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任务真是够重的。”陈安叹口气,看向远处的目光里一丝惋惜划过。
他和周参军负责护送所有伤者去灵芸城医治,战事所需,能继续战斗的士兵必须留下随时候命以防霍洛河族反扑,易宸璟身边不会带任何亲信。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早在离去之前就已将今日所发生事情预料得八九不离十,虽然微有偏差却不影响后面计划的实施,而他,正是随后阴谋漩涡的执行者,也是一场悲剧的旁观者。低下头茫然地改装着马车,陈安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里,如一叶扁舟,只能随波逐流。
“萧将军,我觉得啊,大将军和皇子妃还是留下比较好呢。”漫不经心地锤起锤落,陈安毫不在意身后萧百善全无心情听他说话大步离去,平静言语好像说给自己听,又或者单单是想说出來,有沒有人听都无所谓。
“留下,皇子妃或许会死,可真要是出去了…他们都会死啊…”
第156章血洗灵芸
华夏书库白绮歌是在将近午夜时醒來的,头脑还是有些昏沉,伤口却不那么痛了,睁开眼就见清俊略显消瘦的面颊紧贴自己额头,熟悉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我睡了多久?”沙哑开口,声音虚弱无力。
易宸璟沒有回答,低下头轻轻啄着干裂薄唇,手臂将瘦削肩头箍得更紧:“明早我们就去灵芸城。”
这是在说她已经很严重,严重到让他不得不放下战事的程度了吧?牵扯起嘴角勉强露出笑容,白绮歌冰凉手指抚上染血战甲,那血迹早已干涸,可想而知他在这里呆了多久,而她又睡了多久。
失血过多的症状便是无力、昏厥以及寒冷,白绮歌冷得快要麻木了,纵是被易宸璟抱在怀里仍然觉得冷彻心肺,可她不敢说,易宸璟那般失落表情她从未见过,她怕说出來会让他更难受----不管他是为谁而难受,总之她看了便也跟着心疼。她对易宸璟的感情是沒有半点杂质蒙尘的,哪怕曾经他伤害过她、摧残过她,当他展现痴情与善良一面时,她还是把持不住沉沦情海。
只是不知他心里那份感情是否如她一般清晰、干净,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终于熬到平明时分,陈安一身尘土走进营帐报告说马车已备好,易宸璟片刻都不肯耽误,抱着白绮歌走出帐外。
其实那哪里算得上是马车啊,不过是粮草车拆下的结实木板拼凑出的小车子,粗糙简陋,四壁漏风,但总好过骑马颠簸经历风沙吹袭。乔二河细致地铺好毡毯薄被,抹了抹发红的眼眶,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脸上惨无人色的白绮歌被抱到车里。
车轮滚动时,乔二河还是忍不住哭了,毕竟年少,也沒人指责什么,谁能说得准日后还见不见得到那位风华绝代的皇子妃呢?
易宸璟始终沉默着不怎么爱说话,马车走出百余丈白绮歌淡淡开口时他才有些表情。
“让将士们都回去吧。”
“什么?”
费力挺直身子靠在易宸璟肩头,白绮歌抓着温热手掌轻叹:“我听得见,他们,在送行。”
推开车门向后回望,易宸璟倒吸口凉气----营地内外,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竟是将士们自发來给白绮歌送行,连他都不曾有过的待遇,白绮歌在将士们心中何种地位可想而知。
一同赶往灵芸城的还有四百二十七位伤兵,伤轻的搀扶伤重的,还有些更危重的挤在几辆粮草车上面,一行人就这样慢慢向灵芸城行去。伤口本就无法愈合,稍有较大动作便容易撕裂,故而众人虽着急却不敢骑马飞驰,易宸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除了魔怔似的一遍遍唤着白绮歌名字确认她并沒有昏睡外也毫无办法。
数日后,灵芸城遥遥在望,四百二十七这个数字却已经去掉十九,而鸿雀原辽阔大地之下,多了十九具期盼着魂归故里的尸骨。
战争,胜了,只有大遥君王一人胜了而已。
“大将军,有些不对劲。”还有半日即可到灵芸城时,周参军忽地敲开车门,满脸凝重,“灵芸城那边我看有隐约火光黑烟,我们走了大半日也不见任何城中居民,总觉得怪怪的。”
易宸璟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周参军噤声,怀中,白绮歌安静睡着,而他手掌手腕,一片血红。
小心翼翼把白绮歌安顿好,易宸璟走出马车,顺着周参军所指皱眉望去,果不其然,热闹的边陲重镇灵芸城安静异常,平日挂在城头的平安灯笼也不见了,只有几缕淡淡黑烟袅袅升起,随风消散。
“周参军,你先去打探打探是否出了什么事,遇到意外莫要起冲突。”
“属下领命。”周参军一人一马一阵烟尘,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其余人马仍在缓慢前进。
那是易宸璟最后一次见到周参军。
天黑的时候,距离灵芸城已经十分接近,易宸璟叫來陈安,后者对眼前状况也十分困惑,然而周参军一直沒有回來,流血不止的士兵们实在不能再拖了,一行人也只有继续前进一条道路可选。
及至到了城门前众人终于明白,灵芸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参军!”一个躺在粮草车上的伤兵最先发现异常,带着悲愤哭腔指向城门高处。
入夜了,月光清亮,周参军的尸体就那样静静悬吊在灵芸城城门顶,满身衣衫轻甲已经看不出本色,只见到红而近黑的脏污以及地面一滩粘稠腥臭。
听闻惊呼跳下马车,易宸璟也被这场面惊得半晌无话,再透过城门口向内看去,整齐的房屋犹在,满地凌乱狼藉却丝毫看不出这是灵芸城,那个热闹干净的平和小镇。几处火光将熄未熄,缕缕浓烟就是从火堆中升腾起來的,与跳跃的微弱火苗相比,整个城更加安静,安静到死寂的地步,悄无声响。
陈安愣愣地往前走着,茫然目光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沒有人,沒有声音,沒有活物,沒有足以证明这座城市还活着的迹象,满地的菜叶、破碎衣衫以及随处可见的血泊表明,这座城市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突袭。
可是,人呢?灵芸城的百姓在哪里?不管是死是活,至少让他看见一具尸首啊!
“陈参军,小心有诈----”相距不远的士兵好意提醒,话音未落,陈安忽地一声扭曲悲吼冲破了灵芸城异样死寂,噗通,七尺男儿重重跪地,朝向大街一侧长跪不起。
脚步沉稳无声,衣角血光潸然,是易宸璟第一个走到陈安身边,也是他继陈安之外第一个发现灵芸城大街广场那座小山。
尸山。
满满的,由大大小小尸体堆积而成的尸山。
几百或是几千根本无法计数,满眼月光银辉与黑红血色相纠缠,汇聚成流的血河汩汩流进排水沟渠,经过曾经欢快走过的大街小巷,只是再沒有稚童笑闹,沒有佳人歌喉,更沒有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三三两两的议论,只剩尸体,尸体,还是尸体…
“怎么了?”觉察到外面气氛异常,白绮歌努力爬起推开车门,还未來得及四顾张望,温热却战栗的手掌便覆在她眼上。
“不要看。”
哽咽声音令白绮歌心颤。
“人呢,灵芸城的百姓?为什么这么安静…”血腥味道钻入鼻中,白绮歌忽然明白想要的答案是什么,那样浓烈的腥臭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散发出來的,而是许多,或者,是整个城的百姓。易宸璟的颤抖似乎感染了她,瘦削冰凉的身子也止不住发颤,固执地推开温热手掌,白绮歌沒有看向血腥味道传來的方向,而是看向易宸璟,眸里有着赤红血丝:“是霍洛河人,还是…易宸暄?”
隆隆的关门声代替易宸璟作出回答,一众人张皇回望,只见许多年不曾挪动的灵芸城城门被硬生关起,四百余伤兵全都成了笼中囚。
“中了埋伏。”低沉声音沒有任何感情,易宸璟拔出剑,雪亮剑光与锐啸铿鸣同声共气,“陈安,陈安?你给我站起來!”一脚踢在陈安背上,失魂落魄的陈安这才强忍着悲痛站起,易宸璟把白绮歌抱出马车放在马背上,一挥剑斩断马匹束缚:“陈安,你听着,过会儿若是交上手你必须把皇子妃藏好,绝不可教敌人发现。”
一旦被发现,白绮歌的结局不堪设想。
“又想丢下我吗?”听得易宸璟吩咐,白绮歌咬咬牙滑下马背,用尽所有力气抓住易宸璟衣袖,“就知道你这人说话不可信。也不想想,既然对方是事先埋伏好的,你以为我藏到哪里能不被发现?与其躲躲藏藏窝囊死去,我宁愿…宁愿死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的确,能血洗灵芸城等待他们走入陷阱,对方显然是有备而來,他们只有伤兵沒有战士,如何与之对抗?就算运气好找到地方藏起,在这座已然死亡的小镇里想找到她还不容易吗?升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已是困兽,根本毫无退路。
“这是霍洛河族最后的复仇吧…”看着远处渐渐走近的矮小却粗壮身影,易宸璟竟露出一丝苦笑。
危急关头白绮歌并不惊慌,这是她与其他女子最大不同之一,慌有什么用呢,解决事情要靠脑子和胆量,而不是尖叫与泪水。大致确定对方情况后,白绮歌拉了拉易宸璟:“他们人也不多,我看应当不超过百人,无非是欺负我们这一群都是伤患罢了,如果能找个易守难攻的点以守为攻,想要全歼他们应该不成问題。退一百步讲,能拖延时间等萧将军他们來灵芸城汇合也比坐以待毙强。”
“霍洛河族凶猛彪悍,战场上你见识过,想要防守沒那么容易。”轻叹一声扶住摇摇晃晃的白绮歌,易宸璟也很快镇定下來,“陈安,带着人往后撤,找个方便地方先守好----陈安?”
征军中公认脾气最好的参军陈安今天不知怎么了,自踏入灵芸城起就魂不守舍,一向谨遵军规的他居然沒有理会主将易宸璟的安排,而是在所有士兵惊讶目光注视下走向那一排执着刀兵的敌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携带着滔天愤怒。
“陈安,回來!”易宸璟的怒喝沒能阻止陈安步伐,奇怪的是,对面敌人似乎沒有杀他的打算,走到近前也只是用鄙夷目光与嘲讽冷笑做欢迎。那情形,好像堂堂大遥参军是他们受排挤的同伴一样。
不祥预感笼罩全身,易宸璟握住白绮歌冰凉手掌,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安,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如刚才一样,陈安根本不理会易宸璟的问題,冒着火光的双眸直直看向设下埋伏的霍洛河敌人,死攥的拳头微微颤抖:“为什么?明明说好只杀主将的,为什么要杀我大遥无辜百姓?
第157章不见白头
陡然变化让所有遥军伤兵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望着陈安。
那些话的意思…他早知道这里有人埋伏,并且这些人与他相识,可那些人是霍洛河族的士兵啊,一个遥国参军怎么可能与敌人有所关联?!
不动声色握紧长剑,易宸璟长臂平伸直指陈安,表情淡而无味:“枉萧将军几次向我举荐你,说你忠肝义胆、有情有义,可当大任,却不想竟是个卖国求荣的卑鄙无耻之徒。”
“你闭嘴!”激动的陈安才不管易宸璟是什么身份,回头便是一声怒喝,“我陈安是大遥子民,流的是大遥血脉,早知道他们会伤害城中百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纵容!你有什么资格來指责我?要不是你们这些皇子天天争來争去、为了皇位阴谋不休,大遥岂会有今日局面?!”
皇子相争与他有什么关系?除非他也在局中做着谁的棋子,而诸位皇子中迫不及待想要置易宸璟于死地的,不言自明。
“原來你是五皇子手下。”隐藏关系豁然明朗,白绮歌也不由得怒从心生,“帝位归谁自有皇上决断,与北征有何关系?你知不知道,因你一人背叛卖国,这满城百姓都要遭受无辜杀戮,还有你身后四百多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要因你枉死!你算什么大遥子民,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被白绮歌厉声斥责,陈安变得愈发激动,然而他沒有辩解,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忠诚----对遥国,对体内流淌的血液,而非哪个人。
事先埋伏的霍洛河族士兵早知道陈安是背叛者,虽然瞧不起他却也沒有过多提防,当陈安猛然拔刀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时立刻乱了套,嘲笑眼神转瞬化为紧张惊慌:“你!猪猡,干什么!”
“蒙术王子是吧?让你的人退后,全部退到城外!”锋利刀刃前进半寸,在被挟持的霍洛河男子颈上割出一道伤口,陈安目光凶狠,往日温和形象荡然无存,“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一群霍洛河汗国士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地看向被挟持的霍洛河王子蒙术,后者显然不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物,眼中神色激烈变幻片刻,最终还是颓然挥挥手命众人退下手打吧陈安押着蒙术边走边退,一直退到易宸璟身前,对面霍洛河士兵也相应退回灵芸城北门处,这么远距离就算想发起突袭亦有的是时间防御了。
“往城南走,出了城是大平原,他们想追就沒那么容易了。”
敌人就在不远处,沒有多余时间询问详情或者追究责任,易宸璟二话不说组织众人向城南移动,只是这四百多人都有伤在身,速度怎么也提不起來,连走带跑耗了许久才见到灵芸城紧闭的南城门。
城南也有霍洛河士兵守着,但人数不多,陈安照旧以蒙术为人质喝令对方退到一旁,目光掠过被留下的几匹马时一亮,面上有了几分喜色:“去把马牵來。大将军和皇子妃先走,其他人…伤轻的各自选匹马逃命去吧,伤重的,愿走便走,愿与我留下殿后的去找几件趁手武器,能守一刻是一刻。”
“城已破,守之何用?你想带着大家送死吗?”易宸璟不理解陈安的安排,皱着眉低道。
陈安苦笑耸肩和众人一起推开城门,一身懒散劲儿又似往时一般:“我守座死城干什么?你以为我想死,还是拉着一群兄弟一起死?大将军,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一起逃能逃多远?与其都死在一起,不如让能逃走的多些机会,日后活着的话给大家烧几张纸叨念几声也就够了。”深吸口气收敛正色,陈安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陈安辜负了萧将军与大将军的期望,致使霍洛河族血洗灵芸城,连累数万无辜百姓,这罪孽洗是洗不清了,如今惟愿大将军与皇子妃能逃脱追击,替属下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一声闷响,一蓬血花飞洒,霍洛河王子的头颅骨碌碌滚到易宸璟脚边,死不瞑目的双眼暴突而出,不甘地望着寂寥夜空。
“属下妻儿老小都在五皇子手里,请大将军无论如何救他们逃离魔掌,來世做牛做马,必当报答!”将一只锦囊塞给易宸璟后,陈安洒脱扬手,带着热血的刀刃平指向前,被压迫半生的脊梁骨终于能挺直站稳,做他想做之事。
身后,沒有士兵骑上马,沒有人选择逃亡,残破流血的身躯全部跟随陈安傲立着堵在城门口,为年轻的征军主将筑起最后一道防线,而他们的目光均是一样的,坚定无畏,豪情万丈。
四百人死,换两人生,这是北征之路、是茫茫的鸿雀原上最后一场战役。
沒有动情劝说,沒有热泪盈眶,易宸璟默默地抱着白绮歌翻身上马,定格在众人眼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双手抱拳,薄唇紧抿,而后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他还不能死,为了自己,为了白绮歌,也为了那些因信任他、追随他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人们。
他日江山染血又或盛世欢歌,就当做是对他们的祭奠吧。
蒿草茫茫,天地一线,日升月落,夜去昼來。
纵马狂奔一整日,耳畔仿佛一直响着喊杀挥砍声,几日几夜不曾好好休息的易宸璟疲惫至极,除了记得要保护怀中女子之外几乎失去所有意识,便是连身在何处、后方是否有人追击都不清楚。
又一次夜幕降临时,身下的马熬不住倒下了,筋疲力尽的易宸璟也好不到哪去,躺在蒿草丛中再挪不动步。
“睡吧,换我守着你。”耳畔温柔软语,脸颊一丝微凉,易宸璟最后动了动手指,沉沉闭上眼睛。
哪怕睡去,他也不忘紧紧牵着白绮歌冰凉手掌。
原野风声呼啸,风停时则万籁俱寂,白绮歌就趁着风停的短暂时间侧耳细听,听他呼吸均匀,看他眉头舒展,脸上便会露出一丝浅淡笑容。他太累了,一直一直保护着她,做她的屏障,做她的避风处,做她无可取代的守护者。
那么至少他安睡时,让她來守护他。
手指已经凉得失去知觉,背上伤口仍然在流血,本色纯白的衣衫大半都被染红,如同绽开一朵象征死亡的妖冶之花。白绮歌挪动身子躺在易宸璟臂弯里,头枕着温热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温暖,让她不至冻僵。
沒有多少时间了,她感觉得到。
曾经无数次设想与易宸璟的未來,好也罢坏也罢,多少还有个盼头,而今这身体就快要化为尸骨长眠地下,许下的诺言再实现不了,那种遗憾无法言喻。
她死了,谁为他画下阵图指点江山?
她死了,谁给他倒杯清酒对酌笑饮?
她死了,谁帮他倾尽所有谋划帝位?
她死了,谁陪他踏遍乾坤袖手天下?
“我不想死…”低声呢喃,沒有眼泪,却如泣如诉。
想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
灵芸城孤零零地矗立在鸿雀原上,当北征的遥军凯旋而归再度入城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残肢断臂,腥臭扑鼻,以及死一般寂静。
萧百善坐在城头呆呆地望着帝都方向,胜利的喜悦全然不见,身旁乔二河哭沒了泪,失了魂似的倚着冷硬城墙,满手血污泥土----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尸体,只为再见一眼那张温和笑着的残花容颜。
终是沒能如愿。
谁会想到霍洛河尚有残兵逃走呢,谁又会想到,那个叫蒙术的霍洛河王子居然带人悄悄绕到遥军身后,血洗了灵芸城并铺开天罗地网等易宸璟出现呢?萧百善沒想到,梁宫沒想到,恐怕连霍洛河汗王都想不到。
“霍洛河人把所有士兵都困在城中,那些士兵抵抗很久还是败了,我看有一个大概这么高的男人和一个受伤的女子被特别挑出來,审问几句后就推进了火堆里…”浑身破烂的瘦小男人抖个不停,向萧百善说起自己所见时带着哭腔,“要不是我躲进箱柜里躲过一劫,只怕这会儿和那些士兵一样都被乱棍打死了。军爷,军爷你要为我们灵芸城百姓报仇啊,我的两个孩子还不会说话就…”
后面又哭着说了些什么萧百善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明白一件事,大将军和皇子妃死了,被埋伏于此的霍洛河士兵烧死了。
千算万算算不到天数人命,那对儿龙凤终是沒能逃过这一劫,一同死在战争尾巴上,而他还要走下去,回帝都,回皇宫,去向皇上报告胜利喜讯与残酷事实。
“二河,起來,去给大将军和皇子妃鞠个躬吧,皇子妃一直把你当弟弟一样对待。”推了推表情麻木呆滞的乔二河,萧百善叹了口气,“这次回去我也该卸甲归田了,只可惜不能请大将军与皇子妃喝上一杯,宁老板留下的酒我可是当宝贝似的收着呢。”
“萧将军,我怎么觉着,皇子妃还活着呢…那么好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就这样送走?”
“自古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这倒是,名将红颜都见不到白头了…”
风吹过,由北向南,捎带着北征胜利以及七皇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入遥国帝都,一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有颂赞,有惋惜,更多则是漠不关心。遥皇一股火病倒了,也不只是因着失了儿子还是因着损了一员名将,无奈之下只好将政事暂时交给五皇子代为处理。这一决定又引发不小风波,太子有名无实,多少人都私下猜测遥皇会不会废太子重立,最有可能取代太子的五皇子易宸暄对此却绝口不提,反而主动提出追封七皇子为北昭王、安国大将军,每每谈及早亡的皇弟都是一脸悲伤,唏嘘不止。
许是都沉浸在一统中州的喜悦中,整个大遥国竟无人注意到,温文尔雅的五皇子在祭拜亡者的仪式上露出一抹微笑,阴鸷而满足。
第158章帝都风云
幽静小院内,面色急切的中年男人煞是破坏风景,惹得易宸暄不耐烦皱眉。
“谁告诉你老七死了?”慢条斯理为自己倒杯茶,易宸暄嗅着茗香,挑起唇角一抹冷笑,“算他命大。陈安临阵倒戈挟持蒙术给他闯了条活路,他和白绮歌一起骑马逃走了,好在我安插灵芸城的人手利索善后,沒让萧百善那帮人看出端倪,否则你我那点儿勾当早晚被人捅出來。”
左丞相可沒他这么悠闲淡定,弓着腰在院里走來走去,一头汗水细密渗出:“现在你我是沒事,等七皇子回來怎么办?”
“你以为我让人传出老七和白绮歌已死的消息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自己安慰?他身边除了白绮歌之外沒有任何能帮忙之人,想要回到帝都谈何容易?如今全国上下都以为他死了,这时冒出个男人自称七皇子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胸有成竹的目光满含自信,易宸暄似乎对左丞相的愚昧很是费解,“再说,在灵芸城沒能要他的命,我就不能换个地方继续么,天高皇帝远,北方那些地方官员不少都是你的门生,你的人脉加上我的手下,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