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必要。沒必要这么做。”白绮歌正凝眉沉思。易宸璟忽地低低开口。“绮歌。我不是父皇。我不要你终日囚禁在后宫之中郁郁寡欢。当我手握皇位站在巅峰之时。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起看我们开创的盛世江山。”
白绮歌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他眼眸里点点深邃与无尽温柔。说是感动也好、意外也罢。心底宁静安和。
毋庸置疑。易宸璟要给她的。将会是他的全部。
尽管为漠南五使举办的接风宴上易宸璟说出白绮歌是他妻子的话。但沒有正式册封之前。白绮歌依旧不能入住东宫。易宸璟倒也不在乎。既然白绮歌不能住在东宫。那么他就住到敛尘轩好了。于是最近几日的大遥皇宫内总是上演这样一幕忙碌一天的太子脚步匆匆往敛尘轩飞奔。后面是一路小跑追赶的偶家千金。再后面则是苦不堪言的小太监们。大半圈皇宫跑下來。竟是无人不知偶家千金对太子的心意了。
“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我不会娶你。”
“不管不管。皇上答应过的。会让我当太子哥哥的妻子。”
“别再想不可能的事。不是已经说了吗。除了绮歌”
“那我做大她做小。”
“小雨…”
“两个一起做大。”
每每说到这地步时偶阵雨就会小嘴一扁眼圈一红。紧接着捂着脸呜呜哭起來。易宸璟对她是打不得骂不得。气得干瞪眼却无计可施。饶是如此。后宫嫔妃之间的传闻依旧倒向偶阵雨大加同情。被无缘无故撤去妃位的白绮歌反而成了许多人厌恶指责的对象。不为别的。就为偶阵雨数次遭人黑手险些丧命。
走在湖边。有人推她入水;吃了顿饭恶心呕吐。查出菜内有毒;睡在床上。从枕头下翻出巫蛊;就连衣裙里也被人偷偷放了铁钉。一个不小心细嫩皮肤就被划出道道伤痕。
一个初入皇宫的小女孩能跟谁结下深仇大恨。众人想着想着。怀疑不约而同加诸在白绮歌头上。要说厌恶憎恨的话宫里唯独白绮歌和偶阵雨有过节。五次三番暗害。不是她还谁有。白绮歌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并不做理会。谣言就是这样。你越要洗白就越让人深信不疑。还不如不解释。再说有易宸璟在。她也沒必要亲自出面澄清。
“绮歌笨的连膳房都找不到。怎么下毒。巫蛊那东西要放也是放在隐蔽之地。只有沒脑子的人才会放在枕头下。明显就是栽赃陷害;铁钉更是无稽之谈。倘若绮歌真要放也绝对不是铁钉。大概会是淬了毒的刀子吧。”面对一干人等质疑。易宸璟轻描淡写地做出如上说明。
总之。有人想尽一切办法想让白绮歌成为众矢之的。而易宸璟正相反。他在竭尽全力保护白绮歌。坚定地站在前面为她遮挡明枪暗箭。流言蜚语。易宸璟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会令自己陷入两难境地。得罪的人必定越來越多。然而他深深明白一件事。正是这件事促使他执着坚守。不离不弃。
皇宫冷漠又黑暗。当所有矛头都指向白绮歌意欲对她不利时。能保护她的。就只有他。
“因为我是她的夫君。”迎着无数不解困惑。易宸璟平淡从容。如是答道。
混乱却不惊险的日子持续时间不长。在赴约胭胡国宴请前一晚。一道寒冷剑光与凄厉惨叫打破了宁静夜色。同时也把白绮歌推上风口浪尖。昭示着又一场暴风骤雨即将來临。
第257章夜袭事件
白绮歌向来觉轻,那晚睡梦中依稀听到有杂乱脚步声便迷迷糊糊醒来,侧耳细听片刻后确定外面的确有人声吵杂,而且越来越近。推了推易宸璟,劳累一天才睡熟不久的大遥太子并未意识到有事发生,直到肋下被狠狠掐了一记才吃痛清醒。不情不愿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衣带还没系好,房外已经传来咚咚捶门声。“没人教过你们要怎么敲门吗?还是敛尘轩太小,你们根本不放在眼里?”敲门的是禁卫营士兵,本以为敛尘轩只有白绮歌和玉澈主仆二人居住并没放在心上,砰砰一阵猛敲后却见开门的人是一脸冰冷怒火的易宸璟,立刻吓得浑身筛糠:“小的该死!不知太子殿下在此留宿惊了睡眠,太子殿下恕罪!”“少废话,怎么回事?三更半夜你们一群人明火执仗是要干什么?”看着门外十多个举着火把手提长刀,易宸璟不禁皱眉。禁军营校尉见是易宸璟,急忙把敲门的士兵拎到一旁,躬身拱手,语气急促:“回太子殿下,莲嫔那边出事了!刚才有刺客潜入荷香宫企图刺杀偶小姐,幸亏有侍卫拼死阻拦才保得性命,刺客在混乱中逃走。小人奉都统之命连夜到邻近各宫搜查,其他事情还要等都统上报皇上后再做定夺。”偶阵雨遇袭?易宸璟和白绮歌面面相觑,齐齐倒吸口气。“偶小姐有没有受伤?现在人在哪里?”“回祈安公主,偶小姐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现在人在荷香宫正殿由莲嫔陪着,小人已经安排了三十名士兵在正殿外守卫。”见白绮歌对偶阵雨的关心竟然胜过易宸璟,校尉颇感好奇,无奈碍于身份地位不敢开口询问,只好试探地向易宸璟问道,“太子殿下是否要到荷香宫那边看看?偶小姐许是惊吓过度一直在哭,莲嫔娘娘怎么劝也劝不住…”宫里出了刺客这么大的事,身为太子总要去瞧瞧才对,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易宸璟还是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衫携着白绮歌一道往荷香宫行去。荷香宫距离敛尘轩并不远,院内住着莲嫔和两位昭仪,二人赶到时正是这三个女子陪在偶阵雨身边不断劝慰安抚,而偶阵雨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一直瑟缩在宽大的梨花木椅里呜咽哭泣。易宸璟没有直接进正殿,而是仔仔细细查看一圈,目光很快便被角落里四具白布覆盖的尸体吸引。“刺客有几人?”白绮歌也注意到那几具尸体,叫过负责守卫的士兵伯长问道。“具体有多少人还不清楚,附近巡夜的士兵听到打斗声赶来时只看到一个刺客,见有人过来那刺客很快就翻墙逃走了。”低头看了眼冰冷沉默的尸体,伯长摇头惋惜,“那时这四位侍卫已经倒下,要不是其中一人拼尽最后力气将偶小姐压在身下保护,只怕这会儿连偶小姐也已经遭遇不测。”遥皇疑心甚重,宫中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并由偶遂良亲自训练培养的,个个身手不俗,一个刺客就能击杀四名侍卫,那么这个刺客的武妈的绝不会太差,易宸璟推测自己若与其交手应该占不到什么便宜。妈的夫如此之高的人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刺杀偶阵雨呢?易宸璟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看向白绮歌,素淡面庞朝他摇了摇头,也是一副困惑伴着担忧的表情。
其实说想不明白也不全对,隐隐约约,在他们心底有种糟糕猜测。这件事,极有可能被归咎到白绮歌头上。“进去看看吧,她只是个孩子,发生这种事肯定吓坏了。”见易宸璟丝毫没有安慰偶阵雨的意思,白绮歌轻道。短叹一声,易宸璟有些不知所措地走进殿内,犹豫片刻轻轻拍了拍偶阵雨的头,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现在很怕与偶阵雨接触,怕自己在无意识下表现出一丁点的关心让这孩子顿生期望,尽管他是真的在意。当年他初回遥国无权无势,偶大将军毫无条件给了他最有力支持,那时偶阵雨比现在还小,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那张灿烂小脸和无暇童真一度令他和敬妃展开笑颜,不知不觉间心里便多了几分柔软,这正是他对其他女人冷得起来,唯独对偶阵雨无法横眉冷目的原因之一。“太子哥哥,我怕,我害怕…”觉察到头顶温度,偶阵雨抬起头,看见易宸璟后哭得更凶,紧紧攥住易宸璟衣袖的小手苍白冰冷,止不住地发抖。她还是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孩子啊,眼看着有人提剑朝自己冲来,眼看着血光四溅有人惨死,从未经历过刀光剑影的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单薄娇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苍白面庞上一双明亮眼眸里满是晶莹泪水,无助而又惊惧,就连白绮歌看了都忍不住心疼,想要弯腰抱一抱被吓得不轻的小女孩,早有另一双手将偶阵雨小小身子包裹住,轻声细语,满是温柔。
“我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看了眼终是忍不住展露柔情一面的易宸璟,白绮歌微微出神,心里酸涩着,竟有些羡慕。柔弱的女人都会有个强大的男人守护,而她这样自身就很冷硬刚强的女人,基本上得不到被人温柔呵护、怜香惜玉的机会。譬如易宸璟,他说过要保护她,但从没有像对待偶阵雨这般小心精细,就好比一个是脆弱的金枝玉叶,一个是桀骜的路边野草,谁更需要温柔滋润一目了然。“太子殿下,偶大将军过来了。”远远望见院内魁梧身影,莲嫔轻声提醒。易宸璟直起身回头,正好看见满脸急迫担忧的偶遂良匆匆踏入殿内,一句话不说直接冲到偶阵雨身边,伸手把唯一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偶阵雨是偶遂良与亡妻唯一的女儿,堪比他的半条性命,大半夜听人到将军府告知偶阵雨遇袭,花甲之年的老将军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急匆匆进宫,看到宝贝女儿毫发无损时高悬的心才算落地。“几位费心了。”偶遂良心有余悸,勉强镇定向易宸璟点了点头,“我先送小雨回府,随后就去紫云宫见皇上,这件事得尽早查明才行。你和白丫头不要轻举妄动,别管旁人说些什么。”偶遂良阅历丰富,自然明白发生的这些事件意味着什么,但他并不相信白绮歌是幕后指使的真凶。考虑到遥皇很可能借机为难,既担心女儿又不想看白绮歌蒙冤的老将军不得不选择尽快面圣说明情况,以免去晚了又闹出乱子。
不过这仅仅是偶遂良所想,一旁陪着偶阵雨的莲嫔和两位昭仪并不如此认为,早些日里的谣言她们没少听闻,这会儿偶阵雨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险些遇袭,不言自明的怀疑目光频频朝白绮歌偷偷瞥去。诸人各怀心思,躲在偶遂良怀里的偶阵雨年纪虽小却读得懂那些眼色,发觉白绮歌被人怀疑的情况后忽地止住哭泣,攥起拳头一脸气愤:“不是她!不是她!你们别乱冤枉人!刚才闯进来的是个男人,我看见了!”喊声一出引来易宸璟和白绮歌惊讶目光,诧异里带着些许感激。偶阵雨想要成为太子妃,白绮歌是她最大障碍,按照后宫那些肮脏算计,身处这种位置应该巴不得白绮歌获罪彻底失去竞争资格才对,难为了偶阵雨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为其开脱,很显然,这孩子虽然任性傲慢了些,心地却是善良干净的。揉揉偶阵雨散乱长发,易宸璟像许多年前逗她那样轻轻刮了刮微翘的小鼻尖:“听话,先回将军府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就去看你,好不好?”“我不,爹爹进宫谁来陪我?我要留在这里…”想起方才被人追杀的恐怖场景,偶阵雨眼圈一红,又抹起眼泪开始啜泣,“说好要保护我的,太子哥哥说话不算数…我不走…”“就让她留下吧,不管怎么说宫里还有侍卫在,比将军府更安全些。”白绮歌当做看不见莲嫔等人异样眼神,拉拉易宸璟使了个眼色。易宸璟并不知道白绮歌有什么打算,看她笃定目光雪亮,再低头看看偶阵雨梨花带雨的小脸,无奈只能点头:“那就让小雨暂留宫内好了,先去换换衣衫,等下一起去见父皇。”
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的偶阵雨被莲嫔等人哄着去换衣服,偶遂良简单问了事情经过后表情凝重,往日平易近人不见,一脸严肃地看向白绮歌。偶遂良是遥皇心腹,一句话重逾千斤,假如他也怀疑白绮歌并在遥皇面前说上几句猜测,白绮歌背负的罪名可就再难洗清了。易宸璟深吸口气,不动神色挡在白绮歌面前:“偶大将军是在怀疑谁么?”“这几天的事看起来都与白丫头脱不开关系。”偶遂良直言不讳。看易宸璟眼里一丝失望闪过立刻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宫闱是非,孰好孰坏,这些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们两个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就不想想会招来什么吗?”白绮歌和易宸璟不解,对望一眼,再看向偶遂良时老将军已经转过身,宽阔背影不知何时染上几许沧桑味道。易宸璟心头一紧,突兀开口:“绮歌不会做这种肮脏的事情,如果偶将军知道是谁一手安排着这一切,还请明示。”偶遂良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有低沉声音如铜钟般低低响起。“是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白丫头,你记着,陛下对你没有恶意,真正想要害你的人,很可能就是说着要帮你的人。”
第258章正牌夫人
在遥国皇宫,白绮歌是个格格不入、到处遭人排斥的存在,若说到表示要帮她的人…
再往下,难以想象。
“别想那么多,先去父皇那里。”易宸璟握了握白绮歌的手,安定温暖汩汩传来。
偶遂良言下所指的人是谁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那人身份高贵且意欲利用白绮歌,没理由陷害她,可他们又都明白偶遂良不是个胡乱说话的人,两方之间到底谁真谁假、谁对谁错,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判断。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外,他们还能做什么?
偶阵雨在遥皇面前又把事情经过描述了一边,易宸璟听得仔细,然而脑海里搜索“高高瘦瘦而且眼神很吓人”、“冷冰冰的”、“使的是一把小小的剑”相关之人,思来想去却没有一个符合,倒是禁卫营在距离荷香宫不远处小路上拾到一块染血的侍卫令牌似乎说明,行刺偶阵雨的人有可能就潜藏在皇宫侍卫之中。
“不管刺客到底是什么身份,皇宫里闹出这样的事情实在令人心悸。遂良,这件事交由你和禁军营查办,人手任你调遣,务必要找出刺客,还皇宫一个清静。”遥皇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差,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偶阵雨这时已经不哭了,只偶尔抽抽鼻子,遥皇淡淡看了一眼,面容颇有些疲倦:“璟儿,遂良这几天忙着公事,小雨就暂时寄居在你那里,其他地方我不放心。”
白绮歌身为明媒正娶的妻子都未能住进东宫,凭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小丫头要和他同住?易宸璟自然不满意遥皇安排,可不待他沉下脸开口拒绝,白绮歌又一次抢在他之前作出决定。
“殿下也要忙前朝政事,照顾偶小姐的任务还是我来好了。”平静地看着微微诧异的遥皇,白绮歌平淡如水,“请皇上准许绮歌入住东宫代为照顾偶小姐,我愿以项上人头保证偶小姐安全,绝无半点闪失。”
不只是遥皇,偶遂良和易宸璟对白绮歌的决定也颇感意外。偶阵雨入宫后几次发生意外,众人对白绮歌的猜疑越来越深,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尽量远离偶阵雨彻底撇清联系以证明所有事情与自己无关才对,怎么白绮歌反其道行之,竟然主动增加她和偶阵雨接触的机会?要知道人言可畏,如果偶阵雨再发生什么意外,她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微微眯起眼眸瞧了白绮歌好一会儿,遥皇又转向偶阵雨:“小阵雨,这么安排你可愿意?”
只要能跟在易宸璟身边,偶阵雨才不在乎谁来照顾她,忙不迭用力点头:“愿意愿意!”
如此紧张形势下本该严肃紧张,偶遂良却忍不住苦笑——当宝贝似的养了半辈子的女儿,看来死心塌地认准一人什么都不顾了。如果可能,他真希望易宸璟能拥有两颗心,不需要一半,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拨给自己的女儿就好…
“胭胡的烟罗公主回请是在今天下午吧?大概有四五位皇子跟朕说会赴宴,朕就不过去了。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养养精神,别在外使面前丢了颜面。”挥了挥手,遥皇一阵剧咳,“小阵雨跟着璟儿回东宫,遂良,你留下,朕有事找你。”
易宸璟牵着偶阵雨小手与白绮歌告退,偶遂良目光追随很远,直到窗外身影再寻不见。
“别看了,璟儿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他既然答应保护小阵雨就会信守承诺,伤不了你的心肝宝贝。”遥皇揶揄似的笑道,眼里疲倦一扫而空,换上精明色彩。
偶遂良叹息一声,与老友开玩笑的兴致并不高:“如今局面陛下打算如何收场?还坚持让太子娶小雨?我早说过这样会害了小雨,就算白丫头心胸宽阔不与她争斗,暗处里别有用心之人还会放过这机会吗?这才入宫几天就出了一堆乱子,陛下不疼小雨,我可是心疼得流血。”
“行了,平日干干脆脆的人,怎么一说到女儿就这么罗里啰嗦?”遥皇佯装发怒,目光却依稀有几分悔意,“朕没想到璟儿会来这么一手,现在立小阵雨为妃也不好,立白绮歌为妃也不好,朕是骑虎难下啊!再加上胭胡从中捣乱,愈发没个主意。”
“其实太子妃该选谁由太子决定最好不过,陛下现今所做是费力不讨好,何苦?白丫头从进宫不久就受到陛下关注,论品行能力样样优秀,而且太子也表意非她不娶,陛下这般从中阻挠少不得要落下棒打鸳鸯的恶名,更有可能让某些人借机生事。”
“也要她生得起事才行。”片刻前还和颜悦色的遥皇忽而冷笑,漆黑眼眸一寒,凛凛威势从苍老羸弱的身躯上流泻而出。普天之下敢于与一国之君对抗的人或许不少,然而在这深宫皇院内有勇气挑战他的,只有一人。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映出自己面庞倒影,遥皇语气恢复平淡:“当年朕顾及司马将军和姚丞相残余势力作乱留她一条性命,禁足三年又坐了多年冷宫,她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死了再生事端的心,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想着东山再起,妄图借白绮歌重夺权势、插手国政,她这是逼朕痛下杀手。”
偶遂良顺着遥皇目光看去,茶杯里澄净水面映出的面庞皱纹横生,已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俊朗青年,可那股子气势依旧。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帐内是指挥若定的奇才,沙场上是横刀立马的勇将,有心机不乏谋略,有胆量不缺才智,那时的遥皇凭借一人之力硬生生耗灭独揽兵权的大将军司马原和一手遮天的丞相姚俊贤,几十载春秋流逝,他又要以残烛之躯再度投身争斗,与结发妻子做最后了断,拼出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年修得同船渡,这样的结局…
“遂良,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自从她爱的那个男人被朕赐死?”似是本就不期望得到回答,遥皇无声苦笑,“太久了,久到朕…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荼兰,司马荼兰。”偶遂良表情麻木,语气索然无味,“那件事之前,陛下一直唤她荼儿。”
司马荼兰,一个即将消失在遥国史书里的名字,一个永永远远刻在两个男人心里无法抹除的女人,哪怕记不起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却永生永世不会被忘却。
目光移到偶遂良紧攥的拳头上,遥皇怅然,转头望向窗外,恰见一只迷途的孤雁悲啼天际。扯起嘴角挤出生硬弧线,不知为何,声音竟有些发颤。
“你…果然还爱着她。”
那时年少,谁付轻狂,终换一场红尘错爱,生生世世的遗憾。
人世间哪段姻缘是对的,哪段又是错的,除了上天之外谁还能看得清楚明白?紫云宫里沉默的两个男人看不透,东宫偏殿里一个人小声哭泣的偶阵雨看不透,一身简装出宫赴宴的易宸璟和白绮歌二人,同样看不透。
“为什么主动接近小雨?她再受伤你难逃责任。”马车内,易宸璟不解问道。
白绮歌笑笑,从温热大掌下抽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一丝丝凉意紧贴掌心:“我自有分寸。宫中不是都怀疑我要暗害偶小姐么,如果我就在她身边而她安然无恙,这传言就可以不攻自破了吧?”
“你是想转守为攻,断绝被人陷害的可能?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易宸璟点点头,眼中担忧稍解,“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确保小雨安全,荷香宫的祸事不能重演,否则所做一切前妈的尽弃不说,还会为你招来更多麻烦。”
白绮歌看起来并不担心,眸子里满是信赖:“有你和战廷在,谁能在东宫为所欲为?当然,动起手来主要还是靠战廷。”
“…他也只能在白天保护你,夜里不还是要靠我么。”
“易宸璟,你脸呢?”
“不是被你送人纳鞋底去了吗?”
“真想知道你原形毕露后那些女人有多少会弃你而去。”
修长手指抬起白绮歌下颌,低头在唇上轻轻一咬,眸子里笑意温黁:“都走吧,这辈子骗得你一个就够了。”
“咳咳…”车厢外传来一阵狼狈咳声,驾车的某个呆笨护卫偷听不成反被自己口水呛到,听着车厢内二人肆无忌惮的笑声满脸愁苦——好不容易听人表扬自己一句,结果话题马上转到了意料之外的方向,似乎还带着那么一丝暧昧味道。战廷的脸红到脖子根,幽怨地叹了一声,摇摇头驱散满脑子不纯洁想法,继续心无旁骛地驾着马车向前行去。
长乐街距离皇宫很近,马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妈的夫,刻着芸香酒楼四个大字的牌匾已在眼前。
二人还没下车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嚣,撩起窗向外看去,芸香酒楼大门前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带着调戏之意的笑声不时爆发,偶尔还听得一两声起哄。
不会是那女人吧?易宸璟有种不祥预感,下了马车躲在一群人后面慢慢向人群里挪动,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变成了现实——酒楼门前,阮烟罗一身大红纱裙妖娆妩媚,四肢与雪白颈项裸露在外,引得周围男人心猿意马,直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