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方才那样说,奴便觉得,只有狠狠一耳光,才解得了气呢。”十六娘将手抽出来,道:“说得好似奴是什么下作女子一般…”
“你别恼啊。”
“这样说,叫奴如何不恼!奴哪里想过要改嫁什么的!”十六娘别了头,恨恨道:“随口乱说。”
“好了,是我乱说,都怪我,可好。”秦云衡放软了口气,道:“你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怎的就这么急死忙活地跑回来了?”
“我六姊她…她滑胎了。”十六娘将声音压得更低几分:“如今至尊也在府上呢,你…你可没叫他看到吧?”
秦云衡脸上瞬时变了色。
截杀者
是日,十六娘与秦云衡过得很是苦闷。
至尊在府上留了好一阵子才走,这二人不敢出去,又不敢叫外头伺候的拥雪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只能低声说上几句话。可情势如此,说话也挑不出好玩好听的来,实实沉闷。
待到至尊走了,十六娘去见了阿娘,秦云衡却有事儿寻自己岳丈,两边儿该说的话说完,出门相见,又各自是一脸郁色。
十六娘不高兴,那是因了宫中惠妃和姚皇后已然争斗起来的事实。眼见着姚皇后对“自家姊妹”下了手,惠妃便是再能忍也忍不下,这一状告到御前,至尊来了裴府,事儿便闹大了。
想必这帝妃二人回去,后宫便有好一场波澜。
而秦云衡郁闷的,却是因此事带来的后果——他是十六娘的夫婿,裴惠妃的妹婿,可兵部尚书,那却是姚皇后的叔叔。
他原也不甚怕这位姚尚书,可如今算起来,情势却不甚好——西边儿,突厥人似乎又要反了。这兴叛不定的部落,最是叫人头疼。每每大军一至,他们便投降,贡上牛马皮张来表示顺从,可军队撤走,要不了十年,他们便又要开始折腾了。
要镇住那些突厥人叛乱,不难。可只要打仗就会有人死在边关上。若姚尚书有心报复他,偏要把他往最危险的地方塞,那也就说不得了!
倒不全是怕死,倘十六娘能为他生个嫡子出来,死便死了,身后事也无需再操心。可如今十六娘没有动静,那位庶兄却越来越有反攻的架势,叫他怎么能不愁的。
于是二人相看,竟是没谁想开口说第一句话。
许久,十六娘才道:“阿娘叫奴回去,好伺候阿家。眼看着就是她五十五岁寿辰了,阿娘说奴现下走了很是不对…”
秦云衡看了她,点了头,道:“那便走吧。我并未带车来,还得劳烦你裴府上的车马。”
然而回程路上,秦云衡却未曾骑马,反倒随着十六娘上了马车。
十六娘觉得奇怪,可想着他许是有事儿要同自己说,便也起了身,放下车帘,由着那车夫催动了驭马。
然而马车走了好一阵子,他却始终箴口不言,直待路程过半,才道:“阿央,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这话问得好生没头没尾,十六娘一怔,才道:“你要去哪儿?”
“怕是又要打仗了。”
“那奴便等你回来啊。”十六娘失笑:“如何问…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面容,在那一瞬失色。
“我若是回不来呢?”秦云衡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若我死在阳关外,你…”
他话语未曾说完,便被十六娘紧紧捂了口唇。年轻的娘子直扑过来,柔软雪白的掌心堵在他口上:“你乱说什么?你又不是上前线拼命的士卒!”
她的话语,初时尚仓促,及至后半段,已然带了哽咽。
哪里能想到他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这即将到来的一场征战,果然十分危险?
“从前,你做个校尉,要自己上战场杀敌时,都不曾与我说过这样话…”
“那时你我并不是夫妻。”秦云衡道:“虽有婚约,到底只是张纸。若我不回来,你还是清白的身子,随便嫁了谁,也是好好的一世。”
“你再说,奴便真恼了!”十六娘压低了声音,有意带着几分威胁,却更显得底气不足而慌乱:“哪里有上战场之前便如此红口白牙咒自个儿的?二郎,莫说如今还没有打起仗来,便是打起来了,你也要好好回来啊!你若不回来,身后谁给你我供一碗饭?”
秦云衡不言,只揽住了她腰身。他从不曾觉得她如此小,柔软的肢体紧贴着他,竟似羽毛一般,弱得必要他护着才行。
“好…若是非要打仗,我一定回来。”他终于开了口,低声道:“那,你要等着我。”
十六娘重重点了头,将脸孔藏在他颈窝处。车马行进时微微摇动,带着他们的身体也在晃,带着她的心,也隐隐约约不安。
前几个月,石氏同她说过,西边的马匪益发猖狂,他们可是与西突厥有勾连的。如此看来,这真要打起来,岂不是…
她正要将这猜测说与秦云衡,便听得车板壁上笃地一声,仓促回头,却见是一支狼牙箭,射透了车板。闪着蓝森森光泽的箭头,便直戳在她扑过来前的地方。
十六娘脸上变色,看着秦云衡,他也是一脸惊愕。
然而到底是军人,秦云衡的反应要快得多。他猛地将十六娘按倒:“躺着,别起来!”
十六娘已然慌了,这神京大街上,哪儿射出的一支箭?且这车原是裴家的,裴家得罪过谁?难不成姚尚书敢干出光天化日劫杀朝廷命官的事儿吗?
念头转动,不过瞬间,外头便是惊慌惨叫一片。
马车猛地一顿,许是车夫那儿出了事。之后,十六娘被猛地颠了起来——前头的马大概是受惊了,竟疯狂地奔腾起来。
这马车原本便是在神京城内行驶的,城内尽是平路,行速又慢,是而还算得上平稳。奈何此事突然,马疾奔起来,十六娘只觉后脑狠狠磕在车底板上数下,便是有厚厚的茵毯隔着,也疼得快掉下眼泪来了。
片刻之间,十几支一模一样的箭又从车厢上射透了进来。
这是谁有预谋的举动!十六娘只惊得面色惨白,却不知如何是好。秦云衡在颠簸不已的车中也是稳不住身子,好容易折腾到了门口,揭了门帘,便是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那车夫已然死了,可腿卡在车上,上身被甩到车下,早叫马蹄车轮压碾得稀烂!十六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一阵翻腾,险些呕出来。
秦云衡这露头,却并未招来箭雨,想是已然冲过了那些偷袭者设伏的地方。
他抓着车辕,艰难地抽了腰上的佩剑出来,将车马相连的皮绳与挽带一一砍断——那两匹马也挨了几箭,正疯了似地狂奔。挽住马的绳带早就绷得紧紧的,剑砍上去,竟像琴弦断绝般,嗡的一声崩开。车体与挽马断开的一霎便猛地前倾,十六娘终于拽断了车中帘幕,正摔滚出来砸在他身上。
自裴府回秦府,要走的地方都是神京的大道通衢。这天降箭雨,挽马受惊,早就吓得路人四散逃命哭爹喊娘了。此时大街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巡查皇城的几卫将士,亦尚未赶来。
“回车里去!”秦云衡挣扎着爬起来,竟将十六娘又推了进去,自己也随着跟进去,道:“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竟敢做这般事情!”
“怎…怎么办?”十六娘已然颤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了。
“等着!这样的乱事,要不了片刻,金吾们就该来了!”秦云衡喘过一口气,将她揽了轻轻拍抚,目光却盯在射入车厢内的箭头上。
他看得眼神发直——箭头作狼牙形状,若无有错处,这不是中原人用得上的。
而裴家的马车板壁极厚实,能射透这板壁…发箭者膂力,可想而知。
难道这场劫杀,是突厥人干的?可如今,所有的突厥部落,在名义上也都是归顺了的!做这样的事,岂不是明着要造反…外番之人,携带弓箭刀枪入神京,便是流放杀头的大罪!
怀中的她尚在颤抖,他却只觉得心沉了下去。
马跑了,如今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些“突厥人”既已犯了死罪,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一定得追上来杀了他们才是!可跑,这又能跑到哪儿去?他们皆会骑马,可没得马,用自己的两条腿跑,那却是大大不擅长的。
若只是自己一个,那倒没什么好怕的,算着金吾赶来的时间,便是想死都难。可身边还有十六娘这个拖累!若那些贼人有眼光,抓了她,他却要投鼠忌器了。
手上这把剑,金银镶嵌,宝光流动,却只为好看。真要杀人,怕是不怎么能用…方才只是砍了绳带,便豁开了几个小口。
掌心被剑柄上镶嵌的玉石硌得疼,口中咸腥,怕是咬着牙齿太用力,牙龈里渗出血来了。
没有士卒可供驱遣,他如今只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保护她!这时候,他还未必有个常常上阵厮杀的校尉有用!
外头脚步声沓乱,却听得出,已然有人围住了这辆车。有人用突厥语说些什么,秦云衡久在边关,也听得懂几个词,虽然心中烦乱,也不由大为诧异,心神一时慑住了。
“反贼”与“王子”…
这是什么意思?不管是反贼还是王子,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与十六娘,更是没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们要追杀的,不是裴家人?
便是此刻,长街上终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想是巡城卫士赶来了。“格杀勿论”的高呼声入耳,十六娘终于喘过一口气,一句“终于得救了”尚未出口,便被秦云衡再次按倒了。他发力仓促,两个人一同倒下,十六娘磕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知他这般是为了什么,正要再挣扎起来,便见得几把长刀从车外头捅进来,虽不曾伤着她,却在他们俩上方交织成了一道刀网。
她分明看到秦云衡猛地蹙起了眉头,痛不自禁的模样。
他受伤了?
外头兵刃交击声响起,秦云衡这才低头看了面色苍白的妻子。他轻轻摇头,道一句不碍事,眉头却皱得更深了。有溽热的血液顺着他脊背流下,淌在十六娘手上。
那刀从外头捅进来之时,正好能伤到他后背。虽然伤口想来未曾深到及脏腑,可那也尽皆是长条的口子,怎么能不疼的。
十六娘心急如焚,听得外头的厮杀声痛呼声兵刃交击声,几欲落泪,却不敢哭。
不知过了多久,终听得有人喝道:“别让这些狗娘养的跑了!抓不到活的也全杀光!”
之后,亦是这一个人的声音道:“这马车…不是裴家的么?裴家如何招惹突厥人了?”
那声音响着,便朝车门处过去。待他掀起车帘,十六娘终于敢开口,声音带了哭腔:“快把刀拔了!”
那是个校尉,听得里头女眷声音响,又看得她被压在下头,伏在她身上的男子满背是血,早就慌了手脚。待外头的军士们将刀箭拔去,他才敢进来,帮着把秦云衡搀起来。
“这…这不是秦将军么?”他认出了秦云衡,随即醒悟道:“这位莫不是秦夫人?”
仓促之间,十六娘亦寻不到团扇遮脸,只能抬了袖口,权当必要的礼数:“多谢将军相救!只…此事…”
秦云衡疼得已然张不开口,此时头斜靠在十六娘肩上,面容早就惨白,咬牙许久,才道:“先送我们回秦府,旁的…回头再说!”
饶是他用尽全力,这话说到最后数字时,也已然只见唇形动却听不到声了。
查案子
沁宁堂里,十六娘靠了榻角,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她知晓,自己面色一定很差。
房内尽是溽热的血腥味儿,混杂着伤药的清凉气息,叫人心里头绷着疼。
她压根儿不敢为秦云衡脱衣裳。他背后的血已然将衣服全部打透了,沾在身上。就是叫了秦德,那么小心翼翼地为他一点点剥下衣物来,也疼得秦云衡额上汗珠一滴滴往下滚。
五道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只是划破了皮,最深的一道,却见了骨。所幸未曾伤到脏腑。
抬起手,十六娘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心从某一刻开始便跳得太过激烈——如若,如若那一霎他没有把她扑压下去,也许,他们都没命活到这一刻了。
而她毫发无损,他受了这样的伤。
府上的女眷,连秦王氏都吓白了脸,只能叫秦德来为郎君处置伤口。这秦德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脱衣到上药,手竟丝毫不颤不抖,还与她道这样的伤在战场之上只是小事,定然无碍的。
听着他这般说,十六娘只能勉强笑笑,以示这宽慰还有些用处。
说不担心,不着急不愁,那定是假话无疑了。那只能伏在榻上的到底是她的结发夫君,若不是因为她,今儿的事,也未必会发生。
上罢了药,秦云衡便不再出声。十六娘看得到他面上,几丝散落的、被汗水沾濡贴住脸的头发。
说不清是鼓起了多大勇气,她取了绣帕,一点点为他蘸拭汗水。
此时已然过了黄昏,进了屋子的拥雪,悄悄点起了烛火,却未发一语便退下了。
她今日原本是要随着十六娘与秦云衡一道回来的,可临走时裴王氏说要给十六娘再挑些至尊新赐下的澄水帛带走,便要她等了一阵子。
这一等,便逃过了一劫。若她未曾留下,只怕,秦云衡根本不会抽出空来保护她。这命就交代在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厥人”手上。
不过,这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出门之前,拥雪回头,看了榻那边的二人一眼,慢慢叹出一口气来。
到底这生死交错的光景,最叫人看得透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
娘子的面色,到现在还是惨白的,却依然会握了手帕,一点点为郎君擦汗。而郎君…便是早晨还在裴府说那般话语,却在生死一发之间,把娘子压在了身子下头。
经了这么一遭,什么忠诚,什么心意,也该统统明了了。
十六娘并未察觉拥雪的眼神,她关注的,无非是秦云衡的感受。
他的伤处,定然是疼极了的。十六娘为他擦汗,便换了数张帕子。及至夜深,他才少出了些汗,竟是趴着睡着了。
十六娘这才觉得自己腰已然是酸得直不起来,深深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去外头的便榻上睡,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秦云衡的声音沙哑:“阿央,别走。”
“奴便在这儿坐着陪你?”十六娘有些诧异,她看着他睡着的,难不成便睡得如此轻,自己一动,便惊醒了他?
秦云衡有些艰难地支起上身,动作间扯动伤口,眉宇又是一紧,才道:“你这榻,被我污脏了…你若不嫌弃,还在这边,陪我躺着吧。我许久许久,未曾有你陪着过夜了。”
十六娘一怔,心底下却软了。她点了头,踢去鞋儿,便躺进了秦云衡身体内侧,复又侧了脸看他。
秦云衡亦正望着她。
“二郎你真是…不要命呢。”她低声道:“为什么压在奴身上——若你平躺在我身边,也不会受伤了。”
“我怕你坐起来啊。”
十六娘垂了眸子,苦苦一笑。
那几个人的刀,便再有一个是往下几寸的,他此刻便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不是很疼?”她不敢说这个,思忖些许,问道。
秦云衡点了头,道:“这几年养好了,一点点疼都吃不住。叫你见笑了。”
“自家夫妻,说什么见笑。看你疼,奴怎还能生出见笑之心的。”十六娘道:“且喜只是皮肉伤,秦德说长好了便没事儿了。只是奴现在想到那般情形,犹觉得心惊!这事儿,当真是无妄之灾!”
“怎么是无妄之灾呢,那些人,定然是盯着咱们的马车,才暴起发难的。”秦云衡说得很慢,却很肯定:“那些偷袭的,是突厥人,所用箭支亦是突厥部落酋长精卫所配。他们敢私携武器入神京,必有了不得的筹谋。这样处处算计了,最终攻击的却是咱们。再者,我也懂几句突厥话,他们言辞中提到什么王子,什么叛乱的,你想…”
“奴亦觉得蹊跷的。”十六娘抿了抿唇,道:“只是奴总是念着,裴氏族人不涉外务,如何就能得罪了突厥人,引得这般攻击?又扯着这些…奴反倒更怕了。”
“怕,那也是自然的。”秦云衡苦笑:“这事儿有蹊跷,京兆尹自然要督着狠狠查办。咱们原是被连累的,这倒不怕。但是至尊那边,可就难解释了。”
“什么?”
“咱们在你闺房中躲了许久,不就是怕人看到么。遇袭的时间虽然与至尊离开裴府的时间差了两三个时辰,可至尊今日过去,到底是…亏心事,怎么能不怕人知晓?”
“这若是叫他知道了,咱们岂不是大大讨嫌。”十六娘蹙了眉:“不过,阿爷阿娘想也知道这一层,定会设法替咱们掩饰。”
秦云衡深吸了一口气,突道:“还有一桩,却要从咱们府上下手!我出去的时间,若是有人说出去…”
“这倒是不妙了。”十六娘叹道:“咱们原本便是不愿声张,如今,要是特意去同奴婢们说不许将郎君出门的时间讲出去,反倒引人疑心。府中口风不严,奴亦没顾得上整顿,如今看来,大是迟了。”
“那便先不说了。”秦云衡道:“我今日去接你,原本便无意搞得满城风雨的,知情之人,也不甚多。罢了,你先歇下吧,今日受了惊,该…”
十六娘想了想,闷闷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皮。
过了这一夜,裴府果然遣了人来送信给十六娘。信中所说的,便是惠妃遣了下人来询问他们何时去府中的事儿了。
幸喜那信上也道这宫监被应付走了,十六娘才放下一点心来。
这种时候,便是自家的阿姊,也是信不得靠不住的。所幸自己阿娘到底更向着亲生女儿女婿,定不会将话说漏了,只要管好自家府上的人,那便好了。
可管住自家府上的…
“娘子!”
这念头一闪,拥雪便推了门冲进来,满面惊慌:“娘子!”
“小声点!”十六娘瞥了一眼秦云衡,道:“当心吵了他,咱两个出去说!”
拥雪垂了眸子,点点头,果真跟着她到了外间。
容不得十六娘问话,她便急道:“官府那边遣人来问,昨日您同二郎出事的经过呢…”
“二郎伤成这样,如何能出去与他们分说!”十六娘道:“我一个女娘行…”
“阿央!”
内室里传来秦云衡唤她的声音,十六娘抬头与拥雪对视一眼,只能对她点了点头,进了内室。
“怎么…”
“你叫奴子们支一架屏。”秦云衡道:“你便隔着屏与那公差说也便是了。遇袭的事儿,便按实话说,但咱们何时去你娘家…”
“这不能实说的吧?要么,奴便讲自己是回娘家住了,二郎…”
“不必。你自己也不必扯这一摊浑水——昨夜我想了许久,你出府的时候与我出府的时候,是瞒不得人的,怕人家嘴快就讲了出去。刚刚你娘家不是托信来了?他们如何说的?”
“阿娘告诉宫中人的,是说咱们申时三刻去的,申时末刻走…”十六娘又展了信,看了一遭,道:“怎么?”
“与人说这原委,便道你昨日是去三弟那边…是阿娘叫你去帮着处理些家事。晚了坊门闭锁,便在那边过了一夜,这样到底不叫人生疑。”秦云衡缓声道:“今日我早晨去接你,想着替阿娘寿宴弄些好东西来,便一同去了石家的铺子。若我未曾记错,石家那铺子到咱们秦府,恰好能经过裴家。”
“可纵使,是经过娘家时回去看看,缘何又换了裴氏的车马?这却说不得了!”
“…便假作咱们是骑马去的吧…你只说是回娘家下马时崴了足,那便用了娘家马车回来,也是无可厚非。”
十六娘点了点头,只得道:“那么奴便去了。”
“哎!”秦云衡又道:“人家不问,你便莫提。若是有意探问,你也作无意间说个几句!”
十六娘一怔,便笑了。她知道秦云衡的心思——若人家不问,你巴着赶着去说,那不便是自个儿心虚么。
“奴知晓了,二郎莫忧心。”
“你怎么说的,他怎么说的,都记下来。”秦云衡道:“回来与我说。”
十六娘应了,便自敛了裙子出门。秦府的堂中,一道珠屏已然布好。
十六娘自后堂进去,而那官府遣来的小吏,听得屏后珠翠响,便已然行下礼去,也不管十六娘看不看得到:“来的可是秦夫人?在下京兆尹领下,昨日之事,还有事儿要同娘子询问一二。”
“且问吧。”十六娘轻轻咳嗽了一声,在屏风后头坐了下来。
妯娌会
送走了那官差,拥雪忙上前将十六娘扶了起来。
这方才答话时,她的声音便在颤,显是慌神。饶是拥雪心里头着急,怕她这般慌了叫官差看出马脚来,可也不能做什么。
此刻十六娘却镇静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无妨,倒是你,脸色怎如此之差?”
“娘子刚刚说话时声音不对呢!那般慌乱,莫要叫人看出…”
“傻。”十六娘截断了她的话,低声道:“我若不慌,那才是破绽——换了你,生小娇养,如今突然遇到这么一桩事儿,劫后余生,哪儿还有心平气和之理?我未曾说着说着便哭出来,已然是够克制了,但若连声音都不慌,那便太过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