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轻轻地点了点头。今日一整天都在忙,着实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此刻饥肠辘辘的。
林勋把熏肉拿过来,切成薄片备着。等在碗里调好底料,捞上煮熟的面条放进去,又淋了汤,厨房里飘满了香气。他把做好的面拿到小桌子上,对绮罗说:“好了,吃吧。”
绮罗坐下来,看着卖相极好的面条,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都没时间开口说话,只顾埋头吃。没有想到堂堂的勇冠侯世子,面居然做得这么好吃?!他不是应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吗?
林勋坐在她对面,看到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做的面吃干净,连汤汁都不剩,眼里有了点暖意。他居然也有心甘情愿为人洗手作羹汤的一日。
“这些事为何不叫下人做?”他问道。
“这么晚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我以为一碗面而已,难不倒我的。”绮罗小声说道,“对了,你怎么会煮面的?”而且这么好吃,她小声在心里补了句。她是绝对不想夸他的。
林勋的目光沉下去:“行军的时候,一个兄长教的。他比我做的好。”
“那你这位兄长的手艺,足够在京里开一家面店了,保证生意兴隆。”绮罗笑道。
“他死了。”
绮罗惊住:“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林勋站起来说:“我来就是告诉你,公主要你编的舞,选武舞。不过我刚才看过你画的东西了。告辞。”
绮罗也站起来,目送他离去。她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刻意压制着…他跟那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吧?不过,除了前世的父亲,第一次有个男人亲手做东西给她吃,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碗面。这种感觉…很奇妙。
33.权谋
要说扬州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应该就是陵王府了。陵王府原本是前朝的大盐商耗费巨资修建的,后来辗转到了老陵王的手中,便传了下来。主体建筑几深几纵,屋宇有数十座,可容千人同住。它的花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讲究造景。湖池是全园的中心,湖中有绿荫小岛,岛上建有观景堂,北岸是葱绿的小山,南岸是四并的气派堂屋。无论是从湖岸望湖中,或从湖中望湖岸,皆有景致。
湖区开阔,小山里头自有曲径通幽。竹林小径直达山上的环翠亭,不仅山下之景一览无遗,并且周围缀以花木,鸟语花香。亭前有人正在对弈,石几上摆着棋盘,棋子为翡翠所制。一玄袍锦衣的男子执深翠色棋子,容貌俊朗,目光有一股岁月累积的成熟深邃,正研究棋盘上的走势。坐在他对面的白衣男子年轻俊美,侧面看就犹如泛光的珠玉,剔透得惊人。他的手放在乌木棋盒里,有些心不在焉。
玄袍男子放下棋子,很自然地说:“曦儿,该你了。”
白衣男子不悦道:“王爷,我叫陆云昭。”
玄袍男子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好,云昭。”
“王爷找世子来陪你下棋吧。我有事,先走了。”陆云昭站起来,玄袍男子不急不缓地看着棋盘说:“你可是要去城外行宫?我劝你最好别去。”
陆云昭停住脚步:“我有重要的人在那里。”自从朝云跑来告诉他,绮罗被公主带到行宫去,他就坐立难安。可陵王不放他走。若是从前他倒也不怕,只是现在绮罗长得实在是太招人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谁知,他刚往前走了几步,立刻有人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留步。”
“让开!”陆云昭皱眉。
陵王赵琛抬起手,那些人立刻退了下去。他走到陆云昭的身边,两个人是如出一辙的挺拔秀姿。
赵琛抬手按在陆云昭的肩膀上:“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暮雨不是在行宫外头护着那丫头了吗?朱明玉怎么说也是朝廷三品大员,靖国公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府里的人也不是谁都敢动的。你身为朝廷命官,没有得到皇室的通传就随便跑到那里去,会坏事。”
陆云昭冷冷地说:“王爷不就是要帮着林勋把刘芳给除去么?我只要绮罗平安。”
赵琛道:“我那个外甥行事果决利落,从来不会牵连无辜。朱家的丫头肯定会没事的…但你怎知我要除掉刘芳?”
“刘芳告老返乡,只是途径扬州,王爷就使计把他骗到行宫去。你多年不问朝政,只知道享乐,他对你自然没有戒心。刘芳这些年仗着皇上的宠幸,结党营私,没少做排除异己之事。林阳在军中斩了他的义子,还在皇上面前弹劾过他。他怀恨在心,便私下串通嫉妒林阳的萧迁,害死了林阳和他的亲军。刘芳自认做的□□无缝,事后还把罪名全推到了萧迁的身上。萧迁罪犯通敌卖国,满门被斩,没想到萧迁的小儿子却拿着证据逃了出来。”
赵琛负手看着陆云昭,饶有兴致道:“说下去。”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大部分是我的推测。刘芳已告老,对你没什么威胁,但你乐于卖林勋一个情面。以他的战功和能力,将来能回馈给你的好处太多。更别说,他还是你的外甥。”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赵琛朗朗地笑起来。
陆云昭闷闷地不发一言。
赵琛看见他的神情,转身走到能够眺望湖景的平台上,手扶着栏杆道:“云昭啊,你不愿认我这个父亲,我随你。你不愿公开身份,我也随你。你不走我给你在京城铺好的路,没关系,为父便帮你另外铺路。可就算我百般迁就你,婚事却不能由你胡来。娶朱明玉的女儿对你有什么好处?靖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明哲保身之辈,难成大事。若你非要娶,也得娶个将来对你有帮助的才行。仕途上,没有比联姻更稳固的联盟了。”
陆云昭冷笑道:“不公开身份难道不是王爷想要的?恐怕王爷也不想被世人知道,我是你酒后□□我母亲,所生下来的儿子吧?若我不是薄有名气,勉强还能入你的眼,你会愿意认我?我的婚事,不用王爷操心。我和绮罗青梅竹马,我很喜欢她。”他说完,便拜了一下,径自沿小路下山去了。
“王爷,要属下去拦着公子吗?”王府的侍卫统领玄隐从暗处走出来,望着陆云昭离去的方向。
“不用,他会有分寸。”赵琛欣赏着底下的湖光山色,心情似乎没有受影响。
“属下看公子对朱小姐用情很深,恐怕很难放手。”
赵琛抬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笑着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不急。这季节,还没到最好的时候呢。”
***
绮罗把跳舞的百来个人分成几个横排,每天上午只让每一排领头的人到偏殿里排练阵型,下午让他们各自回去训练自己那一排的人,等最后两天再合起来一起看效果。
从二楼看下去,余娘和娇娘领着十几个人在花园里排练得有模有样,绮罗只是坐在阁楼里画画,喝茶。夏日炎热,她还让阿巧在屋里放了冰块消暑。毕竟她前面的准备工作已经做足了,娇娘对林勋又是那样的心思,绝不会怠慢,她可以偷点懒。否则被烈日晒黑了,晒伤了,还不知要怎么补回来。她这些年真的是被朱明玉夫妻宠得有些娇气了。前世父亲虽然也疼爱她,但不过分宠溺,她还是能吃些苦的。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三年,她跟叶季辰没有见过,只书信往来。因叶季辰在会稽做县令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堆了几年的卷宗无人处理,所以根本没时间回京。他是商户出身,在朝中毫无门路,堂姐也只是靖国公的妾。所以同科及第的前十名,只有他的官位最低。但好在叶季辰在任上政绩非常好,文昌颂亲自给他写了推荐信,恐怕年底便会升迁。而且他书信间提到了一位有婚约的女子…很可能就是她前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算算时间,离前世绮罗出生只有一年多了,等叶季辰回京,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名女子。
赵仪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把拿走她画的那些稿子,问道:“怎么,你还会设计首饰?我瞧瞧。”
绮罗无奈,只得起身道:“跟三娘练舞的时候,从她那儿学的。只是些皮毛,臣女还在练,画得不好。”
“画工嘛,是拙劣了点,但款式还不错。还有名字的?蝶恋花,观沧海,一斛珠…”赵仪轩满意地点点头,“都给我吧。我拿回去叫宫里的工匠打出来。”
赵仪轩都这么说了,绮罗岂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笑了笑。离开国公府以后,朱明玉还是请了秀庭居士来给她上课。起初,秀庭居士听说她读了那么多书,自然是大吃一惊,很快就教她琴棋书画那些了。可惜会读书,是因为有两世为人的智慧,艺术方面实在天赋平平。她倒是因着跟三娘跳舞,帮着设计了些首饰和舞裙,很感兴趣,想着勤能补拙,这才常拿出来练练手。哪知道刚画了个初稿,就被赵仪轩霸占了,跟公主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阿巧忽然在门外高声道:“四殿下,您不能进去!”
“阿巧,你越来越不懂事了。四殿下是什么人?公主让你拦着闲杂人等,可没让你拦着殿下吧?”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赵仪轩猛地站起来,奇怪道:“四哥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蓝色绣金丝麒麟锦缎长袍的男子便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领头的是一个太监。男子长得清俊,身量跟林勋这些人比只能算中等,面相柔和。绮罗连忙站起来行礼:“臣女见过四皇子。”
“四哥!”赵仪轩走过去,嘀咕道,“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跟你说,好让你把恶行都毁尸灭迹?”赵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绮罗身上,“表妹不用多礼。”几年前他到靖国公府时,曾远远地看过绮罗一眼,当时她年纪还小,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不怎么引人注意。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姿色了。他撩起衣摆坐下来,他身后的太监桂圆马上谄媚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茶给他,赔着笑脸:“殿下您一定渴了,您喝水。”
绮罗没见过赵霖,但她知道赵霖是宫中最得宠的郭贵妃所生的儿子,应该算是她血缘嫡亲的表哥。说起来郭贵妃跟郭雅心虽是亲姐妹,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郭贵妃跟整个郭家的关系也淡,平日里都很少往来走动。
赵霖年方二十四,在政事的表现上平平,但出了名的好脾气,又因为母亲在宫中受宠,格外地左右逢源。别的皇子为皇位斗得水深火热,他却好像漠不关心,今天跟太子出去打猎,明天跟某位皇子出去喝酒。所以他倒是跟谁都合得来。
绮罗前世对几个皇子的事情不熟,天家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县令女儿能打听得了的。说白了,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衣食住行,对谁当皇帝没多大兴趣。而且真宗皇帝在位的时间很长,绮罗死的时候,真宗还在世,太子也没有换。
“听说你们正在给君实排舞?排得怎么样了?”赵霖低头喝茶,声音也是和和气气的,半点没有天潢贵胄的架子,很容易就让人产生想亲近的念头。不过绮罗觉得有点好笑,赵仪轩要排一出舞给林勋,不仅本尊知道了,好像这行宫里每个人都知道。礼物不是应当小心收藏,到了当天给对方一个惊喜吗?只能说公主的作风跟常人不太一样。
“好着呢。喏,四哥先看看这个。”赵仪轩把绮罗画的稿子递过去,绮罗都来不及阻止。她那拙劣的画技,哪里入得了堂堂皇子的眼?偏偏赵仪轩像是炫宝一样:“是不是很别致?”赵霖仔细看了看:“你几时对摆弄这些个物件感兴趣了?设计是挺漂亮的,但画工么,还有待提高,你多多努力。”他说话的意思,已经俨然把这些都当做是赵仪轩画的了。
赵仪轩没否认,兴高采烈地把画纸收到袖子里去了。
赵霖又说:“仪轩,等君实过完生辰,我就把他押回京去,省得到时又没处找人了。你在扬州还有什么要买的,赶紧置办了。”
赵仪轩可是巴不得林勋回京的,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到时我帮四哥,他拿我最没办法了。”
赵霖坐了坐就走了,并未久留,仿佛就是特意来这里露露脸。绮罗也没太把他放在心上。
只不过离林勋的生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34.十面埋伏
到了林勋生辰这一日,绮罗从起床开始眼皮就老跳,跳了整整一天。原本安静广大的行宫,像是个大闷罩子,今天却难得地有了人响乐声,热闹起来。
傍晚的时候,绮罗换了身衣服,想去看看娇娘她们准备得如何了,没想到赵仪轩派了女官过来,告诉她可以离开了。
绮罗无奈,她知道赵仪轩不想她在人前露面,更不想大家把那支舞的焦点放在她身上,可这样过河拆桥,也实在是过分了些。怎么说绮罗辛苦了半天,还是想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的。但公主有命,绮罗不敢不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着女官走了。
走到花楼的前面,竟然看见一个穿着青绿云雁箐绿锦交领长袍的男子,领着一对人马过来。说那人是男子可能有些不对,他的眉毛和两鬓皆白,皮肤清透,目光阴鸷,翘着兰花指,更像是个宦官。绮罗连忙低下头,跟女官一起让到路边,正想等他们走过去。那人突然停下来,仔细嗅了嗅:“嗯…”他的尾音拖得很长,是那种粘腻的花腔,听起来很不舒服。
“这香气儿,杂家似乎在谁的屋里闻过。”他转过头,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打量了下绮罗,“这位是…”
女官连忙说:“禀刘公公,这位是公主前些日子请来的客人,奴婢正要带她出去。”
刘公公?绮罗那天在林勋的房间,也听到林勋叫来人刘公公。莫非是同一个人?看女官恭敬的态度,看来这个刘公公的身份很不简单。
刘芳娇俏地笑了笑:“哎,听说公主排了一支舞,正四处叫人过去欣赏。既然是公主的朋友,何必这么着急出宫呢。一起过去凑个热闹。”他记不清了,依稀想起应该是在林勋的房中闻过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当时床帐是放下来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人,这女子又戴着面纱,因而不能确定。不过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女官要推辞,公主本就不想让这个朱家小姐露面,可刘芳虽然已经告老还乡,朝中也还有些势力,更别说经营多年的内宫中也还有人脉。女官不敢轻易得罪他。绮罗更不想与这个阴阳怪气的公公搅在一起,没想到刘芳用两指捏了她的手腕道:“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宴会安排在行宫正中的琼林阁,还没走近已经听到了鼓乐之声。刘芳到了门口,让宫女领绮罗去竹帘后面的女宾席位。都到了这份上,绮罗也不可能转身走掉,只能跟着宫女过去入座。
女宾的座位这边是比正堂高一段的小方台,上面铺着竹席,有清清竹香。整齐摆放的矮案后面摆着绣兰草的嫣红圆垫子。后面还连着一个小小的露台。这里没有多少人,只三两个不知道身份的夫人坐在一起说话,因着绮罗进来,都安静了下来。绮罗微微朝她们点了点头致意,就提起裙子坐下。
她穿着杜若色的薄绸交领高腰襦裙,系着水绿的绦带,外面披着透明轻薄的香云纱,上面绣着浅淡的梅花纹。她坐姿端正,脖颈修长,犹如一尊烧制完美的玉瓷宝瓶。容貌虽被面纱遮掩,但雾里看花分外俏。那长长的睫毛,又浓密又卷翘,眼睛像是涌入的千波春水,灵动有神。几个夫人都是官员家眷,素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场面,但侧影和背影这么迷人的姑娘,也实在是少见,于是一边低声品评她的穿衣,一面在议论她的相貌,只不知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琼林阁的正堂很宽阔,可同时容纳数百人,乐工正在卖力地吹奏欢乐。殿内舞娘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犹如流连戏蝶。赵霖和林勋等都已经入座,旁边还坐着一些此次随侍下江南的官员,觥筹交错,宴饮甚欢。林勋身量高大,坐在一群男人之中犹有山岳之势。他穿着绀色大窠马大球圆领衣袍,五官俊如刀削。只是他面无表情陡然生出了一股距离感,官员们都不太敢跟他说话,气场倒比赵霖这个皇子还大。
于坤走过去,在林勋耳边禀报了一番,林勋不动声色,眼睛从竹帘那边一扫而过,便抬手要他退下去。于坤有些功败垂成的懊恼,亏得他给公主出主意,让公主早早把朱家小姐送出去,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林勋拿酒壶给赵霖倒酒,赵霖喝得有些多了,手支在桌子上,按着额头说:“仪轩那丫头再不来,我都要醉过去了。”
刘芳拿手帕点了点嘴,柔声道:“前些日子看世子都是宿醉的模样,今日倒精神了。”
“正式场合,不敢仪容不整。”林勋回道。
刘芳一笑:“世子的守丧期也满了,眼瞅着年纪也不小,可有考虑过婚事?”
“暂无考虑。”
“方才杂家在行宫之中偶遇一位佳人,说是公主的客人,便拉着她一并来了。那长相真叫一个…”刘芳还在琢磨着形容词,林勋开口打断他:“既然是公主的客人,我们不便议论。”
刘芳笑了笑,还要说话,乐声骤停,乐工陆续退出去,堂内的烛火忽然之间都熄灭。众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却闻鼓声自外面缓缓传进来。然后光亮在前方点点凝聚,穿着紫色里衣身披铠甲的士兵们涌进来,仿佛正在黑夜里匍匐前行。
赵霖猛地回过神:“这便开始了?”
众人的视线都被那些扮作士兵的舞者吸引过去,他们脸上带着面具,动作整齐划一。百人的队伍,动作没有一点儿杂响,仿佛真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士兵。鼓点的节奏由缓到急,他们像在跋涉千山万水,从地上翻滚而过,转而在空中旋身落地,然后汇成两列纵队,行走着由远及近,口里喊着整齐的号子。
微弱的光线中,一个人影从他们肩上缓缓走来。他的铠甲更为厚重华贵,脸上戴着鬼面,头发只在脑后扎成一把,身量显得有些娇小。绮罗隔着竹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娇娘,怎么领舞的临时换人了?只见那领舞的人被领头的舞者举放到地面上,本是场面浩大的群舞,他却径自跳到了林勋的面前,所有动作都像是对他的独舞一样。
绮罗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后面的露台。好端端的入阵舞,本是雄浑大气,硬生生地被弄成了这样…这位公主还真是会自作主张。既然如此,又把她请来做什么?
众人看到那领舞者的手伸向林勋的脸颊,林勋侧头避开,他索性走到林勋的身边,又欲动手动脚,林勋抓住他的手,把他轻轻往外一推。赵霖这时候已经看出眉目来,眉头皱起,却难抵昏昏欲睡。
一舞完毕,舞者和乐工们纷纷退了下去。然而半晌,灯火迟迟没有点燃。门外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刘公公!”随即闷哼一声,没有动静了。夜,安静地诡异,又仿佛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杀机四伏。
刘芳猛地站起来,脚步却虚浮无力,环看四下,刚刚还坐着饮酒的众人都已经纷纷倒在了案上。鬼面人十分吃惊,愣在原地,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勋一个手刀过去,他倒在了林勋的怀里。
“你…你…”刘芳大惊失色,“你在酒里下药!不可能,这酒我叫人验过,你明明也喝了!”
林勋把鬼面人小心放在地上,冷冰冰地说:“酒里只是加了一味药草,你当然验不出来。那药草和刚刚在殿里燃的香共同产生了药效,我不过事先服了解药而已。”香是在跳舞的时候点的,刘芳当时在聚精会神看表演,根本没注意。
刘芳心道不好,踉跄着要逃离席案,门外十几个人已经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刚才跳舞的铠甲。其中一个大叫到:“老阉狗,拿命来!”那十几个人顷刻之间就围了上去,将刘芳堵在正中。
绮罗觉得里面安静地诡异,有些反常,走回去查看,却见已经没有人了。她下意识地伏下身子,抬头看见一个影子飞过来,重重地砸向竹帘。竹帘被整面地扯落,那人躺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止,头一歪就没了声响。
绮罗捂住嘴巴,浑身颤抖不已。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一次还是看前世的父亲被斩首。
堂中一群人正在缠斗,刘芳被围在中间,脖子和四支都被白绫捆住。他原地转着圈,那十几个人便围着他转,间或上前攻击,但都不是他的对手。刘芳看准捆住他左手的是一个女子,便狠狠抓着那白绫往身前一拉,女子不堪他的力量,跌了过去,刘芳伸出两指便拧断了她的喉咙。一手的钳制消除,就像一个完美的阵法有了破绽,刘芳的行动又逐渐轻松起来。
林勋要上前帮忙,但他此刻脚步虚浮,使不出什么力气。刚才跟刘芳说事先服了解药自然是骗他的,这药要产生效力,需要一段时间,解药早就在胃里化掉了。若不是他本身的练武底子,恐怕已经跟在座的人一样都昏过去了。他就是知道刘芳的身手有多好,才用了这种烈性的药,而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他也不得不一并承受药力。
只不过此刻看刘芳运功,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深不可测。中了迷药,还能同时跟十几个死士纠缠,身上多处挂彩,杀伤力却未减。当真可怕。
眼看又有一个人被拖到刘芳面前去,一个死士瞅准时机,跳到刘芳的背上,抓向了他的眼睛。刘芳惨叫一声,举掌击向他的头颅,那人的头骨恐怕已经被震碎,却死不肯松手。绮罗看到那个人的面具掉落,竟然是娇娘!她心痛难当,往前倾了倾身子,却知道凭自己没办法救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