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有五派先行使者在各家人员的陪同下分散着进入中都。
时而又有各家押送的一辆辆板车拖着北线的亡者自角门进入城内。
先行的使者随着各家人员往六家中歇息。
板车则一辆辆进入了许家的大门。
北线战场,燧宫用了一种随军大夫分析不出的毒,造成兵丁死伤惨重,不得已,尸体被运回世家,由医家家主许清平亲自分析。
夜深人静。
静室之内,高澹独守孤灯,在一盘棋上摆下五个棋子,而后轻轻推倒一个。
“啪!”
五去其一,余者四。
夜深人静。
刚刚陪智九恺见完剑宫与佛国使者的许清平回到自己族中。沾了唇的一点点酒没有混乱他的神智,反而让他些微亢奋,更感注意集中。
但他依旧一丝不苟的沐浴净身,又吞一枚解酒丸,方才往停放尸身的屋舍走去。
屋舍内并没有其余人。
尸体有很多,自运进族中就被分送到各处,留在族中的人每个都能分到两三句,各自研究。
许清平走到尸身前,弯腰掀起白布。
可映入眼帘的并非浮肿腐败的尸体,而是一抹快而冷的亮光。
亮光之中,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倒立的身体。
天未破晓,世家大乱。
燧宫邪魔混入中都,除智九恺外,其余五家均被刺杀,其中,许清平死,高澹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西线二傻:我给你说我超凶,真的!
第92章
智九恺从沉睡中被子侄叫起的时候, 还有许多如在梦中、不切实际的感觉。
直到他匆匆来到许氏族居之地, 听见一片哀恸的哭声, 再看见布置好了的大堂。
朔风阵阵,吹得堂前白幡猎猎作响,儿臂粗的白烛上灯火如豆, 烛泪如周遭哭声,氤氲成雨,簌簌而下, 在桌上积聚成洼, 又溅到堂前棺木之上。
智九恺看见堂前棺木了。
他的目光自抚棺痛呼的人群掠过,直直注视躺在棺中的人。
数个时辰不见, 旧友已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手足平放,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倒也平静, 就是那双眼睛,直楞楞睁着不肯闭上!
智九恺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
旁边陪同的子侄连忙伸手搀扶智九恺, 却被用力挥开。
他扑到棺木之前, 颤抖的手触摸到冰冷的身躯,扯得衣衫凌乱,露出了许清平脖颈上的一圈暗红!
躺在棺中的许清平似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头颅微微一歪,露出脖颈之下肉与骨。
刺眼的一幕叫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历历过往纷呈眼前。
多年相交,志同道合,风雨并行,不需回头,也知身旁有永远有一坚定陪伴的好友!
就是这一觉之前,他们还同坐一桌,说着五大门派进入世家后种种要注意之事。
他说…他忧心忡忡说:“这一次剑宫与佛国似乎不想参与入太多世家与燧宫之事,均只派了三百人来。剩下落心斋、密宗、大庆三个,落心斋的静疑女冠孤标峻节,不需担心她乘火打劫,大庆的狼子野心也是昭然若揭,唯独密宗,此次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止派了两大部前来,还同聂经纶与游不乐的队伍进入中都…”
继而他的声音转低:“虽然眼下局势不利,不过撑过这段,我想就能风雨太平了。无人可以无视智氏拥有的力量,无人可以无视许氏拥有的民心…唉,只盼世家能早日将燧宫赶出,世家尽快和平下来…”
回想昨日,智九恺脸色涨红,体内真气一时紊乱,一口心血吐在了棺木上边!
悲痛狂怒,皆随着这一口血而出!
一口血吐出,智九恺神思顿时清明。他收了多余情绪,跪于棺旁,先替许清平擦去脸上血迹,再摆正他的头颅,又整好他的衣裳,最后以手掌合其双眼,道:“人生何其有幸,得一生死相托的知交好友。放心去吧,害你之人,我必将其千刀万剐,以慰你在天之灵。”
智九恺拿开手,掌下人闭了眼。
身后,哀声阵阵,锣鼓喧天。
去了许氏一趟,事情却不算完。
智九恺的脚步刚一跨进府邸,就见族人匆匆上前,对他说聂经纶、游不乐及高澹来访,如今聂经纶、游不乐两人在正厅,而高澹在书房等待。
智九恺眸光一闪。
一人在书房,两人在正厅,三人显然并非一路。但传闻高澹重伤,如今不在家中休养却来他这里?
他沉吟数息,抬步先去正厅。
厅堂之中,聂经纶与游不乐分坐左右两侧,聂经纶神色沉沉,游不乐却笑容满面,智九恺一时也不知道这两人想要搞什么鬼,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例行问道:“两位族长联袂前来,可是有事要同我商量?”
游不乐手拿一把羽毛扇,自座位中站起,笑吟吟道:“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智族长想必已经听闻,方才不在族中,是去了许族长之处吧?”
智九恺:“不错。”
游不乐悠悠道:“唉,昨日才同许族长见面,未想一别成永诀,真是可惜可叹。不过叹息之际,又想到昨夜我与聂族长同样遭了邪魔刺杀,若非我与聂族长运气好,如今也该由旁人来可惜可叹了,这样一想,倒不知是喜是悲,该哭该笑。”
智九恺厉声道:“许族长身死,我亦悲痛难忍,如今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游不乐一收羽毛扇,同样厉声:“那好,我就来直接问问:昨夜五家遭难,唯独智氏一族风平浪静,智族长有何话说!智氏一向为众世家之首,如今许族长被刺杀而死,高族长被刺杀重伤,智族长就无一丝反思之心,内疚之意吗!”
“游不乐,你——”智九恺脸色涨红,嘴角直抽,似怒极了说不出话来。
但其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得那样愤怒。
他心中极为清明:
如今说什么如何旁证都没用,这两人…是趁机逼宫来了!
前厅情况无甚好说,一盏茶后,几人不欢而散。离开前厅之后,智九恺脸上的怒容迅速消褪,等到达书房门前时,他的全付精神已经集中在接下来和高澹的会面上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就见书房之中,高澹正躺在软塌之上,脸色惨白,胸腹间血腥隐隐,正半阖眼睑,直至听见开门声响,才张开眼睛,费力撑起身体——
智九恺连忙快步上前,一手握住高澹手掌,一手扶住高澹肩膀,疾声道:“高族长受了重伤,正该静养,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有什么事情遣人来说便好了!”
借着亲近之机,他隐蔽地探查了一回高澹的情况,发现高澹气血两虚,似还真的受了重伤。
这个结果既出乎意料,又有几分情理之中的味道,也不知这是真的,还是下了血本的苦肉计。智九恺方才琢磨,就见高澹紧握自己的手,惨然一笑:“这件事情…我想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来这里一趟,在第一时候…亲口传达给你…”
一句话他断断续续地喘了好几回才能说完。
智九恺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高澹涌上喉头的血沫吞下,费力道:“固安关破…你我两族之人被邪魔屠戮一空!”
智九恺两耳轰鸣,心头剧震!
自智氏一族出来之后,聂经纶一马当先,带着游不乐族中走去,直到进了书房,屏退左右,他才急道:“今天你为何对智九恺咄咄逼人?万一他恨上你我怎么办?”
游不乐照旧摇着羽毛扇,气定神闲:“昨日的事情是你办的吗?”
聂经纶皱眉道:“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
游不乐笑道:“既然不是你办的,也不是我办的,而智九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自断一臂,那这事情到底是谁做的,还有疑问吗?”
聂经纶说:“你的意思是,高澹——”他陡然兴奋,抚膺笑道,“哈哈,高澹设计杀了许清平!智九恺一旦得知高澹是幕后主使,他必然会和高澹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我们坐收渔利——”
游不乐忽而冷笑一声:“呵呵,你当高澹不清楚这一点?且放心吧,高澹既然走出这一步,自然有别的后手可谋智九恺的信任,现在智九恺最怀疑的,想必是我们两人。就算我们冲到智九恺面前指认高澹,智九恺也不可能相信我们。”
“这?”聂经纶回过味来,惊疑不定,“许清平死了,智九恺分明怀疑所有人,你方才所做岂不是将智九恺对高澹的怀疑也拉到我们这边,帮了高澹?”
“帮了高澹?这倒未必。我与你才是同一条绳子上的人,我怎么可能舍己为人?”游不乐眸光闪烁,不急着解释,先问聂经纶,“若说昨夜之前,你觉得世家有几股力量,各个力量谁大谁小?”
聂经纶沉吟片刻,有点不情不愿:“智九恺与许清平两人占了五成力量,剩余五成,我们与高澹和邵乾元平分吧。”
“但如今许清平死了。”游不乐的声音快而轻。
“不错,”聂经纶的眼中同样放出光彩,“许清平死了,而且死得快如此突然如此轻巧,别说下一任族长是否还会对智九恺言听计从,就是许氏一族对族长之位的争夺动荡,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结束的。智九恺虽然还能拉拢许氏,但我们同样也能够拉拢许氏了!”
他渐渐跟上思路了,很快说:“智九恺如今断了一臂,他的实力恐怕只剩四成,剩余我们与高澹他们,各占三成…”他兴奋到一半,眉头再度皱起,“为何不先处理高澹?我们若先试图找到高澹暗中勾结燧宫中人,击杀许清平的证据给智九恺,到时智九恺必然为许清平报仇,如此这两人两败俱伤,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游不乐笑道:“万一智九恺接到消息之后,打着铲除奸逆及为许清平报仇的旗号,立刻攻打并成功吸收了高澹和邵乾元的势力,反而更加壮大了呢?”
聂经纶一噎,但很快反问:“但若高澹骗取智九恺信任后赚死智九恺,成功吸收了智九恺的势力,成为一个新的智九恺呢?”
游不乐摇着扇子,语重心长:“但我们已明确知道高澹正同燧宫苟且,只要能找到证据并将其大白幽陆,则世家百姓哗然仇视,正道盟员反脸不容,高澹身败名裂。而我们知道智九恺什么?我们只知道智九恺掌控世家许多年。我们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就处理掉智九恺吗?这几乎不可能。”
他握着扇柄,将羽扇向下一按,正按在聂经纶手背之上。
“如今密宗先行使者在我们府邸之内,说服密宗与我们站在一起,则这轮角力,我们谁也不惧。”
“先杀智九恺,后驱燧宫,再除高澹。从此以后,世家你我为尊。”
聂经纶喉咙上下滚动,他完全被游不乐说服了:“先杀智九恺,让我们走入幽陆诸多势力眼中,而后再找到证据,除掉高澹,收百姓归心,变六姓为聂、游两姓,你我,共同掌控世家!”
游不乐抬起羽扇,微微一笑,在心中暗道:
其实高澹到底有勾结燧宫还是没有勾结燧宫,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与聂经纶能够成为驱逐燧宫的最大功臣,那么证据反正是有的。
毕竟历史的罪责,总要有人承担起来。
自大庆大兵入世家边境后的一天,界渊接到了来自大庆宣德帝的一封信。
宣德帝当然不会傻到亲笔写信并盖下私章,他不过委托心腹在半夜时候静悄悄进入燧宫大营,而后拿出一封不署名不盖章笔迹也无从考证的信件,同时拿了一样皇室特有的东西作为信物,证明这封信确实是宣德帝传来的。
信使已然被人带去休息,界渊的一盘棋局到了尾声,黑白两条大龙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一时半会也分不出个胜负输赢。
他暂时放下了棋子,转而拿信看了两眼,里头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不过是宣德帝殷切叮嘱他是时候履行先时承诺,将世家半壁交给大庆接管了。
界渊看罢信件,微微一笑,这时娇娇恰好从窗外飞入室内,正看见界渊笑容,当即吓了一跳,没站稳脚步,啪叽摔在桌面。
接着它也不顾自己摔疼了身子,单脚跳起来道:“原兄你的笑容太可怕了,比捏虫子的无欲小和尚都可怕!”
界渊瞥了娇娇一眼,若有所思地摸摸脸颊:“是吗?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情。”他问娇娇,“鸟觉得我和过去有差别吗?”
娇娇费解道:“原兄为什么会和过去有差别?原兄就是原兄,是独一无二的原兄啊!”
界渊很是满意这个回答,问娇娇:“还怀不怀念原府中的假山流水,奇花异草,还有你专属的那株奇楠异火树?”
娇娇一听这名字,口水就流下来了:“怀念!”
界渊:“算算时间,那株树也该结果了,让你回原府饱餐一顿,顺便帮我给宣德帝带个信,如何?”
娇娇:“没有问题,就交给鸟了!”
界渊:“你就这样和宣德帝说…”他带着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时候还不到。不过,很快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娇娇:原兄就是原兄,是独一无二的原兄,鸟作证!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自五家自四方进入世家战场之后, 西边位置, 战狂与一笑之人对上了密宗两部;北边位置, 大庆大兵压境,与世家分作前后,共同夹击, 燧宫占据了世家半壁江山之后,攻势为之一缓,战局在短时间内呈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和平, 不过一切的燎原之火最初均起于星点微芒, 一如暗涌升起之际,水面依旧平静。
世家内部忙着拉帮结派, 争权夺利,大庆宣德帝也并未停止传书界渊, 一封接一封的书信被使者送入燧宫大营,除了催促界渊履行承诺之外, 还邀请界渊往大庆一趟,方便两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界渊置若罔闻,继续呆在燧宫大营之中。直到他终于将手头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棋局解了出来, 方才呼出一口气, 大笔一挥,回了一封信,总共四个字:“不日将至。”
写完信件,界渊拿了一坛酒,走出大营, 在浪涛滚滚的江水旁边吹出一声呼哨,只见一路奔腾向前的浩荡绿波突然生出漩涡,漩涡之中,大白鱼摇首摆尾,欢快浮出水面:“呜——呜!”
界渊倒了一顷入鱼嘴中,这头鱼比娇娇好养多了,专爱喝酒,什么酒都喝,而且只要喝上一壶,就熏熏然如立云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特别好骗——只有一个缺点,喝醉了总爱在水下撞各种岩石沙地,偶尔还会游着游着就迷路了。
界渊倒完半壶酒,蹲下身拍拍大白鱼的脑袋,说:“要开始干活了,招呼你的徒子徒孙都往先前去过的水道去。”
大白鱼:“呜!”
它甩起尾巴,亲密地蹭了界渊一下,而后一个猛扎,钻入水面,很快不见。
天上的雪落到了人间,就是一泓绿水,蜿蜒流长,与两岸的树,远方的山同时入画,再在画中水上布一艘舟,点两只雁,景又从画中走出,来了人间。
西京环水,昔日原府便是水中的一洼地,浮于水面,芦苇荡漾,独自成国。
十万精兵开拨世家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大庆,如今大庆的街头巷尾,人人兴奋,家家打折,热闹欢快一如过节。最热闹的树荫河畔,酒家茶馆之中,百姓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每一群人的中间位置,必有一个说书先生或者一个活了许久却又擅长讲故事的老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饶舌道:“却说宣德陛下将十万精兵派去世家,用意有二,一者,解救世家百姓于倒悬。”
周围立时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闹,也有些许铜板打赏。
百姓们既喜欢听这个,又不止想要听这个,纷纷闹着更想要听闻的内容。
说书先生再拍惊堂木,笑道:“二者,收归世家,重回大庆!”
更多的笑声与欢呼响起了,这才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东西!
而讲故事的老人却不从现在入手。他挽着袖子,坐在老树旁的小马扎上,拿着根旱烟吞云吐雾,和同样吞云吐雾的同伴以及许多刚留头的小孩子一起回忆过去:“我还小的时候,世家的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那时候,大庆占据着幽陆二分之一的土地,我们是天朝上民,余者都是化外之人…”
一句说来,一声惊叹。
一声惊叹之中,属于过去的繁华的画卷,徐徐展开。
可热闹并不能感染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人。
皇宫之中,便有一人不为所动。
大庆皇宫横九纵九,四四方方如宝印压地。明镜殿为前殿,为皇帝办公之所,意指明镜高悬;珠镜殿为后殿,为皇后起居之所,寓意对镜成双。如今帝后同处珠镜殿中,宣德帝面容刻板,皇后则神色衰颓,淡淡问:“陛下还是不肯听臣妾一语吗?”
宣德帝道:“皇后要朕如何听皇后的?”
皇后:“大庆身为正道盟员之一,本就不该与邪魔有苟且之处!如今陛下不止借道燧宫,更欲将界渊引入皇宫之中再谈合作,敢问陛下,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与邪魔勾结,意欲何为!”
宣德帝:“皇后与朕结发数十载,恩爱两不疑。朕之心思,皇后真的不知?世家本就是我大庆的一部分,如今正是大庆收复失土的天赐良机,朕,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就是大庆的千古罪人!”
皇后厉声道:“我只怕陛下竹篮打水一场空!陛下与燧宫相约,无异与虎谋皮,就不怕来日反被虎噬!”
宣德帝转身向外,唯余声音,遥遥传来:“人与虎谋,古往今来,胜者人多虎多?”
他出了珠镜殿,跟着宣德帝的大太监立刻向守在珠镜殿外的侍卫示意,让他们再次守好殿门,不可让殿中的一只蚊子飞出。
宣德帝径自向前,先与守在一旁的五候见了一面。
皇后毕竟出身落心斋,落心斋的静疑女冠又一向高标异世,自决心和界渊合作后的许多事情,宣德帝都不放心皇后知晓。
宣德帝沉声问:“如今界渊已入皇宫,诸位准备好了吗?”
五候道:“陛下放心,我等即刻踩住神龙五爪。调大庆气运防守皇宫。集大庆万千子民百亿生灵的气运在手,别说界渊,就算二百年前的天闻明炎再度复活,也要折戟此地!”
宣德帝:“有五候相助,朕内心安矣!”
他看着其余四候各自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地下龙爪处行去,独留奉天候:“卿家,不知今日卦象如何?”
奉天候出来之际亦扶了一鸾,如今纸在袖中,他却不肯拿出来给宣德帝看,只明确道:“陛下放心,今日大吉。”
宣德帝松了一口气。
他在座上静座不语,奉天候也陪着宣德帝静立不语。
不过数息时间,宣德帝似陡然惊醒一般,振作精神,对奉天候道:“有卿此言,朕彻底放心了,卿也去吧。”
奉天候躬身:“遵陛下命。”直起身后,他犹豫片刻,又道,“待会与界渊会面之际,陛下千万小心,不可着了界渊的道。陛下安,则大庆安;陛下损,则大庆危。”
宣德帝露出抚慰似的笑容:“卿家放心,朕自有分寸。”
奉天候又一躬身,也随着太监下去了。
下去之际,他暗暗捏着袖中写字纸条,或许是大战前夕,他的内心不免多了许多纠结:我昨日扶鸾,竟得了一张白纸,不见点墨,这究竟预示着什么?但不管预示着什么,如今也不能拿出来给陛下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殿中一时只剩下宣德帝一人。
宣德帝这才徐徐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皇后,你指责朕与虎谋皮,朕何尝不知!只是朕若要收复世家,则世家是朕的敌人,燧宫是朕的敌人,落心斋、剑宫、佛国、密宗,尽是朕的敌人,朕枕边之人,亦是朕的敌人!拔剑四顾,举世皆敌,朕内心实在惶惑,可值此之时,朕若不奋力一搏,朕愧对列祖列宗,亦愧对大庆百姓啊。”
合德殿中,丝竹管弦靡靡作响,俊童娇娥盈盈歌舞。
金杯盛玉液,琉璃呈碧果,界渊坐于席上,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来摇啊摇,再加上左右劝酒劝食的男男女女,纸醉金迷的享乐之态扑面而来。
宣德帝甫一踏入,就被这特别原音流的造型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摄心神,笑道:“经年不见,宫主风采更胜往昔。”
界渊啜酒回道:“未尝蒙面,何来经年?”
原音流就是界渊终归只是世人猜测,宣德帝半信半疑,绕开话题,道:“如今燧宫已顺利进入世家腹地,不知先前承诺,何时可以兑现?”
界渊含笑道:“如今大庆不是已在世家地盘上了?大庆自往燧宫打来,燧宫自然会步步后退,将地盘让给大庆。这点小事,也值得陛下一封书信又一封书信地催促本座前来?”
宣德帝笑道:“自然不止这点小事。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与宫主相商。”
界渊随意问:“何事?”
宣德帝从容道:“如今正道盟员悉数加入战场,燧宫四面皆敌,恐怕人手不足。依照你我从前协议,宫主将半壁世家让给世家。这方地盘及大庆,宫主便不用再有防备,可一力对抗其余势力。甚至大庆还能和燧宫有更深的合作,帮助燧宫稍稍阻拦落心斋的势力,皇后出身落心斋,朕与静疑女冠多年论道,想来拦住落心斋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在这十天半月之中,燧宫只需面对密宗势力,大可继续攻掠世家,乃至——彻底瓦解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