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雨略有担忧道:“小姐。”
乔嫣然放下帘子,摆弄着手里的折扇,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倦意,低声道:“竹雨,这些年我一点也不开心,不管以后怎样,回京之前,我想肆意随心过完这一段日子。”
竹雨惊讶道:“回京?”
乔嫣然拿扇头敲一下竹雨,轻笑道:“过傻了不是?宣丰城才是我的家,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难不成还能在杨柳城住上一辈子。”
岁月悠悠,竹雨掰指一数,恍然道:“原来我们都离开京城七个多月了。”
乔嫣然展开折扇,指尖划过扇面上的小桥流水,笑道:“待回了京,你便好生和小施过日子吧,不用再来伺候我了。”
竹雨眼圈一红,急道:“小姐为什么赶我走?是奴婢哪里做错了么?”
乔嫣然凝视着竹雨,眼神深邃明净,柔声道:“竹雨,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和竹云陪了我五年,咱们朝夕相伴,可惜竹云命薄…小施知根知底,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以后该有自己的生活,别再老围着我打转了。”
拿手帕擦掉竹雨的眼泪,有点无语道:“你哭什么,我只是不让你每天跟着我,又不是将你逐出乔府,你想见我,直接来找我不就成了呗。”
竹雨破涕为笑,忽又忧伤道:“不成,我知道小姐待我好,可您的生活起居,我最是熟悉惯了的,换了旁人,我放心不下。”
乔嫣然晃晃折扇,取笑道:“你想的可真多,什么事,不都是孰能生巧,我娘院里的丫头,能服侍我的可多的是,你不放心什么。”
到得郊外,满目绿意苍翠,甚是清爽欲滴,乔庭然牵着黑旋风的缰绳,乔嫣然自个勇猛非常的爬上了马背。
盛怀澈这次是当真刮目相看了,不可置信道:“小乔妹妹,我本以为,你这辈子最多站在地上看看马,没想到你竟还能自个翻上马背,看这状态,你应该身康体泰了吧。”
乔嫣然只反问一句:“你说呢?”然后抚摸一下黑旋风的鬃毛,笑眯眯道:“黑旋风,走喽。”
乱花迷人眼帘,浅草没过马蹄,乔庭然翻身跃上另一匹马,带着乔嫣然在绿草如茵野花芬芳地,闲溜达着玩。
望着俩人悠闲自在的背影,盛怀澈摸着下巴颌儿,略有同情的瞅了瞅骆承志:“骆将军,你这几个月日子不好过吧,大乔的性子,寻常人都受不了他。”
再瞄一瞄乔嫣然的男式素袍,仰天感叹道:“我的个神呐,小乔妹妹竟也被大乔带成了野丫头,都开始学会装男人了,要是我皇兄知道了,那脸色想必精彩的很…”
盛怀澈自己神神叨叨了好一会,骆承志连一句话都未插、进来,不由好奇扭脸看他,却见他仍面无表情的冰寒着脸,忆及从他碰到乔嫣然一行人后,这位冰山脸的将军貌似就没说过话,一时脱口道:“骆将军,你哑巴了么?”
骆承志面容平静答道:“没有。”
盛怀澈探寻究底道:“那你为什么都不讲话?”
骆承志又绷紧了嘴巴。
盛怀澈暗道这人可真无趣,当下轻抽了臀下坐骑一鞭,马儿小跑着追上乔庭然与乔嫣然。
骆承志端坐在马背之上,一双眼越过绿意叠叠,遥遥看向乔嫣然的背影。
岁月如流,已流走数年的光阴,却流不走那时寒透骨髓的凉意与明悦欢愉的笑声。
心和血彻底凉透的感觉,那般记忆犹深,所以,满溢着温暖快乐的笑声,也随之难以忘却。
出言救他的是乔嫣然,实际救他的,却是当年的五皇子,所以他替五皇子效力尽忠,却也从不曾忘记出言救他的乔嫣然,若无乔嫣然出言,五皇子也许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积深的寒雪中躺着人。
当时,五皇子唤她嫣然,乔嫣然唤五皇子表哥。
他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名字和身份,却从不曾亲眼见过她,因为他当时冻的快要死去,费力睁开眼睛之时,只朦胧看到他们走远的背影。
一晃数年。
在皇宫中,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乔嫣然,她的面容于他来讲,是极其陌生无比的,而乔嫣然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刻了多年,他知道她,也一直记得她,但他之于她,只是一个素未逢面的陌生人。
纵使相逢,却不识。
他欠她一句谢谢,皇宫禁地,却不容他道一句谢谢,依旧看着她离开走远。
她是被养在深闺的淑女,他想,也许不会再有见到她的机会,那一句谢谢,或许要永远欠下。
不想这个机会来的很快,皇上亲自送她回乔府,庭然带他回家避难,因缘际会,在乔府大门口再次巧遇,她只略带好奇的打量了他几眼,平静似水,他也不刻意相望,这会落了痕迹,皇上待她一如往昔,声音是暖和的,目光也是暖和的,仿佛与从前一般没有变过。
乔庭然提醒他,美人貌如花,名花已有主,他回答乔庭然,他想太多了,乔嫣然虽美的颠倒众生,而她之于他,只是一个救过他性命的恩人,再别无它意,只不过,他的一句谢谢,再也不必说不出口,无事生非的事情,他从来不做。
再后来,他偶尔还会碰到乔嫣然,只依礼相待,乔庭然找他帮忙关于乔嫣然的事,不论是刻木雕,还是戏弄陈貌林,他一律相帮,只权当救命之恩的报答。
他巧遇乔嫣然的次数已很多,却不曾料想,竟会碰到她被埋伏刺杀的场景,他亲眼看到寒亮的箭端没入她的胸口,却因离的太远,无法及时救下她,待诛尽所有刺客,她已只剩微弱的几息,她问他,他是不是快要死啦,他本想告诉她,她不会死,他会救她,她却已软软歪在了他的臂弯,有温热的血液蔓透他的衣袖,黏黏腻腻的,他只觉一颗心忽的悄然沉落,有些闷闷的窒息感。
他欠她一条命,所以,倾尽全力也会还她一命。
他还了她一命,却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他第一次碰触的女人身体,是皇帝最心爱的人,皇帝表面是温和的,骨子里却是冷血的,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可他不后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恩怨已两清,从此再互不相欠,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长久以来的深刻执念,不知何时起,早已慢慢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根除不掉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乔嫣然的安危而已,他有许多年,在过着腥风血雨的日子,杨柳城的清闲幽静生活,于他来讲,是这辈子毕生难求的安宁平和。
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金子一般的时光。
棋艺本非他所长,输给乔庭然,在意料之中,乔嫣然出言指点他,却在意料之外,转脸看到她笑意明媚的脸,他竟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
见她喝药的难受模样,却还是极平静对他致歉,那些黑色的点点药渍,让他想起,她曾留在他身上的一片血渍,温温热热,黏黏腻腻,心里竟会涌上为她难受的感觉,那些干涸的血迹早已洗净,却洗不掉它们一点一点殷透他衣袖时,他心里突然泛起的惶恐之意,她怎么会要死呢,她应该活的好好的才对。
一起悠闲自在的钓鱼,一起聚在一处吃烤鱼,无意撞上乔嫣然眉眼弯弯的喜笑,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从来未见到哪个女人的笑,让他心动,那一刻,他的心口,异同寻常的悄然一动。
她对于皇上的重要性,他很是明晓,在皇宫中初遇她的那一天,皇上留了他一起用晚膳,于是特地让刘全禄专门跑一趟,告知太后与乔嫣然不过去用晚膳,归来的刘全禄,捧着一碟桂花糕,笑逐颜开的告诉皇上,这是乔小姐亲手做的,当时,皇上神色很是温柔的笑,再在乔府相遇,皇上一点也不掩饰对乔嫣然的关爱,对她说话都是不自觉的宠溺味道,她中箭的那一天,皇上表面强自镇定,可眼里涌聚着的却是肆虐的风暴,事过,皇上对他起过杀意,却终是放过他。
他知道,他不该再与乔嫣然有一丝一分的瓜葛,皇上放过他第一次,却不一定会放过他第二次。
她坐在他母亲幼时玩过的秋千上,裙发飞扬间,欢笑如歌,贺伯说这幅美好的光景,像极了他母亲笑玩的场景,雪白的衫子,红宝石的簪子,确实很光彩夺目,引着他的目光远远凝望,不舍得移开目光。
她于他来讲,是只能远远观望的女子,他虽然再一次对乔庭然说,他想太多了,同样的一句话,说出来的心境却已然不同,那种别样的心思,已如春芽一般悄悄冒头,孔海繁离去之前,猜他是不是不能人道,才会一直未娶妻,怎么会,不知何时起,他在自渎的时候,竟开始想念乔嫣然,一直未娶妻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女子。
他的母亲温柔善良,全心全意待周梁仁,跟着他背井离乡,可周梁仁负她,辱她,厌她,弃她,曾经的美好皆成镜花水月。
温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不被珍视。
母亡的那一刻,他再不是周梁仁的儿子,在母亲苦苦挨熬的日子里,年幼的他曾想过,若他以后遇到像母亲这般的人,一定会好好待她一辈子。
他想,他终于遇到了那样的一个人,可她却不是他能渴求的人。
她的大哥远道而来,直言问他,他是否愿娶她为妻,他心里愿意,嘴上却不能愿意,于是,这样的一番话,无疾而终的烟消云散。
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追随她的身影,却从来不让她知道,只有一次,她侧脸看着朝阳东升,久久的凝望,他终于肆意看了她一回,却不防她突然回首,他故作若无其事的转开眼,她转身走了,他却又不自觉望着她站过的地方。
除夕的晚上,乔庭然让他该干啥干啥去,他已无亲人,在阖家欢聚的日子,还能做什么,于是,他靠在依柳院的墙外,倾听他们肆意欢笑追逐打闹,他的世界中,早已空无一片,新年到来的那一刻,她推开窗户,笑盈盈对乔初然与乔庭然拜年,同时也对他说,新年好,虽有炮竹声声震耳欲聋,站在暗处的他,却能看清在明处她的言语表情,不知已有多少年,再无人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对他说新年好。
乔初然与乔云哲离去那一天,阴雨连绵,陈氏医馆中,他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庭院之中,雨打落花零落成泥,她移步到门口,听到裙裾摆动的声音,他扭脸看她,他极少有机会这般近距离地看她,她秀丽的双眉微微揪着,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不高兴的烦躁,他本想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却不想,她拉了两扇木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用力关紧,有微微的凉风吹过,他再次望向庭院中的落花,或许她只是冷了,她的身体这么不好。
上元佳节,她顶着一张粗眉毛的麻子脸,与乔庭然游赏花灯闹市,他只能不远不近的保护她,看她猜了灯谜后,拎了一盏海棠花形的花灯,看她赏玩杂耍后,在旁边的小摊上买面人,看她随着乔庭然上了食楼吃汤圆,烟花绚烂,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明灭灭的阴影叠幻,那时,她的神气是寂寥的。
入了二月,春暖花开,乔庭然与她每天变着花样的玩,她整日扮成男子装束,逛书斋,上酒楼,听评书,游闹市,到最后,甚至开始学骑马玩,一举一动,渐渐抹去以往的优雅多姿,已几乎成了疯玩的野丫头,乔庭然只一味的由着她,而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这样的乔嫣然,自然让盛怀澈刮目相看,窈窕淑女一朝变为疯玩蛮女,是个人都会大吃一惊,皇上见到她这幅装扮,会作何感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乔嫣然是快乐的。
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世事从来多变,就像那一年寒冬,他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却是没有。
蓝天澄透,白云悠悠,乔庭然带她遛马,已走的远了,骆承志拎起缰绳,策马前行,慢慢追上。
作者有话要说:要到外地一趟,明天无更,请假一天,今天的量很肥的啦~~
看了下进度,貌似五月底平好坑有点紧张,尽量将月底将正文先落下帷幕~~
第86章 ——第86章 ——
盛怀澈到达杨柳城的第二天,乔嫣然“病”了。
当然,此病非彼病。
自寒山寺受箭伤之后,乔嫣然的月信期已完全紊乱,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来过两次且量极少,乔嫣然的“病”自与此有关,阔别已久的朋友再次回来,并且是汹涌澎湃的姿势。
乔嫣然卧床不下,各种精神萎靡。
盛怀澈特别不解,昨日乔嫣然还英猛矫健的骑马玩,怎么不过一夜的功夫,乔嫣然就颓靡不振的脸色难看,看那模样,也不像是装病,乔嫣然的两个丫鬟,皆说小姐身体略有不适,乔庭然只臭着一张脸鄙视唾弃他,就是不告诉他啥病症,那他问隔壁的大夫总行了吧,次咧咧的,大夫不都是悬壶济世仁善慈心的么,隔壁的那个,他真的是大夫么。
乔嫣然略不适了十多天后,才终于重新出得门来。
暮春时节,柳絮飘飘,轻盈似雪。
乔嫣然一身青衫摇摇,好似风吹柳絮一般身姿优美,笑吟吟道:“三哥,我要出去玩。”
乔庭然看了她一眼,挺致的眉峰蹙起,沉吟道:“嫣然,你的气色还不太好,不如再将养几日后,三哥再带你出去玩。”
乔嫣然皱皱鼻子,那模样分外娇俏,道:“整日不见阳光,气色自然好不了。”抱上乔庭然的胳膊,再划船似摇上几摇,撒娇道:“三哥,你看,我连衣裳都换好了,你就带我出去吧。”
乔庭然叹一口气,认输道:“好吧。”又征询意见道:“那你今天想去哪里玩?”
乔嫣然想了一想,喜笑道:“我们去洞庭湖上泛舟。”
乔庭然脸色微异,重复疑问道:“湖上…泛舟?”
乔嫣然十分纳闷道:“三哥,你今日怎么如此婆婆妈妈,江南水乡,自然要到湖上观景,这个不行么?”
乔庭然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字:“行!”
一个时辰后,乔嫣然终于恍然大悟,乔庭然为何不似之前斩钉截铁答应她的要求。
原来,他晕船。
富丽精雅的画舫中,乔庭然脸色苍白,已将吃进肚里的海量早饭,全部吐到了洞庭湖内。
乔嫣然拍拍乔庭然的后背,道:“三哥,你晕船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乔庭然无力地摆摆手,头晕脑胀道:“你今天要是不玩尽兴,可对不起我晕这一回船,你到外头看景去吧,我在这躺着就成。”
再伸手戳一戳骆承志,有气无力道:“承志,你跟紧她。”
骆承志只冷着脸颔首。
盛怀澈神清气爽的轻摇折扇,插话道:“好水好景,自然也要有好乐声。”含笑望向乔嫣然,语气悠然道:“小乔妹妹,不如你先弹一首琴曲,让我开开耳。”
乔嫣然笑了一笑,招来站在船侧的竹雨,道:“竹雨,你来给六王爷弹首曲子。”
竹雨一时有点惊疑不定,问道:“小姐,我可不会弹琴。”
乔嫣然莞尔一笑,道:“没关系,六王爷想开开耳,那便让他好好开一开耳。”说罢,出了船舱,来到岸板。
微风乍起,吹动满湖碧水,泛起一层一层的褶皱。
琴是好琴,清润静透,只是抚琴的人五音不通,宫商角徵羽乱拨一气,调不成调。
琴音只响起几瞬的功夫,盛怀澈已大声喊停,道:“成啦,竹雨,你别再侮辱这把好琴啦,除了琴遇知音而断,乱拨乱勾,琴弦也是会断的。”
别的画舫之中,传来两道丝竹管弦声,一道是琴音,一道箫声,同律同调,正在合奏一曲《笑江南》。
欢快的乐调声中,盛怀澈走至乔嫣然身侧,负手在背,望着远处湖面的浩烟渺波,双目神光湛然,道:“小乔妹妹,你觉着这样的箫声,比之我五哥的如何?”
乔嫣然的语气恬淡雅致,静静道:“远远不及。”
盛怀澈偏过脸来,望着乔嫣然弧度美好的侧脸,凝息叹道:“嫣然,我见到你已有半月余,庭然都问过我五哥好不好,而你,直到现在,也不曾问过我一句,他这段日子在京城如何。”
乔嫣然闭眼不答。
盛怀澈静了一静,再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你有什么话让我捎带么?”
乔嫣然仍垂着眼皮,良久方道:“我很好。”
附近的丝竹管弦声已停,有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响起,盛怀澈再凝视回渺然如烟的湖面,缓缓道:“我与你年岁相仿,咱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我五哥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他生病时,从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谁若对你有半点不敬,那些人都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每次过生辰时,他费尽心思送你稀罕玩意儿,只为让你多高兴一点,送你来江南养病,他比谁都舍不得,自五哥登基以来,四哥从来就没安分过一天,时时不忘给他捣乱,我也不瞒你,上次刺杀你的人,就是四哥安排的,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朝堂风云迭起…我五哥对他后宫所有的女人,没有半丝情意,独独对你情深意重…小乔妹妹,你可真薄情,连我都替皇兄不值。”
“这是皇兄托我带给你的东西。”盛怀澈拿出一串手链,是南国红豆的颜色,圆润剔透似玛瑙,塞到乔嫣然手里。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盛怀澈想了一想,低声道:“出冬之后,虞老侯爷的身体…已不大好,你若无大碍啦,便回去见他一见吧。”言罢,举步回舱。
乔嫣然握着那串相思红豆,站在船头,久久未言,直到一串串雨丝落入湖面,溅起一涡一涡的涟漪,头顶却没有雨点落下,乔嫣然转眼看去,见骆承志撑着一把紫竹油伞,全部罩在自己头上,眼神中无悲也无喜,依旧面无表情的木着脸,他身上的衣袍已被雨点打湿稍许。
红豆珠子硌的手心疼,乔嫣然直接迈步会到舱中,有雨点滴落额头,是微微的凉意。
待雨止,乔嫣然已无丝毫游湖的兴致,直接随昏沉难受的乔庭然,一道坐马车回了骆府。
当晚,乔嫣然再度失眠难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一大早,杨柳青青,盛怀澈一扬鞭,疾奔远走,返回京城。
又是该去拜见陈文肃的日子。
今日来陈氏医馆的病患极多,乔嫣然只静静等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方轮到乔嫣然,陈文肃号毕脉象,依旧道:“继续好生调养,新的药膳方子,我已拟定好,容临会给你送去,你可以走了。”
乔嫣然依旧怀着一种“你可以滚了”的感觉,敛衣起身施礼,不再简单道一句多谢先生,正容施一大礼道:“这些时日,多谢先生悉心照料,嫣然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陈文肃略皱眉,冷冷的声音尽是不悦:“你什么意思?”
乔嫣然接过竹雨递来的银袋,放置于桌面,静声道:“我要回京了,今日特来与先生辞行。”
陈文肃一挥手,将那一袋钱银全部打落在地,冷声怒道:“胡闹!”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的有点晚,只能放上短小君了…
第87章 ——第87章 ——
银钱落地的声音,是“砰砰砰”的几声闷响,乔嫣然略感诧异,不知陈文肃为何如此生气,陈文肃颌下胡须抖动,已再冷冷道:“老朽早说过,身为病人,自当遵从医嘱,你若想早点去见阎王,就只管离开杨柳城。”
乔嫣然又薄施一礼,只道:“先生多保重。”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乔庭然面有忧色,道:“嫣然,你的身体刚有起色,现在回去…”
乔嫣然打断道:“三哥,我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京城没有陈文肃,还有陈文敬,外祖父待我们疼爱有加,他病重,我们自该回去看他,这样的消息,你该早点告诉我,不应瞒着我。
声音淡如柳絮轻飞:“明日就启程。”
树木葱郁,浓荫匝地,繁花似锦,风送清香,小桥流水,青石板路,依旧是秀丽江南,清新纯然。
这个小城,像一处美丽的世外桃源,却不是,她能长久留居的地方。
犹记得,她初到杨柳城的那一日,正是黄昏将晚,柳梢枝头,悬挂着一勾弯弯的银色月牙,柳丝在晚风中轻柔卷起,像舞女柔软纤细的腰肢。
一如今日的黄昏,景致柔美静和。
次日拂晓,乔庭然与乔嫣然启程离开骆府,贺伯带一众仆从送别骆承志,晨光尚暗,映得骆承志冷清的脸庞,有点寒霜的冰凉,淡声道:“家里一切还劳烦贺伯辛苦打理,你多保重身体。”
贺伯眼眶泛湿,抹一抹老泪,殷殷关切道:“小公子也要多保重,有空常回来看看。”
骆承志再不多言,掠身上马,正待出发,忽听背后有人大声吆喝道:“喂喂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啊。”
回头瞧去,只见陈容临抱着一大捧药包,徒步从隔壁追来,边追边继续嚷嚷道:“你们这说走就走,也不提前招呼我一声,忙得我一晚上都没空睡觉,都别光顾瞧着,快来个人搭把手啊。”
带上陈容临,一众人顶着尚未散去的星夜,出城北归。
因旅途漫长,马车内布置的极为舒适,车内有矮榻有桌几,已渐入初夏,天气微微的开始热,马车便只搭垂了帘子,车门被绑束在两侧。
天色大明之际,乔嫣然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车外阳光明丽,透过新翠的绿叶,稀疏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