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忙应了两声退出去,小丫头这才给安若墨端上饮食来。奈何知晓了这一回事儿,安若墨哪儿还吃得下?勉强自己塞了几口,也便住了筷子了。
韩掌柜突然暴毙,此事定不寻常。他在这个时候翘了辫子,他的妻子居然还在一心一意地闹腾…
会是她贼喊抓贼么?那大概不会,毕竟县衙里头还养着一种叫做仵作的生物,官老爷们要是真追查到底,还是很有可能查到真凶是谁的。若果然是她下手,断断不会冒着把自己交代出去的风险报官。
而安家一定不会去动那韩掌柜,难不成,韩掌柜的死,是唐家下的手?若是,那会是唐书珧的主意,还是唐书珍自己蠢血上头?
她思忖了一阵子,提笔给周七姐写了一封信,再想想,仿佛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索性就将桌上已然凉透了的饭菜全部塞了下去。
在这种心里头空落落的时刻,最能安慰人的,大概也就只有不断咀嚼的嘴和满满当当的胃了…
自古至今,谁乐意打官司?安若墨一边往嘴里头塞吃的,一边在心中暗骂那韩家媳妇子。不过待得满眼食物都吞下去,她倒是也想通了,只要不碰上贪赃枉法的黑心官员,告就告吧,告了正好把事情理出个是非曲直,那倒也不算赔本!
而不知是信还是安乐亲自去奔忙的“打点”起了作用,县衙那一头审案子审得确实仔细,同时也没怎么惊扰到安若墨自己。仵作衙役验了尸,又在韩家里外查找了些东西带走,过不得几天这案子便宣判了。
那韩掌柜的死因是吃了被人做过手脚的药材,而药材的具体炮制方法安若墨听不懂,但和水银什么的有关系,大抵正是重金属中毒死亡了。
那些药材,据韩家妇人招认,偏生是唐家的下人送过去的东西。
这一分析,安家就被摘出去了,唐家却就此下了水。
县太爷不把安若墨捉到衙门里头讯问,那是因为安若墨是正经人家的姐儿,又是未出阁的,总不能叫姑娘家抛头露面。可唐家的六少爷却是个男的,完全不必考虑他出头会丢脸这样的因由,于是几个衙役当场领命,去把那唐家六少爷弄了来。
唐书珍在省城里那是大户人家公子,想来也是和官场上的人有往来的,哪有这么被人灰溜溜地拎来衙门的事儿?于是一路咆哮不服,见得县太爷还口口声声要叫他后悔。
安若墨在特设的女席帘子后头坐着,心中暗道这货愚蠢——这县太爷要是跟和你家交好的官员们玩得来,会这么对你么?你还敢叫,还敢跳,人家再芝麻官也是这锦西一县的大BOSS,要杀了你难,要先不论三七二十一抽你一顿板子,那又有什么难处了?
要知道,当下的所有证据都直指你唐家想法子害死了韩掌柜。要么你证明你是被冤枉的又或者不知情的,要么就夹着尾巴想法子把这事儿摆平了去!和县太爷犯冲,这唐书珍真是顺当日子过多了,欠拍呢。
倒是县太爷脸色都变了还维持着人民父母官的良好形象,只是怒拍一响:“唐书珍!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咆哮公堂是个什么罪名?”
唐书珍炸毛得更彻底:“难不成我冤枉都不能说?”
安若墨托腮,自己作死怪得了谁?过了大概五分钟,挨了若干板子的唐书珍像死狗一样被人往堂上一丢的时候,大抵也了悟了这个道理,不再咆哮跳脚,改为哼唧哭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朱砂
唐书珍的哭诉总结起来就只有一个内容——大人我冤枉啊。
安若墨听着简直想笑,她知道唐书珍多半还真是冤枉的,这小子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害死个人?真要是说唐家有人能心狠手辣到弄死韩掌柜,那个人只有可能是唐书珧。
但如果是唐书珧的话,他要怎么把控这件事的进展呢?要知道,这杀人的事儿不比寻常,便是唐家,一旦沾惹上了人命官司,也是要扒掉一层皮的。若是官府较真起来,唐书珍作为主谋,指不定连人头都保不住!
虽然安若墨相信以唐家的财势一定不至于让这幼子就这么被咔嚓掉,但这种事儿防不住人的眼,更防不住人的口。若是消息传开了,唐家的声名也就毁了,莫说要被客户鄙弃,便是旁的绸缎商,只怕也要联合起来翻唐家白眼了。
想想看,人家竞争只不过打打价格战,和你唐家竞争,却又要被烧仓库又要被诬告,你还有本事有胆子杀人!啧啧啧,这哪里还是大商人,这明明就是土豪是恶霸是人民公敌!
唐书珧有多讨厌唐书珍,有多想报复他们母子,安若墨心里头大概有个掂量,但她也觉得,唐书珧不至于为了祸害他们而把整个唐家搭上。他是读书的士人,若是家族的名声毁了,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安若墨回顾了一下她所知道的唐家家史,基本判断是:唐书珧也许很恨唐书珍母子,但他最厌恶蒋氏的地方也不过是蒋氏给他姐姐找了一门面子风光里子烂透了的婚事而已。这母亲早亡,姐弟情深的事固然是很可能有的,可再怎么情深,人总不会为了报复一桩已然无可挽回的事儿便把自己也毁掉。
唐书珧,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吧?隔着帘幕,她看着唐书珍,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这只是个品行不怎么样的纨绔子弟,可是他有一个心狠手辣的娘和一个不择手段的异母兄长…只怕这孩子所有的梦想和野心,在那两个人眼中看来都是可笑的。
暗流涌动,唐书珍不过是浑水里一条不能自主的鱼。
而和他比,自己更可悲。她有心却无力和他们争斗,连这条鱼都能灭了她…说到底,她大概就只是一条红虫!
而县官自然对欺软怕硬的唐书珍没有什么好印象,疾言厉色,一点儿没有听他辩驳冤枉的意思:“你说,到底是怎么用心害死了安家的掌柜的?你为什么要害死他?!”
“小的是个做买卖的,干嘛要害死安家的掌柜呀!”唐书珍说话带着哭腔:“再说了,那韩掌柜都被安家辞退了,要恨他也不是小的恨,小的还遣人给他送药材——那药材里出了问题,小的怎么知道?那药材,也是伙计去生药铺子里头买的呀!”
“哪家生药铺子?!”
“东街口上上官家的铺子!”唐书珍说话的时候一抽一抽的,想来屁股上那几十板子打得很有分寸:“小的家里头自己用药也是用那一家的生药的,哪里知道药材出了问题?真要说是有毛病,小的自己家里头的人也不安生呀!”
县官哼了一声,倒也不去判定他的话正误,只传唤了两名郎中去了那东街口的上官药肆,将唐家送给韩掌柜的安神补脑药物统统取了样品回来验看。
只是这一验看,结果却叫人吃惊——那上官家的药材,一点儿毛病没有,品质上佳药效明晰,更是断断没有用水银处理的痕迹。
而上官家药肆的老板躺着中枪哪儿能不生气?索性也翻了脸,指责唐书珍道:“六少爷真是随口咬人!我这一副老皮囊子在锦西县做了多年买卖,哪儿能弄那坑害人的东西?岂不是要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么!那水银炼药,要么是蛮荒边地的法子,要么是为了充重骗钱,我可不是那蛮子,更不是小气鬼,怎么会做这种缺德事儿!”
唐书珍这是哭也没处哭,闹也没处闹了——生药铺子里出来的货没问题,那可不就是经了唐家的手的时候出了问题?若不是唐家要害死韩掌柜,难道会是那个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可怜妇人药死了自家男人?
从公平的角度上看,这自然也有可能,但从双方的态度上看,一个唐书珍忙着抵赖狡辩还敢咆哮公堂,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还带着个拖油瓶只能哀哀哭泣,人心都是肉长的,会偏向哪一边儿非常明晰。
那县官看了看他们,当即便叫人将唐书珍关进了牢房里。
安若墨是没事儿了,她和那上官家药肆老板一样被认为只是个无辜躺枪的角色,完全可以现下就离开,从此冷眼旁观这一件事儿最后到底怎么解决。
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她找来了玉简,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于是玉简便出现在了大牢外头,手里捏着一小把碎银子,成功地买通了狱卒,进到了牢房里头去。
而当天下午,玉简便传回了消息,那唐书珍在县里的牢房中,住的乃是最最干净的一间,连地下铺着的稻草都是新换过的。而此处地势稍高,潮气不重,也不见老鼠苍蝇——想来,这是有人特意打点过的。否则牢里头那么犯人,哪里能轮得到这样的好牢房空下来?
这一点,依稀印证了安若墨的判断。
有些人弄出了这件事,却又不想让这件事弄大…事情真的能依他的想法发展么?
“你可去和他说话了?”
玉简点头,道:“依姐儿的嘱咐说的。”
“他怎么说?”
“他指天骂地的,道那韩掌柜就是个丧门星,他不过是好心还被拖累了。还说二姐儿您…”玉简想了想,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安若墨对别人如何骂自己没有兴趣,倒也不追问了,只点点头,道:“然后呢,你可曾问了他给韩掌柜送药材的打算?”
“也是依姐儿的说法问的,我问他,是不是想买通韩掌柜再也不要提起他们那些个勾当…那时候,他脸色有点变化。”玉简道。
安若墨含笑又点点头,道:“玉五哥受累了,不过你着实是个机敏的人!”
玉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姐儿连什么时候注意他的神情都告诉了我,我若还把差事办砸了,那还像话吗?”
安若墨也跟着笑了,她现在找人办事儿,是真的再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自觉”上了!安喜和安乐两个呆子,都能做到准确无误地忽略关键信息,导致她的事情完全没法儿办下去,若是玉简去看望唐书珍的事儿也砸了,她对这件事便再也没法子去了解控制了。
下人笨,你能有什么法子?启发着拉扯着教吧!左右这几个虽然不聪明可也还忠心…总胜过韩掌柜那厮。
自作主张出卖主家岂料所托非人呢啧啧啧,挂了吧,自己挂了还连带家里媳妇也不安生。
韩掌柜的心念若是小一点儿,别想着出卖旧主投奔新主,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去做了阎罗殿里的新鬼。
而他的妻子要的公道——什么是公道,这世上可有一定能追回来的公道?唐书珍不会死,他那亲爱的长兄连监狱都给他打点好了,自然也能保证这小子在牢里头吃够苦头活着爬出来。唐家的下人也不会死,毕竟在药材里动手脚,还是不被人看出来的手脚,并不是一个普通下人能做到的,这一点连县令都知道。至于上官药肆的主人和她安若墨,更是不会被牵连进去,这一桩案子里头,也就是唐家会赔点儿钱而已。
不过,借用刘姥姥的话说,您老人家拔一根汗毛,比我们的腰都粗。唐家破点儿财,也够这韩家母子两个活下去了。
安若墨是这样想的,却不曾想到,到了第二日,便是风云突变。县令不知道怎么想到的新主意——药不是没有问题么?那就从水银着手查起呀。唐家每天都给韩掌柜送药,要把这么多药物都用水银处理过,那总不方便全从外县弄来…
于是,所有卖朱砂的地方都被衙役们跑了一遍,而跑了一遍的结果,是韩家的那个媳妇的娘家采买了大量的朱砂。
这一招可就把韩家那位妇人给装进去了,县令同志感觉他的智商与威严都受到了非常恶劣的挑战,当即将她的娘家人共她一并抓了来用刑拷打。
谋杀亲夫的罪名,比杀人灭口还重,虽然都是死,可在老百姓眼里,后者是穷凶极恶罢了,前者却是如逆天一般不道,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恨的。于是案子还没审出个明白,围观的群众早就将县衙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为了维持正常的办公秩序,县令大人不得不将部分有闹事倾向的混混子清出了场外。
而韩家那媳妇死也想不到自己娘家会采购大量的朱砂,因为这个而莫名背上毒杀亲夫的罪名,她比唐书珍更冤枉啊。她在公堂之上哭天抹泪地说自己断断不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家兄嫂早有了另一套说辞…
他们道是街坊里新迁来一户富贵人家,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只出手十分豪阔。而那一家的夫人也豪爽,和街坊妇人们往来之时,仿佛提到过自家男人是做生意的,什么东西要涨价了便买什么,倒买倒卖,十分赚钱。而随着妇人们玩熟了,她还说过,最近朱砂怕是要涨价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位做嫂子的便说服了丈夫买了大量的朱砂准备待得涨价了就出手。可他们的朱砂还没卖呢,就出了这事儿,白白吃了一场官司!
这样的说法,第一次传到安若墨耳中的时候,她便明白了——韩掌柜的妻子也完蛋了。
这对兄嫂的说法固然很可能是真的,但无法解释前后的一桩出入:如果囤积朱砂真的能赚钱的话,为什么全县所有卖朱砂的地方,能查出的账簿里只有他们的购买量异常地大呢?为什么透露消息的人家自己不买呢?那户“人家”,肯定是唐书珧安排的,就是为了骗他们上钩!
试想,哪个商人会把自己赚钱的买卖说出来给大家分享?免费的鱼饵,背后藏着的必然是鱼钩!这对夫妇此时便是带着县衙的人去找自己购买的,准备出手的朱砂,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连环毒计
事实证明,安若墨的揣测并没有错。那对夫妇急于脱罪,便带着官府的衙役去了他们存储朱砂的地方,孰料不知怎么的,那地方左近除了朱砂之外,还发现了一个极奇怪的容器——它长得像是一口锅,但上头扣着的盖子上接着一段管子。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用来蒸炼水银的家什。
当这玩意儿被衙役们搜到的时候,那对夫妇几乎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很明显,现在他们便是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了。
更何况把这东西放在此处的人还长了个心眼子,存放的朱砂被分成了两边儿,一边是不曾使用过的,另一边,正是蒸炼过水银的。
安若墨听闻这一次搜查的具体情况时,实在不得不惊叹于唐书珧的缺德。这套子布下去,很明显是环环相扣要绝了人所有念头的!压根容不得那被陷害的人家解释翻供——朱砂是你自己买的,水银锅是你自己带着去翻到了的,偏巧你那妹夫也是死于被水银炼制过的药材!这还如何去辩驳,如何能翻身?
那韩掌柜的妻兄一家着实也无辜,强着嘴非说那水银锅和朱砂渣滓与他们没关系,险些叫县令打个稀烂,终于无奈成招。这一来,依着律法,妻兄一家是助人杀人,该当流放,好歹保住了命在,那韩掌柜的妻子却是谋杀亲夫,罪在不赦,案子交上去没几天便批了下来,正是腰斩之刑。
安若墨听着这样的结局,心中冷冷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进去。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善良,但如今她仍然是会心虚的——即便知道唐书珧这么做更重要的目的是再黑一下唐书珍,可她还是会觉得,若不是自己说了要报复韩掌柜,唐书珧未必会用这么绝的法子,从他们身上下刀。
韩掌柜死,算是罪有应得,可他的妻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坏到该被腰斩的份儿上啊。那腰斩比不得砍头,不是一下子死透了的,人的上半身飞出去,神智还是清醒的,能自己看到断开的身体…那是何等之惨?!
但这案子如今证据确凿,谁也没本事将它推翻了重判了,更何况,就在这审案子的当下,省城里的唐老爷子也没有闲着,他总得把这闯祸连连的小儿子从牢狱里头捞出来啊。俗话说钱可通神,唐家的钱虽然没多到那个程度,但影响一下案子的进展还是可以的,于是斩刑还没判下来的时候,唐书珍就已然出了监狱,同一团臭肉一般无二地被架了回去。
而解决了这一边,唐家自然对害得自家儿子蹲了几天监狱吃了不少苦头的韩掌柜妻子深恶痛绝,真真是巴不得她第二天便被砍了才好。在宣判的那一天,衙门外头听判的闲汉里头,就属几个和唐家六少爷来往密切的叫唤的声音最大。那群情激奋的模样,倒好像被这恶毒妇人害死的是自家的亲兄弟一般!
韩家的媳妇却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她哪里知道丈夫是怎么莫名死掉的,如今却连把自己摘清楚都做不到。而娘家的兄嫂也算是被她牵连了,远远地流放出去,竟将她苍老的母亲气得吐血,宣布从此再不和这罪孽深重的女儿有牵连。
连她的儿子,娘家都不打算照顾了。
这妇人几乎是万念俱灰,据说日日在牢里只是诅咒痛骂唐家人心黑不得好死,倒是叫临近几个囚室不当死的犯人听了去,私下里更说了些不好听的。
这样众叛亲离的时候,当安若墨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定儿地看了安若墨许久,才突然哭道:“二姐儿呀,我…我家那杀才是个畜生!”
安若墨看着她,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遭过来是为了什么…大概,只是为了对得起良心,尽她所能,弥补一下这还真有些冤的母子两人吧。
这样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陈氏的行为。她并不认为包子陈氏一直做好人的教诲是对的,但有些时候,做些好事确实会叫人心里好受一些。
“他勾结了唐家,是不是?”安若墨道。
那妇人使劲儿点头,道:“他瞎,他觉得老爷病倒了,安家便要遭罪了,这才生了二心…可是唐家那些人,哪里是人,是畜生呀…他为唐家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还要害死他…”
安若墨冷笑一声:“兔死狗烹你大概不曾听过,可杀人灭口,你总该懂吧?他能为了投靠瑞祥号烧掉我家的仓库,又为什么不会被别人收买,兜了唐家的老底呢?说句不好听的,唐家的钱,买像他这样的人的性命,怎么也够买个二三十条。”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妇人后悔得几乎崩溃:“早知道唐家人这样心狠手辣,我宁可不要钱,不,我只要一点儿钱,够我养大了儿子就是了!我何苦来报官啊,我…我真是命里该着!”
“你报官的时候可不是告唐家啊。”安若墨不冷不热道:“那时候,你是想控诉我们害了你的丈夫…”
那妇人原本正要痛骂自己,此刻却难免尴尬了,她张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还能说什么,你面对着自己想诬陷却没有诬陷成功的人,难道还好抱怨自己的命运堪怜吗?
若不是命运照顾,被她的状告害得进监狱还可能丢脑袋的,就是安若墨了。
“我,我也是瞎的…我心瞎…”她讷讷道。
“罢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安若墨道:“我没本事也没那份善心来给你翻案,今日过来,不过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心愿——如我所知不错,你娘家已然不和你来往了,明儿的上路酒你也喝不到了,念在韩掌柜好歹在安家做了这么多年的活儿份上,我特来问你一句。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韩掌柜的婆娘愣怔了许久,她原本便长得不甚美丽,加上年衰岁老,牢狱折磨,如今看上去竟是个女疯子一般。而这个女疯子,犹豫了一阵子之后便跪了下去,冲安若墨磕头道:“姐儿是真善心的人,我到现下方知晓!若是姐儿真有心,求找个好人家教养我那孩儿成人!我下辈子便是做了猪变了狗,也要偿还姐儿的恩情…”
“这些话可别说了。”安若墨摆摆手,道:“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这些个东西生生世世绞缠着,什么时候算完呢。你要是真后悔了,下辈子做个好人便是了。你的儿子我是不能养的,你娘家仿佛也不愿养——这么的吧,他到底是姓韩,送去给韩掌柜族中抚养。所需银钱我来出,断不至于让这孩子饿死冻死,你看如何。”
她这承诺当然不算优厚,但是作为被韩掌柜夫妇害苦了的倒霉蛋,能有这一份心意已然够难得了。韩掌柜的妻子咬咬牙,朝她又磕了三个头,才道:“姐儿好人,定有好报的。”
安若墨也不想再同她说什么——其实那孩子的童年到此为止已经毁了,便是父族愿意接纳他,养大他,他也会被母亲杀害了父亲这样的阴影笼罩着,而父亲的亲人更会用叫人不快的眼神打量他…
一个孩子,如何在这样的情形下存活长大,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变态,会不会走向堕落,那都是十分说不准的事儿。
而安若墨决计不会插手他的教养。能给他点儿银钱够他活命,已然被县里的百姓谈天说地吹成了天大的善事——安家的二姐儿莫不是菩萨托生?对这样缺德的男女生养的孩子她还愿意出钱养大,真真是善心的人。
聊着这事儿的百姓们,往往也不介意再顺便谈谈那蛇蝎妇人被腰斩的那一天的情形,一个二个提到她凄惨的死状和不瞑的眼睛时都要啐一口唾沫:“畜生,贱人,凌迟了她也不算过分!还睁着个眼,难道还觉得自个儿很冤枉不成?要说冤枉,安家的姐儿,唐家的六少爷,谁不比她冤枉,她还想扯着人替她死哩!”
安若墨听了这说法,只是笑笑,不言不语。她不觉得自己冤枉,反正被逮进监狱的不是她,挨板子的不是她,劳动全家上下折腾只为了救自己一条性命的不是她——更有觉得自己冤枉的人,现下已然回了省城,跪在亲爹面前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