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桃花想,如此这般,于桓之当是她的开心果罢?

她乐颠颠跑到石桥头,瞧见于桓之眼角黑晕,问道:“桓公子昨夜未睡?”

如此中规中矩的搭讪,于小魔头自是不满,他弯起眼睛,半晌高深莫测不做回答,过了会儿,忽然唤了声:“霜儿。”

南霜愣住。

于桓之走近,解开月色披风,抖了抖,那披风自空中一拂,如皓月流晖入了人间,南霜只闻得一股薄荷清香融融暖意铺洒而来。

于桓之靠得挤进,他垂目将披风的带子为南霜系好,脸上不见笑容,可神色很温柔,“当心着凉。”

南霜的心噗通一跳,耳稍隐隐发烫。她伸手揉了揉耳朵,抬头望见于桓之温润如玉的面容,一滴露水凝在他的额发。

南小桃花一怔,竟不自觉抬起手帮他将那滴露水拭去。于桓之的额发轻拂,眼神忽而变得十分迷离。南霜拭去那露水后,又兀自掀开他的发,牵起衣袂,帮他将额上的点滴凝露擦了擦。

窨玥池,风动水。树影扶疏,万里青天。

一滴凝露滑过南霜的手背,如夜明珠滚落玉盘。于桓之执起那手,牵至唇边,在湿润的指尖上轻轻一吻,似将一股激流注入南霜的血脉。

她通体打了个激灵,却更是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于小魔头。

于桓之愣然苦笑,扣手敲在她额头,轻叹一声:“怎么也不知拒绝?”

南霜道:“啊?”

于桓之又叹一声,问:“若是他人对你这样,你也不懂得拒绝么?”

南霜又道:“啊?”

于桓之笑起来,无奈道:“算了。”他侧目看了眼正房,对凝眸深思的南霜道,“杜姑娘命悬一线,这些日子,我与少主需得守着她。”说罢他静看了南霜须臾,失笑道了声:“老实些。”绕过她回房去了。

刚走了两步,袖口却被牵住。

于桓之错愕地回头,却瞧见南霜一脸恍然大悟地对自己说:“若是他人,我会拒绝。”

于小魔头怔然,似有有似难以置信地问:“为何?”

南下桃花笑得格外灿烂:“我只有你一枚开心果啊!”她瞧着于桓之的脸色变得十分困惑,又自掘坟墓地解释道:“就像我爹只有我一枚开心果一般!”

好半天,于桓之才捏了捏额角,失笑道:“你啊…”

于桓之回房后,萧满伊未起身,穆衍风守着杜年年。南霜一人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偏生心中还百味陈杂。

正巧童四路过沁窨苑,探头瞧见南霜一人坐在亭子里哀声叹气,老远招呼了声:“霜姑娘早啊!”听南霜有气无力答了一声,童四又走近问道:“霜姑娘可是有烦恼。”

南霜又应了一声,顺势答了句:“吃不到果子。”

童四一怔,“啊”了声问:“果子?”

南小桃花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童四坐下听她说,“喏,有枚果子,闻着很香,却不知怎么吃,如何是好?”

童四大笑起来:“哪有这样的果子?”

南小桃花闪忽着眼,忽地往桌上一趴,长叹道:“愁人啊,真愁人。”

童四笑道:“若真有这样的果子,也不妨事。霜姑娘的愁,在于求不得,不过既然是枚香果子,那入腹定然不难,霜姑娘不如先想法将这枚果子摘到手,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日能吃了它。”

童四来沁窨苑本是有事,却被南霜莫名奇妙的果子阻了阻,他胡说八道敷衍了南小桃花一番,想着要抽身离开。岂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南霜听了他的话,似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后,离开得比他还迅速。

穆衍风这一夜都未睡好,梦境温温凉凉,总见着一个女鬼跟在自己身后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海枯石烂。那女鬼仿佛是冤死的,整日在自己耳边哭哭啼啼。穆衍风烦不胜烦,挥剑砍了这女鬼一下。

他本以为是鬼都有鬼力,因而自己凡人一剑,应当伤不了他。可是那女鬼被剑芒一碰,身形渐次潇洒,转而化作万点星光。

穆衍风愣住,再抬头朝四周望去,只见万古长空,一朝风月,茫茫四野,寥寥清旷。

他忽而觉得很荒凉,像少了些什么,遍寻不着。

他卯时不到便起了身,去换下于桓之后,盯着床榻上的杜年年,忽而想到,若有一天,一个人如此凭空消失于世间,确实是件太荒凉的事。无论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他又想到萧满伊,不知何故却没有以往的浮躁,他唇角不自觉一弯,心道还好萧满伊是那种不会消失不会离去的人,她向来福大命大,执着不悔,坚韧得像只蟑螂,偏偏还脑子一根筋,单纯得好笑。

门外三声叩门惊断穆衍风的思绪,方才的思索忽被抛到九霄云外。穆衍风侧头时,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嘴角竟噙着一枚淡笑,他惊得一跳,不明所以挠了挠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笑得十分诡异的南小桃花,方一见他,就躬身作揖:“妹子给大哥请安!”

穆衍风又怔住。

这一日,注定是曼妙的一日。

南霜探了个头进屋,四下望了望,问:“杜姑娘还睡着?”

穆衍风瞥了内间一眼,点点头,笑道:“霜儿妹子是来看大哥的?”

南霜乖巧点头,方又道:“至入了流云庄,因大哥繁忙,妹子未能近身伺候,实感愧疚。况流云庄遭此变故,我虽为宾客,但也略尽绵薄之力。长日倦人,大哥一人独守空闺,委实寂寞。涓埃之力,不足为道,但妹子也当陪伴大哥,共度着绵绵冬日,直至大地回春,春暖花开。”

南小桃花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以为能打动穆衍风,以便从他口中摸出点于小魔头的虚实,也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岂料穆衍风听这番话听得嘴角直抽搐,一句“近身伺候”,一句“独守空闺”,一句“大地回春,春暖花开”,让人不往别处想,也要往别处想了。

穆衍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的眼睛再睁开时已布满了血丝,只听他语重心长道:“霜儿妹子,你可是喜欢上大哥了?苍天啊——,这可使不得啊——”

第34章

萧满伊自睡梦中转醒,便觉右眼皮直跳。朝右手边的小卧榻一瞧,果真被子叠得齐整,却不见南小桃花人影。

在萧满伊心中,南霜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所谓祸害,心思诡秘,狡诈多端,偏巧又让人生不出厌恶之情。这样的人,跟在身边倒好,不在身边时,反倒令人心惊胆颤,唯恐暗地里着了她的道。

萧伊人从小学舞,身子骨极好,虽受了内伤,歇了一夜也大好了。待服了药,匆匆用完早膳,她正想着要去把南小桃花寻回来,门却吱嘎一声被推开。

寻常人进屋,先伸脚,整个身子再跟进来。南水桃花进屋,先探头,观望一阵后,再一溜烟小跑进来。

萧满伊一瞧此情此景便忍不住揶揄:“你不去做贼,委实可惜了。”

南霜嘿嘿笑得很玄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左手鼓当当握成个拳头,待到了萧满伊面前,摊开掌心往她面前一递,吓得萧满伊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衍、衍风的剑穗,你怎么弄到的?”

南小桃花又是一笑,道:“你仔细瞅瞅。”

萧满伊听了此话一愣,又垂目往那剑穗上瞧去,脸色霎时间阴晴不定。只见那盘龙结下,多出两颗极珍贵的东珠,东珠下,有系了一个五瓣花结。花结下方,才是湖蓝冰丝穗。

这湖蓝盘龙冰丝剑穗,仅穆衍风一人所有,天下人都认得,系在剑上,温润飒然,风流倜傥。然而这么被装扮一番,添两颗东珠打个花结,一下便多出几分秀气,若为女子所用,也是极好的。

穆衍风不比随性的于小魔头,一袭墨发只用青带稀松束起。流云庄作为江湖第一大派,穆衍风又是少主,接待宾客时,免不了要着正式衣冠。其中有一个发冠为月白色,上面镶有两颗东珠,清雅又不失威严,着实好看。

萧满伊曾瞧过那发冠,印象很深。因此她一瞥这条被男扮女装的剑穗,便知晓了那两粒东珠的来历。

事已至此,萧伊人心中只剩了九个字: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可她又不好责骂南霜,毕竟看这状况,小桃花大费周折顺来这些东西,又为威武的盘龙剑穗换上女装,是为了送给自己。

沉默良久,萧满伊只警惕地说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霜坐下,捋了捋那剑穗上小花结的花瓣,又递到萧满伊的面前,说:“送你。”

萧满伊挣扎了许久,那剑穗是越瞧越喜欢,须臾,她昧着良心接过,还不由摩挲了两下湖蓝细穗,又正襟危坐道:“你怎么弄来的?”

上次南小桃花抢王七王九的银子,被于桓之逮了个正着,且扛不住于小魔头的冷压逼供,她为自己偷盗一事供认不讳。有了这次惨痛经历,如今的南小桃花已然修炼成一只千年老王八,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想要剑穗,大哥便默许了,那两颗东珠,我也是跟大哥打过招呼的。”

萧满伊听了此言,吁了口气,蹙眉叹道:“算你还对你的结拜大哥存了些良心。”

南小桃花这番话,如孔子笔削春秋,前后删去大截,却也并非说谎。

彼时,穆衍风被南霜一句“独守空闺,春暖花开”吓得大惊失色,一口一个“苍天啊”,一口一个“使不得”,以至于南小桃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未放在心上。

南霜自是问了些于小魔头的事。她倒是摸清她果子的状况,好来个知己知彼,可穆衍风听了南霜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后,便有些草木皆兵。听到“桓公子”三次,就要隐晦地炸毛一次。

隐晦的炸毛,即只在心里炸毛,表面强作镇定。

因此,穆小少主被南小桃花危言耸听了一上午后,其人早已云里雾里,心里只顾着盘算于小魔头倒底会用暮雪七式的哪一式将自己解决了。自己是还手呢,还是任其宰割了?

苍天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悲哉痛哉。

后来南霜又搬来萧满伊的话,说了句:“我对大哥,只是兄妹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

这句话对穆衍风来说,如同溺水的人忽得一根横木,饥荒的人忽获一个馒头。是以穆小少主感激涕零,不能自己。

于是小桃花便趁火打劫说:“我瞅着大哥的剑穗好看,可叹你我二人结拜,并无实物为证。”

这话如一响惊雷,猛然炸亮穆衍风的思绪,他立马顺杆子往上爬,一个劲儿想要证明与南小桃花除了兄妹之谊并无私情,于是那剑穗,便落入小桃花的手中。

小桃花临走前,又觉愧对于穆衍风,便道:“我去大哥的屋里瞅瞅,看看下人将大哥的物什送来没,送全没。”

穆衍风自是答应,还赞了声“好妹子”。

萧满伊有句话说得好,祸水瞅完就要摸,摸完就要试,试完就要顺,顺走了,东西就没了。

是以,那命途坎坷的东珠就着了此道。

瞧着萧满伊的脸色仍有些迟疑,南小桃花又提点她道:“天下人都认得这剑穗。”

萧满伊如醍醐灌顶。虽说穆衍风送了她一条手链,她也自作多情地将其当作了定情信物,可说出去,他人多半不会相信。可这剑穗不一样,御赐之物,盘龙冰丝,仅穆衍风一人所有,若拿了出去,江湖上必定人人信服。

想到此,萧伊人顿时如获至宝,她拍案而起,大呼道:“祸水儿,够义气!”

南霜嘿嘿笑了笑,一本正经又道:“叫我桃花即可。”

萧满伊点头,说:“好!从今以后我不唤你祸水,唤你桃花!”

南小桃花也喜悦点头,半晌又为难道:“可我习惯了唤你烟花。”

萧满伊愣了须臾,垂目瞧了瞧盘龙穗,继而大度道:“无妨,日后你若有难事,我好生帮你!”

南霜见君已入瓮,欢喜道:“好啊好啊。”顿了顿,她便厚颜无耻地问,“我听我爹说,若要吃了一个人,是否非得用房中术不可?”

此句,南九阳的原话是:江兄!此房中术妙极,妙极!你定能将那人吃得渣都不剩!

萧满伊闻此言,却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可双面伊人毕竟见多识广,饮了两杯水,也就镇定了些。

继而,萧伊人语重心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咳咳,房事罢,需要些铺陈,这过程嘛…”一想到自己数年奔波,萧伊人不由摇头悲唱:“道不尽的沧桑啦嘿~~~”

南小桃花听得入神,连忙问:“什么过程?”

萧满伊瞧她一眼,叹口气道:“要有房事,先得有夫妻之名;要有夫妻之名,先得有婚约;要有婚约,先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起码要两厢情愿。这两厢情愿,说的便是男女情爱。”

南霜会意点头:“要先有情爱,再有婚约,再拜天地,才能将果子吃掉。”

“后三者,都是实打实的。唯独情爱最难捉摸,变幻莫测,除非亲身体验,难辨其中奥妙。”萧满伊又解释道,顿了一下又叹:“其实瞧瞧戏文里的男女,也是个法子,可惜江蓝生要待我病好,才带我二人去云上镇青青楼,憋得慌啊。”

南霜听了此言,忽而嘿嘿笑起来,问:“你想不想去青青楼?”

萧满伊道:“当然想啊。”

南霜将手探到袖子里,摸出两张叠好的张,将其递给萧满伊,又拍了拍脑门,赶忙跑了出去。

萧满伊狐疑地将纸张打开来一看,一张纸上画得竟是流云庄后庄的地形,一张纸画得是流云庄周围的山路村社,包括云上镇在内。

不一会儿,南霜又提了个包裹进来。彼时,萧满伊已对南小桃花顺手牵羊的恶习麻木,她从容地瞧着南霜将包袱解开,从容地瞧着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长衫,从容地从她手里接过一件青衫,然后惊悚的大叫起来。

那件青衫,是于桓之的。

任萧满伊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南小桃花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顺了于小魔头的衣裳。

南霜见状忙道:“这件不是顺来的,”又呵呵笑了两声,“我瞅着桓公子衣角沾了雪粒子,便让他换下来,我帮着洗,洗了还没还,顺道用一用。”

萧满伊吞了口唾沫,将青衫递回给南霜,说:“这衣裳穿了折寿,给我换一件。”

南霜嘀咕了两声,又在包裹里翻找一阵,扯出一件斜襟深衣搭藕色长襦,说:“这件呢?”

萧满伊接过瞧了,在身上比了比,侧目问:“童四的?”

南小桃花点点头。

萧伊人扶额叹气,从容应对道:“他个头小。”

南小桃花又翻找一阵,递出一件云纹紫蓝衫,袖口领口花里胡哨。待萧满伊接过,她又递出一把白绒扇,说:“配套的。”

萧满伊端详了一阵子,拿去铜镜前比了比,回头朝南霜笑道:“别说,这男子的衣裳,有的也好看。”语毕,她便走到南霜跟前,将白绒扇和云纹衫往桌上随意一放,埋头与小桃花一道翻找,边找边说:“有没有衍风那件玄色长衫,搭银色披风的…”

她堕落了。

一个时辰后。西边厢房蹑手蹑脚遛出两人。一人身着青衫,月白披风,鬼鬼祟祟。一人身着湖色长袄,手持白绒扇,偷偷摸摸。

南霜与萧满伊顺着墙角摸到沁窨苑外。参照着那张地图,又找到后庄的一处隐秘出口。

即便是冬日,黑木门前也爬满藤蔓,古树边立着两匹马,见南霜来了,嘶鸣了几声,蹬蹬蹄子甩甩马尾。

萧满伊上前,吱嘎将黑木门推开,庄外嘶嘶凉意,夹带着山岚袭来。她与南霜同时打了几个哆嗦,却是异常兴奋。

二人将马牵出流云庄,边走边回头,做贼心虚的模样。待走了数丈远,南霜与萧满伊心有灵犀般,同时翻身上马,姿势漂亮又利落。

山谷幽静,倏然响起清脆的两声扬鞭。马背上,袍袂翻飞,倾城绝世。

萧满伊迎着风,在急速奔跑的骏马上,笑问:“怎么走?”

南霜回头时,墨色长发如海浪拂过脸颊,她纵马驰骋,答道:“下山!”

第35章

云上镇去流云山庄不远,靠近灵岩山。

苏州以西山峦多,村舍少,云上镇位于两山之间,本是个闭塞地儿,可它近水楼台地挨着流云山庄,且又是这一带唯一的镇子,因而多有武林人士,商贾官员往来。十里长街,屋舍绵延,车水马龙,堪比苏州本城。

南霜与萧满伊一路打马扬鞭,二十里山路,只跑了一个时辰。

近戌时,天已擦黑。街头巷陌点起灯笼,似繁星点点。相比起好奇心极重,一路东张西望的南小桃花,萧满伊倒是镇定许多。

云上镇不大,方穿过两个巷子,便见一处朱阁翘檐,灯火楼台上悬着一块匾——青青楼。

青青楼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园子。数年前,名震天下的“舞天下”自台柱花月去世后,分崩离析,几名舞生舞姬四散流亡。青青楼的楼主便趁此时机,招揽人才,收容了三名舞天下的舞者,并授以戏曲唱功。

自此,青青楼声名鹊起,成了一座难求的戏园子。

此楼规矩甚为怪异,不接单独的女客。若女客想来看戏,若非有相公父亲携带,不得入园。

南小桃花与萧满伊装扮了半日,此时已然是副偏偏浊世公子的行头。二人估摸着时间,想着待戏开演,还有个把时辰,便决定去找家客栈填填五脏庙。

刚拐了个弯,萧满伊便听身后有人唤她,回身却巷弄内人影稀疏,行色匆匆,无一人相识。

南小桃花见了这番情景也十分纳闷,转念又想到古书上的鬼故事,不由打了个寒噤,扯着萧满伊的袖子说:“走吧走吧。”

萧满伊点点头,又狐疑地朝巷陌看了眼。

哪知刚走了两步,方才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叫了声:“萧满伊!”

南小桃花这下听清了,唤萧伊人的是个男人,声音却如琵琶铮铮,十分好听。

两人再回头望去,但见高檐上,白衣飘飘飞下来一人。那人身后是偌大的明月,幽深的巷子,落地时竟无一丝声响,未束起的黑发直垂在脸颊两侧,俨然一副鬼魂模样。

南霜与萧满伊愣在原地,那人也立在不远处。

夜色太朦胧,他的面容模糊,只隐隐见得唇角勾起一笑,露出惨白森森的牙。

叶儒瞧着萧满伊这幅模样,以为她是认出了自己,因太过激动,愣在原地。岂料俄顷之间,萧伊人身旁的翩翩公子浑身忽地哆嗦两下,乍然跳起。这一跳,似唤回了萧伊人的神,也跟着跳。

南小桃花与萧满伊时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来一回跳了十余下,边跳边抽气,边跳边说话,怎奈二人舌头打结,半晌只吐了几个音节:“素扒素鬼啊”、“扒铸道啊”、“奏素吧”…

叶儒见状十分纳闷,正欲走近好好打个招呼,可刚买了一步,萧满伊便尖利地叫了一声。叶襦被这声叫唤惊得后退半步,南小桃花见状,觉着机不可失,咬咬牙似下了什么狠心。她猛然抓起萧满伊的手腕,脚尖自原地一旋,扬起圈螺旋状的尘土,顿地飞跑。

萧满伊只觉身子忽被拉扯,耳边骤然涌来阵阵风声,眼前的景物飞速掠过,竟连看也看不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南小桃花拉着萧满伊才跑了十丈,又听前方一阵砖瓦碎裂,墙头上闪过三道人影。

她愣在原地,半晌叹了句:“悲哉。”

而萧满伊亦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她,连方才的“夺命鬼”也跑诸脑后,只问:“你用的是什么轻功?”她回头望了望那“冤鬼”,抬手来回比划,“竟能在弹指间跑十丈远?”

南霜避过她的话头,心思一转:往前走,是敌在暗,我在明;往后退,是敌在明,我亦在明。取舍间,显然与那鬼硬碰硬要容易些。她冲萧满伊嘿嘿一笑,指着朝二人走近的鬼,又敛起笑容,再叹一句:“悲哉。”

叶儒在原地站定,抬手将墨发用一根发带在脑后一束,盈盈笑着望向萧满伊:“伊儿,不记得我了?”

萧伊人听了此话,脸上忽而有笑容渐渐绽开,她向前移了两步,试探地唤了声:“小叶子?”

那头又传来好听的嗓音:“原来你还记得。”

叶儒人极其随和,瞧萧满伊认出了他,便走上前来,先弯身跟南霜作了个揖,唤了声:“姑娘。”又转头对萧满伊道:“从前若遇了你,我定要跃到屋檐上,待你四处张望以为无人时,跳下来吓你。你那时还说习惯了这小伎俩,未想多年不见,你竟又被我吓着。”

叶儒是当年萧伊人在“舞天下”最亲近的人,他虽比萧满伊年长一岁,却比她入门晚,因而也算的上是她师弟。

经年已去,别后重逢。即便萧满伊不是惯于感慨的人,也不免唏嘘几句抒发离情:“自别后,忆相逢,花褪残红青杏小。唉!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她果然喜欢穆衍风,连诗文功底也随之扭曲了。

叶儒听得一愣一愣。

南小桃在这方面,与穆衍风蛇鼠一窝,她自是欢喜称赞:“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