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皎皎的眉心陡然狠跳!苏岸却是在她耳边低沉地笑了,低骂道:“没用!”
第十六章 尘归尘,土归土(五)
“你是坏人!叛徒!”
“竟然认贼作夫!”
“人尽可夫!”
一群夷秦华服的小孩子,一脸鄙夷愤怒,朝苏皎皎叫骂,苏皎皎却是一个人坐在湖边看夕阳,并不回避理会。
苏岸远远地走来,那群小孩子一瞧见他影子,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苏皎皎回头,对苏岸扬眉一笑。
“哥哥!”
苏岸在她的身边坐下。
斜阳晚照,将碎金洒在湖面上,秋风吹动,波光潋滟。
一晃已经三个月,夷秦已度过了美丽的盛夏,进入初秋,早晚颇是有些凉了。
苏岸的伤已然好了。
他依旧光风霁月好气度,一脸微笑的光华。
“皎皎,还是不改吗?”
苏皎皎明亮的目光有些黯淡凝滞,她不敢看苏岸,而是垂眸看水光。
“不改。”
“都想清楚了?”
“想清了。”
苏岸沉默片刻。
“这里并不欢迎你。整个夷秦,永远不会欢迎有任何大周血统的人,也包括你。”
“我知道。”
“你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公主,而是他们仇家的妹妹。”
苏皎皎默然:“可是,我娘还在这儿。”
苏岸无言。
“我想守着她,反正禁园原本是我娘幽居的地方,她在那里守护了我五年,我想陪着她。”
苏岸非常温柔地,用左手抚了抚她的头。苏皎皎突然眼底酸楚,哥哥再也不能用右手抚摸她的头了。
苏皎皎乘机靠在苏岸的肩膀上,她轻叹道:“我不怕野蛮清苦,雪地冰天。不管怎么说,当年夷秦王身死,哥哥大军压境,我娘带着我,得这里人的照顾帮助存活,而今…”
苏皎皎声息哽咽,苏岸低头看她,见她黑而润的眼眸湿了,眼底碎芒点点。
他一苦笑,似怜,实叹。
“你还是不肯原谅哥哥!”
“不,”苏皎皎直坐起,郑重地对苏岸道:“我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身上那斩不断磨不灭的夷秦血统。我回到这里,看到满目疮痍,老弱妇孺,我更加感恩庆幸我生命中有哥哥,可是我偏偏不能,原谅我自己。”
苏皎皎说完垂下头,泪湿于睫。
话已至此,再说无益。
苏岸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夕阳的光线暗淡了,天幕变成了暗淡的灰蓝,苏岸道:“那,哥哥得先回去了。”
苏皎皎心内绞痛,却不敢抬起头,生怕流露了自己的声色。
“哥哥尊重你的选择。我不逼你。”
苏皎皎扭过头,突然泪如泉涌。
从小到大,哥哥从来从来,他从来都是这样。
珍宠呵护,顺着她,任凭她,有爱也不说,有痛自己受。
只要她高兴就好。只要她喜欢就好。
即便原来她要嫁人。即便现在她要永远离开他。也是如此。
苏岸在身后抱住了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柔情地贴住了她的面庞,低声嘱咐她:“皎皎别哭。你多珍重!”
那一日离别,天空如洗,蓝宝石般纯净。
夷秦王室遵从礼仪送别,便挥手离去。留下苏皎皎与苏岸,子虚牵着马在远远的地方等。
苏岸望着她,对苏皎皎道:“我一生杀戮,不愿言败,便也无从言悔。也确实刻薄寡恩,从不曾温柔敦厚全心全意对谁好过,除了你,皎皎。”
苏皎皎诧然,目中有泪。
苏岸捧起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佛说度众生,实无众生可度,因为众生只在我们心中。我无法一个一个去追悔珍爱,无法偿还,乃至无处忏悔,我的世界只有你,无时无刻,我都这样执着想拼劲心力去宠你,去爱。皎皎,因为你就是我内心里的众生,你可以不爱,可以离弃,可唯独我做不到,你是我自我的救赎,宠你爱你才会有我余下的生命。”
苏岸的眼神似乎可以穿透*,看进人的灵魂深处,他对她说:“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对屠尽二十万生命无动于衷,包括我。我无从言悔,不代表我不悔,只是因缘聚合,彼时彼刻,我化身阎罗,是种无可选择的定数。而此刻,我十年追悔,竟于一人处,耗尽心力也未尝得救赎,这也是我,无可逃避的定数。你说你不是不原谅哥哥,你无法原谅的是你自己。哥哥亦如是。或许哥哥拼命对你好,拼尽所有所求的不是你的爱,而是你放弃前嫌的恕罪,我终于是如此痴念了!”
“哥!”苏皎皎抱住他,哭了,“你不要这样说。”
独臂的苏岸,拥抱住他内心的皎皎。
“每个人都无法预测未来,在饶县时,我不想恢复名号身份,我想拥有你,却不敢表达爱慕,那时我穷,皎皎花尚含苞,于红尘富贵,不曾拥有,难免贪念。我想给你机会,让你深谙其味过尽千帆,我当时想,或许这样我就会丢了我的皎皎吧,不想果然,我弄丢了你。”
“哥!”苏皎皎抱紧她,大哭嚎啕。苏岸独臂,抱紧她,湿着脸庞在她耳边道:“我在断臂崖等你三天,皎皎,跟哥哥回去吧!哥哥没有你,生无可恋!”
可是苏皎皎突然挣开了。
她远远地跑了出去。苏岸伸着手,才发现少了一只臂膀,不能捉住她将她禁锢在自己胸前。
第三天。秋雨连绵。
苏岸一动不动坐在崖边。这里有他生命所有深刻的记忆。第一次失败,同袍战友死伤十之六七。苏靖的格杀,阴谋重演。自己的断臂。
然后他复又在这里等,想等来生命中更重要的一次转机。
或许皎皎,会来找他。
从小到大,皎皎不曾离开过他。皎皎曾如此依赖他,信赖他,他们生活在一起十年,有无数欢笑幸福的时光。
她听说自己娶她的时候多么开心,那般娇羞温驯。
她不是说,心里有了哥哥,再容不下其他人了吗?
他的皎皎的确是容不下其他人,她留在这里是要终身不嫁的啊!
她自心志坚忍,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的。
可他总不信。
他真的不信从此永远,失去了她。
她是夷秦王室的女儿,同时也是大周郡主的女儿。他们难以抵制让他们无法交融的,不是仇恨,而是内心的冲突和两难。
留在夷秦,皎皎是周人。留在大周,皎皎是夷秦人。
嫁给他,皎皎不能磨灭掉她的父族。嫁给别人,皎皎放弃不了自己的哥哥!
他这是何其残忍,把刚刚及笄不满十五岁的皎皎抛在这边关苦寒,无有归处的地方!
当初碧心郡主,尚有个女孩儿可以厮守!可皎皎有什么,就只剩下身份的苦楚与尴尬了!
他对她好,是为了赎罪。她离开他,也是为了赎罪啊!
可这是谁的罪!
他有错,可皎皎无辜啊!
子虚打着伞,劝道:“王爷,县主大概是不会来了。”
苏岸执拗道:“我再等等。”
“可是,”子虚道:“您就是等,也要喝水吃东西啊!”
“三天而已,”苏岸不掩黯然憔悴,“不喝水吃东西,也不会死。”
子虚默然。然后大踏步转身离开。
真的是秋雨绵绵。苏皎皎独坐在屋子里看窗檐的雨水,屋里阴冷,又潮,虽是经过收拾,还是难掩残破荒芜。
哥哥说在断臂崖等她的。
可她哪里都不能去了。她要老死在这里的,陪着母亲,陪着这曾是囚徒的屋子,了此一生。
如果不来夷秦的话,就好了。
即便是知道了身世,她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她觉得完全可以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原来是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将来还是和哥哥生活在一起。
可是来了夷秦全变了。
即便已过了十年,这里战争的痕迹太惨烈了。
尽管有刚刚长大的少年,可这里的男人太少见了!
残存不多的,都是这残疾,那残疾。
每个人的眼神看哥哥都带着深深的惧怕,和隐忍的仇恨。
看自己,就只剩下恨。
她是夷秦王的女儿,怎么能被那个大秦的仇敌锦衣王抚养长大呢?
她怎么可以爱他,嫁给他?
她遭遇了夷秦所有人的质问、谴责、偏激的愤怒、阻拦,直到有一天她宣称,她终身留在这里,为母亲守坟,为夷秦祈福。
可是她真的放不下,她的哥哥。
她突然便想起来,小时候,天下雨,哥哥抱着她在屋檐下看溅在地上的水花。
雨天多无聊,哥哥与她唱着歌,为她画画,雕花,和她玩玩具背诗词。
苏皎皎突然一笑,那时候的日子多么好啊!却又转眼黯然,因为从此以后就要守着回忆过日子了!
守着回忆过日子也没关系,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般美好的回忆的。所有的亲昵,温存,所有所有的,相处点滴。
哥哥对她说:“皎皎,嫁给哥哥吧!”
苏皎皎突然对着雨帘落下两行泪来。哥哥,我其实也想嫁给你!
不料外面一骑疾驰马蹄急,然后没有敲门不经通报闯进院来,身形高大,全是*的。苏皎皎急急跳下,抓了一旁的伞奔上前去:“子虚哥哥,你怎么了!”
子虚*的手握住她的双臂激动而冲动道:“县主!王爷身亡了!”
如惊天霹雳,苏皎皎骇然后退一步,手里的伞轰然落地。
溅起地上的水花落在衣裤上。一时全世界全是密密麻麻滴滴答答的雨声。
苏皎皎白着脸道:“你说什么!”
“王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在断臂崖等你,今日午间,我去为王爷找吃的,然后有夷秦偷袭,王爷中箭身亡,跌落断臂崖下了!”
“不可能!”苏皎皎喊道,“我哥的功夫那么好,苏靖三百强弩六千箭矢都不曾杀了他!”
子虚难掩悲怆,哽咽道:“他生无可恋,一心求死,根本不曾躲!”
苏皎皎一屁股便跌坐在雨地里!
子虚连忙去扶,不想苏皎皎挣开他,拼了命一般狂奔出院,刚出院门就摔了一个大跟头,然后她奋不顾身地爬起来,继续狂奔而去!
不知道她会摔多少个跟头。子虚在后面笑了起来。
王爷,她不肯来。属下就麻烦一点,把她给你送过去吧!
第十六章 尘归尘,土归土(六)
苏皎皎奔跑在大雨里,在那一刹那,遑论家国,天地万物都化若虚无,她的脑海里只有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怎么可能死!
怎么可以,生无可恋地死在断臂崖!
那么冰冷冷的地方,那个埋葬无数魂魄英灵、那个埋葬仇敌苏靖的地方!
怎么可以,哥哥不曾死于战场,不曾死于暗害,不曾死于仇杀,却要在那个阴森凶险的地方,束手待毙任人屠杀!
夷秦算什么啊!两军交战,死了也就死了,还想让哥哥偿命不成!
谁敢杀我的哥哥!我就要他的命!
苏皎皎在那个瞬间了悟了一种叫做毁天灭地的情感!她的双眼通红,目光凶狠,事实上她跑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可是她犹不自觉,以为自己步履如飞如履平地。
她这般跑出去,就有人禀告了夷秦世子奇诺。
奇诺蹙了眉道:“怎么回事!”
回禀的人道:“锦衣王沈重与十七公主定了三日之约,十七公主怕是要毁诺,去找沈重去了!”
奇诺很古怪地笑了一声。身旁的侍从不解其意:“世子?”
奇诺道:“你说刚刚那个黑衣卫的头儿子虚去找十七公主了?”
侍从点头。奇诺握了握拳:“果然这么多人的伤残痛苦,鳏寡孤独,遍地荒芜民不聊生,都不及锦衣王的一念安危。”
侍从狐疑道:“世子是说?十七公主以为锦衣王出了事?”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奇诺讥诮道,“那个子虚来,除了用锦衣王的生死安危,还有什么东西能刺激她冒着大雨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可是?”侍从还是有些费解,“锦衣王安然无恙,十七公主跑过去也会知道是被骗了啊!”
奇诺突然闭上眼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苏皎皎在阏氏陵前见到守陵的老嬷嬷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见到老弱病残惨不忍睹哀鸿遍野时的恻隐不忍。
他曾用一种非常真诚的态度和语气,悄悄地与她说:“皎皎,九哥也不愿你嫁入大周,即便锦衣王能护你,但你出身夷秦,长于山野,定不会为大周权贵所容。主要是,”他犹疑了片刻,对苏皎皎道:“你是锦衣王和大周皇帝唯一的牵挂,有你在一天,夷秦便可保存一天。如今大秦凋敝,所出产物十之六七尽数进献给大周,手无寸铁,任人欺凌了!”
当时苏皎皎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和犹豫。所以当他安排上万人觐见公主请求她留下的时候,她答应了。
她说要为母亲守坟,为夷秦祈福。
族人水深火热哀哀乞求,她有何颜嫁入仇敌安享富贵?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苏皎皎一诺既出,锦衣王沈重脸上难以掩饰的痛楚。在那一刻,奇诺内心微笑。
他赢了。勿论刀剑,至少在这一刻,他赢得了锦衣王。他要让锦衣王一辈子愧疚追悔,求而不得。
他锦衣王唯一所心爱的,在夷秦,他从此只能对夷秦好,为了那个女孩子,源源不断地对夷秦做出补偿。
他锦衣王一生运筹帷幄,可是掌控不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从小养到大,两心相印,却不能厮守终身!
人生最大的悲哀和打击,莫过于此!
锦衣王有智谋,有勇气,他可以荡平天下却不能赢得心爱,他十年如一日,耗尽心力的呵护和宠爱,却换不来倾心相许不弃不离!
从此英雄末路,岁月消磨。
在这一点上他佩服锦衣王的果敢和勇气,他不曾志在必得,但是却在风口浪尖之际向天下人表白心迹!他不曾近水楼台不曾动用心计手段,不曾刻意示恩不曾掩盖事实不曾抹黑别人,就那么硬生生地将尚且稚嫩懵懂的苏皎皎推到恩与怨家与国的漩涡,而听凭其选择。
他这是自虐式的悲壮,还是无惧无悔的内心强大?
凭他锦衣王,真的想得到苏皎皎,易如反掌。
可是他弄成那么大的动静,任凭苏皎皎的身世水落石出,他难道就算准了一定会赢?
可是真的输了,他何以自处!何以面对天下人!
如果真的爱,不应该将自己放在被选择被抛弃的谦卑地位啊!无论锦衣王在大周有多少仇敌对手,但是有一点是人所共认的,锦衣王沈重是个英雄,而苏皎皎算什么?竟然因为所谓家国背弃锦衣王?
苏皎皎将被千夫所指,苏岸也会沦为天下笑!
这那一刻,奇诺觉得自己可以功成圆满了。这个几乎屠尽夷秦的大仇人,如此凄惨的结局,真的让人很快意。
他真的想让靖先生看一看,复仇哪里便是要像他一样去在*上消灭一个人?最厉害最痛快的复仇,是让他生不如死!
可是在得知苏皎皎奋不顾身地跑出去的那一刻,奇诺知道自己还是输了!千谋万划,哪里及得上苏岸日积月累厚积薄发!锦衣王沈重,不用谋略便罢,一旦用,必是切中肯綮回天换地!
奇诺绝望地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天,才对侍从道:“准备嫁妆,送嫁吧!”
苏皎皎在大雨中狂奔,几近癫狂!
她奔向断臂崖,一路疾驰想的竟是报仇!
乃至于过去种种,她与哥哥所有的相亲欢笑岁月静好都化作云烟,她只想扑到哥哥身边,漫天大雨,一片血泊,她不想哭,她要带上哥哥的尸体,去安定侯的大周军营,金戈铁马,马踏夷秦!
她是不想活了,既然大周夷秦是如此相对立的两方,那就让一方灭绝彻底了断吧!既然夷秦如此恨哥哥,那就让他们全都给哥哥陪葬在地底下再互相厮杀你死我活吧!
既然她已负了大周,那么她再负夷秦又何妨!
滚他娘的大周夷秦吧,她生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她就以死相报!她既然曾因为千万的族人妥协,那她就再用千万的族人给哥哥殉葬!
风刮着雨迷住了苏皎皎的眼睛,天气阴寒,却压抑不住苏皎皎的气血翻涌的戾气!
然后她一个踉跄,恶狠狠地扑倒在水洼里!
路漫漫其修远,苏皎皎在跌倒的那一刻,脸呛在雨水里,一时不能呼吸不能视物。
然后她渐渐回过神来。
天苍地茫,衰草颓树,风雨凄凉。
她陡然意识到这里离断臂崖如此遥远,她等不到,等不得,她不能眼睁睁任凭哥哥陈尸风雨,无有遮挡。
她必须尽快赶过去,可是她已然,无可倚仗!
即便身后可以找到马,但她将永远不会再回头!除非哪一日她带着兵马卷土重来,动用铁与火,为哥哥复仇。
苏皎皎咬了咬下唇,两行泪混在雨水中顷刻间不见了!
苏皎皎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天色已然阴暗,她扑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着,硬撑着爬起来,没走几步又倒下滑下来。
道路泥泞湿滑,一个看似不大的小山坡,苏皎皎却爬了三次爬不上去!
虽是荒山,手可以抓住的野草却不多,而且野草锋利,苏皎皎泥泞满身血迹斑斑。
她突然伏在泥泞里痛哭起来。
子虚隐身在不远处挠了挠头,这个,毕竟是一百多里路呢,纵马也要跑一大阵子,县主那么个女孩子,怕是体力跟不上啊!
他一时忘了这档子事了啊!
眼看天色已晚,王爷等不到县主,会不会真的心如死灰之下,出什么意外啊!
早知道他应该安排好,由他带着县主回去,提前发个信号,让王爷伪造个现场,县主扑过去才能真情流露,戏才能逼真啊!
若是他现在现身把县主带回去,结果王爷安然无恙坚如磐石在那里等着,这个,不是他想要收到的效果啊!
这个真是败笔啊败笔!
最好王爷当真支持不住晕死在雨里了,县主信以为真扑过去,那得多撕心裂肺感情充沛啊!
可是自家王爷意志坚强,怕是没有那么弱啊!
子虚终于看不过去苏皎皎的蜗牛速度了,他策马过去一把拎着苏皎皎的脖子将她带马背上,然后在心里哀嚎,王爷啊拜托你心有灵犀配合一下,或者倒霉一点当真倒在雨地里比较弱啊!
甚至在策马奔驰中子虚陡然间灵光一闪,不如在即将到达的时候他自己算计偷袭一下王爷吧,一枚小石子打过去,先给王爷干晕了再说!
子虚没想到自己当真是多虑了。
天色蒙蒙黑,他远远望过去,自家王爷当真坚如磐石般坐在断臂崖的最高端。
可是苏皎皎完全没想到自家哥哥还活着,她当时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泪下滂沱屁滚尿流,不是,是跌跌撞撞如飞鸟投林稚子之奔父母般跑了过去!
“哥哥!”苏皎皎的声息其实在风雨里非常微弱,但是苏岸却猛地感知到了。
他抬望眼看着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有一个瞬间他有一种麻木的迟钝。
皎皎竟然,回来了!
可还不及他彻底回神喜悦充满胸膛,他已然被那个小小的身影扑倒了!
他吃痛地一声闷哼,这小丫头怎么像块大石头一般地砸过来,他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有木有!
苏皎皎紧紧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脸上,一时有种滚烫又瞬间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脸庞,然后一双冰冷的唇死死吻住了他!
“哥哥!”听得那丫头哭道,“我定然会为你报仇,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说着复又吻住他,继续哭,“我们一起在东山寺的梅树旁,一起让骨头化成了灰!”
事情突如其来,苏岸有瞬息的茫然。
那丫头勒得他肋骨疼,又堵着他的嘴让他说不出话来好不好!
却听苏皎皎哽咽道:“那是个好地方,可以遥望到我们的家,甚至能看到咱们院子里的杏花,还有秋千架!”
说到此,苏皎皎埋头在他腋窝处失声大哭道:“我再也不和哥哥分开了!我要马踏夷秦再也不和哥哥分开了!”
苏岸即便枯坐了三天没有多少力气,可是心神反应很快,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他很快反抱住了苏皎皎。
他只有一条胳膊,没关系。
然后他一个纵身将苏皎皎反压在自己身下。
然后他看到了苏皎皎一双愕然的眸子!
他很快低下头,锁住她的唇,也同样不给她反应明白的机会。
然后他在她耳边低语道:“猎物上门,却之不恭,皎皎再休想回去了!”说完回头厉声道:“子虚!备马!回大周!”
番外一
又是一年菊花盛放。嫣红色的夕阳斜照过篱笆墙,落在苏岸白底菖蒲暗纹的锦袍上。
苏岸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几乎是有些闲散地斜靠在长椅上,唇边噙着笑,风姿静朗神色清淡。
他正看着苏皎皎在花丛中弯腰剪菊花。
这丫头头上戴着个大花环,一头如墨般的秀发就锦绸一般横铺在她的背上。她并没有刻意梳妆,穿着也很宽松舒适,大概是连日的奔波操劳,一张小脸似乎越瘦了,可也不知何故,眼睛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灵而有神采了。
从她被他带上马背的那一刻起,她就如醍醐灌顶一般,心有明悟毫无挂碍了。
因为失而复得,她才了知到她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他。
她才了知到,这个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功名富贵、身世家国、恩怨情仇、乃至生死呼吸,都没有她的哥哥重要!
没有哥哥,哪里有她呢?没有她,哪里有心之负累,身外繁华?
夷秦终究是夷秦,并不会因为她留下有什么改变,也不会因为她离开,有什么损伤。
所谓的哀求,所谓的民意,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笑话而已。
过去的十年夷秦没有她,依旧好好的。可是哥哥用十年时间养大了她,一朝失去,哥哥不会好好的!
哥哥失去了一只臂膀,是自己不懂事,为阴谋所惑,把所谓的哀求挽留当成了真,在哥哥心上插了一刀。
哥哥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留下一个三日之约。
其实他应该知道自己妹妹比较笨的,哪里有他那见微知著未卜先知的心眼,他是刑部令人闻风丧胆望而生惧的鬼王,传说中好像具有他心通的好不好!
事实上苏岸策马没有跑出夷秦境地就撑不住,晕倒发烧了!
然后整整病了一路。
病得气势汹汹半死不活。
苏皎皎常常很害怕,但是守在身边又莫名很安心。
无他,她觉得哥哥生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哥哥的身边,和他同度过共承受。他活,她就在他身边好好活,她死,她就在他身边安然死。
十年生死,如果不是阴阳相隔,便没有什么两茫茫的了。
宋璟听闻苏岸病了,当下遣太医院掌院迎过去医治,他拿到子虚上报的那份太后懿旨,气得浑身发抖,虽然不能弑母,却是一举以通敌罪斩杀了高家!
于是当苏岸被太医院掌院精心调治,大病初愈回到京城的时候,高家已然过了头七了。太后急怒攻心,一病不起,秋风一吹就吐了血。
苏皎皎剪好了花,插在桌子上一个细颈瓶里,那是一枝修长的怒放的单朵黄金菊,迎着霞光,黄绒绒的,格外清亮娇嫩。
空气中是细细的香。
苏皎皎很是自如地端起一旁的碗,用勺子舀了汤药尝了尝温度,倾过身去喂苏岸。
苏岸凑过去便用嘴接了。
整件事苏皎皎做得娴熟,苏岸接得自如。
记得当苏岸从昏睡中醒来,苏皎皎陪在一侧,两个人在晃动的车厢里,轻轻地说话。苏皎皎其实有点委屈:“哥,你明知道奇诺是算计我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苏岸只是装傻:“他算计你吗?”
苏皎皎生气地将脸扭向一旁,“哼”了一声。苏岸便笑了,道:“我说你会相信吗?”
苏皎皎看着他的苍白瘦弱,还有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鼻子一酸却拼命忍住泪,嘴硬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苏岸便微笑了笑,不说话。
苏皎皎还在一旁等着。
苏岸良久才风轻云淡地道:“反正我的皎皎,总是会懂的。”
他给的起时间,他造得出契机,他对她了若指掌,自然可以应对得□□无缝游刃有余。
他不说,她也会懂。经历了怀念牵挂,失落茫然,经历了舍不得,求不到,种种苦痛,层层阻隔,在生死关头,一切放不下的都可放下,真正舍不得的终会执着,从此心无杂念,义无反顾。
他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拥有他的女孩儿。
十年前把她从夷秦带走的那一刻,他就发誓他终究要带着她回来的。把一切该了断的了断,把一切该偿还的偿还。
十年前碧心郡主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救了他,他不负所托,养大了她的女儿。
十年后他用自己的血和生命践诺解脱,她不负所望,从此回到他的生命中成为他的妻了。
世事轮回,虽不十分圆满,但总有迹可循。
人生仇怨,虽未相逢一笑,但总一刀了断。
皎皎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所有事,其实都是他自己的事啊!皎皎被他带着,欢笑哀愁,皎皎被他看着,点滴成长。
他把她宠坏了。
坏就坏了,自有他收场啊。
他给她编织一张苦痛厚重的网,自然可以袖手旁观等着她挣扎冲撞。
他一牵动开关,她总能撞出来的!成为他最纯最美最明亮最明媚的姑娘!
苏岸喝了药,金风细细,还是清和明润天气。
苏皎皎在他身后为他按肩,一捏一抓,均是力道适中舒服极了。苏岸很适意地习以为常,似乎不以为然地唤道:“皎皎。”
苏皎皎“嗯”了一声。
苏岸道:“咸阳郡王过来商量,想让你从郡王府出嫁。”
苏皎皎侧头想了想:“郡王府不郡王府的,我只听我外祖母的。”
苏岸便笑了。
苏皎皎狐疑道:“哥你笑什么?”
苏岸的笑意原本清浅,可眼底的辉光却是璀璨极了:“夷秦要你从使馆出嫁。”
苏皎皎觉得甚是寥寥:“哥你觉得在哪里好就在哪里吧!”
苏岸侧了侧首道:“你过来。”
苏皎皎弯腰将耳朵侧过去,却听得苏岸温热的呼吸吞吐在她的颈项之间,说道:“还有皇帝那一茬子呢,由钰儿背你送嫁!”
锦衣王大婚,是八月十六的正日子。
那一天整个京城都是红彤彤的,当朝太子将新娘子背上花轿,十里红妆。
那一日锦衣王府宾客如云。
陆水横和许青华整整站了一天,连水都顾不上喝。
轮到洞房花烛夜,众人贺喜归贺喜,可是真的没有多少人敢闹苏岸的洞房。
虽然明知道苏岸也不会怪罪,可是偏偏就真的没有人敢起头开闹啊!众人从这件事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积威日久。
那可是小儿止啼,活活吓死老妇人的锦衣王啊!
当真是活活吓死,一位小吏的母亲做寿,不知道哪个爱开玩笑的喊了一句锦衣王世子来了,当时正是苏岸任职刑部大杀四方的时候,那小吏的母亲以为自己儿子犯了事儿,当下两眼一翻吓死当场了!
这么一个人物,如今他变得好脾气抱得美人归了,就敢上前调笑?
还是省省吧!他平定天下扶植太子,真的想要权势的话,那是唾手可得!不能他不求上进沉溺温柔乡了,就把老虎当病猫啊!
那是个实实在在的狠人,对自己也是砍胳膊不眨眼睛。
于是刚刚入夜,宾客纷纷告辞,秋宵苦短,锦衣王当了三十年的和尚,还是别去打扰了!
苏皎皎帮苏岸宽衣。
她事实上有一点紧张,突然有一种汹涌澎拜难以言传的难为情。
这个,好好的哥哥从此就是夫君了!
这个,衣服怎么脱,哥哥一只手,方便不方便啊!
这个,自己年纪还小吧?哥哥会不会太过勇猛啊?
这个,哥哥大病初愈不久,也许还没彻底恢复呢!不知道行不行啊?
苏岸行止如常,他任凭苏皎皎为他脱了婚袍,穿着里衣便躺在了床上,然后看了眼自己的胳臂,对苏皎皎柔声道:“皎皎,过来睡啊!”
苏皎皎脸一红,应了一声,有些僵硬地躺在了他的身边,枕在他的胳臂上。
苏岸侧过身,挡住了烛光,将苏皎皎笼罩在自己的暗影里。
两个人一时无话,近得呼吸可闻。
窗外仿佛有风扫过落叶的声音。
苏岸却开始说话,他的声息温柔宁静,当真是比平日亲近更温柔宁静。
“以后都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皎皎喜欢吗?”
“嗯。”
“那过不久,咱们一起去看银杏叶。”
“好。”
“冬天一起在书房里逗逗鱼,看看雪。”
“好。”
“皎皎最喜欢看杏花是吧,回头哥哥再给你做架秋千,可以躺在上面的,宽宽大大的,夜里杏花开满的时候,我睡不着,可以一起陪皎皎躺在上面看花看星星。”
苏皎皎被他说起了几分兴致,忘记了洞房花烛男人都想做的事,不由欠起身道:“哥!那干脆做成摇床算了,以后我们有了宝宝可以抱着他在上面玩!”
苏岸眼底含笑不动声色地道:“皎皎都想要有宝宝了?”
苏皎皎一时口快神色大窘,攥起小拳头便去锤他:“哎呀哥哥你讨厌!”
可她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花拳绣腿会遭到那般可怕的镇压,苏岸欺身将她压在身下,她的双手被哥哥抓住按在头顶上,然后苏岸那温热隐忍的气息带着勃发的*霸道地吞吐在她的耳际,他压抑得有些低哑的声音似乎带着难言兴奋的和叹息:
“皎皎!我等你长大很久了!”
他身下的猛兽充满着侵略的攻击和灼热的力量。
番外二
明月庵里的梅花开了。
苏皎皎穿着火红的大氅,拿着一大枝红梅从洁白的雪地走过,看见前面的身影,她雀跃着“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乔老太君慈祥的脸上笑开了花。
“你这孩子,一大早起来去折花,这是山路,又有雪,当心滑!”
苏皎皎的鼻子尖有着细细的汗,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成了一圈圈的白雾。她的铃铛般清脆清朗,笑着道:“我没事!这点子路,我哥每天带我跑五六里呢!”
这孩子越发活泼健康,个子越发高挑,眉目更加舒展,如花一般绽放开的艳色风华再也掩盖不住了!
乔老太君笑言道:“在家随你哥的规矩,在这儿随我的,这一大清早的,大雪的天,到处都是梅花,还出去乱跑什么!”
苏皎皎已然拿着花走到了乔老太君身侧,一把挽住乔老太君的胳膊:“外祖母,谁说到处都是梅花就不用好好赏梅了!我要赏梅自然赏最好的,一树梅花有一树梅花的模样,纵有千百株,没两株是一模一样的,要么明月庵的梅花为何叫千梅园呢!你看我为您折的,这个可是个鸿运当头,逛遍整座山,也是头一份的!”
乔老太君眼底的皱纹被笑意深深地冲荡起,她将花往前一放,细细观赏,果然是错落有致的横枝上,最上面的一枝独秀红梅绽放,不由点头道:“嗯,果然名副其实,鸿运当头好兆头!”
苏皎皎粲然一笑:“我给您插瓶里!”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走去,那轻盈的步履像极了某种快活幸福的昭示,乔老太君只觉得心花怒放如糖似蜜。
雪后的清早,天晴了,天边生起一团团的朝霞,太阳马上出来了。
苏岸说好一早来接她。
他穿着白底竹纹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银狐领的皮裘,整个人踏着朝霞晨阳,清濯挺拔宛若天人。
苏岸还给乔老太君带了酱菜和果子酒。
这些年苏皎皎的酱菜铺子越发生意兴隆了,她研制出了不少新奇东西,各种食材被她巧手腌制烹调,渐渐就有了别具一格的风采和口味,分店开到了大江南北。
就连云瑶都甚是羡慕地说,做酱菜比画画雕玉省事,赚钱却多得多了。诗画传世,可是这酱菜也同样留名啊!
苏皎皎每当此时,就甚是骄傲地昂着头,抿起嘴笑。
苏岸不动声色,目光中暖爱融融。这是他的妻呢,不谙世事无人敢娶?那是你们有眼不识金镶玉!她要才有才要貌要貌,要勇有勇要钱有钱。关键是书画玉器虽好,可是能当酱菜来吃吗?
苏皎皎见了苏岸,小鸟一般飞扑过去,一把拉住苏岸的手:“哥你来得这么早!在家吃了没有?我做了小米粥,做了水煎饺,还有梅花雪饼,正好一起吃!”
苏岸言笑晏晏:“我一早赶过来,还不就为了这一口吃的。”
说着牵了苏皎皎的手向乔老太君请安,乔老太君忙地迎上去说免礼,招呼他们用餐吃饭。
碧空如洗晨光万顷的时候,苏岸携同苏皎皎告辞了乔老太君,坐着马车回锦衣王府。苏皎皎一上车就偎了过去,苏岸伸手抚了抚她头发,对她道:“皎皎想哥哥了没?”
苏皎皎猛点头。
苏岸颇为玩味地认真侧身低下头,打量着她的神情反问道:“当真?”
苏皎皎点头道:“当真!”
苏岸的眼底便含了笑,开始循循善诱地教导:“那是谁说只住个三五天的?”
苏皎皎道:“那不是下雪了吗!下雪了正好赏梅啊!”
苏岸道:“这都是今冬第二场雪了!”
苏皎皎直纠正他:“哥,今冬半个月就下了两场雪啊!”
苏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是,半个月,两场雪。”
他将半个月三个字重点强调了一下,苏皎皎直嘴硬道:“可是我邀请哥哥上山来赏梅了啊!”
“嗯,”苏岸道,“我来了一天。”
苏皎皎道:“可是人家没有住够,那时山上的梅花还没开全呢!”
“现在山上的梅花也没开全呢,”苏岸笑微微的,“皎皎怎么还随我下山?”
苏皎皎撅了噘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生气了!”
苏岸一下子就笑了。
苏皎皎故意扭过头去,然后也忍不住笑了。然后她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对苏岸叫嚣:“哥哥你讨厌!阴阳怪气的!我每月与我外祖母住几天怎么了!她一个老人家孤独寂寞偏偏喜欢我!冬天下雪寒腿发作,有梅花有酒小火炉其乐融融,我就当替我娘尽孝了怎么了?”
苏岸也不动怒,一丝气也没有,笑着伸手捏了捏苏皎皎的脸。
“当真不是躲懒贪玩?”
苏皎皎有一丝底虚:“哪有!我每天都按你的吩咐,有读书练字画画跑步的!”
苏岸将手一身:“说好的功课拿出来啊。”
苏皎皎捏了捏明显厚度不够的一叠纸,虚张声势地递过去:“给!”
苏岸也不翻看:“你说怎么罚吧。”
苏皎皎半晌无语,苏岸笑眯眯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一把将苏皎皎扯进怀里笑骂道:“欠打了是吧!”
苏皎皎七手八脚欲从苏岸怀里爬出来,不料苏岸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这里欠揍吗?”
苏皎皎红了脸道:“你讨厌!”
不想苏岸不怀好意地看了她前面一眼:“那要罚那里吗?”
苏皎皎的脸更红了,她一拳锤在苏岸肩头上:“你讨厌!”
苏岸便笑了,一把握住她的小拳头,将她的整个人半抱在怀里,对她耳语道:“你想偷懒,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怀个宝宝,哥哥就不追着你。”
苏皎皎低下头娇羞不语。苏岸贴得愈发近,对苏皎皎道:“你想想,我当了爹,就该好好管自己的儿子女儿,没空管孩子娘了!”
苏皎皎咬了咬下唇,她不说话,但是她深以为然。
在苏岸与苏皎皎成亲后三年,苏皎皎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取名沈清卓
对于苏岸来说,在别人快要当爷爷的年纪当爹,虽是子嗣太晚,总是可喜可贺的事。
孩子满月那天宾客盈门。
陆水横不知何故发起了神经,他喝得大醉,又笑又哭。
“沈子苏,你终于也有了今日!我还以为你世外高人做和尚了!我还以为你被五马分尸踏成肉酱了!被自己人背后插刀子,你真他妈太不容易了,没想到你还有今日啊!”
他这一哭,身旁的许青华不知何故也流下泪来。
许青华也喝醉了:“子苏,今儿个的酒你不能不喝!应该一醉方休才对!当年你不到弱冠的年纪,穿着身白袍领兵而去,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老王爷死的惨,你一去就打了败仗,好不容易盼着胜了,你却一去再没有回来!你是要我和瑶儿愧疚一辈子吗?”许青华摇着苏岸的胳臂,“是我对不起你,其实瑶儿心里喜欢的是你,可是你彼时桀骜,师父说你可以护国民却不能暖家室,我才有机可乘横刀夺爱!”
“子苏啊!”许青华伏在桌子上,目光暗淡言语散乱,“这些年你苦我更苦啊…”
沈子苏依旧没有喝酒,没有喝一滴酒。
不过他扣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淡淡的琥珀般清透美丽的色泽。
那夜月光很好。
他听着身边好友的醉话,只是轻轻地对着酒杯笑了笑。
他苦吗?
他苦过。
只是没有刻骨铭心难以承受的痛苦,因何有摒弃痛苦后的天清海静自在洒脱?
那些年,那些事,早已淡去不在他的心中。却不料依然幽居在别人的心里,层层掩藏兴风作浪。
一个人,只有自我了悟,才能自我超脱。
从那个女人,用她自己的鲜血救护了他的那刹那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沈子苏了!
他从此不再执着功名,不再执着仇恨,也不再执着情爱。
他脱胎换骨,当然要遨游江湖。
身处暗夜,幸有明月当空,其华皎皎。那个女人不但有一个叫做皎皎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光华皎皎的灵魂,可以烛照人生一切的苦难黑暗。
他从此也不是仅仅拥有了一个叫做皎皎的女孩儿,他是拥有了一颗光华皎皎的心。
从此后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过命运造化是喜欢开玩笑的。他竟有幸,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