“你…”过了很久,他有点故作轻松地问,“昨晚问他借大衣了?”
“是他主动给我披在身上遮雨的。”
她老实回答。
“哦…”他用左手遮着嘴,所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是从肌肉的变化来看,也许他是在笑。
“你…怎么了?”
知乔有点不太确定,现在她更怀疑他是不是见到鬼了。
他轻咳了一下,摆摆手。他又开始沉默,但是跟刚才的沉默又不太相同。
服务生把知乔点的早餐送上来,她撕开白糖包,把一整包糖倒进咖啡里,又加了一个奶精,然后用精致的银匙轻轻搅动。
“我刚才跟你说,”周衍忽然开口,“我见到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
知乔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他停顿了一下,额前的长发散落着,遮住了半颗眼睛,一束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落在他的半边身体上,这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切,仿佛他眼里涌动的光芒是海市蜃楼一般:
“比鬼更可怕的东西…是人心。”
“…”
“人的嫉妒之心。”
十二(3)
天空中依然飘着雨,知乔坐在车里,恍惚地发呆,似乎仍没有从刚才的错愕中恢复过来。
周衍在嫉妒什么?
他就坐在她身边,她却不敢问,也不敢看他。
她在害怕什么?
是怕抱有希望之后,还是会失望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对于希望和失望之间的关系反而抱着一种更幼稚的想法,似乎失望是一件极其可怕的物事,如果要承受失望的打击,还不如不要燃起希望。患得患失,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过程,只是有些人经历的时间长,而有些人则很短。
她想,现在的她也是如此——至少有关于周衍,她无法做到坦然自如。
“你晚上有空吗?”他侧过头,悄声在她耳边说。
“?”
她被他吓了一跳。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知乔用她那一碰上周衍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想了想,最后轻轻地点头。
他不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看着窗外,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知乔的幻想而已。他就是这样的…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天的行程表非常满,他们去了好几个旧金山著名的景点,像是愚人码头、艺术宫、以及金门大桥。与那一天兜风时粗略的一扫而过不同的是,当他们驱车驶上大桥的时候,那巨大的钢丝从面前不断经过,才深刻地体会到人们称之为“建筑史上的奇迹”
一点也不为过。
他们在观景点下车,桥上的风出乎意料得大,知乔好几次用外套上的帽子遮住脑袋,最后都被风轻而易举地吹掉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从这儿跳下去了,”
她大声对周衍和谢易果说,“没准他们都是被风吹下去的…哈。”
两个男人似乎都对她的想法很无语,缩着肩膀一副不予置评的样子。
可是摄像机一开,周衍又神态自若地靠在栏杆上侃侃而谈,似乎完全没把强风当一回事,只是他的长发看上去不再那么性感,而是稍嫌凌乱。但知乔又不禁觉得,这样的他也很有魅力。
哦…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中毒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当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筋疲力尽。
“十分钟后,在楼下等你。”回房间之前,他轻声对知乔说。
“…”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回到房间,知乔先是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然后立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抓狂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任何一件适合约会的衣服都没有带!
天呐!
她想,我该穿什么?总不能还穿这毫无女人味的防水外套吧!
花了九分钟来回踱步之后,知乔用一分钟决定换上白色的绒布衬衫和浅驼色的棒针毛衣开衫,再围上咖啡色的格子围巾——不管怎么说,这是她最有女人味的一身打扮了。
五分钟后,当她出现在楼下大堂的时候,发现周衍正坐在沙发上等她。他也换了一身衣服,让她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穿着牛仔裤和防水外套。
“毛衣不太适合在雨天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周衍如是说,“不过算了,没时间了,我们出发吧。”
“去、去哪里…”被拽着胳膊往外走的知乔不禁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雕龙画凤的牌坊伫立在眼前,上面挂着一块巨型匾额,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各式各样的霓虹灯闪烁着,很多时候知乔看那些好莱坞电影中异常滑稽的所谓的“中国”
的街道,就跟这里很像,也许那些导演懒得去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所以就偷懒地把世界各地的中国城搬上银幕,假装那就是中国。
但话又说回来,旧金山的中国城是世界上最大的中国城,从十九世纪爆发的淘金热开始,不计其数的中国人来到这里。淘金热褪去之后,他们仍然留在这里,San Francisco的音译是“三藩市”,但更多的中国人习惯称之为“旧金山”,或许只是为了纪念一个美丽的梦。但无论如何,他们得以扎根于此,而“中国城”似乎是他们离祖国最近的地方。
也许因为第二天就是中国农历的除夕,所以这天晚上的中国城到处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大红灯笼和各种横幅充斥着整条街,这是一年当中最快乐、最热闹的时刻。
“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知乔瞪大眼睛看着牌坊两边的石狮子,“这狮子的牙齿为什么这么白,它是每天都有在刷牙吗?”
周衍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好习惯,值得鼓励。”
“…”
“我有很多在美国出生并且长大的华裔同学,”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周衍说,“他们竟然告诉我,在他们看来,‘中国城’是一个比中国本土更像‘中国’
的地方。”
“他们也是受到好莱坞电影的毒害吗。”知乔拢了拢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好让风不要吹进领口。
“不尽然,”周衍轻轻地笑起来,“因为这里真的很有特色,几乎浓缩了所有中国最有特色的东西,而反观我们的大都市,有的时候晚上站在高楼往下看,我反而有一种错觉,好像那是纽约,是伦敦,或是巴黎。”
“也对。”
“你知道吗,”周衍站在山坡上,原地转了一圈,“我发现这里跟十几年前比起来竟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苏联解体了,香港回归了,双子塔没了,连我都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长成了三十岁的‘剩女’,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周衍哭笑不得,但还是坚持说:“变化总是有的,但…那种熟悉的感觉从没有变。”
他们路过许多中国餐馆,里面照例是人头攒动,先不说那些餐馆里菜的味道如何,单从气氛看来,确实很像家乡的饭店,而那些店的装潢又让人感觉进入了时光隧道。
“旧金山其实很小,”周衍说,“沿着这条山路可以步行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是说,十几年前,你为什么开车来这里。”知乔看着他的侧脸,竭力想象少年时的他。
“不知道,”他苦笑,“只是想逃离原来的生活,那座巨大的校园让我窒息。”
“那么你来这里想要找什么呢?”
“毒品、刺激、醉生梦死,”他毫不避讳,“最重要的是…解脱。”
“…解脱?”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曾是…想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的人之一。”
知乔停住脚步,被他的话惊呆了。
他却回过头,微微一笑:“但我还是没有勇气。”
“…”
“当我从车上下来,走到大桥边缘的时候,低下头看到脚下的海水,我的腿就软了,”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他自己的,“我开始呕吐,把前一天晚上喝的牡蛎汤的残渣也呕了出来,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呆在那里,于是开着车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我猜我当时真的疯了,我脑子里总是闪现各种片段,那让我的灵魂无法得到安宁。”
她看着他,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为他曾经历所的那些不堪感到心疼的心情。
“后来我开着车来到这里,心想也许能碰上个药贩子,买一点能让我忘却痛苦的药物,麻醉自己。就算碰不上药贩子,也能在酒馆里买醉。至少让我先‘安稳’地过一夜,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还是先过了今晚再说。
“但不幸的是,我一下车就被抢了,我毫无抵抗力,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我的皮夹,却连追上去的力气也没有。”
“于是你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知乔挑了挑眉。
“嗯…”他沉吟片刻,“你这算是在讽刺我吗?”
知乔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好吧,我道歉。”周衍苦笑,“尽管我一直给自己找很多借口,比如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比如我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打击…等等,但是,我知道那都不是理由。”
这一次,她看着他,发现他眼里有一种从容不迫。
“我确实犯下了不该被原谅的错误,这甚至很有可能会毁了我的一生,”他说,“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父亲。他非但没有报警抓我,反而帮助我,让我走出困境。
你知道吗,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那天用枪指着的不是你父亲,而是其他什么人,也许我会在牢里上一些年,然后当我出来的时候…生活就会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完全被社会抛弃。”
“这不像你,”知乔发现自己竟然是微笑的,“你一向是那么…乐观。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那是因为遇上你父亲我才变成了现在的我,”他脸上有一种温柔的光芒,“十几年前的周衍根本就是个自私、盲目、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他以为自己受到了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待遇,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受这份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现状。”
“你说得我老爸像是一个…救世主。”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的。”
“但他却挽救不了自己的婚姻和家庭。”
周衍抓了抓额头,显得有点不安。
“啊,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知乔连忙摆手,“我知道,我家的事跟你完全无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说:“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是我从你身边抢走了你的父亲。”
“?”
“他对我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但他却没办法以同样的方式对你。
我不知道…其实去找你之前,我很怕你对我怀着敌意。”
“你说过好几次——说我会恨你的,总有一天。”
他又抓了抓额头,叹了口气:“因为我始终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犯的错。尽管也许从实际看,那只是一根导火索,可是…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那么,”知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你,我并不恨你。”
周衍轻轻地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无论如何,那是我父亲做的选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尽管我没办法说,拯救一个少年的灵魂跟保住自己的家庭相比,哪个更重要。可是既然我父亲做了选择,那就是他的选择,你没有必要为此自责。”
周衍似乎感到非常惊讶,也许他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因此一时之间有些百感交集。
最后,他叹了口气,这样说道:“你真的…不愧是蔡的女儿。”
知乔也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
“知道这节目为什么叫‘晴天旅行团’吗?”周衍看着,没有眨眼。
“?”
“我想…也许那是蔡的一个愿望。有一次他喝醉的时候说,很想跟你和你妈妈再一起看大雨过后,晴天下的彩虹。”
啊…知乔释然地一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她和老爸,的确曾经一起看过彩虹呢…“我想他也一直觉得愧疚,他也希望听到你说…‘我并不恨你’,比我、比任何人更想听到。”闪烁的霓虹灯下的周衍,似乎也泛着泪光。
知乔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沉默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到达山坡顶端的时候,知乔才明白周衍说的“这里通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是什么意思。热闹的码头,波光粼粼的海面,万家灯火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想要保留的东西,上海需要的是对于海派文化的认可,香港需要民主与融合,巴黎需要优雅浪漫,纽约需要自由精神,伦敦需要高贵与传统,罗马需要人性的解放…而这里,旧金山,她想要保留的,是否是一种对生活的热情——淘金热过后仍未被人们忘却的热情。
周衍在前面带路,拐了几个弯之后,他们离开了充满喜庆气氛的中国城。
知乔发现他们总是这样,一前一后,很多人并不喜欢走在别人后面,可是她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当她一抬头,总是知道该去往何方。
这就够了。
十二(4)
道路两旁的路灯以及沿街店铺里发出的光芒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明亮起来。知乔和周衍在街上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周衍忽然停了下来,站在某条小巷的入口,双手插袋,一动不动。
知乔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那会是一条怎样的小巷,每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的都是如同恐怖电影里阴森可怖的场景,可是现在,她眼前的巷子却是明亮的,尽管不很干净,也不整洁,可是沿着墙壁堆放着的垃圾却呈现一种井井有条。
她有点错愕,这里根本不像是犯罪现场,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很少有人会经过的巷子罢了。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喜庆气氛的日子,甚至显得有点温馨。
周衍迈开脚步走进巷子,她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他就像是一尊蜡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跟在他身后,球鞋踩在刚下过雨的高低不平的水泥地上,显得很尴尬。
“就是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衍平静地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这里究竟是怎样的,我那时已经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乔没有说话,转过身,仿佛看到一个濒临崩溃的、奄奄一息的少年站在巨型的垃圾箱旁边,他神情恍惚,双颊和眼窝深深得凹陷进去,眼神却偏执得无可救药。他手上有一把枪,扣着扳机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像随时都会丢下枪转身逃离的样子。他看上去很害怕,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
而另一边,站在墙上那厚重的铁门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表情严肃,尽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的眼里也有一种固执,也许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可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知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动脚步,向那中年男人走去。这小巷像是被魔法师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切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她,穿梭于时空隧道之中。
知乔走到男人面前,细细地“看”他。他年轻时一定也是很英俊的,只是常年累月的忙碌让他脸上露出疲态,他的眼角和额头上都有浅浅的皱纹,只有微笑或是皱眉的时候才显得异常清晰。尽管如此,当他认真地注视某个人、某样东西或某一种场景时,那锐利、深邃、全神贯注的眼神还是让人不禁为之心动。
爸爸,我不恨你。知乔在心中呐喊。
你听得到吗?
我并不恨你!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流着眼泪,那泪水如同多年以来,她绵密的、一直深埋于心底的对父亲的爱,不深刻,却永远也不会断。
如果时光真的倒流,她相信在那一晚、那一刻,父亲仍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仍是爱她的,仍然爱老妈,爱这个家。只是对他来说,鱼和熊掌,永远无法兼得。这就是她的父亲,有坚定的信念,有值得尊敬的人格,也有无奈的孤独与落寞。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终究是她的父亲,是赋予了她生命的男人。
她不恨他。即使受过伤害,她还是无法恨他。甚至于,更加思念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把她从时空隧道里拉了出来,她回过头,模糊地看到一个黑人少年从巷子的一头向她走来,他神情恍惚,眼神似乎游移不定,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手上,手里是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知乔来不及擦干眼泪,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想要大喊周衍的名字,但声音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背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很轻,但即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那是周衍的。他顿了顿,大约是发现了离她只有几米远的那个少年,然后飞奔过来,用英文对那孩子大喊:
“嘿!别做傻事!
我知道你不想那么做!”
少年被他的叫喊声吓了一跳,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跑开了。
直到那少年的影子从巷子里彻底消失,知乔才允许自己继续呼吸。
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得快,她觉得自己似乎仍能看到弹簧刀被路灯照耀下发出的冷涩的光芒,这提醒她——就在刚才,她离死亡一点也不远。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向她袭来,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一个怀抱包围了,那是周衍的怀抱。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那种触觉几乎可以说是滚烫的,他喘得很厉害,胸膛起起伏伏,似乎刚经历了劫难的是他,而不是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她的,那刚长出来的细碎的胡渣磨着她的太阳穴,她从没见过这样失控的周衍——这让她不知所措。
“疼…”就这样被紧紧地、沉默地抱了好一会儿,知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夹到我骨头了。”
可是周衍一点也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她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放开她,拽着她的手臂转了半圈,然后,他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吻女孩子——用脚趾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舌头毫无顾忌地撬开她的牙齿,吮吸她嘴里的每一寸空气。他很温柔,却也霸道,像一个不羁的绅士,夺走她仅剩的理智与镇定。
他的嘴唇柔软而温热,相比之下,固定在她腰上以及后脑勺上的那双手却强硬而固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的嘴唇,在距离她鼻尖几公分之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知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吻你啊。”他镇定地回答。
说完,他没有给她再发问的时间,又一次擒住她的嘴唇。
知乔终于意识到,周衍是这样一种人:如果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地还没有干,因此远远望去,能看到各种灯光的倒影。这是一座充满上坡和下坡的城市,而这里的人们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知乔双手插袋,低着头跟在周衍身后。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读过的句子:
爱情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当然,它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这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作者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她的脑袋撞上一堵温暖的“墙”,她抬起头,发现周衍正看着她。
“酒店到了。”他说,脸上的表情是波澜不惊。
“哦。”
她也强装镇定地回答。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原来的周衍,她也不再是原来的蔡知乔。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觉得内心很彷徨,她很肯定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他,可是她也很肯定爱情是一把双刃剑,爱得越浓烈,痛苦越深刻。
母亲曾经警告过她,不要爱上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男人,而事实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可是爱上了之后呢?
爱情并不是只有浓烈的爱与占有,如果当你觉得爱上一个人,你心里只有这两种感觉,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爱情,那只是一种私欲罢了。真正的爱情除了强烈的内心情感之外,还应该有忍耐、决心、宽容与责任。
即便如此,在爱情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的东西在牵绊着你。也许有些时候,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会觉得受到了约束与束缚,会渴望自由。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并没有去追寻那种“自由”,为什么?因为就像“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样,“束缚”也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
所以她忽然犹豫起来,一个像周衍这样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知乔辗转反侧。因为那条小巷,因为曾离她不远的死亡,以及…周衍的那个吻。
她惊讶地发现,有些事情,尽管我们曾期待过它的发生,可当它真的发生了的时候,我们反而犹豫了。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她想,也许其实她还没有做好迎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准备。
她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晨,窗外依旧没有阳光。知乔来到餐厅的时候,发现所有人如昨天那般坐在一起一边吃早餐一边谈天说地,周衍也加入了其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因为他边说边笑的样子,让知乔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嘿,”谢易果看到她来了,随手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知乔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周衍,后者只是稍稍地抿了抿嘴,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她大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谢易果的手臂很自然地架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然后开始讲述自己在埃及的遭遇。
“你们根本无法相像那只虫子有多大,烤过之后全身漆黑的,头上的须卷了起来,只有两条腿伸得笔直…”
知乔无奈地别过头去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把服务生送上来的早餐打包带回房间去。
老夏哈哈大笑地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谢易果耸了耸肩:“我想是因为很少有女人能够理解我。”
“如果你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些大肠、虫子什么的,没有女人能理解你的。”知乔忍不住说。
“噢,”他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听这种奇闻轶事。”
“女人是很喜欢听奇闻轶事,”知乔点头,“但不是恶心的奇闻轶事。”
“…”谢易果皱了皱眉,好像这个世界上终于也有他无法理解的事。
“这一点你该好好跟周衍学学。”老夏像老大哥一般用力拍了拍谢易果的肩膀。
谢易果看向周衍,眼神有些复杂。
周衍却摇了摇头,看着知乔说:“别问我,事实上我觉得…我对女人也不太了解。”
知乔被他眼里闪动的挫败感击中了,尽管不知所措,但还是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开始吃早餐。
“嗯…”谢易果想了想,转过头凑到知乔耳边说,“那么,其实关于女人,男人都一知半解,所以还是问女人本人比较恰当吧?”
知乔不自觉地移开脑袋,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狠狠地踢到了桌脚,谢易果面前的牛奶壶倒下来,乳白色的牛奶洒在他看上去很精致的衬衫和西裤上,狼狈不堪。
其他人惊叫了一下,连忙递餐巾给他。只有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坐在圆桌另一边似笑非笑的周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拍摄计划在除夕这一天仍旧马不停蹄地进行着,他们走遍了旧金山的大街小巷,父亲留下的带子里的每一个画面都如同壁画一样雕刻在知乔的脑海里,渐渐地,她似乎明白自己想要些什么,她开始有一种创作的欲望,想把她心中的世界展示出来。也许那还不成熟,也许还有待改善,可是她明白,自己想要那么做,不是为了父亲,而是她自己。
周衍出现在摄像机屏幕上的时候,仍旧时不时会让她心动不已,可她只敢躲在镜头后面看他,不敢直视他任何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中午,大家都去街角的快餐店买三明治,只有知乔一个人坐着回看刚才拍下的画面,谢易果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
“我是说,周衍。”
知乔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谢易果双手抱胸,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抬起头欣赏着旧金山那被薄雾笼罩着的城市上空。
“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就知道你们会是我在这个比赛中最大的对手。”
“你真正的对手是周衍,我充其量是他的助手。”
谢易果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真这么想?”
知乔点头:“难道不是吗?”
谢易果面带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她说:“你有一种更迫切更坚定的决心——想要赢的决心。”
“…”
“很多时候,我们是不是能够完成一件事,并不止看我们是否有这种能力,而是要看我们有没有义无反顾的决心。人如果想要成功,内心必须比他的外表看上去更强大。”
知乔不确定谢易果这是否是在赞扬她,可是她想,他说这些话,对她并没有恶意。
“那么我的内心比我的外表看上去更强大吗?”
她问。
“嗯…”谢易果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算是吧。可是你做事往往还带着犹豫,好像总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把事情做好一样。”
“…也许因为我还不够老练。”
谢易果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男人中少有的可爱——尽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常常不那么可爱——但他很坦然:“没有谁是生下来就老练的,就好像我们的父母,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胜任,可是当孩子真切地在他们手上哭闹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必须胜任。”
“…所以,你想说什么?”知乔皱了皱眉。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什么事符合你做人的原则,而你又很想去做的时候——只管做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他比周衍更让人捉摸不透,可是他活得很自在,即使毫无保留地表达内心丑恶的想法时,也安然自得。
她不禁苦笑,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要总是抱怨自己活得不够好,抱怨这世界的束缚太多,当你已经成为了某一种角色时,就好好地、安心地“扮演”下去,就好像谢易果,做一个“恶人”尽管有些时候让人讨厌,但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要期望自己既是蝙蝠侠,又是小丑怪客,人生中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尝试,但原则,最好只有一种——为了这原则,我们可以付出很多很多。
“告诉我,”谢易果说,“你的原则是什么?”
知乔想了想:“做一个好人,能让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感到快乐。”
“哇哦,”他吹了一记口哨,“非常伟大的原则。跟你比起来我的原则简直就是狗屁。”
“但比赛的时候我还是输给你了。”
谢易果非但没有表露出任何愧疚的表情,反而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也许那是你还不够老练。”
“…”
他笑够了,就停下来看着她,用一种很少见的真切的眼神对她说:“事实上,我不认为你输了。恰恰相反,我认为,赢的人是你。”
知乔怔怔地看着他,思索着他的话,好像开始有点明白,他眼神中的真切究竟是哪里来的了。
空气中又淅淅沥沥地飘散起雨珠,知乔连忙起身把油布盖在机器上。远远的,周衍提着装满食物的纸袋向她走来。
这一次,他的手上没有那把红色的大伞,但依旧让人印象深刻。因为从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也同样看着她,他们的视线穿过匆忙来去的人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只是,比起几年前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此时此刻的他,眼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那是一种…羁绊。
一种他鲜有流露出的感情。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嘴角有一抹苦笑,但这苦笑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她自己——给这个因为他而成长起来的女孩。
她迈开脚步,向他走去,起先只是缓慢、迟疑的步子,然后,她开始奔跑,最后,她简直是大步向他冲了过去…她搂住他的脖子,不顾他错愕的表情,狠狠地吻上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尽管看上去有点激烈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的吻,可是知乔想,这已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吻了。
有东西砸在她脚上,她吃痛地放开他,发现原来是他手中的纸袋掉了下来。周衍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她,说:“你…你在干什么?”
知乔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不禁笑起来:“我在吻你啊。”
“…”
薄雾依旧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让人看不真切身边的一切。
知乔微笑着想,尽管她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可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