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厚有何用!不过是叫人欺负;生得好看有何用,不过是惹人流言!”她闷声道:“罢了,灵娘生了孩儿,也累得很,我进去看她一看吧。”
灵娘随身伺候的婢子自然不会拂逆她的意思——即便人人都说娘子与郎君反目,然而一日她不被休回裴家,便一日还是这偌大宅子的女主人。不听话的婢子,她说发卖,也便发卖了。
内室的窄门在她面前被婢子打开,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熏香也盖不住的血腥气——这腥气还不同于鲜血味道,甚至还带着些叫人更作呕的异味。
而卧在榻上,动弹不能的灵娘,脸色则极为苍白。她脸上甚至浮现出几颗浅浅的斑,眼下深深发青,全然不似从前那个光彩照人骄傲艳美的她。
这样的一幕,若是看在男子眼里,不知作何感触…十六娘心中默叹了一声。倘她是男子,这一阵子过去,一世怕都不会对榻上的女人提起半分兴趣了。贵族世家里男子不进产房的规矩,却原来是为了女子好。
自有婢子去同灵娘耳语——看着灵娘艰难地睁眼,十六娘不禁笑了:“是个儿郎子。”
“奴知道…多谢娘子关怀。”乔氏的声音虚得很,然而还是能听出里头绝无几分真正的“谢意”。
“很沉呢。”
眼看着那张强笑的脸换了惊愕神色,十六娘有意笑得更欣喜些:“女医说是足有八斤多!这还是早生了一个多月——且喜早生,若是满了日子,怕又是一番疼痛!只是,却不知你是如何保养的?竟把个孩儿养的这样好!”
“那要…多亏…娘子关怀。”
“也罢,你且歇息吧。”十六娘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有意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明儿早上,你便能见到自己亲骨肉了,可多好呢!不过啊,这天伦之乐,也只能享受一个月罢了!”
“你要做什么?”灵娘终于惊慌了。
“不要脸的蹄子。”十六娘阴了声音,恶气道:“若不是你,二郎如何会对我不好!便是我要被休回去,也定不会叫你过得舒服!”
“你…”
“哼。”十六娘站直了,嫣然一笑:“你将养着吧。但愿你同你那孩儿,都是长命百岁,后福绵长呢!”
这样祝福的话语,用这样的口气说出,却似极了诅咒。
看着灵娘面如死灰,十六娘转身便出去了。她不太擅长做恶人,再者,便是要做恶人,也不至于同个刚刚落地的娃儿过不去——要弄死个婴孩,太容易不过,然而,也太过造孽。
她自己尚且未有子女,如何敢做这样伤阴德的事儿?按二郎的计划来报复大郎与灵娘,倒还算不得缺德,那才叫个主意!
秦云衡下手,果然比她要老辣得多。
夫妇失和的戏又唱了几日,倒也没什么人看出不对来。那被抓住的奴子亦再也没有出现,想来已然叫秦德“治好了”。
可那一日黄昏,秦云衡却径直进了沁宁堂,他仍然阴沉着脸,十六娘却看得出,他眸子中有喜色。
拥雪踏雪两个,盼他来都快盼得眼穿了。见他直入内室,虽然面色不好,却还是心下窃喜,自然引着小婢子们退了下去。
秦云衡看着她们关了门,失笑坐下,道:“她们倒乖觉。”
“二郎若不欢喜奴了,她们自然没好处。能不盼着你来么。”十六娘为他倒了冰饮,又复坐回原位,拿起手中的书,眼却瞄着他:“奴看着二郎欢喜得很,这是有什么事儿了?”
“那书信,前日我托人送给历家娘子了。”秦云衡有些得意,笑道:“你猜怎么着?”
“怎么?”
“昨儿历英书青着眼,面色枯槁,神思恍惚。”秦云衡挑了眉,道:“我看着很是解气!”
“他知情了却未曾同他娘子翻脸?”
“听说他娘子已然被他打了一顿,昨日下午哭着回娘家了。”秦云衡勾了勾唇角:“我可并未特意打听,是这事儿,自然便传了个满城风雨!”
“…奴却有些不安,那位娘子…是个怎样妇人?”
“我又不爬旁人家墙,如何知道人家娘子是怎样妇人?只是娘子的命,同夫婿的原是连着的。有这样一位舌头较村妇还长三分的夫婿,她做娘子的便该知道,早晚是要遭这一茬子的!你也莫不忍心,他历英书糟蹋你的名声,可有过不忍?我只知晓,血报得血,牙还得牙!”
“二郎是为奴,奴怎会…”十六娘微微笑了,站起身,走到秦云衡身边,将手交予他,笑道:“只是郎君不是还想要他与大郎反目么?”
“那是迟早的事儿。”秦云衡冷笑:“总有法子能叫他发现,这位奸夫,便是他的盟友!”
历娘子
神京,天子的大城,九州的明珠。这方圆百里的城池里住着各样人,从富贵到贫贱,从皇亲国戚到贩夫走卒,大抵有百万之众。
然而这百万人众里,却纠葛着各样关系。刘尚书家的通房婢子,许有个远房的兄长正中了进士,张学士的正房夫人,也许还有个做得驸马的舅爷或者叔叔。
整个神京里头,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十六娘在家中闷头,做出一副失宠的失意模样,这般情况自然有人传出府外去。放了平时,原本也还是一桩值得被人狠狠嚼舌根的话题,可如今,全然没有谁还在意这个了。
——全神京,都在看历家娘子的笑话。她收到不知名的男子书信,是一个笑话;被夫婿揍了一顿,是一个笑话;跪了哭着申诉自己的清白,是一个笑话;不得不回娘家,也是一个笑话;而被当家嫡兄赶出门,更成了城中男男女女茶余饭后最喜耻笑的事儿。
十六娘自然也有所耳闻。她申斥了婢子们,叫她们莫要随外人胡乱嚼牙,可也仅是如此罢了。她总不能叫婢子们去同情一位“通奸被夫婿抓了证据”的娘子,即使她知道,那苦命的女人是被冤枉的。
而身为始作俑者,她也不能同情那历家娘子。
如若不是秦云衡信她,反将那历英书一军,如今,被人耻笑被人鄙夷,甚至连带着要污秽家门的,便是她。
这历家娘子,最大的不幸,便是嫁了这样的夫婿。夫妇之间,如若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一张暧昧的信笺便能叫做夫婿的再也不信娘子,那总有一天要相敬如“冰”的。她与秦云衡的设计,不过是提早了这一日的到来。
这样想着,十六娘便不觉得心中有多少愧疚了。做女子的,嫁人不比投胎容易,嫁错了人,这一世怎么也好不了的。秦云衡虽然叫她心里头不舒服,但在这般时候,他信她,愿意护着她,就已然很可贵了。
而历英书,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实在是有些蠢了。便是有一日,这夫妇二人言归于好了,历夫人心中也多少会存疙瘩,历府里头的日子也莫想好过;若是不和好,这事情更要传得人人皆知。历夫人便是个极贞洁的女子,也改不了全城人的看法——他历英书,就是被自家内人给背叛了,好好做了一把王八!
不能不说,到底是男人才最了解男人。闹出这般丑闻来,历家算是完了,便是这夫妇二人不搞出什么要命事儿来,日后言官也不会看着这么个没用男人获得至尊的提拔的。
秦云衡这一招是真狠,然而,这一招的后手,更阴。
历英书尚且没发现那字迹与秦云朝笔迹相符,便已然气得七魂进不得窍了,待他发现与“自家娘子”私心相通的居然是他的盟友和下属,不知会不会直接气死。
他没有证据证实写这东西的人确是秦云朝,可疑心,总该是有的!疑心这东西,比什么都要命。
十六娘尽日闲在家中,除了想法子与秦云衡制造各种龃龉,好叫人觉得他们既有未了余情,又难以重归于好,活生生成了一对怨侣之外,便是翻书刺绣,或者候石氏、十三娘两个来与她说话。
十三娘待她一如以往,十六娘虽觉得有些愧对她,但念及她夫婿做的事,便也只能在心底下安慰自己日后待这堂姊好些便是。
而石氏则似乎能看出她与秦云衡绝非当真不好了,来见她时,犹是没心没肺尽意儿说笑。秦府近来的事儿都不好说,比如灵娘那儿郎子,或者郎君娘子失和,连带着老夫人那边也尽尽鼻子不鼻子眼不眼。
只要石氏不点破,十六娘便也不会自提这话儿。秦家这一双妯娌见面数次,倒也还算得其乐融融。
然而,此日石氏进门,面色便有些不好。十六娘看在眼里,有意寻了机会问,却听得她道:“娘子可曾听说,历家那位娘子,便是与人私通被夫婿发现的,她…”
“她怎么了?”十六娘面上仍是镇定,心里却狠狠一颤。
“她前日被休回去了,昨儿…便自尽了。”
十六娘登时手足冰凉:“自尽了?”
“是,奴今早听说的…说是在娘家挨了嫡兄一顿训斥,气不过,午后休憩,趁着婢子们不在,便…吊到梁上去了。”
“人呢?果然没了?”
“那自然是没了的。”石氏道:“婢子发现时,手足都硬了。”
十六娘垂了头,她的呼吸有些乱,双手亦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样失态,决计是不可以的!她明明知道,然而终究是无法自控。
那历家的娘子死了…好好的一条人命啊!若不是他们的策谋,那位娘子不会死掉的呀…
石氏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将刚刚溜进屋子里的月掩抱了起来,逗猫儿玩。只作看不到十六娘几乎崩溃的模样。
十六娘看在眼中,自然感激她装聋作哑,可此时,她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的!
从不曾想过,自己的行为,会叫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送命…死也便死了,谁没个了结的一日呢,可叹那历娘子死了也落不下个好名声!
这神京中,达官贵人家里的烂事儿多了去了。十六娘亦听过有贵族妇人与人私通被捉奸的事儿,可谁会为了这种事情自尽?人活着是为了享乐,便是不能享乐,也不必死啊!旁人看热闹看笑话,不过也便是一两月的事儿,时候过了,自有新鲜事供大家闲扯的。
为了这飞来横祸送命,历娘子,死得当真不值!
“说起来,这历家的娘子,是个烈性的。想来,这私通…也是做郎君的误会了吧。”过了许久,十六娘方道,声音微微打颤。
“娘子如何做这样想法?”石氏一双明璀碧眸望着她。
“历家的娘子,出身也不会差,寻常男子,大抵不会入她眼中。如若真有与人徇私通情之事,那人也该是个有本事的!她被休回娘家,便是一时难熬,过了几年,也该能与那心上之人双宿双飞了。如何却在此时死了,定是…心里觉得冤枉吧。”
“那又能如何的。”石氏道:“幸喜咱家的郎君们不是这般的人。”
十六娘方才定下心神来,此时听了这话,又不由冷笑一声:“不是?呵,便是那历英书!他在二郎面前搬了两句闲话,二郎如今都不愿给我个好脸色看!”
石氏有些诧异,显然这话说得也出了她的意料。
“娘子这却是误会二阿兄了。”她忖度了一阵子,似是在捉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定是有数的,否则也不会与娘子相见了。”
“这是…怎么说?依你看,二郎其实并不全是疑我,也有几分信的?”十六娘睁了眼,满面欣喜模样。
能不能瞒过石氏,她不清楚。
石氏若看出她有意隐瞒,心里头定然会有些不快。说不定,她们两个的心意从此便再难如一。
可是,如若她不隐瞒…如今,她是谁的心都不敢信的了。从前,她一心信秦云衡,可她进了门便看到他神不守舍,最后还弄了个灵娘回来;之后,她一心信十一姊,可看着十一姊言笑之间给姚皇后手里塞了刀,拐着她戳六姊;再之后,她以为秦云朝总是个磊落之人,却想不到他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儿,一个女人的清誉,是随便能毁的么?
这些人,待她并不是全然不好。然而世间的人,能背叛第一个,便能背叛接下来的无数个。没有谁能叫旁人死心塌地地对你忠贞一世。便是十一姊吧,若有一日,她做了叫十一姊不好过的事儿,难道十一姊不会狠狠惩戒她么。
那手段,未必会比对六姊的好多少。
人并非无情,然而,正是有了情,这无情起来,才更叫人心寒。
石氏与她,原本可以是很好的友人,可若是知晓了如此重要的事情,谁能确信她们若什么时候翻了脸,石氏不会拿来说嘴呢。
世上有好人,可防人的心,总也要有的。
所幸,石氏并不曾质疑什么,只是淡淡笑了:“娘子还小,先莫对二阿兄失望吧!做男子的虽然多有薄幸之行,然而只要心思还在,便不会太过辜负一个一心为他的女子。那传言,我也曾听过了,端的是叫人不能信!娘子若与大阿兄有私,何必尽有意挑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才去探看自家堂姊?那定是有意回避!若做这样事情的,还不能称一句贞洁妇人,那旁的女子岂不要愧死了?”
“你的意思,便是二郎他…他也还是信我不曾做那般伤天理的事情的吧?”十六娘抓了石氏的手,殷殷问道。
这却不全是装了——提到秦云衡,她的苦情,是确有几分真的!随了什么时候,只要想起初婚之时的经历,她都能流出眼泪来。
现下想想,若不是他素来知她为人,面对那诬陷真真信了的话,她怕也如同那历家娘子一般,只能自尽以示清白了!
“对了,那历娘子死后,她郎君不难过?”
“据说…”石氏先叹了口气,才道:“历英书说她是畏罪…”
“畏罪?”十六娘大惊:“这做郎君的真不是个东西!娘子都不在了,还这样糟蹋她名声!”
“所以娘子请想,郎君虽然面子上同你过不去,可终究未曾做出什么事情来,甚至连因何与娘子不睦,也不曾与旁人提。这不是回护,又是什么?待到有一日他苦衷消了,自会与娘子说清啊。”
十六娘心里有些诧异,她不知石氏怎生突然为二郎说话了,也不知道石氏的话是否还有套她意思的想法。
可她终究不能表现出心里头的疑惑,只能垂了头,微微笑道:“倘若真如此,我一定去青龙寺里头烧上几柱高香!你说,二郎当真…”
“一定是真。”
谋不宣
石氏袅娜背影消失之时,十六娘伸手扶住门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为什么石氏如此笃定,秦云衡与她不睦会是假象;为什么石氏会有意提起历家娘子的死;为什么石氏会揣测她的心思,又为什么会旗帜鲜明地告诉她一定要相信秦云衡?
她那么失态了,石氏总该揣度到,她与历家娘子的死绝非全无干系。纵使她能寻到“同病相怜”做由头,多少也太过牵强了些。
如若石氏对她不怀好意,她便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太过危险的境地了。就算石氏与三郎,是不打算藏私地相助于她和秦云衡,这局面也到底是太过被动了些。
想着这些,她实实不能有任何轻松舒畅之感。
到底,她是不喜欢把自己的事儿交由别人做个把柄的。便是少经事,也好歹是大家子里长大的,莫要授人以柄的念想,还是有的。
这阵子十六娘很少展露笑颜,婢子们见她这般倒也见怪不怪了。连拥雪与踏雪也只道是石娘子提到历家娘子的事,叫她自伤而已。两个对了眼神,都知道莫去惹娘子,可便在这时,这府上真正的祖宗进门了。
见着秦云衡今儿的脸色没有半分阴沉,反倒平静得很,两个婢子都是暗自心惊。踏雪脸色微白了一下,拥雪则在咬了一下嘴唇后品到了淡淡的腥甜味道。
这动作是学十六娘的,不过十六娘可从没把自家嘴唇咬破过。贵族女郎的身子,便是头发丝儿和指甲尖儿,都是要细心养着的,当然,穿男装骑马之时,可以稍稍例外些。
此时,十六娘看着秦云衡进门,只挤出了个不甚好看的微笑。她在秦云衡面前,连伪装都是懒得做的。反正自小到大,一应事儿,但凡她不想自己考量的,便统统告诉他,由他烦心。那倒是不必多此一举地伪饰自个儿情绪不佳。
秦云衡也正看着她,到她身边方点了头,示意她随着自己进门。婢子们早就不若从前奉承十六娘了,两个大婢子也看着这情形不该由自己上去伺候,便也站在了原处未曾进门。
秦云衡在十六娘的屋子里从来都不会束手束脚,他自己坐了,端了十六娘只喝了一口的茶,一口气饮尽了,方道:“今儿石氏来了?”
“是。”
“往昔你见她不都挺高兴么,今日怎生这般神色,她可讲了叫你心里头不舒服的事儿?”
二人目光交触,十六娘垂了头,低声道:“是,她告诉奴,那历英书的娘子…殁了。”
“你竟然也知道了。”秦云衡叹道:“我今日总寻思着,是不是我做得不对。原本,我是想着他们新婚,便是有了嫌隙,到底还有些缠绵情意,不至于到此,顶多是叫那历英书愤恨积郁。却害了一条人命,他那娘子,倒是个烈性的。”
十六娘点了点头,二人一时相对无话,倒是盘在下头正睡觉的月掩醒了,跳上十六娘的膝头娇滴滴叫唤几声。细细的猫叫却显得此节更尴尬。
“新婚便遇着这般事儿。咱们…”
“怪我考虑不周,这般阴毒主意,并不是你出的。我单看那历英书十分得意于他这位娘子,只想着这个,竟忘了他年过四十,最是怕娘子心头记挂少年郎君的了。”秦云衡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他那娘子是填房,才刚十七,难怪他不放心,有个风吹草动便疑心了!”
“为了这样的郎君,奴看,不值得。”十六娘看出秦云衡追悔,她自己心下又岂是好受的。
秦云衡默然良久,才低声问:“我错了是不是。”
“这怪不得二郎,是那历英书无耻小气。”十六娘说着,伸了手握住他手指。
“这样无耻小气的男子,我报复他,算不算是赎罪?”秦云衡苦笑:“这事儿我倒是很纠结了一阵子。说起来,他那娘子的事儿,有多半是我的罪过,可叫我如今忘记他有意污你名声的一桩,我决计不能。如此放过了他,真有些…”
“…二郎便当没有他娘子这一桩吧。那位娘子,是死在她良人手上了。先是夫婿猜忌殴打,复又不听她解释,接着休回娘家,但凡这历英书还有几分人心,都不至于因一张笺子十个字儿将自家的正房娘子逼到如此地步。再者,他之所以疑心娘子会同旁人私通,岂不正是因了他自知配不上她的缘故?”
秦云衡看了她一阵子,缓缓点了点头:“好。”
说出这般话来,十六娘亦不好受。她也是个女子,心知这位历家的娘子是死得极不甘的。好好一个清白女儿,被当做淫,乱妇人赶回娘家,又挨了兄长们的羞辱,这才是真真的无妄之灾。而于她而言,祸事的起源确是在于秦云衡想了这么个以眼还眼的损招。
如今,他们这一对惹下祸事的,反倒要将责任推给别人——即便这位“别人”的猜忌也算得上元凶,可这样行径,简直叫她自己心中都不齿自个儿。
这还不算完呢。秦云衡的计划,目的是叫历英书与秦云朝反目,狠狠挑拨这两人关系,历家娘子的死只是个意外,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就停止之前的一切筹备。
秦云衡既点了头,那么若一切不错,差不多也就在这两日里头,历英书就该发现给自家娘子的那封信笺上字迹出于谁手了。
两个人坐了一阵子,秦云衡又道:“再过个二十天,便是阿娘的寿辰,你可看着办了吧。彼时历英书那边的事儿该发了,咱们也好趁着这机会,同旁人说个清楚,还你好名声来。”
十六娘正要应了,突然想起一事:“二十天,那不正也是乔氏的娃儿满月么?”
“…”秦云衡提到这事儿的时候原还是有欣喜之色,到底过了那一日,他与十六娘便还能过回寻常夫妇的日子。眼看着他新婚时至尊额外赐下的长假也差不多要到头了,十六娘未曾传喜信,这还真是压在他身上的好大一桩事儿了。可听着十六娘这一句,他便不能不犯难。
这小娃儿的满月,是过,还是不过呢?乔氏分娩之时他不在,那还可以推说外头有事,假作他不在府中,只要叮嘱好了下人并无大碍。可那小儿郎的满月与他亲娘生辰一天,他总不能在那一日也避出府去!
灵娘的来历,秦府上下尽人皆知。然而她同他们兄弟两个之间的龃龉阴私,便不是人人皆知的了。倘若他连这个满月都不为小儿郎办…
秦云衡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几案,笃笃笃的,听着也挺有节奏,然而看着这人的神情,便知他决计不乐了。
“说起来,现下不给乔氏这孩儿定一个身份,正是为了叫大郎信咱们不和,信我还有心思让她复宠的。如若…那一日,也差不多该撕破脸皮了。”秦云衡道:“满月什么的,你给她钱,叫她自己个儿办吧。我这做叔父的去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