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微微一红,低了头,唇边含了一个实实也掩不住的笑,笑意中偏还掺着几分哀哀:“便益发舍不得郎君去边关…”
“娘子也莫伤情。”石氏抚慰般握了十六娘的手,道:“二阿兄既然是将军,便轮不得他上战场拼杀,过不了多久,待突厥事平,也便回来了。”
“突厥事平,哪里是那么快的。边报上,只说他们骁勇得很。”十六娘自打看了石氏那一迟疑的表情,心下便透了几分,刻意套起话:“就算做将军不用亲上战阵,然而刀枪无眼,便是伤了,我也是…”
“娘子多虑。”石氏道:“突厥人只擅马战,如今是秋八月,马正肥壮,要征战自是无妨。可再过上半个多月,塞外尽降大雪,战马益发瘦下去,战士家中亦要忙着转牧,岂有心思再战?倘若那突厥可汗当真敢拘着军队做这样蠢事,要不得天军将士征讨,他的那些个部落也该要他好看了!”
十六娘听得一怔一怔的,半晌才回味过来,道:“你这样说可做的真?我却不知你这样熟悉突厥人。”
“奴幼时,也随着阿爷走过一两趟。商路上总要经过突厥部落,听说了些,也见过了些。”石氏应对得自如。
“这样么。”十六娘道:“人说突厥女子美貌多情,可是真的?”
“再如何美貌,不也比不过我们昭武人么?”石氏道:“多情倒是真的——听说还有人会叫自家主妇陪远客休息呢,只是阿爷带着奴,这一样自是见不得。怎么,娘子对突厥人,怎的突然便如此好奇?”
“只是…想着我这孩儿,落生之时怕是见不到阿爷,便觉得心底下难过呢。”十六娘说罢,又换了笑颜,道:“不过,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不少…”
后宫惊变
自十六娘有了身孕,那朱女医往秦府来得便益发频繁。且喜这胎像日渐稳固,也对得起十六娘灌下的那些药。
秦府中,一应的闲杂事儿,也尽数被秦王氏接掌回去。十六娘的日子,过得当真是顺风顺水,宁好安乐。
只是,秦云衡进出宫掖益发频繁,回府之后,亦常是面色沉郁,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出。十六娘虽不愿表示关心,可到底看在眼中,心底下也有些惴惴。
这样蒙着头不知府外风雨的日子,还能过得多久?倘若外头情势稍好些,秦云衡也不会是这样表现。
偏生就还开不了口,亦无从问起。
她的忧心并未揣得多久——只那一日早晨,整个神京,便是一场天翻地覆般的惊讶。
第一条消息,是姚皇后被废了后位,贬居素来少人住的兴庆宫。
这信儿,如长了翅膀一般,自神京城中王侯贵戚云居的几个坊迅速传出,要不了半天,便是街上的乞儿,路边的孩童,都知道这中宫之中,再无姚氏女做主的事儿。
“奴听说,这事儿,至尊原也已同重臣们商议了许久——只是找不着姚氏罪行的证据,始终也难塞人口。”拥雪为十六娘捏着肩,道:“今日谁知是怎的,竟叫至尊亲眼撞到了姚氏扎傀儡人儿,咒诅惠妃腹中小皇儿的一场。这下罪证确实,至尊是龙颜大怒,便…”
“这是罪证确凿么。”十六娘动了动肩头,好被捏得更舒服些:“真要找罪证,莫说是咒诅小皇儿的,便是咒至尊自己,也是好找得很!墙倒众人推,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即便无人明说授意,姚氏那里的宫娥宫监,也该为自己找上一条活路。”
“…至尊把那边的宫娥宫监…都赐死了啊。”拥雪低声道:“娘子没有听说?”
“全都?”
“…好像亦不是…”
“那不就是了。告发这样的大罪,是好大的功德。”十六娘微微一笑,道:“你细细看着吧!这几日,宫中定有封赏新女官、新内官的消息!”
“依娘子的话说,这姚皇后…是被冤枉的了?”
“当然是冤枉——以姚皇后的手段,会只是做个布木傀儡扎着玩么?这样的诅咒能灵,都是天大怪事了。”十六娘道:“她若是真想对阿姊的孩儿不利,只怕早就在食水用器里头下毒了!难不成你还信从前那些宫妃滑胎的滑胎发疯的发疯,是那些咒术的缘故?”
拥雪的脸白了白,道:“果然那传闻不错——可姚皇后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谁说不是呢,”十六娘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可以停下了,方道:“夜路走多了,总会撞着鬼!姚皇后算是没用了,不知姚尚书要怎样?”
“姚尚书…他不也正焦头烂额么?”拥雪吃吃笑了:“奴听侍剑说了,近来天军又是连打了三个败仗。兵部可真是好大没脸。再如此下去,姚家便自己垮了。”
十六娘点了头,心中有些欣喜,但到底还有些不安。
越是安全的时候,其实,便越是危险。
不说旁的,眼看着姚家要垮了,姚尚书怎会坐以待毙?那姚氏虽比不得裴氏根基深厚,到底也是几十年来兴兴旺旺的大族了,就这样看着荣华富贵化为泡影,换了谁,也是不会甘心的啊。
姚家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她不知道。想来连至尊也未必清楚。但从绑架裴家的庶子、使突厥追杀者潜入神京、策动宿卫造反这些事儿来看,姚家的本事,怕是还没有完全使出来。
或许,连姚氏一族都觉得这皇后没有搭救的必要了吧…否则,至尊又如何可能在这样快的时间内将废后旨下书颁行,三省高官却无一阻挠的?姚氏若不是知晓在宫中是败局已定,无论如何也该稍作挣扎的啊。
敢这样放弃皇后,姚氏要么是认输了,要么,便是有更大的信心,搬回这一着来吧…
她是真的怕姚尚书在秦云衡身上动手。可如今看来,所有和裴氏有关的人中,最容易叫他支使的,也就只有秦云衡了…
这样的心思之下,连朱女医来诊脉,也是忧心,对她道娘子该放下心事来。十六娘只得满口应了,心底下却苦得很——这心事,怎么放得下?
哪座府邸里头的女人,不是满心忧虑的呢。也难怪男儿们欢喜姬妾宠婢,谁乐意天天看着正妻那眉目之间尽是忧患的脸色——可他们谁想过,若不是为了他们,哪个女子乐意愁一辈子?
这样的愁,与旁人,还尽数说不得。十六娘便是面对着来探看亲女的裴王氏,也只能满口子道自己一切皆好。
自己有了身孕,便知道做阿娘的待儿女是怎样的心意。裴王氏自己只生了一子一女,那儿郎子不满十岁便夭折了,如今只有她一个亲骨血,她如何忍心叫阿娘再操劳?
无论怎么想,裴府的压力,都比秦府上大得多啊…
如今至尊废了姚皇后,却不提另立新后的事儿,便叫她阿姊既是荣耀又是为难。后宫中纷杂事务,如今皆须她处置,那是极大的荣耀了。可又偏生算不得皇后,那身份便有的尴尬。
连带着,裴氏子弟在朝堂之上,也落得个难做难为。
十六娘看着母亲,裴王氏还不到四十岁呢…那时与阿娘同进宫探看十一姊时,她发色尚是乌黑柔亮。而如今不过是短短两月,鬓角竟见了白发。
想来,这两个月,阿娘比自己过得更要艰难许多。
可裴王氏见了十六娘却似是只有欢喜,她拽了十六娘的手,竟笑得眼中出了泪花:“想不到你这样便有了喜事!阿央,你可知道阿娘有多欢喜?有了你十一姊的小皇儿,再有了你腹中的小心肝儿,咱们裴氏也算是…”
十六娘听得这话,心头微微酸着。她道:“阿娘这样讲,便叫儿心底下难受了。若不是儿身子不争气,说不定现下已然快叫阿娘做阿婆了。”
“这不也快了?”裴王氏道:“这时机快慢,原也是无妨的。只要生下个儿郎子来,平平安安地长大,便是再好没有!”
“阿娘如何知道是儿郎子。”十六娘脸色一红。
“上脉这样早,当然是儿郎子!”裴王氏道:“我怀有你亲兄长之时,便是四十来天便上脉了。只是那时我年轻不经事,什么也不懂,不该用不该吃的,尽数不上心。你那阿兄便自小身子不足…”
十六娘眼看着裴王氏红了眼圈,想是又想着自己那早夭的兄长,心底也是一痛。
若是有个亲兄长,他大概不会如父亲的先妻与妾室们生的兄长一般待自己吧…从前初嫁时受的那些委屈,若是有他在,该会替自己出气吧。
她比他,只小两岁。是而他九岁病死之时,她已然有了些记忆。
相比会偷偷给她带好玩东西的秦云衡,这位一向安静的兄长,面色总不太好,安静得像是个假人儿,常常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药。连她这妹子,也不得常常见他——能遇见的机会,一个月到头,也不会超过两次。
可是,他却总会将喝药后婢子取来压苦味的蜜饯酸梅留下来,等见了她,再塞给她。
阿兄死去的时候,她随着旁人哭着,可懵懵懂懂之间,却并不太明白生死的差异。只是想到今后再也无法与他见面,更不会从他那里得到各色有意思的书本来看,眼中便有止不住的泪水往外淌。
后来秦云衡知道了,便取了各样的书,为她念着听。时日久了,两位“阿兄”的好便混在一处,她甚至记不起自己这嫡亲兄长的声音,也不会时时想起他对她的那些心疼回护。
然而她永远也忘不掉,他叫裴庆钊。这个名字甚至只在宗谱中出现了那么一次,旁边,连说了谁家的小娘子为妻的记录,都不曾有过。
想到这个,十六娘便觉得心底下生疼,像是割去了一块一般…
可是,对于阿娘来说,这亲儿的夭折,何止是心上剜去一块肉!她忘不掉的,又何止是这孩儿的一个名字…
所以,连着看到女儿怀了头胎,都不禁想到自己的儿郎子…这样的联想虽然有些不吉利,可到底是为人母的心,十六娘是怎么也不会怪罪的。
裴王氏似也发现了这个,忙又道:“所以阿央,你可得多注意着些!平日里可弹弹琴,多翻翻经史,那些奇味怪色,能不碰,便少碰!”
“儿是知道的。连这胭脂水粉,都是换过了不要掺杂香药的呢。”十六娘道:“那日阿姊已然同儿说过了。”
“总之,你这孩儿,能够平安着生长大,那便再好不过。”裴王氏终于压下了悲辛,道:“你初婚之时,做爷娘的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实实有些叫人难堪。你可不会记恨吧?”
记恨?十六娘怔了怔,才想起她的意指——那时,爷娘确是指斥过自己不讨夫婿喜欢,给裴家丢人了的…
这事儿算来也不过是多半年前。可怎么如今想来,却似是上辈子一样远呢。
“阿娘这是哪里话。都是为了儿好,儿知晓。”她攥着裴王氏的手,道:“倒是最近府里头事儿想来要多了许多吧?”
“那是自然。你这里…也不太宁定?”裴王氏道:“方才我去见了你姨母,如今府上的事情都是她处置的?若是你应付得来,想必不会把家事都丢给她了吧。”
“…是。阿家待儿好,想着叫儿安心养胎呢。”
“这是好的。你还小,怕沉不住气,万一心念太躁,对孩儿没有好处。”裴王氏含笑望住她:“日后的事儿,只会越来越多——你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压不垮裴氏。只要裴氏宗族还在,你便是无恙的。知道么?”
十六娘听得这话,心头一暖,咬了唇忍住泪水点头。她真是个没出息的。阿姊在庇护家族,可她,还要靠家族庇护…
“好啦,别哭。这有什么好掉泪的呢。”裴王氏道:“眼见着你家二郎要出征了,你还是这样,叫阿娘怎么放心…”
“出征?”十六娘惊道:“阿娘可还知道别的,他什么时候走?”
大战将临
“将军要瞒奴到什么时候?”
是日,裴王氏走了没多久,秦云衡便恰好回府,直入了沁宁堂。原本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却被十六娘这一句给堵在了门口。
“什么?”
“再过二日大军出征——这整个神京,除了奴,还有谁不知道?”十六娘站起身,脸色发青:“奴是领军之将的妻子,却连这个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将军这样瞒奴是为了什么?”
“我…我…”
十六娘的手捏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她不想责问他——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使眼中不要涌出泪水来。
母亲告诉她再过二日秦云衡便要出征,可她之前什么也不知道啊!如今看这情势,至少今日,秦云衡还是没打算告诉她这个!
难道,他真要等到出发的前一天,才会若无其事地来到沁宁堂,同她说一句,娘子我明日出征,勿思勿念多加餐饭么?!
秦云衡自然也看到她这般模样,忙上前握了她手,道:“我瞒你,亦不是恶意啊…阿央,我真是怕你知道得早了,这几日都过不痛快。”
“过不痛快?奴巴不得将军早走!”十六娘甩了他的手,恨恨道:“难道非得到了要走的一天,才告诉奴,然后扬长而去,叫奴一个人在府中垂泪么?将军真是没把奴当做自己的妻子吧…”
“这是怎么说的。”秦云衡复又抓她手腕,这次他用了力气,十六娘便甩不脱了:“我只是想着,你如今有了身孕,这样的烦心事儿,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若不是念着为你,我何必有心叫他们不把此事说与你听?”
十六娘默然良久,忽道:“这一去,十分危险,是吗?石娘子所说到了冬季突厥人便会退兵,其实也不一定,是么?否则,你何故不叫我知道…”
“…”
“天军已然打了那么多个败仗了。”她垂了头低声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得来。然而,若我也打了败仗,那么定然不会回来,不会叫至尊迁怒你们母子。”秦云衡低声道:“我能做的,也许只有这么一点儿…”
“这是什么话!”十六娘的身体颤着,声音也跟着颤:“怎么叫不让至尊迁怒?你…无论胜败,都要回来才是!就算…就算打败了,就算至尊罚去你官爵,也一定要回来!否则奴如何自存…”
“你…”秦云衡许是想说什么,终究不曾说,只从袖中取出了一对耳坠子,道:“这是我有心去找了巧匠定做的,今日恰好做成,便带回给你。这耳坠子,可好看么?”
十六娘眼中含着泪,瞪着他,许久才一跺脚,从他手中抢过耳坠,道:“这样粗傻的法子也想叫奴忘了刚刚说的话?”
“你且说,这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十六娘将耳坠子紧紧攥在了手心中,道:“不喜欢。”
这一答却是秦云衡意料之外,他奇道:“为甚?你不是最喜欢这缠金白玉…”
“奴不喜欢你这样送奴。”十六娘低声道:“倒像是…二郎,你答应奴,一定好好回来。”
这一声“二郎”,却叫秦云衡愣在了原地。
有多久她不这样叫他了呢,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如今听她这样唤一声,他心底下都酥了软了。
连血,都暖了。
“答应奴?”十六娘久久不曾等到回音,终是抬了头,望住他眼睛。
“…对不住。这个,我答应不了的。”
声音放低,像是从胸膛最底下挤出来,沉闷,漫漶。
知道这样会叫她难受,可是,实在撒不出那个谎。
这一走,胜负生死,皆由不得他做主!他曾失信于她那么多次,这一次事关生死,如何还能再骗她一次?
“这样吗…”十六娘深吸了一口气,眨眨眼,望着他,道:“那你,答应奴尽量回来…?”
“这也不消答应。”他道:“我也念着,能够早日回到家中,看着你,看着咱们的小儿郎。但凡还有一丝生机,我定会全力争取…”
十六娘笑了,唇角慢慢挑起,然而这笑容尚待不到绽放,她便朝前一扑,将头脸埋在了他怀中。
不曾哭,她只想多与他贴近一阵子。鼻端暖暖的是他身上气息——有多久,她没有这样任性恣意地向他索取过,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了啊…
所有的意气,这一霎,都变得无关紧要。他曾经待她不好,曾经欺骗过她,曾经用暴虐的手段对她,那又怎么样?只要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深深在乎着面前的人,那个人心下,也是妥帖地放着她的位置,可能如同这样相守的时间,已然不会太久——那便够她做出最最疯狂的事儿了。
秦云衡的手臂紧紧地环住她。
没有人说话,连忙忙赶来要送茶的拥雪,都捧着茶盘,在门口站住,然后一步步退开了。
秋日斜阳,从窗中散散照落。细小的微尘在空中飘舞,这一刻,虽则温暖,却也是萧条的——如这样短短的时光,越是静好,便越是衬得告别与离散漫长而艰辛。
是夜,沁宁堂一盏灯烛,亮到晨光初熹。
及至天光破晓,十六娘才跳下榻,吹灭了灯。将手中绣了一多半的香囊塞进了枕下,然后躺好,合了眼,做出正熟睡的模样。
这半年的夫妻,好歹还叫她知道了他作息习惯。再过得一阵子,他就该醒了。
那时候,他见得十三娘送她的香囊,便有心想叫她做一个的。可恰好她撞着了他与灵娘絮语的一幕…
那做了一半的香囊,当日便叫她遣拥雪拿去丢了。
如今仓促之间,要赶制一个,费工夫不说,也难以做得完美。可眼见着他要走了,她总该表示一番。
想来,也好笑得很。诗文里,也只听说云英未嫁之女,会绣了香囊荷包,赠与倾心的少年。而嫁为人妇的,便是再怎么年轻,也不会做这样事情了。
只是,若像是人家说的,妇人便该为夫君赶制寒衣…于她是不能的。且不说她未曾学得制衣,缝出的多半不能穿,便是她会,秦云衡也用不着她帮这个忙。
至尊最心疼他的军士,如今军中的薪俸物资,比旁人要高得多!秦云衡四品将军,怎生会缺寒衣呢。
她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么一点点。
但是,能装上什么东西,带在他身边,那多少也算是个心意。
要不,待到天色大亮,趁着秦云衡去兵部衙府办事儿,她也可以去一趟青龙寺,求得一支平安签…
熬了一整夜,如今虽然躺下了,却是一点儿也不困倦——唯独眼睛火辣辣得疼,大约是太累了。
过不了多久,秦云衡便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阿央?”他低声唤了她一句。
十六娘亦翻了身,从鼻中哼出短促的一声,然后睁了眼,道:“怎么?”
“你接着休息吧。”秦云衡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今日我还要去兵部府衙里办些事儿,许会晚些回来。”
“嗯…”十六娘应一声,在他下榻时复又捉了他手腕,道:“你早些回来。”
秦云衡一怔,竟笑了:“是。”
看着他自己穿了衣裳,十六娘突然觉得心中一片凉。
这也许是最后一天,她可以看着他在自己身边醒来,看着他着衣,洗面,看着他走出沁宁堂,仿佛再过不久,就还会这样走进来一样…
哪里是不知道他这一去何其危险呢,可苦苦哀求,为的只是那一点儿安心。
只要他答应回来,无论终究能不能做到,至少这一刻的她,会是满足的。
可他偏就连这个都不懂啊。
秦云衡的动作很快,临到出门之时,却回头又望了一眼。
他起身时并不曾合上榻屏,低垂的帐幔掩映里,他看得到尚躺在榻上的她,而她,微微眯了眼,让他看不出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也在看着他。
浅红色罗纱,映着那穿了绯色官服,束着十二銙金带的人,面若英华。
他终究还是出去了。十六娘将憋在胸中许久的一口气吐出,咬了咬牙,坐了起来。
她蹑手蹑足走到妆台前头,挑了镜子,正欲寻些粉先盖住眼下乌青再唤婢子进来,省得她们又多言。
然而不知怎地,手一颤,那镜子便没有支住。啪嗒一声落将下来,虽然不曾摔碎,却惊得外头的踏雪推了门便闯进来:“娘子!怎么…”
下半句话被她匆匆咽住。两个女子四目相对,竟是有几分尴尬。
“我…”
“娘子昨夜不曾睡么?”踏雪道:“这面色如此糟糕。”
十六娘将手指比在唇边,低声道:“他走了没有?”
“郎君么…刚刚出院门。”
“那便好。叫小婢子端水进来梳洗吧。今日,我须得去一遭青龙寺,求一张平安符…”十六娘面色稍见松霁:“得抓紧些!你先去马厩,盯着他骑马出去了,再嘱咐马夫给备马…啊,还是备马车吧。”
她虽赶着要走,可若真为了求个平安符,颠簸了,损了腹中的孩儿,那才是好不值当。
踏雪垂下眸子,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十六娘在妆台前坐下。镜中映着她容颜,虽然疲惫,却依然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