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唐书珍在唐家会被老爷子如何吊打,但她能确定,设计出一套连环计直接叫韩掌柜家家破人亡的唐书珧,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倒霉的弟弟。
毕竟唐书珧也是商人的儿子啊,作为商人,至少要有利人八百自获三千的觉悟。韩掌柜死了,唐书珧没有什么好处,但唐书珍失宠,甚至连带着蒋氏背上一个不会教儿子的罪名,却很能叫唐书珧出一口姐姐被后妈设计的闷气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谋深算
安若墨其实也不知道唐家老爷是怎么处置唐书珍的,总之,瑞祥号的锦西分号那段时间便没怎么做生意,连门都是半开不开的,购物环境很是不好。
而当他们家终于开门做买卖的时候,掌事儿的便不再是唐书珍了。安若墨差遣人打听,也只听说是个跟了唐老爷很久的故人,暂来此处打理生意的。
故人…她品味着这个词,一时之间无喜无忧。既然是故人,想来是老谋深算的角色,这样的人虽然不好对付,可也未必会如同唐书珍一样急于对付她。
只要对方不先动手,就是胜利。安若墨现在最怕的就是瑞祥号的决策者脑子太过清醒,意识到她现下货源不足流动资金匮乏的困境,这种时候要是拖着她打价格战,她真的可以关了铺子专门做设计了…
说到做设计这事儿,她也拿了几个方案出来,锦西县是没什么人知晓她的,但周七姐那一拨手帕交花钱的本事可都不弱。安若墨借着“感谢七姐儿大义送钱”的名义,配了几身衣裳,找人按着周七姐的身段做了出来送过去,过不得几天,周七姐便托人传讯,要将其中的某一套衣裙换换颜色,再做四套给她送去,都是某家某家的姐儿又或少夫人特意点着要的。
安若墨也与那几位有些接触,从前她又细心,谁爱穿什么颜色,谁穿什么颜色好看她都记得分明。当日便挑好了布料,寻了几名人人称赞好针黹的妇人来帮忙了。
对这几位的身段,她却不是很了解——她还没有一眼能看出人家三围的本事。于是胸口腰间等处便特意嘱咐了妇人们做下条暗带子,这么便能控制宽窄,倒也不至于被人挑拣不合身。
为了保证质量和进度,外加她自己实在也没什么事儿,安若墨都是和妇人们待在一处的。时日久了,也渐渐熟络起来了,便有妇人打听道:“二姐儿这衣裳是做给谁?比着身量,不像是给姐儿自己呀。”
安若墨笑笑,道:“给我大姐姐的亲眷们。”
“啧啧,啧,这么好的料子拿去送人?”这些个女眷们可都不是有钱人家的,听到安若墨这般说,眼都要绿了。
“也会给些料子钱辛苦钱,”安若墨笑吟吟道:“否则我哪儿来的钱请各位姐姐呢。一身衣裳五钱银子,这工钱可不少了,要我自个儿出,我可是出不起。”
方才说话的妇人诧异地睁大了眼:“五钱?姐儿,您…哎呦呦,这市面上做衣裳,不都是两斤肉的事儿么!外加几个钱,鞋儿也做出来呢!”
安若墨一怔,自觉失言。两斤肉就能叫这些妇人帮做一身的衣裳?那她岂不是当了个冤大头!
但话说出来总不好反悔,那些个白富美给她的工钱是一身衣裳一两银子,她可还没说呢…果然这个世界上奢侈的总是不知柴米贵的。
而这妇人的话,则狠狠挨了同伴几个白眼。她们这手艺也只能拿来改善改善家里的生活,几钱银子的差别,对她们来说实在是重要的很。
安若墨却莞尔笑了,她道:“几位嫂嫂姐姐好生做,若是这衣裳得了人家喜欢,日后还要定制,我自然还请你们的。工钱半点儿不会少。”
于是方才嘴长而懊悔不已的那个妇人登时便换了欢喜神色,连连道姐儿好人。而翻她白眼的伙伴们对视一番,各自眼中也都显出激动喜悦来。
安若墨看着,倒也是料到了她们的感受。请她们前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说过工钱和报酬这一回事儿,因此这些个妇人们才格外欢喜。那些钱,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用来收买人心的点滴好处,对她们来说,大概便可以给自家的孩儿做上一身新衣裳,又或者叫他们吃上一顿有肉的饭菜吧…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欲丨望,各有各的追求。若要她安若墨这样欢喜,只怕是很难了。
她正想着,外头的伙计便出声叫她了,只说是安喜回来了。
安若墨怔了怔,站起身,向妇人们嘱咐几句,自己便出去了。门口站着的可不就是安喜,他见得安若墨时,面上肌肉抽搐,眼光波动,几乎说不清是极喜悦还是极纠结…
“你这是怎么了?”安若墨心里头也是一抽抽。
“二姐儿呀!”安喜的声音都在打颤:“小的这一回去订货,您猜怎么着?去年老爷南下的时候,订的是一整年的绸料!”
“什么?”安若墨愣住了:“你是说,最贵的那些绸料,爹爹去年就定下了?”
安喜玩命点头,道:“老天爷看顾呀!今年前半年的绸料算是有了着落了,那四百两银子,正好定了后半年的绸货!姐儿,姐儿,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隔了二十多天的时间也无法冲淡绝处逢生一般的欢喜。
安若墨很想说他见不得世面实在小家子气,可话到了口边,却也是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她也欢喜也激动啊,谁能想到安胜居去年就定下了这么多绸货呢!有了他的订单,她手上登时便宽裕出来,翻身的希望,可又大了一些!
“姐儿,绸料就卸在铺子门口,您去不去看看?”安喜道。
安若墨摇摇头,难得她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女孩子家不方便露脸的规矩:“叫蔡伙计他们去看吧。我也是个外行,这绸料的事儿,还是他们掌眼得准。”
安喜与蔡掌柜齐声答应了,而安若墨回到内间里头陪着妇人们做衣裳,也还能听到外头喧哗欢腾地卸货装货的声音。
有多久她的铺子没有这么热闹了?这暌违已久的热闹劲儿,竟催的她想要落泪。
上一回哭,还是在仓库被烧了的时候,这一回若再掉泪,那便全是因为喜悦了。而如果没有这些波折起伏,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拥有着怎样的一份产业。
这一刻,她暗暗对自己发誓,这安家绸缎庄,她开定了。不管遇到多少困难,都不会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
而这边的欢乐自然也瞒不过瑞祥号的眼睛,过不了两天,安若墨便听闻瑞祥号的新掌柜上门拜访了。
她其实并不想见唐家的人,但人家都上门了,总不能赶出去。这一次会面,安若墨也是蒙着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人。
那唐家的新掌柜,有些面善,但她确定自己并未见过他。
“安二姐儿,”彼人年纪约莫三四十岁上下,此刻竟向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久闻二姐儿大名,不料竟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儿!”
安若墨轻轻一笑:“您听说的,是我和六少爷压价甩货的恶名吗?——该怎样称呼您?”
对方摇头,道:“我姓吴,是大少爷的娘舅。二姐儿叫我吴四便是。”
“那怎么好,到底也是长辈——我那过世的庶妹,原本是六少爷的未婚妻来着,是故我也该称您一声吴四叔。请您坐吧!”安若墨面上不动,心中却暗自惊诧,这样一个满脸生意经的人,是唐书珧的娘舅?
那么唐书珧的母家,也应该是商人了吧。有着这样的母家,难怪唐书珧要对唐书珍掌握的铺子下手。
如果唐老爷子觉得蒋氏所出实在不堪委以重任,那么他的铺子就得找合适的人来经营。倘若这位吴四,又或者前任夫人的什么兄弟真的有本事,那么唐书珧通过他们掌控整个唐家的买卖,仿佛也不是难事。
原来,欺压弟弟的背后,还藏着这样的心思呢。安若墨想着,不禁有些想笑——唐家的儿子里,她只接触过两个,可是这两个中,偏生是应该读书读傻了的唐书珧更像个商人。这走一步看两步投一石砸二鸟的算计,可不输于任何奸商。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心黑,还手辣。那韩掌柜一家的人命,可全都是栽在这看着文质彬彬谦逊有礼的大少爷手上的。
安若墨隐约觉得,若是上天不把这种人收走,今后他会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但现下,面对着吴四,她是定要不卑不亢的。而吴四坐下,向她道:“二姐儿的庶妹既然曾经许配过唐家的六少爷,想必也知道些唐家的事情吧?”
安若墨点头,道:“我所知道的,未必是吴四叔所指的,但的确是知道些许。”
“大少爷与三少爷,并已然出嫁的大小姐,乃是我那早亡的姐姐所生,中间几个,是妾室养下的,暂且不说,六少爷却是当今的夫人蒋氏所出。他年纪太小,容易起急…”那吴四爷看着安若墨的神情,字斟句酌道:“先前他多方冒犯,还望姐儿不要在心。”
不在心?烧了我的仓库你让我不要上心,还能更扯淡一点儿吗?安若墨心中吐槽,淡淡一笑道:“那些个事情,在不在心…重要么?”
她这话里头也有些意思,吴四不笨,当场便有些愣怔。
“二姐儿无须多虑,”他仿佛是答非所问:“今后瑞祥号断断不会再冒犯贵号。”
“哦?可锦西县只有这么大。”安若墨道。
“贵号货物难道不是贵精不贵多的?”吴四爷道:“我们固然不知道贵号的绸货是从何处弄来的,也没那个心力去打听,但贵号价高货少,我们瑞祥号则是货品充盈价格低廉,这样分下来,仿佛也未必一定要起冲突。”
安若墨点点头,道:“是啊,是未必要起冲突——如果,没有人太过贪心的话。”
“二姐儿是敞亮人——谁不知道呢,做买卖,想要的多了,便迟早是要赔的。”
安若墨这次笑得弯了眼睛,那吴四爷终于看出来她的应许了,面上的神情便松快了些,又说了几句才告辞。
而他才出去,安若墨的笑容便收了起来。
好打算啊,果然是老谋深算!锦西这样的小地方,有几个人会买安家绸缎庄那些个精美昂贵的绸缎?多半还是要买瑞祥号的大路货的。
目前这个局面虽然稳定,但明显是瑞祥号占了便宜的。此人一来便想要自己承认这一份“稳定”的正当性…其心可诛啊。
这一番谈话,与其说是拜会,不如说是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
县令夫人的邀约
看着吴四爷走,安若墨一时半会儿,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吴四爷的话,她听着自然不开心,可却也不能不承认一桩——即便她不爽到死,目前也全无办法。人家瑞祥号就是有钱,你有那个勇气和本事和人家抢市场吗?
别忘了,安家绸缎庄从前也是风光过的。若不是和唐六那个宁可鱼死也要网破的脑残对着压价,断断不至于走到不得不转向高端市场的一天。而作死的是,这个主意偏巧是安若墨自己提出来的。
但那时候,安家好歹还有大量的普通绸缎,进可攻退可守,面对唐家还是有些优势的。可是现下,随着那一场大火,一切都回不去了,安家的产业,一点儿退路也没有。
这一点,安若墨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而近期内再也不能和瑞祥号抢市场了,也是她心下时刻铭记的事情。
但吴四爷,或者说他背后的唐书珧,却未必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因而才会有这一场谈话。说到底,这只是一种示意——我们暂时不想和你抢高端市场,但是你也不要做梦能把中低档市场给抢回来。
那一句“想要的多了,迟早是要赔的”,可不就是在表态外加警告她么。
安若墨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她无法想象,若是自己再笨一些,听不出这吴四爷的弦外之音,会不会就这么被瑞祥号逼死在自家货物高昂的售价和稀少的售量上。
但对方会这么示意,倒也未必全是坏事了。至少这表明,不管是唐书珍还是唐书珧,都把她当做了纯粹的绸缎商人来竞争。他们若是想不到她能把买卖做成一条产业链,便无法彻底堵死安家这一套产业的活路。
安若墨自嘲地笑了笑——她现在可是个真正的商人了,能够把喜好和厌憎全部抛到一边儿去的商人…对她来说,只要能赚到钱,仇人从眼前摇着尾巴跑过去也是能视而不见的。那唐家今后再如何挑衅作怪,只要不碍着她赚钱,便由得他们去。
那吴四爷不是暗示她不要企图染指已经由瑞祥号接手的市场吗?她就不动那一块蛋糕好了。她不先动手,看瑞祥号还能有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别的不说,单说这女装生意,瑞祥号便万万争不过她。她是个女人,这样的身份在商场上是要吃亏的,可谁说吃亏不是占便宜呢?那些个大家小姐的容貌,是男人们能看到的吗?但她能,她能根据对方的面貌肤色体态选出最合适人家的面料与款式。
这样的定制算不上高端,但总是胜过卖初级产品嘛!更莫要提这些个富贵人家的姐儿们原本便是爱好看衣裳的,穿了一件好的,便要件件都穿好的。一旦养成用特殊的材料和特殊款式的习惯,她们未必还能看得上家里头的婢女们用大路货的丝绸做出的衣裳。
而她雇佣的那些个妇人们,更是将此当做了一项赚钱的好来路,过的两三天,那四套裙裳竟然就完工了,安若墨很是为她们的生产力折服——若是她自己做,只怕半个月也未必做得出一套,而人家针脚绣活,竟也是样样不输她呢。
这几套裙裳,她托人给周七姐带了过去,心中多少是有点儿不安的。毕竟那几位姐儿的心思她还不熟悉——这买衣服呀,其实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有些人喜欢某件衣服,却未必穿着合适,她能保证她做的衣裳穿起来好看,却未必能全然对上主顾的胃口。
而周七姐那边,偏生对几位姐儿满不满意她的设计迟迟未有回话。
安若墨觉得自己像是个交了考卷却等不到公布分数的小孩儿,她有信心让那些衣服穿在各自的主人身上都漂亮,但漂亮也未必得人喜欢!万一因为某个皮肤黑黄的姐儿偏喜欢紫红色这样的破原因否认了她的心血,那打击感便不止是收不到报酬那么点儿了。
她便这么惴惴地等了七八天,终于某一日回家之时,安喜摸出了一封信给她:“姐儿今日出门不久,便来了个小厮,送来了这东西…说是给姐儿的。”
安若墨心猛地一跳,难不成是周七姐送来的信?她也顾不得许多,站在庭中便抽开了信笺,然而看了没多少,便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周七姐送来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送来的——这来信的人,正是锦西县令的夫人杨氏。
安若墨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但她能认识的接触的人,还是很受“小姑娘”这个身份限制的。县令夫人姓不姓杨,她不知道,这一封信是不是杨夫人写的,她也不知道…
“送信来的,真个是县太爷身边的小厮?”
“看着面善的很,多半是了。姐儿若是不信,小的马上去县太爷府门口蹲着等两天。若果然是他们家的,想来碰也能碰上个一两回。”安喜这一回比上一回长进多了,居然能想法子解决领导的疑惑了。
但做领导的无法通过他的建议,那信上约她过府一叙的日期,正是明天。
即便这玩意儿是伪造的,安若墨也不敢不去。若是县令夫人不姓杨,又或者这信是有人假借她名伪造的,不过是自己丢丢人。若真是县令夫人的手笔,却被她怠慢了,今年的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不必去,”她下定了决心:“我明儿就去他们府上。若不是,丢个面子罢了,若是,难说是有事儿哩。”
安喜也只好答应了,提早去喂了骡马。第二日,安若墨特意打扮了一下,将自己拾掇得干净利落,便去了县令府上。
待得到了侧门,送上拜帖,安若墨便觉得心提到了嗓子口,她是真怕那青衣小厮说夫人根本没有请过你你上门干嘛之类的话啊。却不料对方只瞥了一眼帖子,便笑道:“果然是安家的二姐儿吗?您这边请。”
安若墨搭着婢女的手下了骡车,她须得把好自己的位置——面对县令夫人,她是一个民女,然而即便是民女,也断断不可以失了身份。若是显得没见过世面,那就是给安家自恃的“读书人”身份抹黑了。
即便是商人,也是读书的商人,这就是安家奇葩的定位。这样的定位下,安若墨这位二姐儿,既不能太有傲骨,也不能太过圆滑。要是把这分寸掌握住了,很容易叫人喜欢,但若是一不小心,也挺容易叫人觉得恶心的…
而随着县令家的婢女前行之时,安若墨已然悄悄观察了一下这座府邸的人和物了。这府邸里头不算奢华,东西多半半新不旧,丫头小厮们也都是垂着眼眸乖顺的模样,想来是有一个节俭有规矩的夫人的。
这样的夫人找她做什么?若是说先前韩掌柜死亡的事儿,那和内宅的妇人没有关系。若是说做衣裳呢,这种性格的女人难道不该都是非常朴素勤俭的吗?
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安若墨才算见到了这位县令夫人。她的年纪看着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人很有些圆润,然而面色并不太好。衣裳首饰也和安若墨先前料想的一般,相当朴实…
安若墨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头,盈盈下拜:“民女安氏,承蒙夫人相邀…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那县令夫人见了她,却是一怔:“安二姐儿还不曾及笄吗?”
“民女要过两个月才及笄呢。”安若墨道,她驯顺地低着头,声音温婉。
“哦…”县令夫人的声音却是有些犹豫了:“你,你家里头卖的那些衣裳,真个是你做的?”
安若墨心思动了动,道:“不是民女做的,民女不过是动动眼睛,看看料子看看颜色适合些什么人罢了,多不过想想这衣裳怎么做才好看,真要说动针线,是请了旁人相助的。”
“小小的竟也有这样的本事。”杨夫人道:“那么,你看我穿什么衣裳好看呢?”
安若墨一怔。
她原本以为杨夫人是找她来给自家女儿啊侄女啊什么的做做衣裳的,毕竟年少女眷的衣裳的设计得多了,也算拿手。却不料她是要给自己做衣裳…
想着,她不由抬起了眼看着杨夫人,而这颇有些威仪的县令夫人,这一刻的神态里却既有期待又有些畏惧…
也难怪她是这副神情,是啊,一个人到中年的黄脸婆,要请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少女来给自己设计衣裳,怎么看都有点儿为老不尊的意思。
“夫人的身份放在这里,断断是不能用什么花俏灵动的颜色了。”她道:“款式上头,也要大气正派为上…”
她这话说的却微妙地顺了杨夫人的毛。对方面上的不安,登时便消下去几分:“那么依你说,我该穿什么衣裳?”
安若墨想想,道:“款式大抵还是要这样的款式的,只在细处动些心思,添些纹绣便是。不过,颜色可以改上一改…夫人这一件衣裳色泽太沉,威严太甚,显得少了些亲和呢。”
“哦?你看我穿什么颜色好?”
安若墨笑笑:“民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总要仔细想想。夫人平素喜欢什么颜色?人若是看着自己喜欢的颜色,也会觉得自己好看几分的。”
“我是喜欢翠绿的,再不成,赭色也不坏。”杨夫人道。
安若墨面颊不由轻轻一抽——人家要是白的嫩的,穿些翠绿还不错。这杨夫人,年纪放在那儿了,皮肤也糙了黄了,还要穿翠绿,那不更显得人惨绿惨绿的么?至于赭色…那颜色除了五六十岁的老孺人,谁穿谁丑好吗。
但她哪儿有胆子指责县令夫人的品味低劣,当下便只能点点头,道:“民女记下了。若是夫人信任,民女可以先为夫人做一套衣裳…”
那杨夫人竟然就这么点头了,看着还很有些激动:“你且放手去做。若是做好了,今后我还要劳烦你的!我人生得不美,从来也没怎么穿过漂亮衣衫,只是我那侄女儿穿了你做的衣裳,竟和平素成了两个人一般!看得我也不禁想着,能叫你帮着做一套衣衫便好了…”
却原来是这么打听到我的…安若墨笑意满满应承了,心中稍安。她做的那几套衣裙还真有一套是一位姓杨的姐儿订的,想来正是杨夫人的侄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同病相怜
过得四五日,安若墨便带了一套衣裙,又去了县令府上。可不知是不是因她心里头的感受,她总觉得杨夫人又憔悴了几分。
但杨夫人见到她的时候,连眼睛都亮了。
安若墨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衫裙来。衣为浅浅淡淡的玉色,领口上以渐深的粉色刺绣莲纹,莲瓣尖端订上金线打出的点子,阳光之下闪闪耀目,裙还用杨夫人喜欢的绿色,但从上至下绿色渐渐凝深,到了裙角,便成了极浓郁的墨绿色。而裙角上也用了莲纹,这一片莲纹却与上衣的不同,乃是用银线勾边刺绣,同样是在莲瓣的尖端打金色点,上下呼应起来。
若说那浅粉玉色太过清淡,这颜色逐渐加重的绿裙便带上了几分当家夫人的威严来。杨夫人不由赞了一句,便将衣裳拿在手里头细细看起来:“这绣出来的粉莲花儿颜色渐深我明白,裙子是怎么做的?这是怎么织的料子,竟还变色呢,是织出来后再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