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上就开始沒大沒小胡说八道,不是要从长计议么?一个个的都沒个正经。”白绮歌瞥了一眼,一脚踢在易宸璟腿上。
“是是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易宸璟轻咳一声,揶揄笑意仍盘在脸上,“听见了吗,梁将军、萧将军?白大将军说了要谈正事,再说闲话的通通拉出去军法处置。”
梁宫和萧百善极其配合,双手抱拳一脸假正经:“末将惶恐,请白大将军恕罪!”
军营里很少有这样轻松气氛,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几个人联合起來一起开白绮歌的玩笑,许是想冲淡首战失利的沉重心情吧。看易宸璟面色不错,白绮歌也就由着他们怎么说去,只是偶尔背上传來隐隐疼痛会让她悄悄皱眉,低下头不肯教任何人发现她的不适。
兀思鹰在两军交战中违背霍洛河汗王命令,网开一面放易宸璟与白绮歌一条生路,这件事令霍洛河汗王大为恼火,一气之下除去兀思鹰的主将之职改派自己亲信带兵。消息传來已是三日之后,正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再次展开战线的几位将军立时看见一线生机,当机立断重整兵马,准备第二日重开战火,一举拿下达邦高地、覆灭霍洛河汗国,进而完成遥皇心愿一统中州。
战前仍是喧闹伴着宁静,将士们饱食高喝以壮军心,易宸璟则带着白绮歌在大营边散步,手,还是不愿放开。
“昨晚兀思鹰心腹属下來找过我,说明了之前按兵不动放我们回來的原因----原來他是白老将军的学生,多年前曾在白家私塾听白老将军讲解阵法,私下里与你大哥关系也不错,一直把白老将军当做尊师般敬仰。发觉你也卷进这场战事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叫停霍洛河士兵的攻击,生怕伤到你对不起白家。”
“这么说來,那兀思鹰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白绮歌摇头笑笑,“不过多少也关系到二哥的原因吧,现在昭国三军兵权握于二哥手中,可以说除了大遥之外当属白家兵权最重,与白家为敌,无异于与整个昭国为敌。”
“实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易宸璟不置可否,抬头看看远处活跃的士兵们,表情里揉杂几许轻松,“少个强敌不是坏事,至于欠兀思鹰这份情,等攻破霍洛河汗国再还好了。”四下无人,温热手指又不老实地攀上白绮歌脸颊,易宸璟轻轻抬起瘦削下颌让她的目光正对向自己:“绮歌,你真的想和我一起上战场?”
“大概是血脉作祟吧,白家人似乎永远离不开战场和烽烟杀戮。”
似是回答又不完全算是回答,模棱两可的应付被易宸璟当做肯定表态,指尖在白皙脸颊上不轻不重一弹,露出的笑容带着一丝感慨:“红绡总说你投错了胎,看來不是投错,而是你骨子里那份悍勇來得太迟----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沒有,只是记不起任何有关红绡公主的事,你再怎么说我也听不明白。”面上从容,心底却缕缕酸涩流过。
他总在不经意间提及红绡,似乎,那是深植在他心里、生命里,永远不可取代的存在。
默无声息,苍白手掌悄悄退出温热掌心。
第154章致命的毒
以前白绮歌一直觉得这具身体羸弱不堪,承担不了她该有的力量技巧,自从跟随易宸璟北征以來才渐渐发现,大概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可以遗传吧,这具身体的柔韧度与恢复速度强得惊人,至少她原本的身体是沒这优势的。
替嫁入遥国被易宸璟狠狠折磨了很长时间,之后又是挨冻又是小产,看似不堪一击的身躯居然熬了过來且沒留下半点遗症,最令白绮歌欣喜的是,当她跟随战廷和易宸璟习武时分明感觉得到,这身体仿佛天生就是练武的料,怎么扭來弯去都不会有问題,柔韧的很。
将门血统,大抵如此。
因着白家后代的身份,一众人等对白绮歌突然表现出的英勇善战、谋略非凡并不怀疑,惊是惊了些,习惯之后便觉得理所当然了----世代金戈铁马的白家啊,两个姐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白绮歌又怎会差了呢?不过是耽于儿女私情从未表现出勇武一面而已。
在那之后易宸璟不再千方百计阻拦她同入战场,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情愿,终归是拗不过白绮歌偏执脾气,保险起见也只能尽量减少自己亲自出阵的次数。然而兵多将少,在郑泰与齐涛相继损失后,易宸璟被逼无奈只能屡次参战,不同的是,身旁有了英姿飒爽的妻子,被大遥将士们不断颂扬仰慕的白家三小姐,甚至把原本私底下传來传去的称呼光明正大地叫了出來。
战妃。
白衣铁甲,瘦削挺拔,一杆亮银枪舞动有如战神横扫,所过之处,敌人望风披靡----当然,这只是传言。
再怎么说也是首次接触冷兵器的刀锋对决,白绮歌很不习惯翻覆手掌间惨烈厮杀,尽管运用刀兵不成问題,经验上却总是被易宸璟无奈斥责,也幸亏有他在身边,不然只怕这会儿都被戳成筛子了。
“让你出些馊主意行,真动起手來还得是我保护你。”慨叹地看着狼狈下马的白绮歌,易宸璟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在光洁额头上弹了一指,“别冲那么猛行么?你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白家那点儿精髓沒传给你,倒是把死不要命的劲头都传下來了,你要是再这么不知死活,下次说什么也不带你去。
“不带我去谁给你出馊主意?脑子笨得跟什么似的,就会死记兵法书。”白绮歌反唇相讥,说的易宸璟哑口无言。
必须承认白绮歌于战术上有着非同寻常的思维,这点在中规中矩的交战沙场上极为难得,也是非常有效果的。像是突袭铁燕阵那次,谁也沒想到她会利用铁器导热这点令得霍洛河主阵大乱,还有坑人的天椒草网,后來易宸璟试着闻了闻,喷嚏打得震天响,可想而知当时被天椒草汁淋满身的敌人有多么惨痛悲苦。
别出心裁的“馊主意”往往能在沙场上取得奇效,兀思鹰被撤去军职更换主帅后,遥军就是靠着易宸璟与萧百善等人近乎完美的指挥以及白绮歌天马行空的各种奇谋迅速占据上风,距易宸璟中计被围困尚不到十日,遥军已经明显反败为胜,打得霍洛河军队连连后退至达邦高地边缘,几近溃败。
意外就是在这时被发现的,当萧百善一脸凝重说明情况时,易宸璟半天沒反应过來。
“负伤的士兵有将近两成出现异常情况,他们的伤口无法愈合,已经有几十人因失血而死…”深吸口气满目悲痛惋惜,萧百善声音低沉,“找不出原因,大夫也说沒见过类似病症,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兵力白白损失掉。”
一路北征到此地,遥国于途中折损的人马不在少数,每少一个战士都是莫大损失,这份沉重易宸璟担负不起,再者,眼看就要发起总攻踏平达邦高地,如果放任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谁知道还会有多少士兵无辜枉死?假如是疫病就必须尽早医治,真要蔓延开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萧百善到营中走了一圈,易宸璟的心越來越沉。
包括一百多精骑在内总计六百余人出现伤口无法愈合的情况,无论伤口大小深浅血都止不住往外流淌,几天下來,小伤也变成了致命伤,稍微重一些的几乎濒临死境。找到随军大夫时白绮歌也在场,显然是比易宸璟更早一步得到消息,正忙着帮大夫询问士兵伤势顺带照顾几个比较重的伤员。
“你回去。”易宸璟冷着脸一把将白绮歌推到身后,语气近乎呵斥意味。
白绮歌忙得满头大汗,顺手抹了一把又回到伤兵中央,头也不抬一下:“人命关天,沒时间和你吵。”
别人的命是命,她的就不是了么?是否疫病还不清楚,万一传染怎么办?白绮歌对自己的不在乎让易宸璟十分恼火,所谓关心则乱,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将士在,一扬手,粗暴地把白绮歌推搡到乔二河身边:“带她回去,沒我命令不许出营帐!”
“你凭什么----”话说半句陡然停住,也不只是太过气份还是怎样,白绮歌的脸色苍白如纸。
易宸璟也颇为后悔自己语气太冲,然而众目睽睽下他一个大男人又不能向女人道歉求恕,犹豫少顷微微缓和了语气:“乔二河,带皇子妃回去,她身上有伤劳累不得。”
“哦。”乔二河是个实在人,眼里心里只希望白绮歌安好,当下毫不迟疑轻轻拽了拽白绮歌衣袖,期盼神情令白绮歌不忍拒绝。
易宸璟毕竟是三军主将,白绮歌不愿驳他脸面,意味深长的目光掠过那张清俊脸颊,而后默然离去。
无奈低叹,整日埋首军务心烦意乱的大遥七皇子挥挥手,似乎想要把所有琐碎烦恼挥走,结果只落得更加烦郁----他明白,自己的言行又得罪白绮歌了,少不得回去连哄带劝,不然以她的臭脾气保准三天不肯与他说话。
对谁冷漠都可以,唯独她,捧在心口都怕化。
“大将军,这病症小的从未见过,倒是伤者的伤口有诸多可疑之处。”随军大夫有些急躁不安,也不管易宸璟夫妻二人又闹什么矛盾,愁眉苦脸指指血流不止的伤兵们,“正常伤口边缘都是皮肉之色,可他们的伤口边缘都呈灰白色,根本沒有愈合迹象,说白了,他们的伤口沒有新肉生长能力,不能愈合,自然是止不住血的。”
易宸璟拧紧眉头:“有可能是疫病么?”
“疫病倒不至于,”随军大夫摇摇头,“第一个伤者发现已有数日,如果是疫病应该早就传染给旁人才对,可是与他同帐的士兵并沒有相同症状。小的行医也有三十年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于病理上讲此般症状根源应该在于血脉,而非肌理。”
“如果不是病症,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原因?”
随军大夫欲言又止,思虑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开口:“许是…中毒?”
放在往常,易宸璟必定当大夫的回答是句废话,本來么,行军打仗伤病都有可能,哪來的毒呢?然而不久前苏瑾琰善恶不明的提醒蓦地想起,可怕猜测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毒,易宸暄所用的下三滥手段。
“决战在即,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症状扩大开去。这些人交给你了,不求医好,只要我军凯旋时他们还活着便可,到了帝都总会有办法医治。”拍了拍随军大夫肩膀,易宸璟扭头看向萧百善,“萧将军,调些后军老兵來帮忙照顾他们,另外要注意其他受伤的士兵情况。我看战事不能再拖了,晚些时候你让几位将军都到大帐來,商量下如何速战速决吧。”
萧百善点头领命,见易宸璟面色有些不对,眉间一丝困惑闪过:“大将军有心事?”
“我先回营帐一趟。”清润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易宸璟紧紧握拳,声调竟有几分发颤。
能让他有如此反应的人不多,眼下也就是那位风头尽出、光芒耀眼的皇子妃了。萧百善不由得也紧张起來,听见易宸璟后半句话,心立刻凉了半截。
“绮歌…她也有伤在身。”
光线昏暗的营帐内,白绮歌侧身静静躺在软榻上,苍白脸颊上双目紧闭,轻颤睫毛与紧缩眉头间隐约可见一丝痛苦神情,背后,一片血色渗透衣衫染红软榻。
得知军中出现怪病时她就觉察到,自己的情况不太妙,那道算不得严重的伤口几天來就沒有愈合过,无论涂抹多少止血药膏都无济于事,与其他伤兵症状完全相同。失血过多会导致死亡,哪怕只是小小一道伤口,不能及时止血的话终归是死路一条。
帐帘被猛地掀开,阳光刺目,白绮歌抬手遮挡,几不可闻一声叹息。
他,终于还是发现了。
“这几天你避着我就因为这个?”指尖蘸起软榻上粘稠血迹,易宸璟平静得可怕。
最近白绮歌总不肯与他亲近,夜里休息也防着什么似的距离老远,他原以为她还在生之前的气,却不想真相如此残忍。
这是致命的伤,致命的毒,她却沉默着,不向他提起只言片语。
“你是想等死了之后才让我知道?看着你的尸体懊悔为什么沒有更多关心你、在意你,是不是?”擦去指尖血迹,易宸璟垂下眼帘看着白绮歌,生或死在口中仿若毫无重量,面容木然得如同死水。
毫无來由地,白绮歌一阵心慌,以及心痛。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这点小伤死不了----至少在你得胜归來之前我不会有事,我保证。”开口,声音沙哑,苍白无力。
多么脆弱的谎言,惨白脸色,疲倦无法恢复的身体,甚至她已经沒有力气再坚持陪他策马沙场,只能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默默助他一臂之力,到了这时还要说沒关系吗?易宸璟说不出心里是怎样的感觉,五味杂陈,酸涩凄楚,所有,都深深埋藏在平静表情之下。
出人意料地伸手,嗤啦一声撕裂染血布帛,全不顾大片血污是否会脏了衣袖手掌,易宸璟将白绮歌死死抱在怀里,心如刀割。
“就算我求你,珍惜自己的性命,好吗?只有你…”
第155章死生契阔
白绮歌些许茫然,心底却又有几丝清明了然。
也许是吧,从那天披甲上阵、为救易宸璟奔赴沙场开始,她似乎总在生死边缘徘徊,自己竟全然沒有注意到。她本是个爱惜生命的人,当初为了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现在是怎么了?是什么导致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呢?
不知不觉中,为谁改变许多。
“我并沒有找死,这伤暂时还不至于夺人性命。”于耳边轻柔低劝,白绮歌支开身子努力安抚易宸璟情绪,“之前我以为伤口难以愈合只是调养不当,早知道其中暗藏玄机的话哪会拖延到现在?我看这事多半与易宸暄有关,倘若真的涉及毒物,所有中毒的人还要尽早想办法治疗才行。”
易宸璟听不出她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但至少白绮歌表明了愿意接受医治的态度,单凭这点他就安心不少。深吸口气收回刚才的焦躁激动,易宸璟打量着白绮歌背后伤口,如大夫所说,那伤口边缘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异样的白,微微外翻的皮肉就像被撕碎的白纸,根本看不出有血液涌动,更别提愈合迹象了。
“早晚我会杀了他。”
“他”指的是谁不言自明,白绮歌惊的是他语气,狠厉阴冷,咬牙切齿,仿佛是恨一个人恨到了骨子里,巴不得食肉喝血、挫骨扬灰,丝毫不像他该有的气息风度。
他是要成为王者的人,这般表情不该有,这般凶狠不可留。
扯过薄毯披在肩上,白绮歌指尖点着易宸璟眉宇间褶皱,想要把紧缩的眉头按平:“事情还未查清前也不能断言就是易宸暄做的,一切还要等回到帝都才能与之计较,现在你该想的是如何剿灭霍洛河汗国。这样好了,明早我带着受伤士兵先行返回灵芸城找大夫治疗,等你这边都收拾妥当返回帝都时再去城中汇合,如此一來两不耽误。
“不行。”易宸璟一口拒绝,干脆得不留半点反驳余地,“你必须在我身边,现在我谁也信不着。”
他性格本就多疑,难得萧百善和乔二河可得些信赖却都因受伤不能托付重任,再说…如果真是易宸暄下毒才导致这一切发生,他实在害怕这一别就是永远。
白绮歌有些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想丢下三军带我去找大夫么?好不容易绝地反击成妈的,眼看就可以拿下霍洛河汗国一统中州,这时候你千万千万不能心猿意马,不然我和将士们的苦都白捱了。”
易宸璟仍固执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放白绮歌离开身边,无可奈何下白绮歌只好放出杀手锏,重重击在他软肋上。
“你就不能别像个小孩子似的闹别扭?这场仗你必须得赢,而且要赢得无可挑剔。”一念思及遥远的帝都,白绮歌脸上露出忧虑之色,“易宸暄与你已经撕破脸,从他带小羽來营中并派苏瑾琰追杀我一事便可知,他似乎不打算继续带着温和面具装模做样下去。夜长梦多,尽早打了胜仗回帝都方为上策----我很担心敬妃娘娘和素鄢姐姐,他们真的安全吗?”
一说到敬妃,易宸璟果然软了下去,态度不再那么坚决。
出征前他亲自安排敬妃与素鄢等人去了宫外躲避,怕的就是易宸暄或是其他什么人暗下毒手,常理推算应该很安全,可是最近变化陡生,突然得让他颇感觉应对不暇,于敬妃等人安全上也有了丝丝隐忧,经白绮歌这么一问愈发沒底。
只是到了这程度,他依旧默不吭声,铁钳似的拉着白绮歌的手半分不愿放松。
白绮歌是彻彻底底拜服了,凶起來比恶鬼更冷酷可怕的大遥七皇子一旦摆出为难委屈近乎撒娇的表情,她真的真的沒有半点抵抗力。他这人,骨子里还带着孩子般的执拗未曾褪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有话直说,跟你商量事情真累。”故意表现出不耐烦语气,白绮歌抽回手别过头,不去看易宸璟纠结神情。
犹豫半天,易宸璟终于下定决心:“那…你再坚持两天,等我军突破防线攻入达邦高地后我亲自送你去灵芸城,反正余下之事萧将军他们就能处理好了,不需要我一直掌控。”掀开薄毯又担忧地看了眼白绮歌伤口,易宸璟吸着凉气拿过药瓶重新敷药,好像受伤的是他一般:“幸好伤口不是特别大----白绮歌,你给我听着,下次再有这种事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半个字都不许隐瞒!”
但愿还有下次…
苍白脸颊浮现一抹莫名微笑,白绮歌靠在结实肩头,心里却找不到那种踏实感觉了。
他的温柔虚渺,他的执着不知为谁,假如他施舍的感情只因她与红绡有着某些相像,一切都再沒有任何意义。生也好,死也罢,倘若他透过这张残破面容看见的是红绡,爱的疼的也是红绡,她又何必心生痴念自取其辱?
终究不是给她的温柔。
之后三天,最惨烈战役打响于达邦高地之上,烽烟滚滚,断壁残垣,并不富裕辉煌却很热闹的霍洛河汗国一夕倾塌,所有霍洛河士兵见到那袭颀长冷傲、杀伐无度的身影时都如同见了死神,带着最绝望的心情拼死一战。
大将军疯了。
私下里,遥军士兵如此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原因,谁也不去指责,只是见易宸璟沒日沒夜纵横马上,冷厉挥斥仿若无心无情,与印象中冷静镇定而又才智卓绝的遥军主将大相径庭,总是要有些落差感的。事实上萧百善等人也不比易宸璟好到哪去,得知白绮歌同样出现伤口无法愈合流血不止的情况后,萧百善第一个提出连夜突击速战速决的请求,梁宫则是杀红了眼,但凡上阵都是挥着长矛咬牙冲锋,就好像每前进一寸,白绮歌的性命就安然一分似的。
白绮歌身上有种看不见的光芒,足以牵动数万将士心弦,她危,遥军便有无穷愤怒,所谓哀兵必胜,三日毁灭一个小国并不难做到。
而霍洛河汗国从中州彻底消失那日,白绮歌首次陷入昏睡。
她撑不下去了。
“绮歌,我回來了,明早我们就去灵芸城,好不好?”从战场归來的易宸璟连戎装都來不及卸掉,就那样披着一身血污闯进抽泣声不断的营帐中,伏在昏睡的白绮歌耳畔柔声呢喃。
紧攥掌心已被指甲刺破,他却不能像乔二河那样抹着眼泪直白地表现伤痛心酸,能做的就只有把白绮歌抱在怀里,一遍遍用干净白布为她包扎伤口,看热血将白布染红浸透,丢掉,再次包扎,一遍遍轻吻她冰冷指尖,一遍遍低低唤她的名字。
绮歌,绮歌,绮歌…
这痛,比知悉眷恋数年的少女香消玉殒时更摧心裂肺。
帐外一样的气氛阴沉。
“皇子妃的伤口虽不大,流血不多,可拖得太久定会危及性命啊。”随军大夫吞了口口水,看着脸色不善的两名副将有些惶恐,“小的已经用丝线尽量缝补住伤口,只是皮肉不生,再怎么做也只能减少失血而不能完全止住。看现在情况,皇子妃再坚持十天半个月是沒有问題,若还是不能及时找到解决之法,只怕医仙再世亦回天乏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说一个死字老子先弄死你!”有火沒地方发的梁宫眉毛一横,朝着随军大夫一顿臭骂。
随军大夫委屈至极,从头到尾他都沒说过半个死字,措辞已经是极其谨慎了,结果还是捅爆了梁宫这位出了名的臭脾气副将,除了连连告罪外也只能躬身忍耐,毕竟,是他医术不济才使得数百精兵与皇子妃无药可救。
他却不知,就如他所说,便是医仙再世也难挽回这些并非得病的生命。
吵骂声令得萧百善心烦,用力推了梁宫一把狠瞪眼睛示意他闭嘴,转身向营中央空地走去。
“车马还沒备好?”沉着脸询问手忙脚乱的陈安,萧百善不无担忧地回头望向易宸璟营帐,那边乔二河已经被赶了出來,通红眼眶昭示着白绮歌不容乐观的情况。
陈安还是一如既往的苦笑表情:“军中只有拉运粮草的车,改成马车需要些妈的夫,再快也要今晚才能弄好。大将军未免太急了些,这边刚占领达邦高地他就要走,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办,这不是本末倒置----”
“再重要的事,比得上皇子妃性命吗?”冷冷打断陈安的话,萧百善喉结咕噜一声,脸色迅速黯淡下去,“灵芸城找不到能医治的大夫的话,皇子妃…大将军已经拖了整整三天,你可知他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劝降或是屠城自有我和梁将军來做,你和周参军务必要一路护送大将军和皇子妃直至灵芸城,那数百伤兵的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