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遥皇长吁短叹。偶遂良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他忠于遥皇却并不支持一些无法理解的想法做法…譬如纵容易宸暄手足相残。又譬如以为给易宸暄吃颗定心丸就能让其放弃对敬妃母子的迫害。这些于偶遂良看來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的无稽之谈。
人心若是污浊了便再难洗净。愿望得到满足之后。只会变本加厉。
“其实…”
“遂良啊。朕说过。这件事沒有第二条路可走。”似是猜到偶遂良忍无可忍想要说些什么。遥皇抬手打断。眸中一片早已预料般的宁静。“朕的皇位得來不正。为此『逼』死了一同长大的皇兄全家。现在这种情况大概是因果报应吧。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避免他们兄弟二人步朕后尘。最后无论是谁接替朕的位置。都不会在年老之时像朕这样良心不安。”为敬妃掖好被角深情凝视许久。遥皇又突兀开口:“对了。朕让你转达的话你对那丫头说了么。”
“说过了。沒有反驳或者不满表现。看起來很正常。”
若有所思点点头。白日里总是浑浊昏聩的目光显出精明敏锐之『色』。清淡笑容真假难辨:“是个好丫头。聪明又不乏胆『色』。不愧是白家后人…只可惜。她不适合璟儿。”
可是除了那丫头之外。还有谁能够让饱受颠沛流离与欺压之苦的七皇子『露』出真心笑容呢。
偶遂良沒有将这问題说出。他深知即便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哪怕这是无数谎言欺骗中最最难得的真实。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敬妃睡熟被打扰那段时间。身在书房的易宸璟亦是突如其來的心神不宁。沉甸甸的砚台掉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惊醒了刚刚闭目小憩的白绮歌。一宠贪欢“怎么了。”白绮歌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中跳起。手指迅速搭在腰间短剑之上。
“什么事都沒有。不小心碰掉了砚台而已。”看看白绮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和乌黑眼圈。易宸璟心疼地把人打横抱起。不由分说丢在卧榻上。“让你回去睡你不肯。书房这么冷。就不怕被风吹到感染风寒。要睡躺下好好睡。盖上披风能暖些。”
易宸璟心事重。惦念着敬妃的病又为许多事烦恼忧心。自知不可能睡着便打算在网聊以解闷。白绮歌本想陪着他熬上一晚。谁知坐在椅子里沒多一会儿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太累了。一段时间以來未曾间断的奔波劳碌带來无数负担。这具属于大家闺秀的娇弱身躯承载不起过重负荷。纵是她再怎么挣扎也抵不过疲惫困顿來袭。小憩一会儿后更是感觉困倦不堪。连半睁着眼都觉得吃力。
惊醒之后更汹涌的困意涌來。耳中根本听不进易宸璟的关心责备。满心满脑只想着困了。要睡。白绮歌破天荒地顺从躺下。『迷』蒙眼神煞是惹人怜惜。安宁表情如孩子一般纯真无暇。
易宸璟深吸口气。屏息片刻长长吐出:“平时冷硬凶狠得像头野豹。这会儿变成温顺的兔子來考验我么。”
世人都说。大遥七皇子、备受遥皇青睐的少壮将军一向愚钝不通情事。家有两位如花美眷不知疼惜。看见其他女子也一样坐怀不『乱』、稳重如山。唯有他自己才知道。多少次被面带狰狞伤疤的丑妻骂做登徒子。时不时还要挨上三拳两脚。
谁让他偏偏对白绮歌动了情呢。
单是看着她的宁和睡脸都会怦然心动。
指尖蜜意流连。顺着白皙脸颊游移轻触。划过纤长脖颈。划过不足盈握的单薄肩头。在柔软腰间忽然停住。横过手掌比量比量。易宸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本來是有些婴儿肥的。來到遥国这一年多时间硬生生瘦成了竹竿。经历逃亡而今归來。总让他担心会不会被风吹折的纤腰居然又细了一圈。
再这样下去她要瘦沒了。易宸璟『揉』着额角仰头感慨。
迟疑少顷。易宸璟翻身窜上软榻。手一扯将鹿裘披风严严实实盖在两人身上。宽大身躯拥着白绮歌抱紧。书房冷。他是怕她睡着冻病。仅此而已…如果她明天问起就这么解释吧。他才不是臭不要脸的流氓登徒子。至少对其他女人來说不是。
白绮歌似乎有种魔力。每次易宸璟觉得要失眠的时候。只要一挨着她就会睡意大盛。当真怪极。
闭上眼睛。怀里紧拥的温度多少日日夜夜不曾改变。仿佛要证明给他看有些东西是永恒的。易宸璟往披风里缩了缩。手臂圈得更紧。有多少日子沒碰过她了。混沌『迷』糊中易宸璟问自己。手掌却异常老实地贴在白绮歌背后。
他想要她。一直都想。好像这样就能表现出两人之间外人无可比拟的亲昵紧密。无声告诉所有人白绮歌是他的。谁也不可能夺走。
但现在不行。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曾经他深爱着红绡。一心想与红绡作对儿比翼鸳鸯同生共死。甚至为了她不惜毁灭青梅竹马的好友。也曾执拗地『逼』迫白绮歌在身下承欢还自以为那就是真情。而现在。与白绮歌并肩走过许许多多风雨坎坷的现在。他蓦然发现自己变得成熟。对感情也不再是幼童般偏执。
喜欢一个人不该无度索取。而是护着她、暖着她。当做珍宝挚爱一生。
而白绮歌。就是他这辈子独一无二的珍宝。
第219章结束开始
“你不是说不睡吗。睁开眼就看见无耻嘴脸一整天都会倒霉。”
“至于么。都说了是怕你冷。”
“冷不冷关你什么事。不声不响爬上别人的床还好意思找借口。天底下流氓都要叫你一声前辈才对。”
“那是我的床。”
“…”
玉澈一大早上揉着脑袋來到书房就听见里面吵个不停。还不等敲门。里面有人推门而出。伴随飞袭而來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狼狈立在院中。
“殿下。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易宸璟被扫地出门。玉澈惊讶望向书房内。只见胸口起伏不定的白绮歌站在门前。吊着眉梢一脸凶相。以前总见易宸璟对白绮歌冷厉苛刻。像这样反守为攻还是第一次。玉澈心里困惑不解却又有些暗自惬意。掩着口闷笑:“小姐这是母夜叉附身了。连殿下都敢打。”
白绮歌斜了易宸璟一眼:“若不是理亏他怎会忍气吞声。臭不要脸的流氓登徒子。”
早料到白绮歌会这么说他。易宸璟耸耸肩表示不以为意。轻松表情与昨日沮丧完全不同。玉澈多少知道些宫里宫外所发生事情。原本还担心易宸璟和白绮歌扛不住重压。沒想到这二人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不由松了口气。歪歪脖子轻揉酸痛后颈。
“怎么。不舒服。”白绮歌走到院内。看玉澈一直按着脖子便随口问道。
“可能是昨晚跌倒扭伤了脖子。”玉澈摇摇头呸了三声。“最近晦气。好端端的竟然会昏倒。睁开眼天都快大亮了。”
跌倒扭伤手脚可以理解。怎么会扭到脖子。再说玉澈身体一向很好。无故昏倒又是怎么回事。白绮歌与易宸璟对视一眼。快步走到玉澈身后往手掌揉的地方望去。而后倒吸凉气。
玉澈后颈上一块青紫。似是重击造成。显然不是扭伤。
看出白绮歌脸色不对。易宸璟表情亦凝重三分:“玉澈。昨晚你是在哪里昏倒的。”
“我记得…哦。应该是在门前。好像有人敲门來着。我去开门。再往后就不记得了。天快亮时小杞子來给娘娘送药。敲了半天门才把我敲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椅子上窝着睡着了。许是累糊涂了也说不定。”发觉白绮歌和易宸璟二人面色不善。玉澈吓了一跳急忙摆手。“不过敬妃娘娘沒有事。到现在还沒睡醒呢。刚才太医來看过。开了的。”
听见有人敲门。去开门。然后莫名其妙昏过去。再醒來却不是在门前而是在椅中。几条线索联系起來汇成一件可怕事实昨晚有人打昏玉澈潜入敬妃卧房。
易宸璟二话不说转身向敬妃住处飞奔而去。白绮歌则稍有犹豫。短暂思索后抻了抻衣领。也跟在后面快步离开。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动作。眼尖的玉澈还是看见了白绮歌想要掩藏的秘密。也终于明白为何一大早易宸璟就被怒吼的原因。
衣领之下。一是惹眼。
经历过同生共死的锦昭仪比先前更加亲近敛尘轩。是而不及吃早茶就赶來接替玉澈照顾敬妃。易宸璟冲进房内时正赶上锦昭仪拿着帛绢为敬妃擦洗。每一个动作都是轻柔小心。无微不至。
“七皇子怎么这样慌张。出了什么事。”见易宸璟喘息粗重似是跑來的。锦昭仪颇为好奇。
易宸璟忧心敬妃安危顾不得回答。坐到床边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并未发现敬妃有什么异样方才长舒口气:“什么事都沒有。做了噩梦。所以着急过來看看。”
说话间白绮歌也紧跟着赶來过來。屋里屋外看了一圈。一切如常。
“收拾的很彻底。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易宸璟对锦昭仪有所顾忌。白绮歌却不遮不掩。全然把锦昭仪当做自己人。“门口干净到只能看见今早來去的脚印。显然是被处理过。反而证明昨晚确实有人潜入。玉澈应该也是被潜入之人打昏的。敬妃娘娘怎么样。有受伤吗。”
易宸璟摇头:“有。娘亲很好。如果真的有人潜入。那么他來的目的是什么。娘亲一向朴素。这屋里沒有什么值得偷盗的贵重物品。宫里众所周知。我实在想不通缘由。”
又是打昏玉澈又是抹去潜入痕迹。來人总不会就为了看敬妃一眼吧。易宸璟想不通。白绮歌同样一头雾水。屈起手指顶着下颌低头沉思。敬妃失宠多年。说是后宫争风吃醋暗中派人吓唬不太可能。易宸暄的话又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离开等等。如果真的是易宸暄…
白绮歌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全身几乎僵直。
易宸暄妈的夫极差。翻手覆掌间却能悄无声息夺人性命。除去有苏瑾琰这个心腹杀手和缜密头脑外。另一样东西几乎是他无人能及的最佳帮手。而这样东西曾经几次让白绮歌陷入险境。更是导致易宸璟抛下北征大军带着她独自离开、进而遭到无尽追杀的元凶。
毒。
过于可怕的脸色令易宸璟刚刚放下的心再度高悬。马上。他也想到了同样可能。一刹神情仓皇。脑中嗡地一声失去冷静。
“那些太医…一定查不出…”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语满是痛苦语气。事关娘亲生死。易宸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做到镇定自若。手心一片冰凉。
与易宸璟相比。白绮歌对敬妃的感情终归沒有那般深入骨髓。所以相对來说要冷静不少。思绪飞转。立刻有了最佳安排:“毒药的事傅楚最了解。我这就去客栈把他找來。宸璟。在我回來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在这里保护敬妃娘娘就好。我会尽快回來。”
转身离开时白绮歌向锦昭仪使了个眼色。锦昭仪会意。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白绮歌担心易宸璟要她帮忙看着的意思看的清明。重重点头。锦昭仪不安地绞着手指目送白绮歌风风火火大步离去。眸中一丝欣羡。
敢爱敢恨。洒脱飒爽。这样的女子哪个不羡慕。尽管一道伤疤毁了年轻容颜。可是上天总算是公平的。用一个光芒耀眼的夫君与其深邃真情作为补偿。若是可以。她多希望能与白绮歌交换宿命。摆脱深宫寂寥。不去描红绣花。也做一只骄傲凤凰翱翔九天。然而锦昭仪又深知。白绮歌那样独一无二的存在不可替代。无关际遇阅历。只因白绮歌有着无与伦比的傲然魂魄。注定风华绝代。
一切欣羡赞美都是闲话。白绮歌也不会在意身后多少人、多少目光紧随着她。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快找到傅楚。带入宫中为敬妃检查是否中毒。
“皇子妃要去哪里。客栈吗。”
刚踏出宫门。早有人牵着马侍立。敦厚表情一如既往。
白绮歌讶然:“战廷。你怎么在这里。荔儿他们呢。”
“荔儿有傅楚和叶子照顾。这会儿正在客栈里休息。我担心五皇子会对殿下和皇子妃不利。昨天就赶回宫了。方才在院外听皇子妃说要找傅楚。于是先一步备好马在这里等着。”
乔青絮刚死。多年未见面的妹妹又是那副模样。战廷是靠着什么意念支撑才能从痛苦癫狂中解脱出來的。惊讶慨叹被白绮歌深藏心底。弓身一跃翻上马背。脚背一夹。骏马扬蹄嘶鸣。
“昨晚有人夜闯敬妃娘娘卧房。我现在要去把傅楚接來看看是否有人下毒。你先回敛尘轩吧。留宸璟一个人在我不放心。你帮我看着他。千万别让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调转马头朝往客栈方向。白绮歌眸色温柔。“能拦住他的人只有你。如果真有事发生。就算把他敲昏也沒关系。有什么事我会担着战廷。别教我失望。”
战廷点了点头。仍是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恭谨忠诚。唇边有着久违的憨厚笑意。
“皇子妃路上小心。”
在宽阔的朱雀大道上策马疾行。白绮歌很想回头看一看却还是忍住。倘若战廷选择伤痛后重新站起。她又何必多余担心。怀疑他是否足够坚强。一个人的勇气坚韧不可估量。她能熬过初入遥国背负骂名的黑暗岁月。那么。战廷也能熬过痛失所爱的日子。一定。
她在乎的人们。在乎她的人们。每一个人都要坚强。都要好好的活下去。这便是她的愿望。
闭上眼。微风擦过脸颊。那温柔恰似谁的灿烂笑容。曾经说好要做姐妹。谁欺负她就要收拾谁。那样爽朗大方的姐姐这辈子再难遇到了吧。只留下多少人思念神伤。又因此而生多少憎恨怨怼。白绮歌本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到近乎冷漠。然而时过境迁。再回首想起那日雨后初霁苍白却宁静的遗容。仍旧心痛滴血。
带着勉强维持的笑容赶到客栈。白绮歌并沒有如预料般顺利地直接带走傅楚。而是辗转到停放乔青絮尸骨的义庄叶花晚说。这两天傅楚一直守在那里。代替离去的战廷。
义庄是寻常百姓最最不愿靠近的地方。阴暗。晦气。满是人死后绝望的味道。找到傅楚时。清秀少年正站在棺材旁边。一丝不苟地将棺材擦得干干净净。棺材里面。那张无论何时都会给人阳光之感的女子静静闭目躺着。安详表情就好像她并沒有香消玉殒。仅仅是累了。躺下休息小睡而已。
那样善良温柔的人怎么会死呢。
多希望。那只是一场睁眼就会消散的噩梦…
第220章难诉情痴
“傅楚。跟我去趟皇宫吧。我怀疑有人给敬妃娘娘下了毒。怕是太医也看不出來。”走到沉默站立的少年身后。白绮歌开门见山说明來意。
傅楚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反问:“战大哥也在宫里。”
“嗯。战廷要保护宸璟。这是他的职责。”看着棺椁里安眠的乔青絮。白绮歌下意识解释道。“悲伤理所应当。但重要的事总该继续下去。乔姐姐一定不希望看战廷就此消沉。连带乔姐姐的份一起好好活着。这才是战廷应该做的事情。”
一直纹丝不动的少年终于转过身。年轻面庞上一抹微笑落寞:“我明白。白姐姐。我真的有怪战大哥的意思。只是觉得…觉得青絮姑姑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几不可闻一声叹息。傅楚低下头。手指轻轻擦去棺椁上一点灰尘:“青絮姑姑喜欢热闹。最讨厌一个人独处。战大哥忙着保护宸大哥。白姐姐你也要陪在宸大哥身边。叶子必须在客栈照顾荔儿。想來想去。也只有我才能陪陪青絮姑姑。就算不说话。只默默看着她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太孤单了。”
那几句话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基本上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唯有残留的悲伤丝丝缕缕蔓延弥漫。
人死不能复生。一朝别离便是永生永世的再不相见。此时尚能看她安详表情。而以后。能面对的就只是一抷黄土、一块墓碑。就连多看一眼这不会给以任何回应的宁静面容也都将成为奢望。
说白了。这是最后的相处时光。
气氛向着意料之外的方向涌动发展。白绮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要催促傅楚快些赶往皇宫。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气息铺天盖地。紧紧缠绕着人心。让人不忍打破这仅剩的相伴光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片刻。傅楚最后看了一眼乔青絮尸骨。推上棺盖。厚重木板将生与死两界彻底阻隔。
“青絮姑姑走得很安然。也许会有些遗憾吧。好不容易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眼看就要等來盼了许多许多年的幸福。结果一切永远停留在那一瞬间。再沒有实现的可能。”傅楚的语气十分平静。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事实上我并不觉得青絮姑姑有多凄苦。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心意亲口告诉给战大哥听。这已经是极大的幸福。好过那些到死也不曾说出心里话的人。青絮姑姑说的沒错。喜欢一个人就该早早告诉他。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努力过、尝试过。就算结果不尽人意又如何呢。能把握住一半的机会。能清清楚楚坦白心意。单是这过程就弥足珍贵。”
回想起乔青絮对战廷的殷殷期盼以及辞世时安宁表情。白绮歌亦有些感悟在心里。然而远不及傅楚思考的这般深入。略带惊诧地看向少年老成的毒医弟子。隐约有几许了然。
“逝者已矣。生者要带着他们未竟心愿和最后牵挂好好活下去。战廷也好。宸璟也罢。乔姐姐的死对我们每一个人來说都难以接受。那样突然。就好像一场虚幻梦境。你还小。让你立刻从悲痛中爬起來不现实。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像战廷一样坚强。毕竟我们要面对的敌人还沒有倒下。一个疏忽大意。也许你我就会成为躺在棺椁中给亲人爱人们带來悲痛的根源。”
“白姐姐是在担心我吗。”长出口气忽然回头。傅楚的笑容明亮起來。唇红齿白。清秀文雅。这才是白绮歌印象中的傅楚。举手投足间均是一派少年智者风范。纵是眼眸里伤情未能尽去。终不似刚才那般低沉失落。
白绮歌点点头直言不讳。弯眉下目光明亮:“我担心你会因为战廷沒有守在乔姐姐身边而迁怒于他。更担心你因此对害死乔姐姐的罪魁祸首心生怨恨。仇恨或者报复。这些肮脏的东西我和宸璟來承担就够了。你。小叶子。荔儿。战廷。我希望你们能一直怀着善念生活。唯有这样我才对得起乔姐姐。对得起她为我们做出的牺牲。”
一旦卷入皇权争夺中。谁还能保持那份善良天真。白绮歌沒有把握。但她想要试一试。试着改变些什么。让这些带给她温暖的人不必像她一样在泥潭里挣扎。他们于她的意义。与血肉至亲并无差别。
傅楚是聪明的。白绮歌的意思他很明白。尽管知道自己将要踏入的极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之地。少年仍旧毅然决然地举起手掌伸过头顶:“大遥是我的故乡。我热爱这片土地。不想看黎民百姓受暴君残害陷入水深火热中。不想看天下动荡。苍生浩劫。我愿意效忠追随七皇子。不为报仇。不为私怨。继承老师遗志辅佐明王上位。保大遥百姓再无苦难。护我江山无人來犯。毒医弟子傅楚。对天发誓。”
本是來找人的却意外收获宣誓效忠。白绮歌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易宸璟的决定。他的成长。还有逐渐学会为别人着想的心。这些都是聚拢人心的宝贵财富。将心比心。以心换心。长此以往不只是傅楚。还会有更多有识之士投入易宸璟麾下。为属于他的江山社稷贡献力量。
她不能直接给他天下。却能为他指明通向王座的正确路线。这便是她留在易宸璟身边最大的意义。
义庄外骏马不耐地踏蹄。仿佛在催促二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们。白绮歌伸手在傅楚掌心一拍。算是约定了一份崭新誓言。正了正衣襟长袖。傅楚深吸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回过身又推开棺盖。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明黄玉坠端端正正放进棺中。缠绕在乔青絮妈的的十指间。
白绮歌心念一动。望向少年单薄背影语气轻柔:“傅楚。你喜欢的人…是乔姐姐吧。”
犹记得在一叶山庄时傅楚对她说过。也有一个熟识的女子与白绮歌性格相似。现在想來才顿悟。那人应该就是指乔青絮了。无论何时。傅楚心里都想着念着的人啊…
“白姐姐。你说。人死后真的有魂魄尚存。可以听见活着的人说话吗。”傅楚并沒有回应白绮歌的问題。盖上棺盖手掌轻抚。垂下的眉眼间印着迷惘和微末期盼。“如果有的话。我多希望青絮姑姑能听我说话。只要一句。一句就好。”
“不管能不能听见。想说的都该说出來。否则你的心意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略显羸弱的身影一颤。紧绷的双肩一阵颤抖。傅楚弯下腰。躬身伏在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棺椁上。许久。柔和清亮的嗓音才低低响起。
“青絮姑姑。黄泉路上等等我。好吗。这一世我什么都做不了。來生再让我保护你吧。我们一定还会相遇。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毫不犹豫站在你面前。亲口说出这辈子再也沒机会说的话我喜欢你。青絮姑姑。我喜欢你…”
细碎如雨的呜咽断断续续。令人心碎。谁道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份情痴。那份被生死阻隔的遗憾。那份至死不渝、誓言來生的明确爱意。只有用泪水才能穿越幽冥。沉默倾诉。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十多年的年龄差距让一个温润少年不敢明诉心意。能做的只有祈盼下一次见面。微笑着用力铭记所爱之人每一个表情。将她的身影刻印在脑海里。待到夜深人静、周遭无人时再拿出來细细品味。独尝青涩心酸。不停思念的着的人啊。你听到了吗。这一句句追悔莫及。來自另一方世界的最后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