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这才木怔怔被两个丫鬟扶起身来,她看看安若墨,低声道:“你可闯下大祸了!”
安若墨却道:“今儿之后,做什么都不是闯祸了。”
陈氏一怔,蹙眉道:“你祖母那样的性子,断不能就此算了。”
“她若是不愿善罢甘休,到得那时候再说吧。”安若墨道:“可今日若是应付不过去,今后可就更没法子了…您想想她是如何血口喷人的?那什么‘偷人的小蹄子’,若是说了出去叫人家听到,说不定怎么看我呢,到时候我还哪儿能活?总是要她知道,如今的安家,是她靠了咱们两个活命的,好叫她知道是谁得罪不起谁!否则谁知道她心思不清楚,还能做出些什么呢。”
“到底是你祖母,那些个忤逆不孝的话,便是天上神明听了,也饶不过你。”
“神明若是知道谁该饶过谁该死,早就一雷炸了唐家了。”安若墨道。
“苍天,话可不能这般说,你这孩子,当真越发口无遮拦了!”陈氏慌忙掩安若墨的口:“病都没好利落,还敢这样说话!”
“已然好了大半了,娘…”安若墨好容易把陈氏的手扒拉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记住了,下次再说这般了不得的话,做娘的先打你!”陈氏警告了一句,复又道:“我去寻你祖母,陪个不是。一家子人,非闹到如此地步做什么…”
“…她若是拿您撒气,您记得回来同我说一声。总不能叫她就这么…”安若墨话音未落,陈氏已然走了出去。
她对陈氏,当真是没什么话好说了…方才陈氏为了护她,和周氏正面顶撞起来,想来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第二次的奇景了,只要自家儿女的生命没有危险,陈氏大概永远都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这一点,她安若墨没法改变。孝道这顶大帽子,她可以不想戴,但无法叫想戴的人不戴。如果她拦着陈氏不叫她去给周氏赔礼挨罚,陈氏只怕会吃不好睡不着生生憋出病来。于是也只好由得她去——反正周氏再怎么暴怒也未必敢把陈氏怎么样了,她已经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除非周氏真想同归于尽,不然决不至于再得罪她们母女两个。
她却绝没有想到,周氏的作为比直接寻陈氏撒气还叫人咬牙——陈氏是去赔礼道歉的,周氏偏生将房门儿一关,丢个丫鬟在外头,见得陈氏便道老夫人心口疼已然先睡下了,请夫人回吧。
这话岂不是正正扎着陈氏的心窝子?她正要和那丫鬟说话,里头便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声,正是周氏扯着嗓子在哭,声声只道她那苦命的儿子身子不好,竟叫两个贱丨人爬到了头上,连她这做老太太的都敢欺负,这一家子还是散了吧。
陈氏在外头听得心肝都快碎了,她一辈子哪里做得不端正,怎会落得这么个评价?一时冤怒交加,却是没地方去说,站在周氏房门口便扑簌簌落下泪来。比及玉姨娘瞥到异常匆匆跑来和安若墨说起这事儿,安若墨换了衣裳赶过去时,陈氏已然哭得双目通红。
安若墨见此哪儿还能捺住怒气,一把扯了陈氏:“娘,咱们走!”
“你这添乱的!讨债的!你…你就别来这里裹了!”陈氏要将安若墨推开:“你祖母恼咱们,娘在这里赔罪,站一会儿,不打紧…”
“赔罪?有什么好赔罪的?”安若墨涨红了脸,好死不死正瞥到周氏留在房门口挡住陈氏的那个丫鬟——可不正是先前跑去和周氏通风声的那个?看来周氏虽然恼她听墙根,可和自己一冲突,立刻又给了她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呢。若是她能将陈氏气着,周氏说不定也就不为难她了。
那丫鬟也正撞到了安若墨的眼神,一霎便白了脸色,正想逃,却被安若墨喝住:“你,过来!”
“二…二姐儿。”那丫鬟别别扭扭行了个礼。
“去,进去和我祖母说,我娘年纪大了,又是来赔罪的,没有叫她老人家在门口一直站着的道理。若是祖母不听,你就别出来了!”
“二姐儿,奴婢,奴婢口拙…”那丫鬟只是颤。
“口拙?那要你做什么。”安若墨瞥了周边一眼,但见玉姨娘也带着人赶过来了,想来是怕自己劝不回陈氏,要来将陈氏强扶回去,便道:“玉姨娘,借你的人儿用用!”
作者有话要说:
老实人的办法
玉姨娘一怔,笑道:“姐儿说的是哪里的话,要用便用就是了,同奴客套,折煞了人了。”
安若墨点点头,向玉姨娘的丫鬟招了招手儿:“你去,抽她的嘴,一直打到她会说话为止。”
玉姨娘这个丫鬟叫做夏桃,正是个刚买回来没几个月的乡下女娃儿,生得虽然瘦小,手上却有的是一把子力气。奈何刚刚进了安家,见谁都唯唯诺诺的,听闻安若墨要她掌掴“前辈”,吓得脸蛋儿都绿了一半,嗫嚅道:“二姐儿,奴婢…不敢。”
“那你敢不听我的话不敢?放心去,她为难不了你!”安若墨道。
夏桃这才上前,看准了那丫鬟,道一声“姐姐得罪了”,方抡起巴掌砸下去。那丫鬟忙用手来挡,只问“啪”一声脆响,她竟被打了个趔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耳光若是坐实在她脸上,只怕是牙都能扇掉几颗。夏桃为难地转过头来看着安若墨,那意思分明是——这就好了吧?不用再怎样了吧?
安若墨却哪儿肯放过这嘴贱的?要是连这般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她都轻易放过去了,今后还不定有几个人想背着她弄手段呢。是而蹙蹙眉头:“她还敢挡啊?接着打,她挡一下,就添十下!”
她将话说明了,夏桃便不敢打马虎眼了,挽挽衣袖走向那个跌坐在地的丫鬟。这跌倒的脑袋瓜儿倒也不算难用,见得一顿巴掌近在眼前,竟然一眼瞥到了在场唯一一个能救她的人。
她连滚带爬向陈氏蹭过来,跪在陈氏脚下便磕头:“夫人,夫人,求您替奴婢求一句情呀!夏桃手重,要不得十个,有三个奴婢便要被打死了!”
陈氏果然不忍,叫夏桃停下,又问她:“你自己是知道错了没有?”
谁都不是傻的,听了这话哪儿能不知怎么答?那丫鬟直将头磕成了蒜捣子:“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再不敢了,再没有下次了!”
“她既然知道错了,你便也莫要罚她了吧。”陈氏便转向了安若墨:“她一个下人,你做姐儿的,不该和她置气。随她去吧。”
安若墨急道:“娘,您是好心眼的,可这般人,不好生管教,她哪里知道长记性?须得吃点儿皮肉苦!做个下人的,难道还皮娇肉软…”
“这倒不是她皮娇肉软,好歹这差事是你祖母吩咐下来的,你若打了她,叫你祖母的颜面放到哪里去呢?方才若不是你莽撞,也不至于气着她老人家。若是再叫她受了气,便是谁来看,也是你没有道理的。”陈氏道:“不管怎么样,今儿你断断不能打她,更不能当着你祖母的门口做这事儿!”
安若墨简直是咬牙了,包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她要是光自己窝囊就算了,她还能窝囊到不能容忍你给她出气,非但如此,她还要告诉你窝囊才是合理的。
安若墨倒是也不十分反对“孝”这事儿,但像是陈氏孝敬周老太太这种“孝”法,她就非常想吐槽了。婆母不是人,你还要把自己送上去给她折磨,这不是给老太太作孽的机会么?给人提供便利作孽,那不也是作孽的一种形式么?
但她实在也懒得和陈氏说这话了。从前她不是也用这种歪理邪说劝说过陈氏吗?当时这包子娘亲一副“哎呀我明白了”的样子,然后还是安心认命地做她的包子…这做包子一旦养成了习惯了,想矫正就基本不可能了。
要知道,泼妇可以被改造成淑女,但是淑女除非是遇到什么巨大的变故,是很难被改造成泼妇的。
“可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改悔了呢?若只是口上敷衍咱们,转眼又去祖母面前挑动是非,岂不是还要叫祖母难过?”安若墨道。
陈氏一怔,看看脚底下那软成一团的家伙,脸上神色安若墨一看便知——得,又心软了…
“要不,这样吧。”陈氏道:“既然你也知晓错了,那便做些行动,叫姐儿和我相信你,可好?你惹得老夫人不欢喜了,那便留在此间,哄得她开颜,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安若墨一怔,那丫鬟亦是一怔。只是这两怔的心态却是截然不同了。安若墨醒过神来只想哈哈哈哈仰天大笑,那丫鬟的表情却恍如吃了苍蝇,简直恨不能求夏桃打她一顿直接打成工伤回去养着才好。
这一回连安若墨都不知道陈氏这算是大好人还是难得缺德,她也无法判断陈氏到底是不是认为这不算惩罚…
或许在陈氏这种心口如一的好人眼里头,犯下了错误,就该勇于承担,自己弥补,而既然她陈氏能伺候好周氏,别人就一定也能。这位倒霉的丫鬟既然有心悔改,那么留下来伺候老太太,岂不是应分应当?
安若墨看着刚刚还磕头如捣蒜的这倒霉人儿,嫣然一笑:“我娘既然给你这个恩典,我便也不方便违拗她的意思。这可是便宜你了,我祖母的脾性,这气呀,去得也快,你乖觉点儿,总胜过挨一通巴掌——还不谢我娘的好心呢?”
那丫鬟哪儿愿意这么谢啊,苦着脸憋出一句:“多谢夫人恩典”,声音都快压到地里头去了。
“娘,走吧。”安若墨见得这人吃瘪,大为欣喜,也懒得在这里磋磨时间了,索性挽了陈氏,又向还跪着的倒霉蛋儿道:“我祖母在午休是不是?等她醒了你便进去伺候吧。若是祖母不肯开颜,你就一直留在这儿,直到她消了气,知道么?”
那丫鬟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目送陈氏与安若墨、玉姨娘一行离开,半晌都没从地上爬起来。
安若墨却是心情大好:“娘,您叫她伺候祖母,是要成全她不挨打,还是要罚她多口舌?”
“什么?”陈氏一怔:“她既然认了错,我何必罚她?留下伺候你祖母怎么算是惩罚呢,但凡是个好人家,能去伺候老太太的下人,那都是修来的福气!”
安若墨心道您也知道是好人家啊——咱家能算是好人家么?人家的老太太,一个个都是慈眉善目知书达理的,怎么的也得有《红楼梦》里贾老太君的范儿,那才叫老太太!咱家这位,这哪儿是老太太,这纯粹是老妖婆啊。
想到周氏那个性子,安若墨便深感这丫鬟前途未卜。对于先倒腾口舌导致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又有辱使命没给陈氏吃到瘪的这种废品,周氏会怎么对待,她实在是期待得很。
“大姐姐说的是,我看老夫人也挺慈和的。”玉姨娘在一边儿帮了腔,若是不一边帮腔一边向着安若墨挤眼色的话,这话听着还挺诚恳的:“那丫头若是能在老夫人身边儿伺候,学学规矩,倒真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安若墨听了这话却是沉默了,在周氏手下,能学到规矩吗?好像还真可以——周氏会教你什么叫老娘先说你闭嘴,会教你什么叫哪儿拔的葱栽哪儿去,这老太对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如何最大限度地压榨别人,有着极强的天赋与深厚的经验。若是得她悉心栽培,想来在成为一个受虐工作狂的道路上大有可为,对一个丫鬟的职业生涯定是…极好的。
毕竟,谁不喜欢话少力气多不爱露头只爱干活的下人呢,即便这搬弄口舌的家伙只能被改造成“看着很老实”,那也胜过今儿这么LOW地去倒是非结果弄了自己一身骚气啊。这么看来,除非是碰上刺儿头,做一个老实人或者装成一个老实人,总是不会惹来太多麻烦的。
但这条道理放在她家里头实在是说不通,周氏那是刺儿头中的翘楚,事儿妈里的领袖,陈氏这种好人都能被她挑出无数个错儿来,更不要提别人了。
那个丫鬟,只怕打断骨头剥了皮也没法让这苛刻的老太太彻底满意呢。安若墨想着,心下依约有些凉。
她当然不同情那个丫鬟,可是她却会想到自己。如果自己从前不要逼着周氏把权力交给她,周氏会不会不把铺子让到唐家去?
这个念头,只能想想便作罢。唐书珧来过,说可以把铺子还给她,可那也要时间。如今唐家的那个陈掌柜三天两头到安家的铺子里看,盯着安家的几个伙计,便好像是怕他们将已然交付的东西给偷走一般。
谁乐意被人像防贼一样防着,更莫要提这几个伙计都是安若墨用心思对待的,他们心底下难免是有想法的。安若墨却并不与他们相见,只托玉姨娘和玉简说,叫他们安心等等,事情难说还有转机。
这转机,自然就是唐书珧的承诺。可唐书珧不来,安若墨便不能主动去催他,更不能真将这承诺拿去做什么说法。于是她也只能给别人一个模糊的承诺,拿不出证据,言语单薄得连自己都心虚。
而唐书珧一去便没了音信,安若墨直等了小半个月,等得几乎绝望了,等得铺子里的一切都快和瑞祥号的人交托干净了,唐书珧那边才算是回了话。
所谓的回话,其实也简单得很,唐书珧派了个他身边的小厮来,也就一句话——姐儿稍安勿躁,事情马上就办好了。
安若墨哪儿能稍安?若不是一切指望都压在唐书珧身上了,她真想把这小厮砸出去。
还要等,还是“马上”,要马上到什么时候去?等到安家卖了宅子回乡下吗?这求人办事儿,固然是急不得,可被托付的人做事慢,谁能不着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无妄之灾
安若墨这厢着急,却不知晓唐书珧已然又悄悄摸摸来了锦西县。便是那小厮上门的第二日,还不曾到晌午,唐书珧便带着陈掌柜与那吴四爷一道到了安家宅子门口。
消息传进来时,安若墨正与陈氏一道。陈氏喜得一拍巴掌:“唐家大少爷果然是个君子,这言而有信,想来正是要把铺子还给你呢。”
安若墨想着前一天小厮的话,也觉得陈氏的推断很有道理,便笑着点了点头:“万幸万幸,还能拿回来咱们家的铺子!这真真是老天看顾了。娘不若与我一起出去看看,免得我一个未嫁女儿见得外人尴尬。”
陈氏应声,便同安若墨一起出去了。二人到得正厅,见得那唐家的三个人,安若墨便险些笑了出来。
这三个人的神色,简直是…唐书珧平静若定,全然是来旁人家拜访的少年公子模样,镇定得很。吴四爷见她们进门便是呵呵笑,看着也是挺亲切的。至于那陈掌柜,脸上就像糊了一层臭豆腐…
若是陈掌柜自己能选择,只怕十有八九都不会愿意踏足安家了。不久之前,他在这座宅子里被小泼妇安若墨一通臭骂,失手于韶龄幼女而被打骂,这种事儿放在哪个男人身上能转眼就忘?但很明显,唐书珧要他来,他还真不敢不来。
安若墨见得仇人吃瘪,心下不由大为欢悦,见着唐书珧,唇边也带上了些笑影儿,向前随着陈氏,两边儿见过了礼。
客套话说完了,便该是奔向主题了。但见唐书珧伸了手,那陈掌柜便千万不愿地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唐书珧手心里头。
“舍弟年幼无知,仗势欺人,多有冒犯,着实是有愧乡老。”唐书珧声音朗朗,丝毫没有半点儿要把自家家财送出去的肉疼感:“如今贵府的铺面,还是一样归还回来,只望夫人与二姐儿莫要责怪。我唐家,不是那般趁人之危的下作人。”
他手上的那卷子纸,想来就是周老太太将铺面转卖给唐书珍的书契了。安若墨看着有多想抢过来,然后尖叫蹦跳啊。可她还真不能这般,只能用指甲掐着手掌心儿,提醒自己要矜持,要镇定。
可唐书珧手上拿着的,是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立身之本啊。她怎么能不激动?
许是看到了她无法压抑的冲动,唐书珧将手上的纸卷递给了安家的丫鬟:“这是书契,还望夫人与二姐儿过目,细查有无疑虑…”
陈氏不识字,自然不会去动那书契,安若墨便从侍女手里将书契接了过来,展开看时,几乎咬牙。那书契上分明写着将安家的铺面与所有货物一并转给瑞祥号,而在立书人那边儿,赫然写着唐书珍的名字并旁边一个鲜红的指印。
周老太太都不认识字,只能按个指纹表示同意,这是谁给她的勇气签书契?还好唐书珍的智商不太高,不然在书契上动动手脚,周老太太只怕在无知无觉中将安家的宅子田地并这铺子一道卖了也难说呢。
安若墨是越想越恨,这老太太为了压住自己翻身的空间,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卖家族的利益!真真是昏了头了!
若不是唐家内部也不稳,若不是唐书珧帮忙,只怕安家要被这老太太自作聪明卖个干净。
“多谢大少爷了。”她的声音忍不住地有些颤抖:“真真是救了我一家性命了。”
“二姐儿不必这般,”唐书珧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有这般好听过:“姐儿不若将这一纸书契烧了吧。若是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再拿出去,又是一场是非。”
那一刻,安若墨分明瞥到了陈掌柜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唐书珧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大少爷的意思,莫非是烧了这一纸契约,便当此事从不曾发生过?先前的交易…”安若墨一双眼看住唐书珧,这个人,难道只是为了打击弟弟的势力,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唐书珍抬进安家的银子都是假的,可他唐书珧自己还给了她一笔钱呢。
若是就这么算了,她未免也占了太大便宜了。
“自然是。”唐书珧微微笑了:“舍弟年幼,做下这般事,贵府不再追究已然是难得的宽和,能就此抹过,实在再好不过。至于什么交易,大抵是舍弟给付了些定金,便当做是给贵府压惊也好。”
定金?安若墨心思转得快,此刻已然明白了好像有什么事儿不大对劲。
唐书珧分明知道,唐书珍抬到安家的那一大笔“银子”绝对不是定金。购买这铺子的钱款,是一次付清的——只不过,唐书珍是用假银子付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事儿,发生在周氏身上,那叫行为习惯。发生在唐书珧身上,却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别说那几箱铅块不值钱,再不值钱,铅块外头还镀了一层银子呢,难不成弄到那么多铅块不用花钱?
“说来,”唐书珧又道:“这些日子,铺面交割给瑞祥号,我也叫掌柜与伙计们验看了发卖安家货物的情况。二姐儿若是有闲暇,不若一道去看看,对过了账目与货品,也好了结个干净。”
安若墨笑笑,道:“大少爷,我不过是一介女流,那账目若是没有问题,叫掌柜与伙计们验看了便是了。若是有问题,他们都看不出的,我岂不是更看不出了?去看便不必了,只是我十分感激大少爷,今后若是得了机宜,定是要好好报答的。”
“不必说报答了,但愿不要因此结下怨仇便好——二姐儿聪慧,该记住的,是一定会记住的。”唐书珧的表情一片光明磊落,仿佛他这话说得当真是没有一点儿私心似的,且说罢了便告辞,还真的一刻都不多停留。
安若墨心底下却是并不关注这个,她也不想知道唐书珧到底是动了多少手腕儿才把这间铺子给她要了回来,甚至想都不打算去想——她只想知道这家铺子如今是什么样,可碍着唐书珧在,总不能表示出对唐家的强烈不信任,那也太没有礼貌了…
于是,唐书珧前脚走,她后头便叫了安喜安乐来,让他们去铺子里嘱咐伙计们细细查看那些个货物与账目,与唐家送来的清单好生比对,断断不能出一点儿问题。
但不知晓是不是唐书珧特意叮嘱了,瑞祥号送来的账簿竟是怎么看都没问题的。货品钱财样样都能对的上,这一桩确实轻微地感动了安若墨一下。
唐书珧,或许真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且不管他现下的实诚算不算是放长线钓大鱼,但至少从他一点儿马虎眼都不打这一出来看,唐书珧是个知晓事理的人。
光是这一点,便比那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唐书珍强出不知多少来。
安家绸缎庄这一出易主,却是没几个人知道。经过了前一年唐书珍破坏式大倾销的扫荡,锦西县的绸缎买卖原本便说不上兴隆,而自从周老太太把安家的铺子给了瑞祥号,两边儿交割了这么长时间,铺子多半是关着门儿的,生意便更少。
难得来了主顾,还留在铺子里头的老伙计们自然也不会巴巴和人家说这铺子如今归了唐家——于是,安家绸缎庄再开大门重新营业放的那些个爆竹,叫街坊邻居听起来便觉得格外奇怪。一个二个围着打听安家到底是出了什么好事儿了。
安若墨自己是不再出门去铺子里了,经了这些日子的折腾,她那些个定制的订单已然拖了太久,再延迟下去就该换季了,那时候交货,只怕主顾们面子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头却要把她恨死。这些个日子,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赶工美少女。
可世上之事不如意,十里头常有八九,这个比例放在安家就要变成百分之九十九。无他,那周老太太若是哭完了骂完了便算完了,也就不是她了。这一个人如果下定决心要跟谁捣乱的话,那谁都拦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