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男人,你放心。”楚端说。
景宁摇头,合上门把他关在门外的世界,然后走到窗边往下望。楚端出来单元门后,景宁的指尖就按住玻璃窗上小小的影子,跟随着他的脚步划出一条线。有了感应一般,楚端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回头仰望,她的指尖便顿在那一点。
恍惚间是在童话故事里,她是长发公主,王子就这样守望高塔上的爱情。可惜暮色下她的王子面目模糊。
楚端说他是“男人”,“男人”这个词衍生的意义太纷杂,这个世界对它的诠释,通篇是气度非凡的成功者,血肉情怀忽略不计。但对女人和爱情而言,这样的男人气派就像迎面照射过来的光,让你前面光鲜,身后全是阴影无光。
景宁不想被照射。君子如玉,她只想得到一个从心里温润出光泽的君子,相知相暖。
脑子想得累了,他先离开了窗。楚端的去留已不是她能把握得了的,她所能做的只是留在原地,让自己成为最后离开的那个,换一句“没有遗憾”。
情劫,就是这样的吧,让人委地成灰。有人说爱就是纵身一跳,她跳了,现在人在半空中,不管落到什么地方,海里、河滩,哪怕是摔到乱石堆上,总得要有个交代。何况骂过、气过、病过来,说到底,她真的爱他,付出了也想要收获到。这样的等候是勇敢地争取到底,还是妥协给了软弱的感情,景宁说不清。
武匀对她的评价很对:不是什么白骨精,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七情六欲齐全。
好在还要上班,好在有脱不开的事情要去做,景宁越发体会到了什么才是安身立命的所在。星期一的清晨走出家门,天气居然有了早春的暖意,景宁于是又上楼脱掉棉衣换了略薄的外套。轻松了很多的装扮和这些天丢掉的体重让她神清气爽了很多。
然而变化的不仅是天气。景宁一进办公室就接到通知:原来的石部长、现在的石副总上午会带新上任的市场部部长来了解和熟悉情况。组里所有人都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景宁——她原本是最热门的人选,现在也和大家一样要迎接新部长李,看她的目光里便多了同情和惋惜。
景宁也觉得突然,随机想这事情确实拖得久了,想必是老卫和韩帅争得太凶了,那今天是谁上任?
她提醒大家做些准备工作,坐在晶晶旁的空椅子上等新部长。晶晶揣摩她的神色一早晨了,此时打着擦边球地开解她,“宁姐你这么年轻,到四十岁的时候一定也能当上部长的,咱们公司的中高层都是四十多岁的。”
景宁不说话,晶晶也不好多说了。正好走廊里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石部长朗声大笑的洪亮声音当仁不让地闯了进来,“…来来,这是景宁的组,主力部队。”
大家纷纷相迎,景宁起身理理衣服,去门口迎接。石部长笑呵呵地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相随的老卫和韩帅,两人都是表情评价,没有笑意。景宁奇怪,怎么都严肃着脸,哪一个都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
石部长回身招呼“市场部部长”,新部长在门口遇到了熟人,握手的时间耽误了他进门。他的侧影景宁极度熟悉,不禁盯紧了仔细分辨。待他转过身,景宁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新部长眉目端正舒缓,架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清爽干净。唇角略微牵起弧度,天生一派温和无争的模样——正是武匀。

 

14 当头一棒

石副总进来后手指头点点景宁,对武匀说:“你们认识,我就不介绍了。部里的几个组你都看完了,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要是那个敢欺生不听你的,尽管收拾他们。”
石副总哈哈笑着,短肥的胖手拍在武匀后背上,期待又倚重,“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毕竟场合不同,武匀比平日里郑重,简单地对景宁和组里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景宁以为“武部长”会和她说些什么,没想到也只是简单地握手,很官派。
石副总和武匀是核心人物,被人们簇拥陪同着。景宁意兴阑珊地在外围跟着晃,毫不积极,只觉得武匀变得完全陌生,而且冷淡。
只是逗留了一两分钟,石副总便领武匀走了,“走走,去跟老总聊聊。”
韩帅没跟着大部队走,反方向径直进了景宁的办公室,大剌剌地坐在景宁的位子上,黑亮的鞋直接搭到桌面上,极不痛快,“没想到从外面找了个人来,早说啊!早说我像老卫一样早走了。武匀这小子,玩阴的!咱们三个谁干不了?肥水落在了他头上,凭什么!我第一个不服气,景宁你憋屈不?要不跟我一起走?”
韩帅肚子里已经在骂人了。景宁心里说不清的失落,更觉得武匀着实让人刮目相看,不声不响地就入主中原路。上次见他还是谈得来的朋友,今天则是冷清的上司。平时谈笑风生地说什么“请教”她公司的事情,原来是拿着一张“关心无害”的假面来打探公司消息、摸清情况的。
景宁冷淡淡地说:“都不简单,都是不可捉摸的高人,都是要出人头地的,都是假无争,谁会真淡泊?你要走,去哪儿不是这样?别的公司就清净了?较量不过人家就得认输,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就好了,从此远离小人。”
韩帅郁闷地解开领口,终究有一口气咽不下,梗了脖子想不通。景宁也有不服,但她没有心力纠缠在职场里,楚端的戏已经够她看的了。
随着武匀变成景宁的上司,两人间的距离陡地拉开,分出了高下。向前迈出一步站上台阶的自然是武匀,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景宁主动地后退了一大步。甚至不再面对他,转过来身只给他一个背影。她生病时好不容易培养出的温情,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这天的部长办公室里,一阵扯皮推诿之后,武匀看着他手下的三员“大将”,问:“那么,谁去一趟工厂?”
回应他的是默契的冷场,武匀已经习惯了,说道:“那我就点名了,韩帅你去吧。”
“我不去。”韩帅偏着头歪着下巴,没吃饱饭一般的语调,“又不是我的事,我还忙着呢。这是老卫的事。”
老好人老卫打哈哈,“我不合适吧,马上要离开公司了。其实今天的会也不应该来参加,主要是想和你们再叙叙旧。”
武匀不问景宁,直接说,“那我去一趟。”
几人就此散会,出来赶不上。韩帅和景宁同路,走到一半,韩帅忽然站住,一拍脑门,“坏了,应该我去,上来武匀的当了。”
景宁看着他懊恼后悔的样子,觉得好笑,“唱反调唱习惯了,忘了那个厂里有你的小秘密?只怕武部长这一去,你要被晒出来了,赶快回去找武部长争取这趟公差吧。”
韩帅想来想去,烦躁地手一挥,“算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拿我怎么样,正不想干呢。被这小子摆了一道,整个一笑面虎,阴。”
“韩组长,当部长的每件事都是深思熟虑后才来找你谈的,你的每一种反应人家都已经想到了,怎么拿捏你更是想得周全。你还是像我一样学乖点。”
韩帅哼,“你乖什么了?这个月你加过班吗?你们组就没出过活,换成石部长你敢?摆明了欺生。”
景宁心灰意懒,“我是女人。”
韩帅冷哼,“是最近才变成女人的吧。”
就算韩帅有回头找武部长领任务的心思也来不及了,武匀跟着他们的脚步出来办公室直奔厂区,第二天傍晚才回来。见韩帅办公室亮着灯,他径直走过来。刚走到虚掩的门口,就听见里面有景宁的笑声,和韩帅擅长逗女人开心的淫靡笑声缠在一起,武匀听得直皱眉头。
景宁最近总和韩帅在一起混时间,一个是消极,另一个是怠工。韩帅乱七八糟的笑话和暧昧段子无穷无尽,景宁跟着傻笑,时间浑浑噩噩地很快就过去了。
两个人正凑在电脑前看爆笑帖子,笑得肚子疼,武匀一进来,笑声顿时消失。看武匀面无表情,景宁知趣地跟韩帅使个眼色,就要离开。
经过武匀时,武匀忽然对她说:“我找你有事,回去等我一下。”
韩帅痞痞地叼着根烟,笑得不正经,斜着眼看两人说话。景宁敷衍着,“已经下班了。”
武匀眉头一紧,登时有了石部长的强硬派头,盯着她沉声问:“那就算加班。”
景宁不说话了,讪讪地回自己办公室等。她猜想着武匀会怎么收拾韩帅——韩帅和工厂的几个人“借”了机器加工私活,倒腾了不少外快。最近趁着石部长升迁管得不严,他做得有些狂了,所以才出现公司产品紧缺的现象。武匀是内行,一眼看出有问题,他那一句“谁去一趟工厂”,想来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名堂,所以才点了韩帅的名。只是不知道他是试探韩帅,要给韩帅留退路,还是要让韩帅去遮掩,然后趁机收拾不听话的韩组长。
门外的大办公室亮起了灯,景宁以为是武匀,走出去却发现是晶晶,奇怪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晶晶坐下来打开电脑找游戏玩,瞪着屏幕的眼睛有水光浮现,嘴瘪了瘪,“下辈子再也不要当女人。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混在酒桌上不下来,我这是何苦?”
晶晶前两天刚查出来怀孕了,高兴得什么似的,备受老公阿浩疼爱,得了无数嘉奖礼物,车接车送到,羡煞办公室里所有已婚、未婚的女人。今天两人闹别扭了,孕期的女人情绪脆弱,加上妊娠反应难受,于是委屈丛生。
景宁宽慰她,“你常说阿浩辛苦、忙,没人帮,全靠自己,贤妻难当,赶快回家吧,电脑对孩子不好。阿浩回家见不到你又要担心。”
“他根本就不会回家,他根本就不会管我,他忙着自己吃喝玩乐,反而嫌弃我是累赘。”晶晶在气头上,越说越激动。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阿浩开始嫌弃她是怀孕的女人,床笫之间不能尽兴。这话她说不出口,但窝在心里更是委屈难受。
“怎么会?你想多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景宁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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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摇头,声音有些抖,“宁姐你不知道就别管我了。我不会去,我就在这里。”
景宁劝得不到位,她不懂已婚怀孕女人弯弯曲曲的心思。
晶晶是有打算的。她想等阿浩应酬完来公司接她,然后要他赔礼道歉,她再原谅他。以此为例,让阿浩发誓再也不混在外面通宵不回家地喝酒赌牌。她现在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也敢和阿浩硬着闹腾,不想他不顾忌着孩子给他服软。
晶晶逮了景宁做听众,尽情数落着心里的怨气和委屈;阿浩的凉薄,情难持久,对她的日渐冷落。
这话恰恰触动了景宁的心思,凄凄地就想到了楚端。他又能有多持久?此时只怕和刑柯在“虚与委蛇”,她又算怎么回事?她不禁灰了心,她也不过只是任男人摆布的女人,和楚端的未来,她看不到…
还是武匀的电话打断了晶晶的怨妇情绪,而景宁看着那名字就逆反——又是一个利用自己的男人,虚伪地标榜自己淡泊无争,却在你争我夺得名利场里异军突起。偏偏此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躲都躲不掉,每一个电话都要恭敬客气地接起来,还得马首是瞻地绝对服从。
武匀的语气不像谈公事,“下来吧,我在停车场等你。”
“不是要加班吗?”景宁故意问。
“回去路上说吧。”
景宁拖着长长的懒声答:“好——遵旨。”
武匀已经在停车场等她了,怎么看都依旧是谦谦君子,如水般静默安然,和刚才办公室里的盛气凌人截然两种面貌。景宁领教过他的当仁不让,这份安宁也就被她主观屏蔽掉了。武匀拉开自己车副驾驶的门,主动示好,“我送你一起走吧。”
景宁指指自己的车,“我也开车了,你不是要安排工作?”
武匀没有了上司姿态,“最近怎么总不理我,对我有意见了?”
“没有。”
“是因为我突然来了你们公司,你认为我暗中图谋部长的位子,以为从前谈你们公司的事情都是我在利用你打探内幕?”
说对了,景宁想。但景宁认为武匀不应该用“突然”这个词,应该对“蓄谋”才对。她更加觉得他虚伪了,敷衍道:“不是。”
武匀知道景宁已经在自己额头上盖了一个反派的戳,给他定性了,但他想让她理解自己,“我来这里也是多方面原因促成的。石部长去年夏天就邀请过我,当时我很犹豫,决定过来也是前两天才决定的。韩帅和老卫觉得我是阴谋家。我刚才还对韩帅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谁都。竞争就是残酷的,职场上更没有男女之分、友谊之说。机遇摆在那里,谁拿到算谁的,我不会谦让。我争取到了并不意味着我欠他什么。不必对我摆脸色闹情绪。我欢迎他的挑战,如果他能赶走我是他有本事我没能力,我认输。但公是公,私是私,朋友还是朋友。你说呢,景宁?”
这番话是说给景宁听到,可惜成见已深,景宁冷笑,“石部长去年就许诺你了?你果然是成大事的人,一点风声都不外泄,却一再问我会不会去争这个位子。原来你平和的表象下是这么残酷的生存法则,领教了。”
“你误会了,我是想鼓励你…”
“好了好了,不说了。”景宁不耐烦,走向自己的车。
武匀有些着急,“你能冷静地分析一下吗?不要带着偏见和情绪。”
景宁拉开车门准备上车,说:“这就是你不让我下班要跟我谈到工作?武部长,这样用权力不好,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是不想和你有误会,咱们是相处得来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前些天那样相处呢?”
“因为你是我的上司,”景宁很干脆地说,“我是女下属,闲言碎语我受不了。”
这是借口。景宁根本不是在乎这些的人,最好的证明就是她和石部长多年被风传到关系。
但这个借口太能让武匀闭嘴了。武匀无奈,“看来我真的不该来。”
“那是你的事。再见,武部长。”景宁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看着她扬长而去,武匀毫无办法。他的拳头不停地轻捣着皱紧的眉心,很是懊恼:怎么就越谈越被动、越努力越没法沟通了呢?
景宁在回家的路上也反复在想着这番谈话,公道地说,武匀没做错什么,是她一再地故意和他拧着,就想和他过不去。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对待一个诚心和自己交好的人呢?
是嫉妒他当了自己的上司?那个位子她本来就不在意,现在怎么却重现了?
是因为最近被楚端气晕了,于是拿他撒气?
还是因为不习惯两人相处方式的改变?
这些原因好像都有,却又都不是最主要的…
她对自己更失望了:景宁你真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这样的人怎么去和刑柯那么聪明的女人争楚端?何苦刑柯有着万贯家财,天时地利人和齐全…
正好在十字路口停车等红灯,手机短信声响了。景宁现在最恨短信提示音,因为无法辨别哪一条是发自楚端的,所以只好一律不看,也因此耽误了很多事情。
红灯转绿灯,跟自己发着脾气的景宁一脚油门踩下,没悠住踩得过劲了,车轰动一下开出去,险些撞上前面的车。她慌忙用力把刹车踩死,吱的一声急停,不想后面的车跟着开过来刹车不及,哐的一下顶到了她的车屁股——追尾了。
景宁愣了一下,气咻咻地骂了一句,“楚端你个祸害!”
下车她给后面的车主赔钱赔不是,车主不依不饶的,“十字路口绿灯你踩刹车?会不会开车…”
对方愤怒加激动,好像赔钱赔礼都不足以解决问题,景宁就想起了武匀,他们却是因为碰了车成为好朋友的。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武匀是多么好说话啊。
第二天有晨会,令老卫惊讶的是,一夜之间,韩帅对武匀的态度竟然大转折,变得恭顺了,很服从配合。会上武匀把工厂里的事情一句话带过,没有细说,景宁知道武匀是把这事捂住了,没有刁难韩帅,也顺便辖制住挑头不服从于他的韩帅。
散会时,武匀捎带说了一句:“晚上有个应酬,景宁你陪我去。”
景宁爱搭不理地说:“我晚上加班。”
“工作让你手下干,这顿饭要见的人很重要,涉及邻省你经手的两个网点,我想撤了那两个点。”
景宁眼睛倏地睁大,“为什么?那么辛苦建起来的点,你知道我们当年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花了多少心思?”
武匀笑笑,“晚上谈,散会。”
从武匀那里出来,下行电梯里只有两人。韩帅想着昨天武匀留景宁单独谈或,今天又独独带了她去应酬,恶趣味地问:“武匀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总是制造机会和你单独说话。”
“是啊,看上了。”景宁居然就承认了。
韩帅陡然精神焕发,眼睛放光凑近她,“真的?他暗示你了?对你动手动脚了?”
“没有,我们是纯精神的,你不懂。”景宁认认真真地说着谎话,“我上辈子投胎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叫武匀的人看上我了,还会与我在出生二十多年后相识。”
“切!”韩帅被耍了,无趣地一挥手,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景宁。
景宁吊儿郎当地靠在电梯间的墙上,一派万事无所谓的颓废。黑软的刘海遮着素净的额头,似乎有几分柔顺。这种状态从来不属于精明强干的景宁,但突然一出现就别样地撩人。又想起每次武匀看景宁时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光,韩帅心中竟是隐隐一动,竟有和她亲近一下的痒痒念头。他忙用大大咧咧的劲儿压制住这个心思,说:“反正和他的距离你自己把握吧。他和石头儿还不一样,石头儿够当你爹,你和他老婆还关系不错,武匀可是正当年哪。”
景宁瞥他一眼,“这我倒不担心,他的名声总比你君子一万倍。”
韩帅一腔暧昧被她的刻薄扫兴到底,“我可没出轨过。”
“你要是那种人,我一句话都不和你说。”
景宁回办公室的路上进茶水间跟胖嫂要水喝。胖嫂从壁柜里找出红茶沏上,宽胖的身板系着围裙,腰际被勒出一线,胖胖的脸上笑容很有些牵强,“景小姐,怎么不喝咖啡了?”
“最近胃疼。”景宁心不在焉地说。她还在想着电梯里韩帅说对有关她和武匀的话。韩帅看出什么了?武匀这个上司她以后怎么相处?看来更加地敬而远之才是上策,只是可惜少了个谈得来的朋友…
胖嫂一眼一眼地瞄景宁,有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见她噙着茶低头沉吟想事情,胖嫂嗫嚅半天,最后还是失落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把围裙攥出凌乱的皱褶。景宁网杯里续水的时候瞥见胖嫂的模样,觉得她遇到了难处,就问:“胖嫂,有心事?”
胖嫂红了脸,说:“景小姐,你们公司,我不做了。”
“不做了?有新地方了?”
“不是,我当然喜欢在这里干,可是…”胖嫂为难得像是说不出口。
景宁笑笑,“怎么了,有什么想法?”
胖嫂叹口气,“你每个月暗地里给我补贴的六百块钱被新部长取消了,只靠公司发的不到一千块钱我不划算…”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景宁皱起了眉。武匀这才来了几天,就连临时工的钱都过问道了,作为一个部长,他管得也太多太细了吧。
“晶晶刚才告诉我的,她昨天去报发票…”
“我知道了,”景宁打断胖嫂,笑容已经没有了,“我去问问清楚。”
胖嫂忙说道:“千万别!我去别家公司也是做,就是想谢谢你,你一直帮我,是好心人…”
胖嫂担心因为她的事情给景宁惹麻烦,景宁对她笑笑,“你就别管了。”
回到组里,景宁找来晶晶问了报发票的详细经过,才知道武匀是准备要收回各个小组的财权。她每月给胖嫂私下里发的钱,是用组里加班餐费、交通费的名义报上去的。
这样才对,武匀怎么可能过问到一张几百块钱的发票。但这么一来,胖嫂的钱自然就没了出处。景宁想着要怎么能给胖嫂从别的地方弄出点钱来,组里的奖金?提成?可是这样对组员们也不公平…
但晶晶却说,她从后勤部门听来消息,武匀建议把部里的几个保洁员全部开掉。景宁一时想不通:辞退保洁员?谁来清洁楼层打扫卫生间?
真是新官新气象,武匀一来,这里要改,那里不对,就他水平高似的。从前大家跟着石部长干的都不对了?想着晚上还要陪他出去吃饭喝酒,景宁郁闷透顶。可到了下班时间,不管怎么样的不甘愿和逆反,她还是得打电话给武匀,“武部长,可以走了吗?”
“哦?下班了?”武匀正在石副总的办公室里,没留意时间,看看表,果真该下班了。
“我到停车场等你。”景宁说。
“你到我办公室吧,一起走。”武匀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个主动挂断在景宁看来是十足地摆官僚架子——领导就是领导,需要你提醒,需要请示,需要追着汇报,还要听凭调遣安排。她对着只有忙音的电话筒,拖着长音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