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片刻,那侍御医掷下线端,道:“这脉象,是喜脉。”
十六娘一怔,眼见得惠妃亦是一脸的惊愕,忙道:“当真?…这,有多久了?”
“四十天上下。”侍御医道:“然而这脉象不甚明晰,隔着线,判断也难说有没有失常的。若是有心,当可请女医,触腕相诊,多半可以得个准信儿了。”
十六娘颤着唇,说不出话,许久才道:“可人道女子有身孕,多半是要欲呕疲惫的…”
“这事儿说不准,譬若惠妃,那起头的几个月,也无甚反应。”侍御医收拾了东西,站起身道:“若无甚别事,臣便先退了。皇后那边,尚须去请个脉的。”
“刘侍御医辛苦。”惠妃轻声一笑:“姚皇后的寒症,如今还要缓调的么?”
“是。”
“替我问候一声吧。”惠妃道:“上次我听得风声,说皇后近日脾气渐长,是因了你们开的药上肝火呢。”
“皇后寒症,不能不进温补之药。”侍御医恭声道:“中宫懿德,定能克化得住。”
“是了,借你们吉言。”惠妃笑道:“我这儿有些至尊赐下的好紫芝,他也知道你家中老大人近来又犯喘的事儿,特意叮嘱我与了你!珠宁,去拿紫芝与刘侍御医!”
那侍御医亦不见特别欢喜,只谢了恩,便随着珠宁一道去了。
见他离开,惠妃才不掩欣喜之色,转过了头来,对着十六娘道:“这位刘侍御医家的老大人原就是至尊作太子时的药藏郎,后来做了尚医奉御。医术高是一出,也十分忠心的。这刘侍御医,伺候至尊一向没有出过大岔子,亦是个妥帖人,他说你有喜脉,那十有□都是准的!”
“方才还同阿姊说这事儿,居然就有了。”十六娘脸色泛起柔柔的红来,悄声道:“我还觉得,不敢信呢。”
“信,是多半可以信了。”惠妃笑着将她手拉在自己掌心,道:“人说,上脉早的,多半是儿郎子,如今秦将军亦可放心——不过,阿央你自己须得多仔细些!他说那脉象不明晰,总是…有些因由。”
坤草乳香
回了秦府,十六娘便叫婢子们将房中熏香所用的一应器物搬了出去。至于胭脂水粉,里头虽也夹杂了香药,然而仓促之间来不及更换。除了惠妃赏了她些自己的,旁的也只好先用着。
改日,还需同石氏说说,求她家帮着踅摸些里头不掺香药的脂粉来。
支使婢子们来来往往几趟,将那些香炉香囊的尽数拿走,十六娘这才坐下。
秦云衡却正于此时进门,蹙着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把东西都搬空了…”
“哪里把东西都搬空了。”十六娘道:“不过是弄走了几个香炉罢了。”
秦云衡刚一开口,又被飞灰呛得咳了几声,才道:“好端端弄这个作甚。没的满处是灰,怪呛人的。”
“阿姊说,常用香薰,不见得就好。”十六娘道:“熏香须得暗火慢燎,虽然不见热,可对身子总是不好。再者香药焚烧之后的气息,有的也并不甚佳…”
秦云衡骇笑道:“这算是什么话?便因为这个?这神京中谁家娘子小娘子不焚香,怎生忽然这样讲究了的?”
“阿姊说的。她自己宫中,如今也不焚香了,放些花儿果儿,也是很有些清芬的。”
“…这如何说得!她是宫妃,又是有身子的,你如何和她…慢,阿央,你…”
十六娘见他满脸的惊愕,不禁有些羞恼:“怎么,偏就不许你家的娘子有身孕?!”
“这怎生能不许——是真的?”秦云衡一把握了她手,殷切道:“果然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奴哪里知道。”十六娘挣出了手,顿足道:“侍御医说有四十多天了…可他也不敢十分笃定。说是,这脉象尚未十分明晰呢。”
“真的?”秦云衡深吸了一口气,道:“宫中的侍御医如何还有诊不明白的?”
“说是那样说,大概…情况不甚好?”十六娘轻声道:“宫中的人,说话最是讲究避讳的。”
“这便…”秦云衡又是欢喜,又是慌张,想了好一阵子,才道:“咱们请女医来府上吧。这个孩儿,万不能有失。”
十六娘恼得捶了他一拳:“什么失不失的!这样的昏话,做阿爷的也好拿来说嘴!”
秦云衡挨这一下,犹自不觉有他,复又将她手抓住,低声道:“这下我是真要做阿爷了,是不是?”
她将手抽出,轻轻踹了他腿一脚:“这话问了有什么意思?你还是快点嘱咐奴子请女医来吧。奴还要去阿家那边,同她说一声呢。”
“我同你一道。”
“不必…奴想,阿家定有些女子说的事儿嘱咐,你一个男儿,去了算怎的?”十六娘说着便站起身来:“到时候女医来了,你还须得遣婢子去叫我呢。”
“叫那女医去阿娘那儿不就妥当了?你还是莫要颠簸受累的好。”
“哪里便受累了。”十六娘实是哭笑不得:“你也是太当心…”
“怎么能不当心?”秦云衡道:“那是我的长子,你叫我如何能不这样小心?”
“…阿姊也说,上脉早的,多半是小儿郎。”十六娘脸一红,道:“奴先去阿家那儿——不过,将军此来,是有事儿么?”
“啊…我是忘了。”秦云衡道:“你且先去阿娘那边吧,这事儿…说是打紧,却也不急在一时。先去叫阿娘高兴一遭,回来咱们再说这个。”
十六娘这便想到,这一定是与至尊今日要见的那个“极要紧”的人有关了。
“你先说,也无妨啊。”她索性坐了回去:“阿家那边,等女医来了,确信有了,再去或许更好些。”
秦云衡失笑,起身出去同奴子说了几句,再转回来时便关上了门,拉她坐在了榻上,又将帐幔垂下。
“这是作甚?”十六娘奇道。
“你上来。”他脱了靴,自盘腿在榻上靠里头坐了:“这事儿,容不得旁人知晓!”
十六娘一怔,自也踢了履子,坐到他身边去:“怎么?”
“你可记得…石家五郎,长得是什么样子?”
“石五郎?”十六娘一怔,道:“他不就是那个样子——怎么,你见着他了?”
“没有…”秦云衡叹了口气:“我只是见了个,长得极像他的人…”
“今日在至尊那里见到的?”十六娘道:“我听宫监说,今日至尊要见个极要紧的人物,难不成那也是个胡人么?”
“是个胡人,而且…是突厥人。”秦云衡道:“我不见那人时尚且未曾想到,如今想想,这五郎的面相,一点儿也看不出昭武人血脉来,倒是更像突厥人…”
十六娘悚然,道:“怎么可能?他明明是石娘子的亲阿弟!”
“这事儿我觉得有些蹊跷。”秦云衡道:“按理说,我与那么多突厥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相貌行为,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那石五郎,若说长相,真是像,可说到做事…却不若那些突厥人一般。”
“你今日究竟是见了个什么人?!”
“那位…挑起大战的突厥王子。”秦云衡道:“如若他未着突厥人打扮,而是与我在长街上相逢,我定要疑他是石五郎!”
十六娘惊疑不定,半晌才道:“石娘子同奴说过,她这阿弟生母乃是中原人。或许…波斯胡人与中原人生下的娃儿,长得便与突厥人有些相似?再者,我并不曾见过石五郎那样好看的突厥人。”
“你未曾见过,并不意味着便没有。阿史那一姓的少年女郎,面目如玉的当真不在少数。”秦云衡叹道:“我自见了这王子,便暗自有些怀疑——石家的商队能在西边儿马匪从聚之地顺利过来,若说是没点儿蹊跷,谁都不会信!难不成,石家同这突厥王子,还有些血脉联络?”
“…你与我说这个,是要我如何?”十六娘道:“总不能只是告诉我,你遇到个长得像极了石五郎的突厥反王吧?”
“我是想叫你去石家的铺子探看一番。”秦云衡道:“他们若真是依靠这位突厥王子,才得以从西边一片沙海中源源不断运进各种宝货的,那么这王子东来,他们的货源也便该断了。诸般珍奇,必然扬价。”
“…那又如何?”十六娘道:“便是知了这个,将军又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秦云衡道:“那王子既然会叛离突厥,又与商队有关,那必是不欲咱们与突厥彻底破脸的。今日在至尊那里,他说话之时也大有修好之意——突厥人的王子,那个个也都有些权柄,若能得他襄助,西边的战事,许会顺畅许多。”
十六娘轻叹一口气:“是而你要奴去探看,便是要笃定,那突厥王子是不是真心不想作战?”
“是如此。”秦云衡道:“然而这突厥王子在神京的行迹极诡秘。我猜,也唯有至尊及至尊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素日在哪里!我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一招,或许也不甚有用,然而试一试总也无妨——你最近便没有想要添置的物件儿么?”
“想换上些不添香药的胭脂水粉。”十六娘道:“阿姊这样一说,我是不敢用那些带着香的东西了。”
“那也未免矫枉过正。”秦云衡道:“你若是不出门,日后不上妆便是了。”
“那怎么使得!”十六娘道:“你见过谁家娘子在家中便不上妆?那岂不是要叫下人都看低了去…”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拥雪极守规矩地在外头唤了一声:“娘子,朱女医来了!”
二人对了个眼色,秦云衡忙跳下榻去,穿了靴子,亲自去将门打开,迎了那女医进来。
朱女医每月多少也要来秦府一趟子的,是瞧着秦云衡长大的,如今见了他倒也不避嫌,只点了头示意,便进了内室里头来。
十六娘亦揭了帘幕,道:“姊姊可来了,等了您许久…”
“娘子玉体可有不适么。”朱女医便于榻边上坐下,伸出一双手指,搭在十六娘腕上,道:“娘子静心气,待奴一诊脉象。”
十六娘依言放缓呼吸,朱女医指尖上的温暖,透过肌肤腠理传入,叫她心安。
“娘子这是喜脉了。”过得一阵子,朱女医收了手,道:“上次奴来,尚且没有的。想来这珠儿便也结在四十余日之前。”
这话,与宫中那侍御医说的一致,十六娘便点了头,道:“那么,敢问姊姊,这胎像可还稳固么?”
“…”朱女医低了声音,道:“不甚稳固,须得仔细调养才是!”
十六娘眉尖一颤,道:“不甚稳固?要…要如何养?”
“无非也便是那些…少劳,少思,饮食中正,行止平和。”朱女医沉吟道:“这胎像倒也算不得危险,只是娘子素日里最好是多养着些。”
十六娘应了一声,忽然便想到一桩,道:“姊姊,那些香料,我还用得用不得?”
“香药之物,用了多半也是无妨。只是有些特异的,能莫用便莫用了——譬若那乳香,平日用来是大好的,行气血,利生机…可若是在服药,便大大用不得。孕中妇人,便是身子好,补药也多少要吃些,这乳香便与安胎药中几味不合宜…”
“乳香!”十六娘忽的想起一事,道:“乳香…真真的好乳香,不是自西域来的么?那东西,很贵吧?”
“是,怎么…”
“将军!”十六娘面上失色,道:“你去叫拥雪取从前十三堂姊与我的香囊来!那里头…似是便有乳香啊!”
她虽不若石氏识香,然而若乳香、苏合香、瑞龙脑等常用的,总还是嗅得出来!
秦云衡大惊,转身便出了门,那女医也是一脸惊愕:“乳香?娘子,您之前所服调身子的药,中间一味坤草,药性与乳香相似,累加了那药效却是太过!若那香囊中果是乳香…您能怀喜,这一胎还能保到如今,已然是难得了。”
十六娘听得这话,只觉得身上发凉。
堂姊送她这香囊之时,大概还不知她所服药物中有这一味坤草吧?否则,也不会日后托踏雪来告诫她再也不要佩戴那香囊。
可是,在这只香囊出手之前,是谁这样处心积虑,要她用上乳香…
多巧啊,多毒啊。谁能想到这乳香原是对女子大好的东西,却也能变成不见血的杀人利刃?!
言辞相诓
待秦云衡回来,女医朱氏便自他手中取了那香囊。她倒出里头的散香丸,在指尖碾碎了,细细嗅闻,道:“这香嗅起来,含着瑞龙脑、苏合香、拙贝罗香的味道,该是‘蜂蝶沾襟’方。然而那方子中,乳香的分量不大,可这香丸…乳香的味道简直冲人鼻子。”
秦云衡咬了牙,狠狠道:“是么?那便是有心做这事端了!”
“…奴不好多说。”女医将碾碎的香丸也丢入香囊,道:“这物件,如今由着郎君与娘子处置。”
秦云衡接过香囊,脸色泛青,手握紧,连手背上的筋骨都隐隐暴起。
香丸在里头摩擦,不甚光滑的表面,发出叫人心底下毛毛的咯吱声。
“奴不知道这香丸和香囊的来由,然而,娘子胎像不稳,除了服药固胎之外,这些上头,多半也是小心的好。”朱女医道:“女子头胎,最是紧要。”
秦云衡点了头,道:“这我自知,多谢姊姊。”
朱女医领了银钱走了,秦云衡这才在榻边坐下。他的肩都塌了下来,似是极疲惫。
十六娘极少见到他这样蹉跎的时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想着自己腹中竟有了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一时心意恍惚,便生了几分柔情。
“怎么?”她低声招呼:“知道有了这个小东西,将军反倒不喜么?”
秦云衡亦无心与她纠缠这称呼,便道:“喜是喜的,然而,忧…也真是忧啊。”
“你是怕…”
“我是恨!”秦云衡道:“原先虽知道他恨我们母子,却不知恨到如此程度,要用这样下作的法子报复我!我原以为,你怀不上,是年纪还小,月信紊乱,却不料中间有这样一手!叫我断子绝孙,这手,下得忒狠了些!”
“这不是并未得逞么。”十六娘道:“奴还是有身子了,也发现了那香囊中的蹊跷…”
“便是不得逞,到底存了这份心!”秦云衡压着怒意,恨声道:“我可从未在子息上打过他的主意!乔氏有孕,我未曾逼她堕胎,娃儿着生,我甚至还许他姓秦,如今换来的,却是他阿爷想方设法叫我的娘子断育——这兄长可真是体贴周密,是不是?”
“…那是您积德。”
“积德有什么用?”秦云衡道:“他当我便对付不了他么?!有他好看的!”
十六娘不知如何接话,忽而想起惠妃说的那句,便道:“听闻将军为他求官了?那又是为甚…”
“我不曾同你说么?”秦云衡挑挑眉,脸色缓和了些:“历英书与宋务年,便在一个衙府中,稍稍设计,便叫他看到了大郎的亲笔信。”
“哦?!然后…他生疑了?可这同你为大郎求官,有何关系?”
“姚家那一党中,他到底姓秦。”秦云衡唇角微翘:“历英书既然认定了当日勾搭他娘子的混帐是大郎,那么自然便生了嫌隙,然而此时姚皇后危急,偏又是闹不得——我便再给他们添把火,不好么?反正他如今也不过从七品翊麾校尉,照旧是什么都做不成,却能恶心历英书一道。”
“将军这样设计,大郎他怕也是清楚的吧?”
“那自然清楚。”秦云衡道:“过得几日,待我出征,定要将他也拖走。如此你在神京中我方能放心的。没了他,你那堂姊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她…”
“你还要说她是好人?”秦云衡扬手指着一边桌上的香囊,道:“好人会送这样的东西与你?”
“并不是,她初时许是不知——若不是她托踏雪告诉奴莫要再戴那香囊,奴不会想到香囊有异…”
秦云衡微微眯狭了眼,道:“你真是这么想?”
十六娘迟疑了一阵子,才低了头,道:“奴也想过,她许是有意…可是,如若那样想,奴身边,又多了个可怕的人。”
秦云衡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自是可以自欺,然而,总要小心才是。”
“奴…”十六娘叹了口气:“还有谁是可以放心的呢。”
“你的爷娘,惠妃,我,尽数都不会害你。”秦云衡道。
十六娘看他认真,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万般保险的。可她究竟不能只与他们几个人来往。
说不得,也只好凡事多加小心。这有身孕的事,瞒是瞒不得的,早晚都会叫秦云朝知道。只盼着那时他来不及下手,便能被秦云衡拖去前线,再也无机会回来害她孩儿才是。
他的心思,她算是领教到了,那当真是可怕啊。便是一只连石娘子都看过,以为是无碍的香囊,都险些要铸成大错!
这样的心思,便是第二日石娘子自己来了,也还是要连连惊叹的。
“奴嗅着那气味,真是不曾想起有不妥的。”石娘子面带愧色,道:“险些害了娘子!奴也不曾想,他会借着娘子堂姊的手,送这样的东西来——说来,他如何知道娘子的药方中有坤草的?这方子,除了朱女医自己外,还有谁人清晓?”
“这倒不见得是有人泄露。”十六娘道:“昨日我与阿家说,阿家便道,这女子月信不调,多半都是要用坤草的。便是不用坤草,寻常调血气的药,也不可与乳香同用…是而那人只需知道我在服药,便大可用乳香来害我了。”
“这样么…”石氏道:“那么娘子的堂姊来提醒这一句,却实实是救了您腹中孩儿一命呢。”
“但是…郎君始终以为这堂姊是个坏人。”十六娘道:“他的思虑,比我要多得多了。”
“由不得他不思虑啊。做阿爷的,总得为妻子儿女多担当些的。”石氏宽慰般拍了拍她的手,道:“奴听说娘子这里有喜,又因了这香囊的事,想着娘子定会忌讳有香药的东西,便托了人找了家相熟的铺子,制些没有香药的胭脂水粉来。”
十六娘一怔,笑道:“你还真是个可心的人!昨日阿姊还说,叫我先用着她的胭脂水粉,那是不掺香药的——边用着边觅了人重制呢。”
“是么?”石氏笑道:“那可是真巧了。那家脂粉铺子,与我家素有生意往来的。我亲自去催了,他们十日之内定可交货。里头无论是何种香药,一律是不会有的,娘子大可放心。”
“你我自然放心。”十六娘笑道:“说来,你家中近来的生意如何?”
问了这话,她心底下便是微微一颤。这是试探,是依了秦云衡意思的试探——原本该去石家铺子里真眼看看那五郎的,可自打女医说要她少颠簸劳累之后,秦云衡便改口叫她在府中呆着莫出门了。
她自然也乐得清闲,然而不出门,这探看石氏的任务,便只能亲口去问——那多少,是有些叫她不安的。
石娘子却似是并不曾注意她的神情细微变化,道:“近日吗?比不得从前了,西突厥那边起了战事,商路也断了。如今五郎正在筹谋,打算自海上开一条路出来…说来神京中波斯商人这段日子大抵都难过了,大家也都想要重开商路,购置船舶招募水手的事儿,大抵不难办。”
十六娘应一声,道:“从海上走,你家的五郎要随船一起么?”
“初时几次,怕是要随船的。到底与船上的人不熟,也怕他们侵吞货物钱财呢。”石娘子道:“做商人的,总归是辛苦。”
“海上风浪大——如若可以,为什么不先抛了这厚利的买卖,做些在咱们地方中的经营?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到底稳妥。”
“风浪?”石娘子笑了:“娘子果然是贵戚出身,不懂得做商人的心呢。相比丰厚的回报,风浪也好,马贼也罢,都不算什么!只要有金子…”
十六娘亦笑了,道:“若是这样说,我可真盼望这天下的君长都是做商贾的出身!这样便可不打仗了,咱们平平安安的不好么?”
“娘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来?”石娘子微有些生疑。
“我只是想着,你家五郎从前说,世上之事,皆是买卖。”十六娘道:“这话想来不错——倘若做君王的,也知道用人命去换疆域的买卖做起来不甚舒服,那便不会打仗了是不是?说真的啊,自打我知道有了这娃儿,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