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嫣然双手握紧秋千绳索,应道:“再高一些吧。”
乔庭然只略使力一推,乔嫣然已双足离地高高掠起,垂在后背的黑发轻柔舞起,裙摆开出一朵洁白似雪的花。
裙发飞扬间,欢笑如歌。
贺伯远远瞧着那一抹悠荡的白影,数十年前的时光,似乎又历历在目触手可及,感概轻叹道:“自小姐出嫁后,这架秋千已有二十多年没人玩过,老爷也不让拆,就一直留到了现在…就这么远远看着,若是不论相貌,单看这位乔小姐的身姿背影,倒似足了小姐,都穿着雪白的衫子,戴一只红宝石簪子…”
骆承志静静听着,也静静看着。
陈旧的秋千悠悠摇动,像岁月的小舟,一下摇到了腊月时节。
进入腊月,眼瞅着就是热热闹闹的春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乔嫣然第一次不在京都过年,不禁有点怅然若失。
腊八这一天清晨,早饭自是腊八粥,有黄米、白米、红枣、莲子、核桃、杏仁等食材,半夜便开始微火慢炖,食在嘴中,香甜软糯,自然可口。
乔嫣然刚放下碗,贺伯亲自跑来寻乔庭然,笑道:“乔公子,有位叫孔海繁的公子,来探您和小公子,小公子请您到前头去会客呢。”
乔庭然乍闻孔海繁之名,脸上神色甚是喜悦,喜到直呼一声:“黑炭头!”
而后抛下碗,拉了乔嫣然直奔骆府客厅。
乔嫣然只能默默善了个哉的,这几个月来,乔庭然简直要把她别到裤腰带上,走哪儿拖哪儿,还美名其曰:贴身保护。
还未进得厅内,远远在门外,便已听到一把豪放的嗓音,朗朗大笑道:“呀,将军,许久未见,您还是这样白,水的跟软馍馍似的。”
乔嫣然听得不由大乐,话说,这骆承志也真是一朵奇葩,你说一个大男人吧,长的修长俊美也就罢了,这是老天格外厚待,偏偏那一脸的肌肤,白滋滋水汪汪,新鲜的嫩豆腐与之相较,都要黯然失色,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皮肤是纯天然而生,无任何护肤保护,还怎么也晒不黑,怎么也晒不粗,简直天理难容了好么。
乔庭然不待进屋,已在外头大声插话道:“黑炭头,许久未见,赶紧出来让我瞅瞅,你丢到黑煤堆里,还能找不找得着!”
哈哈大笑声中,客厅门口闪出两条高大的人影,一条自然是乔嫣然已经看到熟眼的骆承志,另一条必然是来客孔海繁了。
乔嫣然展目一瞧,不由失笑,只见孔海繁身形魁梧,却生的面如黑漆,偏偏露出一口极其雪白的牙齿,如此黑白分明,呃,好一条黑黝黝的汉子。
孔海繁出得门来,瞧见昔日的好伙伴乔庭然,手牵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一道前来,如此神态的亲密之举,不由大惊道:“庭然,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啦,怎的都不通知兄弟们!”
乔庭然看一看被他一路拖来的乔嫣然,眉目斜飞间,说不出的英姿越然,嚷嚷着大怒道:“黑炭头!你眼珠子也戳黑煤堆了么,什么瞎眼神儿,这是我亲妹子!”
孔海繁顿时眼睛一亮,又是欢喜又是害羞道:“那你这般火急火燎地带你妹子来见我,是不是想找我当你妹夫!刚好,我娘正催我赶紧娶媳妇,我也想娶个水灵灵的姑娘…”
话还未尽,乔庭然已松开乔嫣然,掳袖子找孔海繁打架去了。
乔嫣然敛一敛被乔庭然抓皱的衣袖,而后站在原地望着乔庭然飞扬跳脱的身影,与孔海繁越打越远,正自远眺他二人衣袖翻飞,余光中望到骆承志走下台阶,于是扭过脸看向他。
骆承志行至跟前,虽仍板肃着冷脸,言语却很是客气道:“乔小姐,他二人还不知要闹多久,请先到厅内一坐。”
乔嫣然微一摇头,亦客气有礼:“多谢,外头阳光正好下来,我想晒一晒太阳。”
骆承志也不勉强,只挥手招来一个骆府小厮,命他从厅内搬出一把座椅,放到阳光下让乔嫣然就坐,又让丫鬟沏来一杯蜂蜜水给她。
乔嫣然作为客人,有椅子坐有热水喝,而骆承志作为主人,却脚踏实地地站在一侧,这感觉实在怪怪的,不由出言道:“骆公子也坐着吧。”
骆承志看一眼乔嫣然,表情比声音还冷淡,道:“不必,我站着就好。”
乔嫣然自讨了个没趣,默默闭嘴,不再言语。
或许乔庭然手脚束缚了太久,和孔海繁动起手来后,竟老半天也没停下来,乔嫣然蜂蜜水喝的有点胀腹,自然要去排解一下,刚站起身来,还没走出两步,骆承志寒凉的声音已然响起:“乔小姐,你去哪里?”
乔嫣然默默善了个哉的,她要去出恭,这个也要报备么,古代大家闺秀的矜持,只能让她委婉回答:“水喝的有些多…”
骆承志行事虽是个死心眼儿,其实脑筋还是会拐弯的,听到乔嫣然的婉言,先看一看乔庭然白衣翩掠,而后扭回脸道:“我陪你同去。”
同一句话,由骆承志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和乔庭然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差别这么大呢,乔嫣然轻咳一声,极力镇定道:“不必了,我有竹雨陪着就好。”
骆承志虽不声疾色厉,语气却不容拒绝,更是言之有理地解释道:“暗杀偷袭,一向出其不意,任何丝毫疏漏,都可能被有机可趁,乔小姐在杨柳城的安危,骆某职责所在,绝对不容有失。”
略顿一顿,又道:“或者,你可以唤庭然陪你同去。”
乔嫣然再默默善了一哉,若是唤了乔庭然,不等于告诉孔海繁,她这么大一个人,出个恭竟还要哥哥陪着,呃,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来着…
于是,乔嫣然第一次在出恭时,有了极其复杂的感觉。
等她出恭完毕净手出来后,发现她的脸,基本还是丢到姥姥家去喽,只见乔庭然、孔海繁和骆承志同站一处聊天,瞧见她和竹雨出来,乔庭然冲她摆一摆手,催道:“嫣然,快点,落烟煎好了药,正等着你过去喝。”
第79章 ——第79章 ——
遵照陈文肃的医嘱,乔嫣然需每餐两刻钟前用药。
遵照盛怀泽的嘱托,乔庭然务必对乔嫣然时刻形影不离,别的任何人,谁也无法得到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有了前车之鉴,乔庭然早已发誓,必定不会再有后车之覆,故乔嫣然后脚刚迈离他的视线,乔庭然立即果断得撤手,尾随到了乔嫣然身后,孔海繁深知乔庭然是号不把对手揍趴下,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暴武狂分子,这么干脆利索的冷落还没累趴下的他,也就好奇的跟上去一探究竟。
然后,孔海繁有点囧。
他们三人在一起时,啥事没干过,就是吧,共同给一个出恭的姑娘守门,倒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过吧,看骆承志这么面无表情,乔庭然又这么若无其事,他似乎也不能太囧囧有神,不然吧,也显得他太土老帽了不是,密密麻麻的敌军围着他时,他尚且镇定地面不改色,这么点小囧事,应付起来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面色如常的与其余二人谈笑风生。
这三个大老爷们神色很如常,乔嫣然却极其不淡定了,不知不觉中,脸色比身上穿的绯色衣裙,还红了些,听到乔庭然的催促服药声后只应道:“知道啦。”
说罢,直接携了竹雨回依柳院服药。
三人都在后头跟着,乔庭然是因为乔嫣然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骆承志的原因也大致如此,至于孔海繁,他专门绕道杨柳城,就是来瞧这俩人,让他坐客厅孤零零喝茶,他还不如拎包袱走人。
明寅四年初的寒山寺大案,以及再度掀起的奏请立后风波,孔海繁虽远在边疆,却也略有耳闻,亲眼得见这话题中心的人物,不由赞道:“庭然,你这妹子生的可真俊,比我们楼兰的漠瑶花还好看。”
漠瑶花乃楼兰名花,并非因它有多么姿娇态娆,而是因为它的独一无二,只能存活于楼兰的大地,纵然连根带土移到别的地方,也活不长久。
其实那花也没多么好看,至少在乔庭然眼中,那绿叶子稀稀疏疏没几片,叶形是宽阔的芭蕉状,花的形色和白茉莉也差不离,与他爹精养的珍稀花种,差得实在远了去。
这等胸无点墨的夸奖之语,比乔庭然之前搜肠刮肚的称赞之句更直白,乔庭然却听的十分高兴,比漠瑶花还独一无二,那自然是至高无上的上上之好,乔庭然拍一拍孔海繁的肩膀,又是沧桑又是愉悦地叹道:“黑炭头,你的眼光真是不赖,我这妹子,可是京城响当当的美人。”
想了一想,却不忘提点道:“黑炭头,咱们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不许对我妹子乱起心思,不然,不是被砍上面,就是被割下面,你可自己掂量清楚。”
伸手戳一戳脑门顶的天空,眉头微蹙道:“我离京前,上头特意给我有交代,谁若对她存了别样心思,该剐就剐…跟我前来的那些侍卫,虽然听我之命,可忠心的却不是我,他们若是偷打小报告,我也管不着。”
乔庭然以手指天,又言明是他的上头,不言而喻,乃是特指天子之意。
孔海繁不由抖一抖脖子,善了个哉的,他脖子上的家伙还要留着吃饭用,下面更还要替他老孔家传宗接代用,哪一处都丢不得,忙郑重表明自己的清白:“我先前只是玩笑之语!我只待三天就走!我老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又指一指骆承志,下意识地思量琢磨道:“庭然,你该多多提醒将军,他这么朝夕相对你妹子…”
话到一半,兀自停下语端,呃,就骆承志那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性子,会喜欢女人么,大将军的女儿虽泼辣了些,可生的那般貌美,骆承志不也没瞧上么,庭然这妹子,虽然更好看些,可这么弱不禁风,骆承志大概也应瞧不上吧,呃,不过,有那么多漂亮的妹子曾示好骆承志,他一个也没瞧上过,这家伙该不会有啥问题吧,呃,一念至此,望向骆承志的目光不由古怪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
骆承志会对自家妹子别有用心,乔庭然似乎完全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到孔海繁的提醒,很是低语疑惑:“这块冰疙瘩?”
慢慢凑近骆承志的脸,认真道:“骆承志,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可别让我难做。”
面对孔海繁的古怪目光,和乔庭然的善意提醒,骆承志只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乔庭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撤回脸后凝视晴空碧澈,道:“承志,我执意邀你一道前来,只是想我妹妹的安全,多一重保障,你是我朋友,我可不想因此而害了你。”
骆承志肃冷着脸,声无起伏道:“你想太多了。”
乔庭然抓一抓头发,怒道:“我本来没想这么多,都是黑炭头多嘴!”
孔海繁自觉挺冤枉:“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嘛。”
乔庭然哈哈一笑,朗声道:“难得咱们三个齐聚在一处,中午好好喝几杯。”刚说完,又敲一敲自己的脑门,低叹道:“哎哟喂,高兴傻了,我已戒酒了。”
孔海繁甚是惊异,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难以置信道:“你这个大酒缸,竟然会戒酒!”
乔庭然寞落一笑,似有悔伤:“贪杯误事,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在方府和方老头喝到酩酊大醉,若是早早回了家,与乔嫣然一道前往寒山寺,他一定不会让她受伤,他一直都在后悔。
世上灵丹妙药有很多,却独独没有一味后悔药。
两刻钟后,午饭时间到。
乔庭然面临一个略困难的选择,若他与乔嫣然一道用饭,自然就不能和孔海繁把言欢畅,若他与孔海繁一道吃饭,把自个妹子单独撂在屋里吃独食,他又放心不下。
最后,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乔嫣然在屋内由落烟、竹雨陪着进餐,他嘛,就在院内和孔海繁、骆承志吃饭。
耳边听着乔庭然与孔海繁海天阔地得瞎侃,骆承志偶尔会有冷语几句,乔嫣然略纠结地嚼着一块山药糕,唉,继三人共同替她守了一回恭门后,这算是又一起守护她吃饭了么,怎么感觉就是怪怪的咧。
午饭后,乔嫣然照例午睡,翻了半天,愣是没睡着。
竹雨轻步走在纱帐外,柔声道:“小姐睡不着么?”
乔嫣然撑臂坐起身来,道:“不是太困。”
竹雨揭开垂纱软帐,忙叠了两只软枕,放在乔嫣然腰后让她倚着,轻声笑道:“那我陪小姐说会儿话。”
乔嫣然拍一拍床沿,笑道:“坐这吧。”
竹雨依言坐下,静声问道:“小姐是想老爷和夫人了么?”
乔嫣然拿起放在床头的一个香囊,其内装着安凝花瓣,安凝花有清心安神之效,闻着有助于她入眠,轻叹道:“他们年纪那么大了,还要为我日夜悬心。”
拉开香囊的系带,伸手捧出几朵安凝花,花瓣已失了鲜嫩的柔汁,呈现出枯萎之相,将之递予竹雨,吩咐道:“香味淡了,去换上新的花瓣。”
算一算日子,掀被起身,略怅然道:“又该给京中写信了。”
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乔嫣然提笔蘸墨,笔迹淋漓和婉,给乔爹乔娘写下一封报平安的家书,言不在多而贵在精,两页纸已然足矣,而写予盛怀泽的那一封,她只能报以“安”之一字。
写完之后各自装好,又回到床上,慢慢睡下。
孔海繁到来的这三日,乔庭然为了不顾此失彼,和孔海繁骆承志兴致叙旧之时,乔嫣然总要被搁在一旁,自个默默地看书消遣。
时光悠然,无情又多情。
三日后,孔海繁将离,只有骆承志将他相送到大门口。
孔海繁挎着包袱,望着骆承志,见四下已无人,目光闪烁间欲言又止。
骆承志虽待人冷淡,却挺善解人意,出言问道:“海繁,你想说什么?”
某个问题一连憋了三天,孔海繁终于忍不住问骆承志,当然,语气是非常小心翼翼的:“将军,你是不是不能人道,所以才一直未娶妻…”
事关男人的某项尊严问题,如果孔海繁问的是乔庭然,乔庭然保管二话不说,先直接抡拳头暴揍上一顿,然后再回答他这个愚蠢到死的问题。
不过,鉴于孔海繁问的是骆承志,骆承志比较尊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又因骆承志一贯的寡言少语,对于这个问题,骆承志只用了一对眼珠子回答他。
孔海繁直被瞪的小心肝一颤,立即改口道:“你就当我啥都没问。”
说罢,跃上马背,冲马屁股抽了响亮的一大鞭,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直朝楼兰的方向滚走。
孔海繁离去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乔庭然总是陪在乔嫣然身边,偶尔给她讲个笑话,乔嫣然被逗乐之时,偶尔也会摘一片竹叶,吹一曲《清平乐》,骆承志奉守己责,只停泊在依柳院外,与那棵参天大树为伴。
一辈子生活在杨柳城的人,从来没见过雪,乔嫣然也是第一次过冬天,却没有见到寒雪飘飘。
千里之外的京城,在普天同庆的春节之前,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绵密大雪,遍眼及处,均是粉妆玉砌的银雪晶莹,更压得一院的梅树扑鼻清冽的香。
空气中犹带着透骨的冷寒,雪花尚还大朵大朵的飘着,盛怀泽站在凤仪宫后殿的廊下,静静看着雪里梅花,美人梅尽皆绽放,白雪晶莹剔透,更衬红梅殷丽如霞。
良久,盛怀泽折下一只疏影斜展的花枝,吹落梅上积雪,露出三朵含苞的梅花,淡淡问道:“刘全禄,这枝梅花好不好看?”
刘全禄自然陪笑道:“极是好看。”
今年的初雪似极了去年,密密的,漱漱的,梅雪依旧相映生景,本该陪他踏雪寻香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盛怀泽看着花枝上的雪水一点点干透,柔声慢语道:“嫣然,你总会是朕的。”
已是腊月二十五,乔嫣然依例到隔壁的陈氏医馆瞧病,陈文肃正在替她号脉,突有一个响亮的童音,从门外大呼奔进,欢喜地喊道:“小姑姑!我来看你啦!”
第80章 ——第80章 ——
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乔嫣然展眉回过头去,乔云哲踢踏着小脚步,蹬蹬蹬跑向乔嫣然,仰着明媚灿烂的小脸,大声道:“小姑姑,我好想你啊。”
乔嫣然微微笑着,刚要说话,已听板着脸的陈文肃冷冷道:“肃静!”
随后稳步走进的乔初然,声音持重,略含歉意道:“犬子失礼,先生莫怪。”言罢,冲乔云哲招一招手,又对乔嫣然露出一个安定的眼神。
乔云哲嘟着粉嫩嫩的小嘴,蹭回到乔初然的大腿边,好奇地打量着陈文肃,陈文肃只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地号脉,许久不见,乔庭然与乔初然先到了外头一叙离情,自然,也把小喇叭似的乔云哲带了出去。
已到年关,陈文肃依旧挂牌开诊,贺伯说,陈氏医馆全年不打烊,时常急人之所急,故而陈文肃很受当地人尊敬,今日正是腊月二十五,来医馆瞧病的人寥寥可数,现下医馆内,独剩乔嫣然一位病患,还有保镖骆承志一名。
馆内极是安静,呼吸可闻。
良久,陈文肃收回手,淡淡道:“人不弃者,天不弃。”提笔开始写药方,再道:“容临会给你送药,你可以走了。”
乔嫣然起身,施礼拜别道:“多谢先生。”
陈文肃眼皮不抬,也再不发一言。
乔嫣然径自出了门,杨柳城的冬天只微微的冷,像北方早春二月的薄凉,乔云哲脱了束缚,直扑向乔嫣然,红扑扑着脸蛋喊道:“小姑姑!”
蹲身接搂住乔云哲,乔嫣然眸子里尽是笑意,喜道:“小哲又长高了些。”
乔云哲蹭蹭乔嫣然的脸颊,欢语道:“真的么?”依旧稚嫩的童音又突然有点忧伤,委屈地嘟嘴道:“可是我也瘦了,小姑姑,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都憔悴啦。”
乔嫣然噗哧一笑,如花初绽,乐道:“你还懂什么是憔悴?”
乔云哲简直要声泪俱泣了,苦着小脸道:“教书的夫子好凶噢,我背不好书,就打我小手板,我为那些书憔悴的很。”
乔嫣然弯眉一笑,宽慰道:“哪些书不好背,回头小姑姑教你。”
一行人回到骆府,乔云哲似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缠着乔嫣然说个没完,什么我小楠弟弟越长越好看,都会叫我哥哥啦,什么二祖父家的四姑终于嫁人啦,什么祖母可想可想你啦,什么我爹爹又升官啦…
乔云哲毕竟年岁小,一路奔波而来,最后说到憔悴地睡着了,安顿好乔云哲,乔嫣然到乔庭然之处寻乔初然,骆承志本也在内,看到乔嫣然前来,当即避嫌离去。
乔初然细细打量乔嫣然的脸色,略放心道:“气色终于好了些,看来这陈文肃倒是名不虚传。”
乔庭然撇嘴不悦道:“那个凶巴巴的怪老头,跟我有多大仇似的,一见我,就恨不得拿眼珠子冻死我。”
这些天整日听乔庭然叨叨,乔嫣然耳朵都快长出茧子,见了乔初然大哥,自然倍是欢欣,问道:“大哥,爹娘身子好不好,祖母也都好吧。”
乔初然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怜悯,道:“家里一切都好。”
乔庭然插言补充道:“我已问过大哥了,爹爹身子骨硬朗,娘呢,除了一念叨你就哭,别的也好,祖母吧,吃的香,睡的好。”
乔嫣然瞥一瞥话唠的乔庭然,又再看向乔初然道:“大哥,你和小哲能在这待几日?”
乔初然重情却少话,言简意赅道:“十日。”
乔庭然掏一掏耳朵,详尽的解释道:“大哥告了十日假,带了小哲赶来这里,另有十日春假,和咱俩一起过年,最后十日春假,再赶回京城。”
乔嫣然大是不满,蹙眉道:“三哥,我和大哥说话,你能不能别老打岔!”
乔庭然比乔嫣然还不满,狠狠瞪她一眼,怒道:“他又不是你一人的大哥,他也是我亲大哥,再说,我比你认识他还早七年,我插句话怎么啦!”
乔嫣然极为鄙视的瞅他一眼,不悦道:“你整天这么多话,也不怕累坏你的舌头!”
乔庭然完全不怜香惜玉,再怒瞪乔嫣然两眼,更不悦道:“我就剩这条舌头,可以自由活动,怎么,你嫌我话多啊?”
乔嫣然偏过头去,轻哼道:“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乔庭然怒不可恕,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哥哥我为你做牛做马,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你竟说我人老话多!我哪里老啦!”
见小弟小妹嗨皮斗嘴,乔初然微微而笑,眼神很是温暖,轻咳一声提醒道:“大哥远道而来,嗯,你们就这么一直晾着我?”
乔庭然站起身来,笑道:“正好,嫣然该到院里去散步,活动活动身子骨,大哥若是不累,一道去看看江南秀色吧。”
暖阳如缕,空气和润,乔初然以手遮眼,赞道:“一路行来山明水秀,果然是个养身怡情的好地方。”
乔庭然长身玉立,陪在一侧,得意洋洋道:“临行前,大哥你嘱咐我照顾我嫣然,你看看,我照顾的怎样,这脸有血色了吧,脸上也有肉了吧,精神头也不错了吧。”
乔初然含笑点头,表扬道:“很好。”看向骆承志,有礼致谢道:“骆将军,这段时日,家弟家妹多有叨扰府上了。”
骆承志只淡而有礼道:“乔大人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