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一颗,顾良辰,你也太俗气了点。”
他也笑:“所以呢?”
“所以,”她终于点了下头:“所以,就这样吧,结婚吧。”
片刻的错愕,随即,顾良辰站起身来,一下将她抱起,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天旋地转,或许,这就是幸福的眩晕。

☆、长长久久吧

番外(一)
这是什么地方?
徐妧躲在洗手间里, 看着自己身上的洋裙, 提起了裙摆,裙摆下面, 是一双粗跟的黑色扣带皮鞋,款式十分复古。
走到镜子前面了, 镜子里面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的脸, 如果不是她的表情随着她张口而变化,那她就会感叹一声美女了。
徐妧抬起左手,少女也抬起左手,徐妧捧脸,少女也捧脸, 她这是在做梦吗?
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口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看见她还在镜子前面发呆,一把将她拉了出去:“你怎么还在这发呆啊,慈善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妈跟你说,一会儿我跟陆署长一起主持晚宴,你就和珍珠在一起,知道了吗?”
出了洗手间, 是富丽堂皇的宴厅。
徐妧四下张望,女人握着她的手, 将她送到了另外一个少女的身边来:“妧妧, 你和珍珠在一起等着我, 一会晚宴结束了,就给你过生日去。”
徐妧答应了一声,四下打量着宴厅当中的宾客。
男男女女,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女人们多数穿的都是旗袍,男人则有穿长袍的,有穿西装的,样式多一些。
到处都是民国风情,身边叫马珍珠的姑娘还一直讲着冷笑话。
徐妧知道了,她穿到了一本书里。
是她才看了一半的书里,徐妧打娘胎里就是个病秧子,勉强维持读了大学,也考了研,是高材生,只不过身体不允许她做什么更多有意义的事,她的大多时光都耗费在了病床上面。
父母偶尔会带着她的妹妹来看她,她最后的时光,也想过,就这么走了的话,父母还有妹妹,挺好的,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穿进书里,重生到了别人的身上。
哦不,不是别人,记忆一点点涌进大脑当中,徐妧就是徐妧了。
她这才知道,徐柔带着徐妧来参加陆署长家举报的慈善晚会,徐妧和马珍珠在一起,本来还很高兴的,但是遇见女中的两个同学,对她冷嘲热讽的,这姑娘从小娇弱敏感,跑到洗手间哭了一通。
徐妧捋顺了记忆,和马珍珠站在了一起。
马珍珠还抓着她的胳膊:“大妧妧,你说你妈和我叔要是不离婚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你不在的时候,都没有人跟我玩了。”
徐妧和她一起说着话,不紧不慢的:“那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情啊,不过没有关系,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玩。”
马珍珠晃了她的胳膊一下,两个人正说着话,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声。
徐妧回头,两个同样穿着白裙的小姑娘正看着她冷笑。
其中一个,还和她撞裙了。
只不过,那小姑娘长得勉强算是眉清目秀而已,一张口可不怎么客气的:“马珍珠,你怎么那么贱骨头呢,她妈和你叔叔离婚,你们老马家离不开人家怎么的?”
马珍珠扯了下徐妧的手臂,怒目而视:“关你们什么事?别多管闲事。”
少女手里还晃动着红酒杯,耸着肩:“的确是不关我们的事,我就是看不惯而已,一个大土妞,一个破鞋的女儿,人模狗样的,现在什么人都能参加慈善晚宴了,这可真是做慈善呀。”
徐妧倾身一动,才要上前,马珍珠拉住了她:“别理她,她爹是公署的,我们不理她就是了。”
徐妧抿住了唇,那两个小姑娘低声笑了两声,也不知又说了她什么,转身走了。
隐约之间,还能听见说什么有两个臭钱什么的,马珍珠始终拉着她,直劝着她:“算了算了,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哪里都有这么两个狗人,走走,我们去那边。”
躲,为什么要躲。
此时徐柔已经和陆署长站在了话筒的前面。
徐妧眼见着那两个少女进了洗手间了,一手拿了一杯红酒,这就跟了过去。
马珍珠直在后面叫着她,她摆了手,更是加快了脚步,进了洗手间,那两个一起洗着手,正笑得肆意。
“你看见徐妧的脸色了吗?说她妈是破鞋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是啊,她们就是有两个臭钱,看她平时穿的,像个公主似的,谁看得起她了……”
“以后见着她一次,就要骂她一次,看她还敢猖狂不了。”
“也别闹太大了,她妈不是好惹的……”
“怕她呢!她那么多钱干什么在陆署长这……说不定他们俩个……”
“……”
徐妧脚步一顿,见她们抬头,大步走了过去,手里的红酒杯照着这两个人劈头盖脸的就泼了出去,一人一杯,洁白的裙子上面,顿时都染上了鲜红。
尖叫声一下从洗手间传了出来。
徐妧反手关上门,酒杯就放了洗手台上面,抱臂以对:“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还见着我一次骂我一次,你敢骂,我就敢打,要不,你们试试?”
镜子当中的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陈小姐更是气恼不已:“徐妧,你等着,我这就出去找我爹,我……”
不等她说完,徐妧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推开了:“好啊,现在就去,陆署长正在致辞,你们出去正好,看看到时候我妈生气了,那些钱不捐了,图书馆建不成,书院盖不了,陆署长要怪罪谁?”
“你……”
那两个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徐妧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目光冷冽:“今天是募捐仪式而已,我警告你们,我妈有钱,是她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她想捐就捐,她不想捐就不捐,不用你们去告状,今天晚宴结束后,我就去告诉陆署长,看看你们是怎么污蔑他和我妈的,哦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会帮你们记着,见一次……”
她抄起了酒杯,比划了一下,吓得那两个连连后退。
徐妧冷笑一声,打开门转身走了出去。
她也是气恼,脚步快了些,一出门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连连后退才站稳了。
面前一个少年,穿着中山服学生装,偏偏上面两个扣子都没有系,此时似乎才在男洗手间出来,拿着帕子擦着手,刚才这么一撞,帕子掉了她的红酒杯里。
徐妧抬眸,少年满目笑意:“这位小姐,你撞到人了。”
的确是她突然冲出来撞到他的,徐妧低下眼帘来,遮去了几分恼意,连忙道歉,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将红酒杯往前递了一下。
少年从那杯子当中,抽走了手帕,侧身相让。
徐妧松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
她回到了马珍珠的身边,红酒杯放了餐桌上面。
此时陆署长恭恭敬敬请了徐柔上前讲话,还悄悄对着一旁的顾修远敬了个礼。
顾修远一脸痴迷,看着徐柔,带头鼓掌。
而餐桌的另外一侧,两个少年站在一起,正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个白白净净,略显娇贵的,看着台上叹气:“二哥,你说爹为什么执意要和徐老板结婚呢,听说还为了她们特意腾出了前面的洋楼。”
他身边的少年一手拿着叉子,在手心里转了又转。
叉子上面还扎着个葡萄,他浅浅目光追寻着那少女的身影,漫不经心地笑着:“谁知道呢,不过,徐老板要是嫁进大帅府,那咱们不是白捡了一个小妹妹,想来,应该不错。”

☆、她看见他了

番外(谢允篇)
第一次见到徐妧的时候, 是在大帅府。
才回到北城, 他们一家人应邀来到顾家做客,谢允始终跟着父母身边, 存在感很低。他从小身子不好,在回北城的路上几经周折, 歇了又歇。
可不管走到哪里, 都有关于徐老板的传说。
都说,这个女人很有手腕,都四十多岁了,还哄得顾修远娶了她,可谢允不以为然, 顾修远那样的人, 活到现在, 他不缺女人,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缺了,可这个时候,听他爹说起过,他唯独缺爱。
言外之意,说他是真爱, 所以才娶徐老板的。
都这个年纪了,光只是爱, 怎么可能娶她, 谢允一笑而过。
到了顾家, 他跟着父母姐姐去看望顾家老太太,老太太还是很硬朗,笑着拿他姐姐和顾良辰打趣,也拿徐妧和他打趣,说要定娃娃亲之类的话,那是谢允第一次见到徐妧。
她长得很漂亮,但是一点也不张扬,乖乖坐在一边,温柔娴静。
谢允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小姐,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徐老板倒是和传闻当中的一样犀利,她并未给老太太面子,甚至还谈起了谢郡的婚事。儿女的婚事,哪有这么草率能决定的,从此可能看出来,徐老板一点委屈都不受的,说话占尽上风。
当然了,这一切在谢允眼里,都没什么。
临走的时候,顾家老太太还悄悄与谢允说,常常来玩啊,你要真有本事,那就当徐老板的女婿,到时候金山银山都是你的。
谢允不知道这句话当中,有几分是玩笑,他没放在心上。
再见徐妧,是在谢公馆的宴会上面。
出于礼貌,谢允周旋在宾客当中,其实那些人说徐妧的时候,他听见了,陆嘉瑶故意用英文取笑徐妧,旁边几个年轻人都听见了,徐妧也听见了。传闻当中,徐妧是个草包,除了被她妈打扮得花枝招展之外,一无是处。
谢允就站在她背后,听得清清楚楚,徐妧警告她们别在背后讲别人的坏话。
她字正腔圆,并非那些人口中的草包。
谢允有心上前,犹豫片刻,顾良辰冲过来,给人揪出去打了一顿,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谢允注意到了,他手背上都是伤,可见是下了狠手的了。
谢允再见徐妧,是在西餐厅。
顾云栖跟他说,徐妧看上他三叔了。
他三叔这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都一直坚持不婚,北城多少个姑娘看上过他,但是恋爱谈了很多次,始终没有人能拴住他。
谢允万万没有想到,就连徐妧也看上他了。
当然了,后来,他知道了,这是个误会,以后无数次见到徐妧,他都觉得,这不是一个令人讨喜的姑娘,她手里掌握着那么好的资源,但是却从来不加以利用,他明明长得很漂亮,但是却从来没有少年的张扬气息。
慢慢的,谢允这个慢性子,和她,还有顾云栖组成了三剑客。
他们常在一起。
谢允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徐妧的呢,是在他觉得,他们合适之后,那一天,马珍珠突然跑到医院来,说有两张电影票,一张给了徐妧,一张给他,问他要不要去。
电影票就在眼前,他三叔在一旁一脸笑意,按着他的肩膀,与他低语,说徐妧在公署,不可能去看电影。
三叔说,是这姑娘试探他来着。
谢允这就拒绝了马珍珠,第二天听顾云栖说起,他和马珍珠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还笑了他一番。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顾云栖对徐妧有点意思。
只不过,云栖和徐妧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谢允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兄妹,绝无可能。他和三叔一起去喝酒,三叔都对他说,男女之间,就那么点暧昧,一旦谁主动了,谁就得承担更多的付出。
谢允总是爱犹豫,他又犹豫了。
还好,徐妧再次约了他看电影,这一次,谢允穿上了新买的大衣,为了正式一点,还特意去买了戒指,他想以结婚为目的交往,总要有一个仪式,这个仪式还缺个时机,于是他欣然赴约。
只不过,上天似乎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就在他去赴约的路上,满地的伤患拦住了去路,他本能地跟众多医生一起,救助伤者,连时间都忘了。
谢允以为,他还有时间,他和徐妧之间还有机会,但是后来,他意识到了,没有了,他的敌人根本不是顾云栖,而是他没有等到那个好的时机。
第三次,他主动约她看电影,那是在顾良辰的病房里,徐妧一直看着顾良辰,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就答应了。
但事实上,看电影这件事再无下文了。
徐妧这个姑娘,和他一样,总是爱犹豫,谢允出国之前,把锦盒送给了她,到最后,他想对她说的话有很多很多,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一旦错过,就再没有机会了,那些话不说也罢。
番外(云栖篇)
顾云栖的出生,是个笑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顾修远亲生的儿子,是他妈亲口告诉他的,他妈说,他亲爹是山上的土匪,当年在他还不是土匪的时候抛弃了他妈,然后不知所踪了。
大帅府欠了姨姥姥一个人情,所以他妈怀着他过来避难了。
不过,尽管他不是顾修远的儿子,顾修远对待他也不错,从小到大,顾修远教育孩子的方式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打。
顾则正向来不做错事,很少挨打,但是顾良辰就是个闯祸精,一旦出了事,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抽,其实说实话,顾云栖有时候觉得,他很羡慕挨打的二哥,这话还不敢跟别人说,只怕别人都要笑死了。
云栖从小就喜欢和顾良辰在一起,抢他的东西,向来都不手软。
不过不论他抢了二哥的什么,到了顾修远的面前去,都是轻描淡写的过去了,顾修远从来不打他,这让他很在意。
顾良辰总是很在意徐妧的目光,这是她进门之后,顾云栖发现的。
他和徐妧越走越近,果然,顾良辰有点不痛快了。
这个发现,让顾云栖兴奋了很多天,后来他努力扮演一个好哥哥好朋友的角色,一直一直对徐妧好,他以为等到他得了这个妹妹之后,就可以让顾良辰失落了,但是没想到,他这个哥哥当得太贴心了,习惯了对徐妧好,根本改不掉了。
吃饭的时候,他会留意她。
坐车的时候,他会悄悄看她。
他总是忍不住看她,甚至冲动之余向她告白,希望她能喜欢他一点点,结果徐妧那么郑重地告诉他,他们之间,只能有兄妹之情,只能做朋友,不能有其他。
为此,顾云栖进了医院,他再次开始了角色扮演游戏,试图让徐妧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以为,他克服了恐血症,她能看见他,但是他克服了恐血症的第一件事,是杀了人,为了不离开北城,为了激化军匪之间的矛盾,也为了能够留在徐妧的身边。
可惜,她自始至终,都与他保留了清晰的界限。
那么,有些个秘密,到最后,还是成为了秘密。
番外(良辰篇)
天上掉下来个小妹妹,顾良辰多了个妹妹。
在结婚之前,顾修远把他们兄弟三个叫到了面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一旦徐老板进了门,那么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妹妹,什么事都要以她们母女为先。
大哥对此不以为然,顾良辰一向都是听话的乖宝宝,对顾修远说的话,必定要支持到底的,唯有良辰,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该怎么给徐老板一个下马威。
少年心性而已,他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都劝他,让他顺着他爹一些,千万别自己找不自在,不过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对于这个孙子,还是包庇更多的。
顾良辰在她面前坐了一会儿,听说顾修远带着新太太来后院了,从二楼天台上纵身跳了下去。
他差点撞到人了,而且还是个认识的人。
徐妧就在楼下,只不过,这姑娘似乎不知道他是谁,顾良辰拉着她躲过了,楼上不知道哪个丫头还喊了他一声二少爷,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该知道他的身份了,但是偏偏,徐妧就不认识他一样。
她眸光微动,分明是故意的。
顾良辰也故意逗弄了她一番,这才离去。
这个妹妹,她的内心,和乖巧的外表可不一样,就像他的猫一样。
顾良辰的猫,叫顾小美,是他捡来的,因为才出生,所以喂养它费了点心力,他受伤之后,就把小美带了身边,有的时候他遇见徐妧,总觉得他也像一只猫儿,他时常想起她的那双兔耳朵拖鞋,时常想起她的脚趾,像中毒了一样无法自拔。
顾良辰想把那只猫送给徐妧,可惜这姑娘不开窍,总是和顾云栖一起笑嘻嘻的。
从小到大,顾云栖在他手中抢走过无数东西,顾修远为此没少抽顾良辰,最常说的话就是,他是你弟弟,你的东西,就是让给他又能怎么样,为什么还要和他争抢。
久而久之,顾良辰都习惯了。
一旦顾云栖看中了他的东西,直接送了他了事。
顾云栖想要那只猫,拿去讨好徐妧,反正结果是一样的,顾良辰顺手给了他。
后来,顾良辰几次三番去看徐妧,都正好以猫为借口去的,他第一次穿军装,他第一次离开大帅府,他抱着小美,故意在徐妧面前走过,偏偏她的眼中,总是看不见她。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顾良辰分不清楚,因为他只想得到,并且为此,付出很多。
他的一生当中,除了报效祖国之外,别的都觉得无趣,从小到大,也唯有这一次,没有让与别人,徐妧这个傻姑娘,她小心翼翼维系着亲情,他忽然想,想看她痛痛快快的笑,看她真实的一面。
于是,就算是逼婚,他也用自己的方式来的,就那么守着她,他替她承受那些舆论,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她抬眼看见他。
幸好,她睁开了眼睛。

☆、最终篇

番外(三)
当年, 顾家二少为了逼婚, 登门当人家上门女婿,这件事北城人尽皆知, 就在他和徐妧婚后的第三个月,他带军剿匪, 恰在剿匪之后, 日本人来了,一打起仗来,似永无宁日,他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 每一次看见他, 他唇角边总是带着那几分笑意, 远远能看见他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在需要徐妧的身边。
大家都说,他像个跟屁虫。
七年之后,徐老板的婚事还总是被人拿出来笑谈一番,然而这个时候的徐老板,已经不是徐柔,而指的是徐妧了。
历史上的大事件, 与书中略有不同。
不过动荡是真的动荡,北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动乱当中, 徐柔在两年前发现了病症, 去了国外, 常年不在家中,马文才家中的生意也都交给了徐妧,她本来是接替她妈成为了商会的会长,后来顾云栖回来之后,怕她不安全,顶替了她。
几年动乱,日本人被赶出北城的那一天,顾良辰才回到这个家里。
而这个时候,徐暖小朋友已经四岁了。
她跟着徐妧住在大帅府的洋楼里面,之前北城还算安宁的时候,徐妧住在大剧院后身,后来不安生了,她搬去了大帅府,顾修远派人日日接送。
结婚的时候说好了,第一个孩子要姓徐的,第二个孩子才姓顾。
这是徐柔想要延续下去的希望,顾修远答应了,当然了,他当时也以为很快会有好几个孙子孙女抱的,没想到徐暖出生之后,就没下文了。
不过,还好,顾家长孙另有其人。
顾则正和谢郡结婚之后,生了儿子顾盛,他刚好比徐暖大两岁,今年六岁了,谢郡生下孩子之后,也常年住在谢家,轻易不来顾家,她是军医,平时也忙,今年年初去国外交流还没有回来。
就在春天刚过,顾盛过完六岁生日没两天,顾家老太太没了。
早上起来摔了一跤,就那么没了,顾家上下一片哭声,顾修远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接到消息赶回府上,立即派人搭建了灵堂。
沾亲挂故的,都来吊唁了。
徐暖虽小,但哭得最伤心,顾家老太太在世的时候,爱屋及乌,最喜欢她了,虽然她还不完全懂得太奶奶死了是什么意思,但是,冥冥之中,她也明白,太奶奶再也不会回来陪她玩了。
顾则正和顾良辰一直在守灵,徐暖和顾盛都哭了很长时间,徐妧一手牵着一个,她实在不擅长哄孩子,尤其在这样一天,大帅府乱成了一团的时候。
灵堂前到处都是人,徐暖一直在哭:“妈,太奶奶是去天上了吗?我能去天上找她吗?”
徐妧只得抱起女儿来,给她擦掉眼泪,轻言哄着她:“太奶奶去天堂了,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将来大家都会在那里见面的,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旁边的顾盛抽泣着,他作为顾家的长孙,被林娘看成宝贝疙瘩一样,娇气得很。
此时他也哽咽着:“二婶,我也想太奶奶……”
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过顾盛,孩子们的感情都是最纯粹的感情,顾家老太太老了,她每日的乐子,就是看着孩子们,拿着些吃的玩的,逗着孩子们,她走了,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
即使是她,也徒留伤感。
人活一世,终有尽头,怎么能不想哭。
徐妧红了眼睛,抱了一个,牵着一个,带着她们离开了灵堂,到了前院,人少一些,她这才把女儿放下,香秀才下楼,匆匆忙忙地过来了,看见她们,赶紧帮她把两个孩子接了过去。
徐妧:“带他们上楼去吧,灵堂那边人太多了,家里正乱着,就别让孩子们过去添乱了,看好她们。”
香秀连忙点头,应下了:“我知道了,这就带小小姐和小少爷上楼。”
说着一手牵着一个,往洋楼去了。
徐妧站在楼下看着她们回去,站了一站,刚要回到灵堂去,一个才进大门的女人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来人大波浪的长发,一身米白色风衣,穿着细跟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
顾家门口的丫头正带着她往这边来,看见徐妧了,女人对她点了下头。
竟然是萧雅。
这几年,都没太多关注她,只知道她跟着国外的爱人出国了,此时看见她,竟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她变化太大,此时四目相对,徐妧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些许沧桑,从前,萧雅是小白花,现在她举止优雅,神色妩媚,到了面前来,丝毫不见从前的模样。
“徐小姐,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了,”徐妧轻点着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雅肩上背着一个银色的小包,她两手都在包上,不知怎么的,看着徐妧总有一些别样的情绪:“才回来不久,婆婆去世三年了,这次本来回来想给她扫扫墓,没想到忽然听说顾家老太太没了,当年老太太没少接济我们,所以过来看看。之前有打听过,都说老太太身体硬朗着呢,没想到这么快也没了。”
徐妧:“多谢记挂,她是一早上没的,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应该是老天对她最大的仁慈了吧。”
一起往后院走去,到了灵堂前,刚要过去,前面磕头的两个人一站起来,萧雅站住了。
那文和陆嘉南。
徐妧没太注意,才要过去,被萧雅一把拉住了。
萧雅回眸:“稍等一会儿,我再过去。”
徐妧和她站在一起,后院人多,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两个,春风拂面,萧雅看着那文的背影,好半晌才开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徐妧知道,她是在问那文。
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此时的萧雅,已经脱胎换骨了一样。
当年,每次遇见她,徐妧都能感受到她的刻意,就好像她提前知道剧情一样,只不过是,几年前她没有问出口,现在,她依旧不想问。
那文和陆嘉南结婚了,进门之前,陆家太太是一万个反对,甚至以死相挟。
但是陆嘉南坚持结婚,说要去死的陆嘉太太病了一场,婆媳之间的感情不好,那文也从来没刻意去讨好过,就那么绊绊磕磕地过了两年,那文生了个女儿,因为生产的时候有点难产,陆嘉南差点跟着去了。
隔辈人之前的骨肉亲情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儿子对那文那样执着,陆家上下对那文的态度也就好了起来。
夫妻两个,出双入对,是北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徐妧想了下,淡淡道:“挺好的,他们挺好的。”
萧雅低下了眼帘:“是我不该问,好与不好,别人怎能知道。”
陆嘉南扶着那文从灵堂退了出来,这会顾则正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又有人上前磕头,顾良辰磕头还礼,徐妧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心如刀绞。
从小就最疼爱他的老太太,这一去,他怎能不伤心。
只不过,他没有像徐暖那样哭泣。
成年人的世界,痛苦唯有自己慢慢吞到肚子里,比如顾修远,此时和同僚一起还谈论着时下……
徐妧收回目光,侧身相让:“萧小姐,请,我送你过去吧!”
萧雅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徐妧,你知道吗,上辈子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徐妧蓦地抬眸。
萧雅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她的身边:“我一直很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但是想必说了,你也不明白,所以没有说,现在你过得很好,我也找到了我的人生价值,还是想对你说一次。”
从前的她的感觉并没有错,徐妧看着她:“恭喜你,有的时候,脱胎换骨并不是一件坏事,也祝福你,希望你幸福。”
萧雅点头,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塞了她的手里。
“我就要离开北城了,以后也不知道还什么时候回来,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余生安好。”
徐妧接了手里,萧雅这就走到了灵堂里,双膝跪下,给老太太磕了头。
徐妧低下头来,翻开书页,发现这本书的名字叫做《民国迷情》,记忆纷纷而至,这名字,应该就是她当初看过的那个。
只不过,里面人物已经换了名字,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是萧雅写的:感恩重来,感恩一切。
这本书的印刷模式都还是民国时期的,看里面的内容也应该是整编过的,徐妧见灵堂这边没什么事,走到了老太太的屋里,粗略翻看了一遍,渐渐的,故事内容和记忆当中的那些终于重叠了起来。
原本这就是一本披着民国外衣的玛丽苏小言小说,里面两个女主角,一个是萧雅一个是徐妧,一个喜,一个悲。然而真正的结局,悲的是成功嫁入豪门的萧雅,她在大宅门里的生活,并未得到预期的幸福,最终以离婚收场,以她的角度看,喜的却是已死的徐妧,三兄弟因为她反目黑化,她成了很多人的白月光。
太荒唐。
人世间有很多种感情,不是只有爱情才活得下来,如今顾则正已经真正变成了她的大哥,而顾云栖,亦兄亦友,如今也已经成家立业,各有幸福前程。
徐妧合上了书本,随手将书放了窗台上。
她走出门来,灵堂前,那个人低着眼帘,还跪在那里。
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可能是他背起她跑向医院的时候,也可能是她被土匪劫持时候,他走向她的那一刻,她压抑着的感情,因着他的执着而得到了解脱,幸福是什么,有的人一生都在追寻,可其实回头看看,幸福有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就出现在身边。
徐妧穿过人群,走了他的身边来,她屈膝跪了他的身边,手臂一动,这就握住了他的手。
人生苦短,有来有去,珍惜拥有的好时光。
她抬眼看着他,无声地告诉他,她就在他身边,她陪着他,他还有她。
顾良辰指尖一动,反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
四目相对,能看见彼此的坚定。
余生很长,一起走。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