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句话说完,墉城突然开始飘雪,白色,如同棉絮似的大雪向下悠扬飘来。
“劫灰…”辉夜姬吐出了两个字,她的手一伸,一片劫灰便落入掌心,顿时她的神色大变,眼神大乱,她努力克制却都不止住身躯的颤抖,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
他的一箭。
他的抬眸。
他握着她的手,说要娶她为妻。
他的微笑。
他的承诺。
一个凡人,多么渺小。
她不过是冷冷的旁观着,看着他在他们的缘份中努力,挣扎。
她与天地同寿,在那么长远的时间里,她于他的不过是一瞬。
不过是那么一瞬里,有一个人来了,然后走了。
她站得那么高,太高了,以至于都体会不到他挣扎时候的痛苦,当她察觉的时候,他已经离得她很远了。
然后,她才发现,那样的一瞬,就像恒河里的流星,多如流沙,却只有那么一朵是为她而绽放。
司南冷冷的看着辉夜姬如同滴血似的眼眶,这一场大雪铺天盖地,下遍了整个五湖四海。
雪盖住的地方,枯萎的大地现出生机,绿草从干涸的泥地挤了出来,泉眼重现冒出了洁净的水,伤痕累累的仙将们如同沐浴神光一般,伤势全愈,而魔将们却像是受到了腐蚀一般,不断萎缩,直到化成大地的灰尘。
蚩尤身边的魍魉连忙张开席天伞,蚩尤从伞内探出指类,一片雪落在他的指尖,顿时将他整个指尖腐蚀了一片,蚩尤眉头一皱,喝道:“快,快,退兵地府。”
卡住破军脖子的帝舜突然全身一震,充满黑气的眼神露出了迷茫之色,手指一松,破军掉在了地上。
廉贞听到魔域的退兵鼓声,又见帝舜松开了手指,不禁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也接住了一片雪,与蚩尤不同的是,他顿时泪水盈眶,道:“是天官大帝的祝福!”
破军伸出手接住了雪,手也不禁颤抖了起来,他们与玉清境万年不和,总以为玉清境白占着上宫的名头,却从来没干过什么实事,他们从没想过在自己的生死之际,是天官以自己为祭,用自己的万劫不复来换取天地间的正气,给他们以祝福。
第69章 司南的决择
帝舜看着那茫茫下个不停地大雪,迷茫中似乎能听到师尊元始天尊回复自己的话:“你要问我为什么点天官为首吗?因为他的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
帝舜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现在他才明白,就是这场茫茫的大雪。
舍身成仁,他没有的,是天官的大仁。
辉夜姬抬起冲血似的眼眸,看着司南道:“你为什么刚才不动呢,如果你刚才动,还有那么一二分胜算。”
司南挥了一个剑势,淡淡地道:“因为我要与你公平一战!”
她说着抬剑,全力冲了上去,一时之间仿佛天地间都是司南的影子,她的红衣怒发铺盖了整个天地,辉夜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她的黑甲飞舞,与司南手中的剑相交,虽然被她削断了几根,但其它的却在司南的身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司南不退反进,由着那黑甲插在自己的身体中,反手一挥,辉夜姬的黑甲应数而断。
“你变差了!”司南抽出体内的黑甲冷冷地道。
辉夜姬冷笑一声,道:“好厉害的神兵利器!看来天官便是为它而亡,他都为你而亡,你难道完全无动于衷么?”
“你想让我难受么?”司南微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弄错了,我一点也不难受。”她抬眸微笑道:“因为我杀了你,就可以快快地追上他,与他同往!”
她说着便持剑全力向着辉夜姬冲去,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仿佛只不过是一种错觉,辉夜姬看着那袭红衣朝着自己奔来,那种气势让她现一次后退。
辉夜姬终于亮出了原型,九条尾巴束缚住了司南的身体四肢,脖子,其中一条尾巴甚至洞穿了司南的胸膛,她听到了司南发出了冲天一般嘶喊之声,辉夜姬在那么一瞬间感到了司南的手腕挣脱了她的尾巴,她看见了司南的背后的那个身影,他仿佛与她同在。
司南就在辉夜姬的一瞬间里的走神里,手中的剑一挥,辉夜姬一声惨叫,九根尾巴齐断。
如此重伤,大地之母的辉夜姬几乎在倒地的那瞬间就被大地吞没,司南跪倒在地,看着地上扛起的大包,长出一口气躺倒在地,这一轮回之中,辉夜姬不会再出来了。
司南望着墉城的天空,她闭上了眼睛,心道:“子尤,我追你来了。”
玉清境里,司命摊开了手中的书,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在提笔的瞬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心有九窍的天官与只有一窍的司南啊!”
他叹完气便在书上急书了起来,他一落笔,玉清境的上空便乌云笼罩,片刻雷公从云层中露出脸面,道:“司命,快住手!”
司命不答,但下笔的速度却更快了。
雷公又惊又怒地道:“私改琳琅司命书是要被永囚地狱的。”
司命的手更快了,雷公刚一犹疑,从云层的更上方劈下一道闪电,一直闪光过后,雷公只见司命刚才坐的椅子上只剩下了一块焦炭,只留下一本摊开的书跟一支在桌面上慢慢滚动着笔。
天谴…雷公一声哀叹。
孟娘拿起墨玉令,深吸了一口气,面带微笑,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是上清境的免罪司了。
她费了上万年的功夫,终于从地府的鬼差坐了仙人的位置,终于坐到了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我就要来了…司命。”孟娘微微一笑,她听到门口一阵喧哗,转脸笑道:“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做买卖…”
她这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鬼差拉着一个男人进来,他的衣衫褴褛,脖颈套着粗大的镣铐。
孟娘看见他,手一垂,掌心当中的墨玉令便掉落于地,一直滚到那男子的脚边。
那男子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玉令捡了起来,拂了拂上面的灰尘,递了过去,道:“大人,你的令牌。”
鬼差嚷嚷道:“孟娘,给他来碗汤,我还要押他上路呢。”他笑了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曾经的南斗司命星君,可惜他竟然篡改琳琅司命书,被罚剥去仙籍,永世轮回。”
孟娘看着那面无表情的脸,嘶声道:“你为什么!”
司命将玉牌放在桌在上,然后弯腰拿起桌面上的一碗汤,一口饮尽,道:“谢大人好汤。”
鬼差押着司命转身即走,孟娘看着司命的背影远去,他却再也没回过头。
仙魔大战一直没能再重出地府,那是因为地府突然多了一位镇守的猛将——那就是从红河中爬出来的魔神刑天,比起遇事即躲的丰都郡守,无战不欢好斗的刑天让蚩尤简直一愁莫展。
看着刑天扛着斧头守地府,蚩尤气极反笑地道:“刑天,你先反天庭又反魔界,你到底什么意思?”
刑天扛着斧头悠悠地道:“很久前元始天尊那老儿有一个小徒弟跟我约定,他要是放我走,来年我需替他做一件事。”
蚩尤冷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你刑天还是有一个讲信义的人!”
刑天摇头道:“你错了,老子那是骗他的!”
蚩尤被他噎住了,道:“那你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刑天认真地道:“那是因为我在红河里想明白了我要的是什么?”
蚩尤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自然会满足你。”
刑天笑笑,拿起大斧头,道:“我想要打架,天天打,年年打,而且还是会被人夸着打…”刑天拿斧头指着蚩尤的鼻子笑道:“当然最好莫过就是跟你打!”
蚩尤是气得差点要吐血。
刑天有多厉害,当年的黄帝都被他追着打,比智谋,他看似粗鄙,却一点儿也不傻,甚至有一点诡诈,比悍勇,蚩尤以下,无人是对手,由他堵着地府的通道,魔界也无法大量运兵,大地邪势也陡然转弱,于是仙魔大战就变成了地府里的局部小战。
大家都打着打着也没意思了,开始还天天打,接着是隔天打,然后是按月打,最后是按年打,结果是原本要持续几千年的大战,后面就销声匿迹了。
丰都郡守最近有一些气闷,供养着一位魔界的大爷,说他是仙将,他必定吐你一脸的口水,说他是魔将,他又跟蚩尤打得水深火热,偏偏这样的人最近还挺受人爱戴,长此下去,地府鬼鬼只知刑天,不知有丰都郡守。
另外一件就是他的门外一直坐在一位功勋彪悍的墉城神女,她的功勋有多彪悍,她一个人灭了魔界的执亚王辉夜姬。
辉夜姬啊,当年把天帝都追得六界四处躲藏的人物。
可这位神女现在要死!
开玩笑,她要死,那地府也要能收才行啊。
司南直直地坐着,像是一块石头,即便是地府点水成冰的寒冷也不能令她畏缩一下。
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司南…”
司南猛然转头,却见子尤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司南一时之间惊喜到眼泪模糊,她颤声道:“子尤…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子尤依然站在那里微笑,道:“来我这里,我想抱抱你。”
司南起身慢慢地朝他走去,两人彼此凝望着,突然司南就顿住了脚步,冷声道:“你不是子尤!”
子尤手一抬,微笑道:“难道我不像吗?”
他的掌心似乎有一股奇大的吸力,吸得司南不由自主朝前跨了几步。
他刚抬脚想要向她走去,身后却寒光一闪,一道利斧劈来,将他的头砍了下,他的身后无头刑天冷哼道:“别以为你装成别人的样子我就认不出你来!”
地上的子尤冷哼一声,摸索了一下,将自己的脑袋按上,变成了蚩尤的模样,他冷声道:“什么别人,你不是这个人的狗吗,主人也不叫一声。”
刑天呸了一声,道:“不要脸,变成别人的样子骗别人的老婆,我看了都觉得你丢魔界的脸。”
第70章 坠入地府的神女
蚩尤不去理会他,只是转过头来对司南又问了一句道:“难道我不像吗?”
司南已经懒得理他,转头朝着阎王殿径直走去。
“我哪里不像了?!”蚩尤不死心又说了一句。
司南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道:“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简单又明白,因为司南不会认错自己喜欢他的人,所以扮得再像也是图劳。
司南拿起阎王殿前的人骨锤又一次锤起了人皮鼓,门内传来了丰都郡守无奈的叹气声:“东厨女仙,你乃天然神人,墉城神女,身有神骨,不入地狱,不坠凡间,真不归本府管…”
“墉城的神女,天生有神骨…”风中传来一个女子笑声,她长得艳丽极致,红唇微启,挂着一抹笑意道:“似我等千年万年人修行,也还未必入得了仙班,运气不好的倒有可能去了魔界…”她说着瞥了一眼边上的蚩尤。
蚩尤被她一瞥,甚是恼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孟娘妩媚一笑道:“你现在不过是一缕意念,下次还是等你的真身来了再吓唬我吧!”
司南突然抬头道:“孟娘,你的庖丁刀呢?”
孟娘转过眼眸,看了一会儿司南,才手一伸,她的掌心有一柄黑色的弯刀,只听她微笑道:“子尤曾经用过的庖丁刀,你倘若执意要入地府,用庖丁刀剔除你的神骨倒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丰都郡守一听,惊道:“你疯了,孟娘,你怎么能对司南女仙提这种要求!”
蚩尤皱眉道:“老板娘,你是我见过的最为风流的仙子,现在怎么会如此拘泥?”
司南却一声不吭,而是撕开自己的衣袖,将它们扎在腋下,然后摊开掌心,道:“刀!”
孟娘刚要上前,蚩尤却挡住了她,沉声道:“老板娘,你再好好想想!”
司南抬起了头,蚩尤刚露出笑容,却听司南冷冷地道:“干你何事?”
蚩尤堂堂一个魔界在统帅被一个要寻死觅活的仙子一斥,整张脸不禁尴尬异常。
孟娘不禁掩唇噗嗤一笑,看着司南半晌,才悠悠地道:“你想清楚了吗?没有神骨,你就是个凡人,你凭什么主宰你的命运。”
司南不收回自己的手,道:“自然。”
“放弃了这么多,你不害怕么?”孟娘有一丝困惑。
司南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喜悦道:“我为何要怕,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始终都能与他重逢。”
“小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一个金袍的男子从浓烟中慢慢行来,站于司南的面前道:“小南,你跟天官的缘份已尽了,何必自苦?”
司南转头看向他,道:“重华,我跟子尤的缘份不会完结…”她微笑道:“他追逐了我六千年,现在不过是换我追逐。”
“刀,孟娘。”
孟娘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放入了司南的掌心。
帝舜面色苍白的看着那柄黝黑的刀柄,道:“司南,你忘了在仙缘录上,我们才是一对。”
司南拔开刀鞘,露出里面森寒的刀尖,她拿起刀尖慢慢地划过肌肤,金红色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淡淡道:“重华,我等了你六千年所以才错过了他六千年,我以后…一天都不想再错过了。”
鲜血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是一朵炫丽的火花,虽然是如此的痛苦,但司南的脸上却隐隐带着笑容,仿佛是在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奔跑,但因为朝着的方向是幸福,所以再大的痛苦都不能令她的眼神黯然无光。
帝舜看着司南剔开自己的血肉,将那些金色的骨头一根根摆放在地面上。
火光中,帝舜仿佛看到了他们这么遥遥而来的六千年,甘露湖边娇憨的一笑,还有她的眼神,她的身影。
他把太多的东西看得比她重要,等有一天他坐拥所有,才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摘一朵炽烈的花朵,它曾只为了他而盛开。
但是现在的她,却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执着,而他只能看着司南放弃了神骨,舍身坠入地府。
即便见惯了十八层地狱的凄惨,但是一位神女剔骨还是让鬼差吓得面无人色,蚩尤的脸色不大好看,朝着帝舜一身冷笑便消散在原地,刑天也不免唏嘘,孟娘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转身而去。
孟娘走到红河边,抬头看着永不月落的丰都天空,道:“这就是你希望的吗?所以你用自己的仙生来换取重塑天官的生命,但我还是不相信,不相信他们都沦为凡人还能追逐自己的所爱。”
灶神主仙司南自愿剔除神骨坠入地府,很多仙家听到时都仿佛能看这位红衣女子持剑傲然于尘的身影。
一千年,对仙子们而言,不过是佛祖跟前燃的一柱香,瑶池里的一朵莲开,但对沦落地府的司南而言,却是极为漫长的无妄殿干的一千年的苦工。
以至于在地府兑现对她的承诺时,司南的脑海里是一片茫然,她忘了为了谁而苦,也忘了为了谁而来。
孟娘失笑了一声,眼波盈盈,道:“你忘了那个名字是吗?”
“你为了蚩尤而来。”三生石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衣的男子,他长得很俊美,但却一脸邪气。
“如果你现在已经忘了是谁,那就写重华名字…”一位金袍的男子现身原地,他气势不凡,即便是身在阴暗的地府,也仿佛能感到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那里,看着司南道:“我会让你成为三界最幸福的女人。”
蚩尤一声冷笑:“老板娘,你有今天全拜这个伪君子所赐,千万别信他!”
司南看着眼前眼前这两个一正一邪的男子,眼里露出了迷茫。
孟娘笑了笑,取出了庖丁刀,递给司南道:“给。这是我答应你在今天借给你的。”
司南接过刀,沉默了片刻,似豁然开朗,她用刀慢慢划开自己的心房。
因为怕忘了,她已经把那个名字早早地刻在心间。
司南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三生石留下了唯一的一对名字:司南与唐子尤。
所有的烟雾都消散,司南开始了与唐子尤的三世有缘。
第一世她为他门前的山石,他在屋内秉烛夜读,山石在门外春夏秋冬。
偶然一日他也闲靠着它持卷诵读,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石缝里有一缕淡红色的水迹,便轻轻叹息了一声,笑道:“人都道岿然山石,原来山石也有胭脂泪么?”
第二世她为他经过的柳树。
一身皂帽青衣的唐子尤抬起了头,柳树无风自拂,他抬起手掌,柳叶轻拂着他的手掌,他不禁抬起头,眉目依然是先前的俊秀,长眉深处隐隐似暗藏着一颗红痣,柳叶似飘拂得更厉害了,但到底只不过是让几滴清晨的凝露悄然滑落在他的掌心。
另几位书生过来拍肩笑道:“你傻盯着一棵柳树做什么呢?”
他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柳树我瞧着很亲切。”
书生们大笑道:“从来东风眷长柳,春城恋花絮。莫非你一春生,想借着东风,寻花问柳么?”
他笑着与书生们相携远去。
第三世她为人,但却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甚至不能睁眼的病人。
他是一个大夫,每日来她的病床前看病情,说一些笑话,帮助她动一下四肢。
她故去的那一夜,马面怜她,允她睁眼对他说一句话。
她睁眼看着眼前的人,然后道:“子尤,你再等我一千年。”
唐子尤看着她,良久,终于一行泪流下。
第71章 春花秋月为得不过都是重逢 END
墉城山深处,王母娘娘的仙缘录上突然爆开,急剧的翻页,翻到司南那页,与她相配的地官帝舜四字突然就裂了开来,碎成了无数片,露出了底下的天官帝尧的四个字。
一名白衣卷发的女子红着眼看着那四个字,咬着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旁边一名老姬拄着龙拐叹气道:“玄君,你用天地牢笼锁住他们的姻缘,可是前面有天官六千年的执着,后面有司南二千年的追寻,他们彼此追逐了整整超过一个轮回啊,人道仙缘录是因,却不知它其实是果。玄君…你就放过他们吧…”
玄君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洞天七十二福地无所不晓的吴不知听说有人要给他抖上仙秘闻,连忙喜不胜收地骑着他的马良笔而来。
哪知到了墉城山下,却见是一个满头插花的老婢,不禁有一些皱眉。
“我可是王母娘娘的花婢!”老婢蹬了他一眼。
吴不知一听连忙收起小觑之心,提起马良笔,掏出竹简,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可是一等秘闻来源。
“仙子,您想说哪位上仙的。”
老花婢一笑,露出一口缺牙的嘴道:“王母娘娘的。”
吴不知手一抖,一团墨就掉在了竹简上,老花婢不去管他,只自顾自地道:“你听说过天地牢笼吗?”
“三界最强法器!”吴不知眼睛一亮,他急急地道:“听说这个法器在魔界执亚王九尾狐辉夜姬手中,可是灶神女仙诛魔的时候,没听说她用这个武器啊?”
“嗯…”老花婢转过头,老眼昏花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吴不知干笑了几声,颇有一点得意地道:“这是自然,小仙人送混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可不是浪得虚名。”
老花婢点了点头,道:“她没用天地牢笼,是因为天地牢笼一直在王母娘娘那本仙缘录里…”她转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上一场仙魔大战的时候,辉夜姬得到未飞升前的天官相助,制成天下绝强的武器天地牢笼,天地牢笼一出,三界之内无人可挡,无处能藏,实为一件逆天的兵器。王母娘娘就故意将仙缘录泄露给辉夜姬,让她得知天官最终的良配非她,而是灶神仙位的一位仙子——司南。”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吴不知的手都顿住了,道:“然后…”
老花婢抱着龙头拐杖道:“然后,辉夜姬就以天官十万族人祭,动用天地牢笼锁住了天官的姻缘,这样天官与司南整整痛苦了八千年,但是天地牢笼这件逆天的兵器就一直呆在了王母娘娘的书里,妙不妙?”她回头见吴不知张嘴结舌,不禁啧了一下嘴道:“记啊!”
吴不知哦哦了连忙低头用马良笔把老花婢所说的话都记在了竹简中,他边记边道:“可是王母娘娘贵墉城之首,做这么缺德的事情,所谓天道轮回,她就不怕…”
老花婢一听来劲了,转过头来神秘地道:“当然有报应了,她诱使辉夜姬更改仙缘录,所以上天剥去她繁花的容貌,变成了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吴不知大惊道:“都说王母娘娘貌美如花,歌喉动人!周穆王还说瑶池阿母倚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老花婢淡淡一笑,道:“那他还说过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结果呢?他再也没回来!即然他都不回来了,那漂不漂亮也没太大关系不是?”
吴不知看着这个老太婆,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吱吱唔唔了半天,老花婢只叹了口气,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板下一颗牙齿,无奈地道:“今天又说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吴不知的肩,道:“最近仙界太无聊了,你的那几个段子我都听腻了,我等着你的新段子。”
说完这个老花婢就驻着拐杖走了,瞧着她走得老态笼钟,但是瞬息之间全已经远在几里以外,再跨几步便踪恋全无,把蹲着的吴不知赫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仙界无聊,地府也不有趣,孟娘像往常一样煮上一大锅汤,来鬼就递一碗。
这一日一鬼前来,她照例是一碗汤头也不抬地递过去,但是这个人却如常鬼不同,他居然开口跟孟娘说话。
“大人看上去有一点疲倦啊!”
孟娘听到这么平常的一句话,脖子几乎僵住了,隔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这只鬼长得很普通,实在太普通,而且表情呆板,只是一双眼睛长得很好,很黑带着一种世事通透似的剔透,往深里看了只觉得他的眼底是一片温柔。
孟娘的眼泪从眼眶而出,每一滴都在点水见冰的地府里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那只鬼也不问为什么孟娘会当着他的器哭得泪如冰霜,只是与她面对面这么站着,他的汤喝得很慢,可是喝得再慢也是要喝完的。
“你又要走了。”孟娘道。
“但是不过百年,我又会跟大人见面了。”那只鬼笑道。
孟娘笑了,她多么蠢,她总觉得得到不够多,可是她原本想要的不过就是隔个几十年能见他一次么。
仙界有仙界的段子,人间也有人间的传说。
远近闻名的唐大夫照料一个瘫子,明明是一个不会说话,甚至不会睁眼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貌美如花的女子。
善意的人说是唐大夫仁心医德感人,上天赐他佳人为配,不怀好意的人则说这是狐魑作祟,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挡不住这是一段人间的传说。
婚事的那天,不知从哪里来的那许多古古怪怪的人,有长胡须,仙气飘飘的见人就打招呼的老者,他带着一名浑身红衣的女子前来贺礼,隔了一会儿一个黑衣的俊秀的男子也带着一帮人来,他长得俊但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钱,一张脸黑黑的,这些人挤了满堂。
两帮人都气势不凡,惹得村人一阵议论。
他们都自称是新娘的娘家人,但妙的是,他们互相表示不认识。
而且那个黑衣男子颇有此来就是为了找茬的调调,以至于有一个热心帮佣的邻居听到那位身着红衣满面雀斑的姑娘跟那个仙气飘飘的老者道:“太白上仙,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蚩尤,当年他看上的其实是子尤变得女仙,他会不会气死呢?”
“善哉…郭钗你这样揭人疮疤是为不善,这是魔道所为,其心不可为!”老者慎重地道:“我们仙家一般只看热闹!”
“那你说我要告诉蚩尤,当年他看上的其实是子尤变得女仙,他会不会改抢新郎?”
老者脸露红光道:“哦哟,天官已经历满千劫,再多添一劫也未必不是好事!”
邻居听得一头云罩雾山,偷听了许久,也没听明白新娘子到底是哪村人。
她还在嘀咕,突然外面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变得静默了起来,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金袍的男子,这个男子长得极为俊美,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露寒光,不怒而威。
他只那么一站,所有的人都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连议都不敢议他,当中唯有那个黑衣男子一声冷笑。
那个黑衣男子冷笑归冷笑,但似乎只这个金袍的男子在,便没人再敢放肆乱来。
此时只听外面的喜娘喊了一声:“新娘到!”
金袍男子便转头看去,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眸似突然就起了一阵迷雾。
而门外…
唢呐声起,红轿落,新娘的莲步移,风动衣香浓,俊秀的新郎官端坐在白马上含笑,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为得都不过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