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
春又走,夏已来。
杨柳城隶属岳阳府,位于岳阳府最南端,岳阳府衙在岳阳城内,岳阳城却在岳阳府最北端,若是乔庭然单人独骑,快马加鞭再抄行小路,三日便可归得京城,而乔嫣然所乘行的马车,只离开岳阳府,便需六日的行程。
虞老侯爷是乔庭然最敬重的人,知他病重,很是心急如焚,但也只得慢行而归,不然乔嫣然的身体会受不了。
与来时一般按部就班,晓行官道,夜宿官驿,离开杨柳城的第五日晚,乔庭然一行人住进岳阳府丹江城的官驿。
已是四月十一,再过几日,又将月圆似银盘,乔庭然正陪乔嫣然用晚饭,有敲门声在外头叩响,骆承志的声音也随之冷淡的响起:“庭然。”
乔庭然放下手中筷子,示意乔嫣然道:“嫣然,你先吃饭,我出去一下。”
乔嫣然略一颔首,夹了块竹笋放到嘴里,细细慢慢地嚼着,马车纵然赶得平稳,颠簸一日下来,乔嫣然也觉微微疲倦,她每日所用的饭菜,均由竹雨落烟亲自动手做来。
熟悉的口味,乔嫣然也能吃得多一些。
骆承志说话一贯的简练,不过片刻,乔庭然已回屋落座,眉头微蹙道:“嫣然,丹江城至岳阳城的官道,有一段正在大修铺路,我们的车马过不去,少说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再顺利通行,若绕道而行,起码要再多费近二十余日的路程。”
乔嫣然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古代的交通,不似现代那般路呈网状,这条线路不通,改绕另一条便成,中间也浪费不了多长的功夫,古代绕个路走,能把人绕晕过去,若是徒步而行,穿过修路的官道倒也没问题,可他们车马一堆,总不能全部丢车弃马,太不现实。
沉吟片刻后,问道:“那有小道能走么?”
乔庭然凝视着烛光跳跃,眉心依旧不展,沉着冷静道:“有是有,就是不比官道安全许多。”
乔嫣然疑惑道:“是有强盗打劫,还是有土匪作祟?”
乔庭然噗哧一笑,极是不屑道:“若只是简单的强盗土匪,三哥会怕他们!”
收敛了笑意,乔庭然神情严肃道:“盛怀澹那个混蛋,上次在众目睽睽的寒山寺,都敢布人杀你,这一年多来,我们日夜相防,他又蛰伏不动,谁知什么时候,他又会来一出。”
又咬牙怒骂道:“他和皇上表哥不对头,干嘛总拿你撒气!”
对此,乔嫣然也只能无奈的苦笑,苦笑过后,道:“三哥,我来杨柳城养病,他不会还专门派人跟着咱们吧。”
乔庭然正色道:“你以为呢,络绎不绝。”
乔嫣然苦着脸道:“那怎么办,我们也不能一直等在丹阳城。”
乔庭然的眼睛黑白分明,凝神望着乔嫣然,问道:“嫣然,你信不信三哥?”
乔嫣然微微含笑,轻声却肯定道:“自然信。”
乔庭然五官的轮廓如刀深刻,深邃而明朗,道:“三哥会护你周全。”
四月十三,清晨。
养足精神的乔嫣然,再度坐车出发,小道不比官道路途平坦,颠簸之意甚浓,好在乔嫣然不晕车,却也忍受得下,竹雨却被颠的吐了好几次酸水,还硬说自己没事。
乔嫣然顿时狐疑不已。
趁午间路上休息时,乔嫣然找来陈容临,让他替竹雨诊脉,陈容临手指一搭,很快搭出了个结论,喜脉,已有两个月。
最高兴的是花小施,最忧伤的也是花小施。
花小施白净的脸庞满面通霞,欢喜的像一根红蜡烛,口气又是责怪又是心疼,道:“竹雨,你怀了身子,怎的不早告诉我?”
被众人围着,竹雨一张雪白的脸蛋臊得通红,低声啐他一口,骂道:“你小点声成不成?”
花小施抓抓脑门,有点傻兮兮的笑:“我要当爹啦,还不能大声显摆下嘛。”
陈容临站在大夫的角度,继续道:“竹雨身强体健,胎像倒是极稳固,不过头三个月,还要小心谨慎静养为宜,最好不要太过颠簸。”
然后,花小施忧伤了,他们现在正好是最颠簸的时候。
乔庭然怀抱一柄长剑,闻言,看向花小施道:“小施子,你带竹雨再回杨柳城吧。”
花小施目中既感动又感激,还未答话,竹雨已急急道:“三公子,奴婢没事的,待过了岳阳城,重新走回官道,就会好了,小姐能受得住颠簸,奴婢也能受得住。”
陈容临搔一搔鬓发,笑道:“我们走的速度本就不快,两日的功夫,也无甚大碍,竹雨这只是害喜症状,再正常不过的,若中途有不适,及时找我便是。”
再神色温暖地看向乔嫣然,那目光中有一点点同情,又带了一丝丝怜悯,极认真地嘱咐道:“乔世妹,你最近气血虚亏,若感不适,可要赶快告之于我,千万别硬撑着。”
乔嫣然颔首轻笑:“我知道。”
休息过罢,再度重新启程,改走小道还有一不便之处,那便是中间需露宿一夜,在决定走小道之后,四月十二那日,乔庭然已派人探过路,按马车的速度需行两日的功夫,第一日晚约摸能到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若行程正常,第二日夜晚便可进入岳阳城。
露宿荒野,乔庭然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随时有可能会出现的袭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能拿乔嫣然的性命开玩笑。
渐近黄昏之际,再度停车下马,整装休憩,乔嫣然下得马车稍许活动,这两日的干粮已带够,水米也自备充足,简单做上两顿饭还是不成问题的,竹雨有孕,厨娘的活计便落到落烟头上,两名侍卫在一旁帮忙,架柴烧火,支起一口大锅,熬米煮粥配着干粮吃,没有配菜,落烟特意做了一锅比较有口感的青菜腊肉咸粥。
乔嫣然独开小灶,是陈容临用小火炉单独熬制的药膳,配着今晨新出炉的精致点心,权当做晚饭,乔嫣然饭量小,还剩余了多半碗,便让竹雨喝下。
天色已暗,以乔嫣然的马车为中心,一堆堆的柴火被燃起,乔庭然坐靠在一棵大树旁,吃着他的大锅晚饭,长剑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啃几口烧饼,喝几口温粥,丝毫没有嫌弃的模样。
乔嫣然蹲在他的旁边,见乔庭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禁问道:“三哥,这个粥很好喝么?”
乔庭然看她一眼,将手里的碗举到乔嫣然面前,笑嘻嘻道:“好喝的很,你要不要尝一口?”
陈容临端着饭碗走来,挤眉弄眼道:“乔世妹,你还是别尝了,我告诉你,这粥可咸的很,就你的淡口味,吃了之后,保准跟嘴里直接塞了一口盐巴的感觉一模一样。”
乔嫣然忍不住好笑,道:“是落烟盐巴放多了么?”
陈容临摇头晃脑地叹口气,道:“我问了,盐巴是王仓粮那厮放的,天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咸的粥。”
乔嫣然斜一眼乔庭然,道:“三哥,你又逗我玩。”
乔庭然一本正经道:“谁逗你了,本来就很好喝。”
头顶月明星稀,乔嫣然放目四处张望,众人皆在,独独没看到骆承志的身影,于是顺口问道:“三哥,骆将军哪里去啦?”
陈容临痛苦地喝着粥,闻言回答道:“噢,他在这周围检视地形,应该快回来啦。”
正说着,已拿手一指某处,道:“这不回来了。”
待骆承志走近前来,乔庭然仰首看他,只简略地问道:“怎样?”
自离开杨柳城,骆承志又变成黑衣不离身,黑衣清冷,似与黑暗融为一体,也只颔首间简单地蹦出俩字:“还好。”
乔庭然“噢”了一声后,又道:“你快去吃饭,晚上,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骆承志点点头,道一声好,而后迈开步子,朝火苗已黯淡的大锅走去。
乔庭然咬了一口烧饼,又伸长脖子提醒道:“承志,今天的晚饭有点咸,你最好直接兑点水。”
陈容临悲愤万分,道:“哪里是有点咸,分明是非常咸,就这还是落烟又兑过水的味道。”
乔嫣然失笑出声。
第88章 ——第88章 ——
初夏的夜晚,扬起的风有一点点凉,鼻尖有野花淡淡的香气,乔嫣然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随之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音,而后苦声道:“三哥,有蚊子叮我。”
乔庭然双手抱剑,凝神端坐一旁,闻言,腾出手摸一摸妹妹的脸,极是无奈道:“车厢内没有蚊子,你到里头睡觉去。”
月光如雪明亮,却孤冷得清寒。
乔嫣然与乔庭然此刻正同坐在驾车板上,脚底悬空,乔嫣然随意摆晃着小腿,裙摆轻轻飞扬,在夜间轻声低语道:“我现在还睡不着嘛。”望一望头顶的月亮,叹道:“今晚的月色真好。”
乔庭然瞥一眼半空中的银色圆盘,淡淡道:“好什么好,又不能当月饼吃。”
乔嫣然莞尔低笑道:“三哥,你是不是饿啦,要不要吃几块绿豆糕?”
月华如水,乔庭然英俊的面容微微而笑,尽是让人心安的温暖之意,轻声道:“嫣然,你别害怕,乖乖睡觉去,有三哥在,没事的,等你一觉睡醒,天就亮了。”
乔嫣然安心的钻进车厢睡觉,却未能一觉到天明。
俗话说的好,人有三急,高居榜首的自然是,内急。
有些事忍一忍便罢,有些事却是难以忍受的,被内急叫醒的乔嫣然,也不知现在是何时辰,只曲指扣动车厢,低唤道:“三哥。”
黑夜静谧,只听骆承志清醒却冷淡的声音,低低传入车厢:“乔小姐,什么事?”
原来已是后半夜,乔嫣然略犹豫了下,声音极低道:“我要…方便。”
随后,车厢有轻微的震动,想是骆承志跳下了车板,很快车门由外打开,月光如一汪银水洒落,骆承志高大的身影已站到一侧,低声道:“乔小姐,你带上落烟同去。”
车厢内,竹雨和落烟陪她同睡,竹雨乏困,睡得有些死,此刻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落烟却很警醒,在乔嫣然敲门说话的时候,已迷迷糊糊坐起身来。
露宿郊野,起居甚为不便,乔嫣然睡前只简单洗漱,晚上睡觉是从未有过的和衣而眠,说实话,睡得可…真难受。
待乔嫣然和落烟下了马车,骆承志引路在侧,低声道:“跟我来。”
明月如霜,映得树影婆娑,清风阵阵,吹得树叶轻哗。
乔嫣然心中擂着小鼓,默默跟在骆承志身侧,轻步走出众侍卫环绕的包围圈,侍卫也分两班守夜,骆承志不出声,只做了几个手势与他们。
道路崎岖又兼杂草丛生,走起路来,自然深一脚浅一脚,一个冷不防,乔嫣然还很倒霉地绊到一块石头,落烟本就虚扶挽着乔嫣然的胳膊,见状,反应极快地抱紧她的胳膊,不让她摔倒。
落烟反应很快,骆承志却反应更快,几乎在她身子开始前倾的那一刻,已伸出右手,牢牢抓住乔嫣然的手臂。
待乔嫣然站稳,骆承志畅然如水地放开乔嫣然的手臂,垂目低声相问道:“没事吧。”
乔嫣然抬头看他一眼,或许月色太美好,她在骆承志素来冷清的脸上,几乎看到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不由轻微略略一怔,也低声道:“没事,多谢。”
骆承志只颔首轻应一声:“好。”
而后将左手长剑,交到右手之上,以剑鞘拨动地面,继续引路前走,边走边轻声提醒道:“此处有坑,深一寸半…此处有土堆,凸两寸…此处有坑…”
就着月光,乔嫣然跟着骆承志的剑鞘走,遇坑避过,遇土堆再避过,遇到石头倒不用避过,骆承志手腕一翻,已将石头直接拨到一边。
耳中听着骆承志将坑深几许,土堆高几许,都描述的清晰万分,乔嫣然心里不由觉着好笑,心里的害怕之意,也随之渐渐冲淡了几分,正凝目看着,凝耳听着,眼前的剑鞘突然不走了,骆承志也不再报这个坑有多深,低声说道:“就在这里吧。”
又看向落烟,叮嘱道:“照顾好小姐,有事大声喊我。”随即,身形一动,已隐没在浓荫密林中。
骆承志不在,乔嫣然顿觉安全感也不再。
山风阵阵,吹得野草摇摆,乔嫣然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在荒郊野外…出恭,这感觉吧,还真特么害怕加紧张,呃,真是新奇而纠结的一次体验。
怀揣着各种复杂的心情,解决完个人问题,身上舒畅的乔嫣然,轻轻呼出一口气,落烟对着茂密丛林,轻喊一声:“骆将军。”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身黑衣的骆承志,已凭空出现,只低声道一句:“随着我的剑走。”
与来时一样,骆承志在地面捣鼓着,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话,就这般,乔嫣然重新回到车厢之内,骆承志将车门快要合上时,乔嫣然递出一个油纸包,轻声道:“骆将军,熬夜易饿,这几块绿豆糕,给你吃吧,味道不太甜。”
骆承志合门的动作停住,也不伸手去接,只面无表情道:“多谢,我不饿。”
乔嫣然也不和骆承志费舌谦让,只将油纸包放到车板上,而后重内拉上车门,隔绝车外一天如水宁静的月光,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最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夜安然无事。
四月十四,天气晴好。
若是有人翻一翻老黄历,便知四月的今日,宜祭祀和祈福,忌嫁娶和动土,尤忌出行。
清晨明媚的阳光下,乔庭然戳一戳乔嫣然的脸颊,指尖所戳之处,正是昨日被蚊子叮过的那一处,只见乔嫣然嫩白滑润的肌肤上,有一个红红的斑点,乔庭然略皱眉道:“这山林间的蚊子可真毒,一夜了都没褪下去。”
乔嫣然不甚在意道:“三哥,落烟已帮我涂了药,明天就会看不见啦,我们继续赶路吧。”
乔庭然神色极温和,轻笑道:“你长这么大,从来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真难为你没叫苦连天,不然,三哥可难办啦。”
乔嫣然眨眨眼睛,有流光溢彩的风华,笑道:“还好啦,也不算太苦,就是昨晚没洗澡,别扭的慌。”
乔庭然知她爱洁,基本每日一洗,当下刮一刮妹妹的鼻尖,亦笑道:“待今晚到了岳阳城,你就可以洗热水澡了,再忍这一个白天。”
可惜,有些事,总总与愿相违。
今日的阳光极烈,赶了一中午的路,人渴马也累,便再次驻马歇息,竹雨害喜得厉害,花小施陪着她在一角阴凉处,饮着温水悄声说话,落烟捧了乔嫣然服过药膳的碗,找清水要去洗干净,因阳光太强,乔嫣然便没下车活动,只在车厢内静坐,各个侍卫依照布置,守着各个方向,乔庭然拉了陈容临在另一处,正在关问今日的探脉情况,骆承志双臂抱剑,双目轻闭,靠在一棵大树上,这棵大树离乔嫣然的马车最近。
乔嫣然垂下帘子时,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夏日的午后,极易犯困,乔嫣然微垂了眼皮,准备打个小盹儿,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因为它常常发生在意料之外,被再次半路伏杀,乔嫣然虽有心里准备,可当它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还是觉着意外。
熟悉的箭雨声再次刷刷响起,蓬蓬蓬钉在马车厢壁,乔嫣然被嗖嗖声猛然惊醒,已听骆承志在外冷声道:“待在车内别动。”
一时之间,有人中箭发出惨呼声,有“铮铮铮”的格挡箭剑声,还有接二连三的箭射在车厢,乔嫣然心焦不已,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箭弩无眼,护住己身尚且不易,何况保护马儿,因是中途短暂歇息,乔嫣然所乘的马车,便未车马分离,只将马儿松松系在树上,所以当拉车的马,中了两枝流箭之后,剧痛之下,大马举着双蹄,痛苦得嘶鸣一声,已挣断系绳,发足朝前狂奔。
车内的乔嫣然一个猛烈后仰,已脑袋撞到车柱上。
事出突然,马车虽被围在中间,因乱箭攻击之下,众侍卫躲闪之间,也已乱了阵型,皆无力拦住发狂的疯马。
乔嫣然直被撞得眼冒金星,烈马疯了似发足奔跑,乔嫣然在车内被颠的倒来倒去,车门尚且大开着,车帘被吹得鼓鼓舞动,道路两侧的树木飞快的后退。
头晕目眩中,乔嫣然只听得后方远远传来乔庭然裂肺的怒喝声:“承志,快去救嫣然,她还在车上!”
被疼痛刺激的野马疾速飞驰,闷头苍蝇般乱奔乱撞。
乔嫣然在车里翻来覆去滚动了许久,终于在差点被摔下车之前,死死抓紧了车梆,若她被甩下车去,依照这么快的速度,铁定直接被摔死。
扑面的紧密烈风,噎得乔嫣然几乎喘不上气,屋漏偏逢连夜雨,乔嫣然本就力竭,已快再抓不住门梆,被疼痛冲昏头脑的马,自然不懂选路走,带着快速滚动的车轮,直接斜撞上一块大石头。
乔嫣然再没有哪个时候,更理解惯性这个词的涵义,马车撞上一块大石头戛然而止,乔嫣然也因巨大的冲力,飞出了车厢之外。
且直接以抛物线的轨迹飞到了斜坡之外,凌空飞起的那一刻,乔嫣然脑中已嗡嗡隆隆的没了真实感,等重重落下之际,估摸着该粉身碎骨了。
乔嫣然双手最先触地,那股强大的冲击,让乔嫣然几乎听到手腕将要骨折的声响,就在这时,突的有一抹黑影飞掠而下,双手抄抱住乔嫣然,免了她不死也残之灾。
那斜坡甚为陡峭,乔嫣然被骆承志接入怀中后,二人一起骨碌碌滚了下去。
第89章 ——第89章 ——
乔庭然将最后一名黑衣刺客一剑穿喉,黑衣人瞪大双眼,死不瞑目,乔庭然慢慢拔出剑,黑衣人一头栽地不起。
银白的阳光,从浓密的枝叶中透出,诡异的安静。
乔庭然肩头有鲜血汩汩的往外流,已几乎浸透了他的上半身,力竭之下,乔庭然终于再支撑不住,以剑支地,单膝跪下,呼吸声浓粗而浊重,有无数混着血液的汗水,从他的脸颊一串串滴落。
遍处皆是鲜血淋漓,残肢死尸,活似人间炼狱。
陈容临见过最凶残的场面,也只是午门斩首罪犯时,刽子手的大刀一落,一簇急烈的鲜血喷洒下,犯人的头颅骨碌滚地几圈。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浓郁的血腥味闻之欲吐,九死一生的陈容临,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苍白着脸去找药箱,又踉踉跄跄奔回乔庭然身侧,哆嗦着手指替他处理伤口。
乔庭然缓过来一点劲,依旧垂首不动,声音嘶嘶的暗哑,问旁侧的陈容临:“我们的人还有活着的么?”
陈容临再环顾一周,所有的人皆四仰八躺,毫无生机气息,武大林胸口有个大血窟窿,王仓粮尸首异处,头颅已和身子分了家,落烟躺地之处,有一堆碎碗片,花小施与竹雨抱在一起,成了一堆鬼鸳鸯,不禁目露哀意,低声道:“没有了。”
再想到当时的凶险状况,若非他刚好与乔庭然同在一处,乔庭然护了他周全,现在铁定也下到黄泉,面见阎王爷了,哪能毫发无损地活着。
一念至此,还是不由自主又冒出一身冷汗。
乔庭然慢慢抬起头,眼瞳里灼灼的烈焰,几欲层层燃烧,支剑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冷静的可怕:“走,去找嫣然。”
陈容临望着四周惨死的同行之伴,喃喃低语道:“那他们…”
混战之下,马匹被射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寻不到一匹堪用的马,乔庭然飘飘的白衣,被染成了刺眼的血衣,拎着满是鲜血的长剑,徒步朝乔嫣然马车疯跑的方向追去。
淡淡的声音传入怔愣的陈容临耳内:“找人要紧,回头再来予他们收尸。”
乔庭然寻到那匹拉车的马时,它已血尽而亡,四肢早已僵硬了,身上插着的两支箭尾,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倒地的车厢里自然空无一人,乔庭然掀开帘子,里面整齐舒服的布置,早已杂乱不堪。
脚边芳草如茵的地上,躺着一根红宝石的簪子,乔庭然弯腰拾起,紧紧握在手心,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乔嫣然今早还戴在头上的发簪。
陈容临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看过一眼,便明了情况。
走到陡坡边缘,放目望去,遍眼只见绿色苍苍,哪看得到半个人影,正猜想乔嫣然恐怕凶多吉少,乔庭然已走来陡坡,开始向下寻找。
陈容临知劝也无用,只默默跟着他找人,走了片刻,忽见乔庭然止住脚步,垂头看着脚下,不由问道:“怎么了?”
乔庭然蹲落身子,沾了鲜血的手指,抚过有明显压痕的一片草地,而后目光再向下掠去,最后低声道:“他们有可能摔到坡下了。”
陈容临一时没反应过来,疑道:“他们?”
乔庭然站起身来,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似雪,道:“承志和嫣然。”
这时,坡顶忽有马声嘶嘶,乔庭然一个纵身,又倒跃回坡上,陈容临是个文弱医士,自不会也不懂武功,只得双脚并用,再爬回坡顶。
陈容临到得坡上时,乔庭然已翻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对他道:“坡太高,搜寻范围太大,合我们二人之力,很难尽早寻到他们,我去岳阳府衙搬救兵,容临,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不待陈容临答话,乔庭然已经狠狠抽了白旋风一马鞭,疾驰狂奔而去。
夕阳西下,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刻。
岳阳城的宽阔大街,本热闹而祥和,却被一匹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一匹狂奔烈马,惊扰了安宁,城民均知,非特殊情况,不允许策马闹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