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一向淡漠的苏不弃也再坐不住。单膝跪地在苏瑾琰几处穴道上重重点下。抬头望向宁惜醉。紧皱眉头仍是未能展开:“药。还有药吗。”
宁惜醉摇头。开口阻止的却是苏瑾琰。
“沒有用。这身体已经坏了。无药可救…”抹去唇角血水。苏瑾琰紧紧抓住苏不弃衣袖。眼神近乎疯狂。“你别管我。我只求你救他。让他平平安安回到遥国。这都不行吗。。哥。我求你。哥。”
多年未曾听过的呼唤熟悉又陌生。苏不弃愣在原地。一刹恍如隔世。
他们是亲兄弟。一个生活在自由的大漠。一个生活在黑暗的皇宫;一个受人尊敬享尽闲暇。一个饱受折磨身心尽毁。而这些。都是为了他。当苏瑾琰再次开口叫他哥时。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将苏不弃吞沒。冲动之下险些脱口告诉他。好。沒关系。只要是你的要求哥一定会做到。
那句话。终是沒有说出。
苏不弃闭上眼。死死摁住拼命挣扎的苏瑾琰:“瑾琰。瑾琰你先冷静下來。别乱动。我和惜醉会想办法。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苏瑾琰不知道这算不是拒绝。赤红双目一遍遍试图从苏不弃表情里找到答案。然而看到的了除了紧张心痛外别无其他。
“还是我去吧。”宁惜醉打开房门。挥了挥手让苏不弃安心照顾苏瑾琰。“就算他病成这样也能一拳打倒我。我就不冒这个险了。”
什么样的紧张气氛都能被宁惜醉破坏。苏不弃深呼吸点了点头。揪着苏瑾琰丢回椅中。等到宁惜醉脚步声走远才舒展剑眉。轻轻擦去苏瑾琰脸上血痕。温柔得和寻常人家兄长无异。
“早知你会陷入其中。当初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进遥国皇宫。”
“谁都一样。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又是一阵剧咳。苏瑾琰边咳边笑。看起來竟有三分怪异。“换做是你也会如此。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不弃…哥。我知道义父很看重你。我求你。如果义父不肯放过他你就私下帮帮他好吗。义父疼你。不会怪罪。他也不用搭上性命…”
说來说去。还是央求苏不弃想办法放易宸璟一条生路。
苏不弃自知理解不了弟弟的奇怪忠诚。就好像弟弟这么多年都想不明白复国大业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兄弟二人一直以來彼此责怪疏远。渐渐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而现在。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沉默有一段时间。惊觉苏瑾琰已经有一会儿沒说话时苏不弃慌忙低头。只见苏瑾琰闭着眼呼吸均匀。竟是疲惫得睡了过去。高悬的心扑通落下。苏不弃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如影子一般沉默守护。
苏家两兄弟感情关系进展是否顺利宁惜醉无法猜测。他知道的是。自己选择的苦差事并不顺利。
“哦。瑾琰回來了。”封无疆斜了宁惜醉一眼。冷冷哼笑。“要不是老夫未雨绸缪设下防御。那小畜生说不定早就带着遥军长驱直入拆掉老夫这把骨头了。还给他解药…老夫是疯了还是傻了。”
宁惜醉笑容不改。声音却小了许多:“那不叫未雨绸缪。而是卑鄙陷阱。”
“滚出去。”
“义父息怒。当我沒说。”沉吟少顷。宁惜醉又凑到气哼哼的封无疆身边。又是奉茶又是递烟锅。殷勤得令人发毛。封无疆不动声色看他來回折腾。心安理得地接受各种伺候。
沙漏又转了一圈发出细小声响。宁惜醉见封无疆不落圈套。叹息一声丢下手里的茶杯。沒精打采缩到椅子里:“义父是铁石心肠。既不疼我也不疼瑾琰和不弃。老了必定沒人奉养孝敬。”
封无疆嗤笑:“老无所依。一把火烧了干净。”
“生死都看得淡薄。何必非得把别人逼上死路呢。义父好歹做回菩萨。建个浮屠塔当风景也好。免得到了阴曹地府又说整天看着我心烦。”
“照顾半辈子还不够。真下了地狱老夫定要躲着你。下辈子绝不沾染你这小兔崽子。”
“义父口是心非的功力又深了。”
“好过你花言巧语。为了个女人胳膊肘朝外拐。”
“义父的胳膊肘能往里拐吗。快让我看看…”
“滚出去。”
兜兜绕绕闹了一大圈。见封无疆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宁惜醉又陪着笑凑到近前:“义父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不过义父要答应两个条件才行。”
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宁惜醉有几道花花肠子封无疆岂会不知。刚想沉下脸开口阻止他说些气人的话。宁惜醉已经抢先一步。一脸轻松地把条件丢下。
“义父常说不弃最懂事。那瑾琰的解药就算是给不弃的奖励好了。反正义父存着也沒用。万一发霉说不定还会散发臭味儿呢。”伸出两只手指在封无疆铁青脸色面前摇了摇。宁惜醉又道。“第二个条件嘛…义父得答应我不伤害大遥太子性命。我知道义父肯定已经派人去拦截。那位小气太子和我毕竟有些情分。义父只消拦着他不让他來捣乱就好。尽量让人不要伤到他。”
身为一国之君却替敌人解围。封无疆对宁惜醉的请求嗤之以鼻。瞪圆眼睛摆明不肯买账:“老夫若是不答应呢。你要如何。”
“我能怎么办。至多是灰溜溜回到房间准备完婚。夜里告诉白姑娘真相被她撵出屋子在外面露宿。也许下面士兵会多心传些闲话什么的。”宁惜醉摊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沒关系。让他们传去吧。我又不怕丢人。”
宁惜醉确实不怕丢人。怕丢人的是封无疆。
一国之君大喜日子不住洞房住屋外。让人看见叫什么事。这不是间接助长白绮歌气焰么。封无疆明知这是宁惜醉挟制他的手段却无计可施。他清楚宁惜醉的花花肠子。宁惜醉同样摸透了他的脾气和软肋。并且对气他、威胁他这种事驾轻就熟。
阴沉着脸瞪了宁惜醉半天。封无疆终于冷哼一声。负着手照宁惜醉后身就是一脚:“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换衣裳。想让人看笑话。”
这语气就是同意了。只是碍着脸面不明说而已。
宁惜醉目的达成。拍拍后背后腰的脚印灰。装模作样弓腰拱手行了个大礼。在封无疆暴怒跳起來踹人之前飞快溜出屋子。随着脚步越來越慢。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就算能保易宸璟一日安全。之后呢。不夺回白绮歌他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白绮歌…
停下脚步向安静的石屋望去。宁惜醉握紧拳头。
他害怕见白绮歌。·
第344章 肺腑之言
!
风沙弥漫日月轮转。当大漠的夜晚再一次降临。寒冷战栗在人群中迅速扩散。
安陵士兵的骁勇毋庸置疑。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人偏执与坚守的极限。直至这一天才大开眼界。而眼前显然已经体力透支的男人还在顽抗。试图用尽最后力气向前迈步。哪怕只是一小步。方寸之地。
嘴里满是血腥与黄沙。视线也模糊不清。易宸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体力耗光了。四肢麻木了。唯有紧握手中长枪的感觉还算真实。
向前走吧。绮歌就在沙漠中心附近。向前走一步就离她更近一分。
长枪平轮横扫却在半途力竭落地。紧张的安陵士兵们细细挪动着脚步。一边执着武器小心翼翼避开易宸璟身体。一边吞着口水。半是不忍地用钝器或者武器长柄将他推回原地。
不伤他。也不能让他靠近。
封无疆下的命令让这些士兵十分为难。起初这百十來人还带着情绪颇为不满。到后來被易宸璟的疯狂执着震慑。竟然暗中佩服起來。
是什么支撑着大遥太子如此不要命行为。那个即将成为主君妻子的前太子妃吗。既沒有姿色又不温柔。为什么会吸引大遥太子与主君争抢呢。想不通。只知道过了今夜。争夺就要结束了。
当白绮歌成为安陵国皇后。当她彻底放弃昔日身份与所爱。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太子殿下放手吧。主君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三小姐。您又何必执迷不悟。”兀思鹰嘶哑着嗓子苦口婆心。然而易宸璟根本不听他说话。仍是脚步蹒跚向前。身为安陵**师又对白家有着深厚感情的兀思鹰面对易宸璟束手无策。知道伤了他会让白绮歌伤心不敢妄动。可这样只拦不动又沒个尽头。逼不得已。只能一遍遍苦劝:“三小姐决意嫁给主君。太子殿下阻拦有何用。就算您闯到我军驻地三小姐一样不会与您相见。殿下放手吧。别再让三小姐为难了。”
为难。绮歌会为难吗。因为她必须嫁给宁惜醉而他死也不肯同意。
无声笑容绽开在血汗污浊的脸上。易宸璟拄着长枪喘息粗重。语气坚定无比:“她在等我…说好了…到哪里都会去接她…回家…”
即便她从未开口。他还是知道的。她在等他。等他披荆斩棘摧毁所有阻碍來到她面前。伸出手。笑着对她说。绮歌。我來接你了。
天涯海角。黄泉紫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只此誓言。值得用性命相守。
呼号的狂风卷起砂砾漫天飞舞。捎着谁的思念与决心飘向远方。在篝火与喧嚣笑闹间悄然落下。
金丝绣边。如意纹乱。左鸾右凤。紫帔垂然。
如此精美昂贵的婚服是兀思鹰找遥国宫中裁缝特制的。纹案有昭国的山川海牙也有安陵的孤烟落日。象征着安陵与昭国结盟交好。紫色霞帔被白绮歌攥在手心。无意识地卷出一道道褶皱。取代沉重凤冠的红色盖头垂在眼前。满眼所见都是一片红。以及透过红色缓缓走來的模糊身影。
“白姑娘。”
一身酒气的宁惜醉站在白绮歌身前。俯看面庞上眉眼低垂。眸色干净却藏着几分黯然。
“与他们喝酒不爽快。怎么也喝不出味道。心里闷得很。白姑娘陪我出去走走吧。”
白绮歌沒有动亦沒有回答。玉雕一般静静坐着。宁惜醉伸手过來拉她时却也沒有拒绝。好像已经失去了自我。任由人摆布。
宁惜醉的温柔体贴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细心。一手牵着白绮歌一手推开后屋房门。引着她走到院中。走到院外。走到士兵们醉倒一地的空地上。
“你看。他们都太容易醉。不像我与白姑娘举杯共饮时。便是千杯也不醉。”踢开脚边倾倒的酒坛。宁惜醉仰起头看向缺了一边的皓月。轻笑。“连月亮都醉了。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不肯圆满。改日我把它射下來送给白姑娘当镜子可好。”
白绮歌依旧无声无息。
这般情况早在宁惜醉的意料之中因而并不意外。白绮歌拒绝与他说话是一个多月前开始的事了。今夜是他大喜的日子。也是白绮歌心死的日子。要她开口说话谈何容易。别说这夜。便是这辈子白绮歌还严不愿意与他说上一句半句尚未可知。根本不必期待。
白绮歌麻木地跟随宁惜醉牵引抬步。宁惜醉沒有为她掀开盖头她也不去碰。反正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安陵国的地盘。总也逃不出封无疆掌心。
“大漠的夜晚与白日不同。很温柔也很美。白姑娘你看。。呵。我这脑子。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耳边传來宁惜醉自嘲轻笑。而后眼前一亮。遮挡住视线的盖头被利落揭去。浩瀚星空与宁惜醉温和面庞一同出现在眼前。有多久沒看过这张白皙柔和的面庞已经记不清楚。白绮歌扭头避开宁惜醉目光。视线随即被异样景色吸引。低低一声惊呼。
大漠里居然也有这般仙境似的景色。
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沙地宁静无声。一小块湖泊映着皎洁月色荡起轻波。倒映在湖水里的胡杨树影便随着涟漪弯曲荡漾。亦真亦假。如梦似幻。
“喜欢么。这湖的名字叫洗月泉。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绿洲。也是安陵驻扎在这里的主要原因。”话罢。宁惜醉拉着白绮歌走到湖边。弯腰掬起一捧湖水轻轻洒在白绮歌手上。立时涌出无限舒适凉意。
水源地是沙漠之国最重要的秘密。因为就要成为安陵皇后所以才告诉她吗。白绮歌挑起唇角。笑得毫无温度。
“白姑娘能不能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会觉得自己罪无可赦。”宁惜醉苦笑。微微叹了一声。“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些。一点点也好。并沒有其他意思。”
红色盖头飘落湖中。随着水波向对岸飘去。宁惜醉想了想。又拉着白绮歌靠近湖边坐下。
“反正已经偷跑出來。索性今晚不要回去了。明天义父要骂我担着就是。我知道白姑娘怪我瞒了许多事情。想來想去终归是自己的错。今晚承认错误也不知道还來不來得及。。我的事。安陵国的事。只要白姑娘愿意听我啰嗦。今晚就当做排解无聊的故事听听吧。”
细腻月色徜徉在星辰之海。星光月光。洒下一片宁和。
灯光摇曳的石屋里飘出一阵酒香。那酒恰是用洗月泉泉水酿的。甘冽香醇。引得喝酒之人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敲门声传來。封无疆收起笑容恢复刻板神情。咳了一声。敲门之人推门而入。
“三更半夜不睡觉。找老夫何事。”
“…不是义父要我來的么。”苏不弃些许愕然。
“谁找你來了。是惜醉那小兔崽子跟我说晚上你要來找我谈谈。。”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封无疆恍然大悟。一拍额头怒气冲冲。“小兔崽子。又戏耍老夫。”
苏不弃也很快想明白其中原委。满心无奈。
真相是他和封无疆谁都沒有找对方。而是宁惜醉在中间传话捏造“想要谈谈”的虚假消息。于是这义父子二人便大眼瞪小眼满脸茫然。某人却在哪里偷笑。
“罢了。來都來了。再者确实有些话想和义父说。”苏不弃关上门走到桌前。提起酒壶为封无疆斟了杯酒。
封无疆冷哼一声沒什么好语气:“要是给谁求情的话就不必说了。老夫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活该老无所养。不需要积什么阴德。”
“义父不是说不会较真惜醉的玩笑话么。”
“老夫什么时候跟他较真儿了。”
苏不弃哑然无语。摇摇头坐下。暗暗责怪自己忘了眼前老头子脾气又臭又倔且嘴硬面皮薄。这种话根本不该说出來让老人家丢面子。提起酒杯与封无疆轻轻一碰。三杯酒下肚。白皙面颊上泛起一丝红润。
“多谢义父沒有放弃瑾琰。”
封无疆斜了苏不弃一眼:“别谢我。看你这么多年比他们两个懂事的份上。”
“瑾琰自幼就比我经历更多苦难。后來在遥国皇宫又受了那么多折磨。也不能责怪他太多。是我这个哥哥沒有尽到保护责任。”提起苏瑾琰。苏不弃显得有些低落。沉默少顷把话題转到宁惜醉身上。“其实惜醉也一样。虽然名义上他是我的主君。可平日里我们之间更似兄弟。他心里想什么我多少知道一些。是苦是乐。我也比其他人更容易了解。”
“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封无疆沉下脸色。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苏不弃自然看得出封无疆在生气。他也知道每次提及宁惜醉的不自由封无疆都会如此。往常说到这地步他便不再继续。但今天不行。深埋心底的话必须全部说出來。否则将使许多人一生为憾。
“我知道义父一直以來都以复国为目标。为了让夏安族血脉延续付出许多辛苦。从寻找夏安遗民到择地建国。再到与各处势力抗争。这些年义父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义父有沒有想过。惜醉他志不在此。就算成为安陵国君统御大片领土又有什么意义。夏安国已经亡了。安陵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为什么非要一个不愿权势加身的人來做皇帝。就因为惜醉他留着先王的血脉吗。对义父而言。到底是复国重要还是惜醉重要。”
夏安族。复国…
那是凝结封无疆一辈子心血的两个词。即便是满面皱纹的现在提起。仍旧心潮澎湃。·
第345章 送君一别
“太子殿下当初怀疑我并沒有错。。我和义父还有不弃、瑾琰的确是夏安族遗民。只不过我是父皇和异族歌姬的私生子。所以发色与他们不同。”清朗月光下宁惜醉揪起额前一缕发丝。耀眼浅金色与月光相映成辉。
私生子…无论哪个时代这都是被人鄙夷的身份。又何况王族血脉。白绮歌微微惊讶却不动声色。继续听宁惜醉讲他的“故事”。
“夏安国亡国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和母亲住在很破旧的房子里。直到义父出现。告诉母亲说要带我走。让我做夏安遗族的王。后來我就听母亲的话随着义父走南闯北。四处搜罗夏安族遗民并积聚实力。但我一直很散漫。心里根本就沒有所谓的复国目标。不管什么事都是义父在做。其实呢。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商人。赚很多很多的钱给母亲治病、买新衣服、盖一所大房子。可是等我真的有了钱回到故乡。找到的只剩一座孤坟。”
“你怪封老前辈么。”
白绮歌脱口问道。意识到自己沉浸其中时已经來不及。
宁惜醉愣了一下。而后露出笑容:“白姑娘终于肯与我说话了。”
“既然你也是被逼迫的。多少我们算同命相连。”白绮歌扭头不去看他干净眼眸。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轻道。
能然白绮歌开口已经是极大收获。宁惜醉并不额外奢望什么。摇摇头。仍是继续刚才的话題:“义父是个忠诚耿直的人。为了夏安国他牺牲了自己一辈子时光。沒有妻子。沒有子女。一个人把我和不弃、瑾琰拉扯大。仔细想想。义父他为我们付出的心血比寻常父母更多。我感恩还來不及。又怎会怪义父。”低头轻轻拨弄湖水。宁惜醉的笑容里染了几许感慨:“其实若要追溯源头的话整件事错在我身上。明知道自己身世特殊却还幻想能当个普通人。总是骗自己能够以‘宁老板’的身份和白姑娘做一辈子知己。结果到头來让白姑娘失望一场。也让义父替我背了无数次黑锅。”
听宁惜醉意思似在为封无疆开脱。白绮歌本觉得不快。想想却又豁然。
假如封无疆是夏安国旧臣。那么一个旧臣抱着忠心想方设法复国、教育小皇子。这种事并不应该加以责备。只能说他的忠诚超过了常人可理解的地步。几乎是痴狂。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誉背负骂名。
可悲可敬。可赞可叹。
深深吸口气。白绮歌苦笑着放下绷了许久的脸色。语气怅然无奈:“谁都沒错。各自立场不同罢了。倘若我不是白家之女。宸璟不是大遥太子。而宁公子也不是安陵主君。这一切便不会发生。既然发生了且沒有办法抗拒。那么就只有顺从接受。”
“白姑娘的意思是…”宁惜醉沉吟少顷。碧色眼眸中带着意外又有困惑。“联姻的事可以接受。”
刚刚漾起的苦涩笑容转瞬即逝。月光下伤疤赫然的脸上失去血色。单薄身子慢慢蜷缩成一团。
“唯有这件事我永远不会接受。。就算嫁到安陵成为宁公子的妻子。我认可的夫君仍然只有宸璟一人。此生此世都不会改变。”
“即便他伤你、让你难过。给你带來许多危险。”
白绮歌点点头又摇摇头。迎着月光面向不明所以的宁惜醉。平静双眼如清洌湖水。透彻而澄净:“他想要伤害的人不是我而是害死红绡公主的凶手‘小莺歌’。这道伤疤也不是宸璟给我留下痛苦的印记。而是他为了我放弃过去仇恨的证明。宁公子。宸璟对红绡公主痴情深重。甚至不惜发兵踏平昭国。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为我负了昔日对红绡公主的誓言。这还不够证明他的心吗。当他的眼透过这副皮囊看到属于我独一无二的灵魂时…从那时起。他只会爱我、护我。而不是你们所说的伤害。唯有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也只有他才能成为我的归宿。”
说话时。白绮歌的眼眸亮起熠熠光泽。唇角也挑出浅浅弧度。如沐浴着幸福的寻常女子一般。看得宁惜醉几近痴醉。
过了许久宁惜醉才挽回神思。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清淡笑容温润柔和:“白姑娘知道吗。谈起太子时。正是白姑娘你笑得最美的时候。”
不需要脸红或是羞涩。面对宁惜醉微带羡慕的目光。白绮歌大大方方仰起面庞。
“因为我爱他。”
不知何处而起的微风拂过湖面。带來一缕潮湿清凉之感。刚刚才集中注意力的宁惜醉又不能自已地失神凝视。在温柔惬意的风中轻轻抬起白绮歌下颌。与那双似是永远不会失去光芒的眼对视。
良久。
“我喜欢白姑娘。在预谋好的初见时就已经不可自拔。所以才会追着白姑娘的脚步走下去。看你每次因太子伤心就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该带你离开。”
修长手臂绕到身后揽住玉骨纤腰。微微用力。本就极近的距离更加缩短。背对月色的白皙面庞靠近。神秘幽邃的眼眸映出瘦削脸颊。白绮歌甚至听得清那均匀呼吸。感受得到宁惜醉迫近的温度。然而那片诉说着情衷的唇并沒有落在她唇瓣上。而是轻轻地。怜惜地。悄无声息印于眉心。
如此温柔的吻。不知藏了多少情丝百转。
白绮歌沒有躲避也沒有抗拒。说不清理由。只是有种直觉。。
他可以带给她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唯独伤害。宁惜醉永远不会加在她心上。
那一吻轻且淡。短暂到湖水來不及收回涟漪。沉默到未惊起树梢沉睡沙雀。只有影子交叠的两个人才知道这吻里包含太多东西。多得用言语根本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