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墨情的语气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那种感觉很像他面对碧笙时的态度,一瞬让言离忧从云端跌落,心凉透顶。
不知不觉中,她变得像碧笙了吗?而碧笙是他最讨厌的一类女人。
“好了,成亲的等有时间再讨论,我去和夜将军知会一声。”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还是可以忽略了言离忧的表情变化,温墨情匆匆错开话题,将装着胭脂水粉的布袋塞给言离忧后往夜皓川营帐走去,没有半刻迟疑犹豫。
言离忧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追到营帐帘帐将温墨情身影吞没,呆呆站了许久,手中布袋咚地落地。
她有种感觉,自己或许并不是最适合温墨情的人。
由于身份特殊,夜皓川并没有过多挽留温墨情亦没有追问原因,只是难免好奇他独自离去而不带走言离忧的决定,晚上开一坛好酒烧几道好菜为温墨情送行的想法也遭到委婉拒绝。温墨情离开后,夜皓川叫来夜凌郗复述一遍,夜凌郗也觉得奇怪,兄妹二人想了半天也不明白温墨情、温墨疏和言离忧三人之间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关系,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温墨情,正徘徊在莫名情绪之中。
“这些无聊的问题不要再问。”
月色西起,温墨情站在安静的草原间无意义地重复着不久前说过的话,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用如此冷漠无情的语气和言离忧交谈。
似乎…将要再次与赫连茗湮见面的决定,让他异常浮躁。
第243章 权力更迭
边塞之地贫穷艰苦,烛灯那种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照明工具是绝对没有的。言离忧从火头军那里要了些菜籽油,使得营帐内油灯燃得更旺些,借着昏黄灯光一边又一边收拾温墨情的行装。
事实上温墨情的行装很简单,两套衣衫一些干粮,小布袋里行走江湖常用的必备物品,外加不离手的长剑钱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之所以一边边收拾没完,完全是因为言离忧不知道除了做这些外还能干什么才能消磨时间,一个人在营帐中等温墨情归来,时间流逝总显得异常缓慢。
直至星满河汉、营内鼾声四起,等候的人才掀帘而入。
“早些休息。”对抱膝而坐的言离忧一声淡淡叮嘱,温墨情并没有说其他话。
言离忧深吸口气,平整包袱推到温墨情手边:“要带的东西帮你收拾好了,明早就走吗?”
“天亮启程。”温墨情没有接过包袱,少顷犹豫后直接拉过言离忧手腕,两个人的距离贴近许多。半倚着支撑营帐的圆柱,温墨情揽着言离忧的头轻靠自己肩膀:“时局乱着,难保连嵩不会派人到戍边军营来捣乱,凡事都要小心;我不在时切记遇事冷静,保护好自己为优先,别一冲动又做出什么不知死活的事情。”
言离忧只轻轻应了一声,显然没什么精神,靠在温墨情肩头时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十分不自然。
越是无心的话越容易伤人。纵是温墨情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言离忧的心结,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让他无暇顾及,也有些人,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力面对言离忧的低落情绪。
“今晚留下吧。”突兀地,温墨情把一闪而过的念头低喃出口。
言离忧愣了一下,又是一阵短暂恍惚,而后轻轻点头,至于有没有吭声自己也记不得。
无论是她前世所处的时代也好,又或者是如今身处的环境,言离忧并不认同未婚男女同居这种事情,哪怕对身边的人来说她有着更为开明的想法,可实际上她始终是个偏向于保守主义的人。一路走来她也曾有过与温墨情同床共枕的经历,不过那几次多半是因为客观条件逼迫又或者未确定关系时的无心之举,唯一一次温墨情主动爬上她床榻也是出于玩笑,像这般飘荡暧昧气息的邀约…
既不合礼法,也不是她能轻易接受的事,但此时此刻,言离忧不想拒绝——如她希望得到某种肯定答复一样,温墨情也需要某种证明吧?证明她愿意为他付出,真心想要与他在一起。
许是复杂表情过于明显,该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脸上,被温墨情紧盯片刻后,一声嗤笑低低响起。
“想什么呢,我可没说要对你如何。”深吸口气,温墨情放手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酸的肩膀,“没成亲之前我不会有任何非礼举动,这点你大可放心。就算是再好色的登徒子,若是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也会规矩收敛的。”
“你承认自己是登徒子了吗?不愧是流氓,说起来毫不脸红。”借着犟嘴嘲讽,言离忧掩饰起绯红双颊。
看着那道认真目光时她才蓦地想到,温墨情怎么可能伤害她?
他的谨慎,他的小心,让他总是远离疏忽犯错的边缘,所以他绝对不会像温墨峥那样在娶唐锦意过门之前就让其怀上孩子,以尴尬的身份和状态面对世人嘲笑与指摘。
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她最不该怀疑的人就是他才对。
莫名地,心情一下子轻松许多,言离忧长出口气,一脚跨出营帐:“我去告诉凌郗一声,免得她等我到深夜还不睡。”
“顺便告诉她,晚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别抱着偷看想法在外面吹夜风。”
※※※
大渊历朝历代天子所居的寿康殿,近日来忽然冷清许多,没有那么多太监宫女排队服侍,也不再有朝臣皇子跪拜求见的场面了。
晌午到傍晚,温敬元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昏睡状态,好不容易清醒些积攒点力气,沙哑着喉咙连叫几声却无人回应,过了好半天才见燕香长衫鲜艳、环佩叮当,踩着碎步缓缓走来。
“燕香…给朕倒些水,朕喉咙都干了。”安心闭眼躺好,温敬元懒懒吩咐道。
“水?水不就在桌上吗?皇上想喝自己倒就是,我又不是专门伺候人的奴才。”意料之外,燕香没有如往常那般笑脸逢迎,反而寒着面孔连连冷笑。
温敬元心里一抖,猛地睁开眼半身撑坐,蜡黄脸面转向殿中抱肩站着的燕香,瞪圆眼睛怒气冲冲:“放肆!你个贱人,竟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来人!来人把这贱人给朕拖去掖庭!”
掖庭有多可怕,宫中的女人们心里都清楚,然而燕香并不害怕,反倒笑得更恣肆:“皇上再大点声,看看喊多久才会有人听见。哦,对了,赵公公就在门外,需要叫他进来吗?这点小事,贱妾还是可以代劳的。”
温敬元倒吸口凉气,这才意识到周围静得不像话,一种危险味道漂浮在寂寥的寝殿内。
他的寝殿有这么寂静吗?没有他的允许,赵公公不是该拦住所有吵他安睡的人吗?为什么他咆哮半天,那些应该守在门外的奴才没有半点动静,连一句询问都不曾有?
经历过同父异母兄长的排挤,经历过前朝尔虞我诈的倾轧,又凭借无数手段登上皇帝龙椅,有着远超常人阅历的温敬元并不糊涂,他知道,在本应由他主宰的皇宫中,有什么异变正在发生,而这异变中最有可能成为牺牲品的人,正是身为皇帝的自己。
龙威是不容侵犯的,温敬元冷静下来,悄悄握住藏在枕下的匕首。
“你去把赵公公叫来吧,朕有事要问他。”
突然变得平和的温敬元反而让燕香不知所措,迟疑少顷,提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与外面的赵公公嘀咕两声,而后赵公公进门,竟也奇迹般站直了腰板,面对高高在上的皇帝再没有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样。
不祥预感在温敬元脑中蔓延。
咽了口口水,温敬元故作平静:“赵公公,朕躺得乏了,你扶朕出去走走。这一冬几乎都躺在榻上,朕都忘记御花园的雪景是什么样子了。”
赵公公侧头看了眼门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捏着尖细嗓音阴阳怪气道:“这不太合适吧?娘娘说了,皇上身子弱不能吹风,还是躺在榻上静养为好。娘娘一片苦心皇上应该了解,所以就请皇上委屈委屈,多忍耐一些时日,等娘娘说皇上能走动的时候,奴才自然会带皇上去好地方走走。”
好地方?阴曹地府还是黄泉冥河?温敬元自然听得出赵公公话中不敬讥诮之意,强忍怒火凝神环视,心底愈发冰凉——透过虚掩的门,本应站着一排太监宫女的地方如今只有一个身影,而那道身影他并不陌生,正是凤欢宫专门伺候芸贵妃的太监小亭子。
已是困兽了吗?面对绝境局面,温敬元并没有彻底放弃希望,沉下脸色,又恢复帝王的九五之尊。
“你们想造反?以为朕已经是个废人,可以任人宰割了吗?倘若你们现在悔过还来得及,念在你们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朕可以对你们所作的事既往不咎…”
“皇上就别难为他们了,功劳苦劳暂且不提,他们心里都怨恨着皇上呢,怎么也该有个出出气的机会。”甜腻嗓音伴着一阵馨香自门外传来,温敬元病躯一颤,紧握匕首的手掌气得直抖。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多少个日日夜夜就是这个女人在他身下、耳畔娇吟低语;也曾有无数朝臣上奏慷慨激昂,试图提醒他莫要耽于女色贻误国事。而他被蒙住了眼,竟没有察觉备受自己宠溺的枕边人竟是个蛇蝎毒妇,甚至一次次龙颜大怒冲冠只为红颜,直至这一刻那道柔媚入骨的身影带着嘲讽而来才陡然醒悟。
想要夺走他江山帝位以及性命的人,正是芸贵妃啊!
“毒妇…你这毒妇!”温敬元怒不可遏,以常人不可想象的速度,将全身残余力量凝聚于一刻,猛地握紧匕首冲向蓝芷蓉。
蓝芷蓉不动不躲,神色倨傲地站在原地,而结果也如她所表现出的从容不迫一样,那把匕首根本没能伤及她分毫,远在两步之外就被打飞钉在茶案上。
浅笑如魅,蓝芷蓉优雅挥手:“孤水,下去吧,皇上已经是个废人,也就逞一时之能吓唬吓唬人而已。”
一袭冷风卷过,不等温敬元看清将匕首击飞的神秘人是谁,那道黑影已经挟着诡秘飘然离开。最后的体力与武器尽数远离,温敬元颓然地委顿在地,即便如此也没有谁来搀扶他,燕香也好,赵公公也好,所有人都居高临下无声冷笑,面上嘲笑表情如针刺骨。
那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长芸,你想干什么?效仿南姜国妫后篡权自立为帝吗?你只不过是个贵妃,根本没有资格染指帝位,别痴心妄想了!”温敬元气冲肺腑,重重喘息,语气里几分气急败坏无可掩藏。
“长芸?皇上真是病糊涂了,本宫早就说过,我不叫长芸。”懒懒坐在红木大椅中,蓝芷蓉魅笑阴冷,“至于什么帝位,本宫根本不感兴趣。哦,对了,顺便知会皇上一声,如今四皇子已经册封为监国储君,正在前朝代皇上处理国事,皇上以后再不用为那些琐碎政务操心,安心在寝殿颐养天年吧。”
温敬元脑袋翁地一声,一刹失去反应。
眼前情况已明了,芸贵妃伙同赵公公、燕香等将他软禁于寿康殿内,但温敬元万万没想到,最终得到好处的人不是芸贵妃也不是赵公公,而是四皇子温墨峥!
“你们…奸夫…妇…”
温敬元脸色灰白如死状,激动情绪令得他语无伦次。然而这还不是所有异样的全部,当如此紧张时刻,温敬元竟然荒唐地感到饥饿口渴,万分想要吞食狂饮芸贵妃亲手做的餐食甚至超过怒火时,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第245章 绝望真相
“贱人…贱人!你对朕动了什么手脚!”
眼看九五之尊神情扭曲地在自己脚下痛苦扭动,异样快感在蓝芷蓉心头脑海里肆意蔓延。微微躬身用丝帕挑逗着狂躁却无力的大渊皇帝,蓝芷蓉笑得尖锐猖狂:“本宫何时对皇上动过手脚?这么久以来,有权力动手动脚的人不是皇上您吗?皇上一定以为自己在榻上缠绵时万分迷人吧?真是可惜啊,说句老实话,每一次被你碰触抚摸都会让我恶心,让我想要亲手将你千刀万剐!”
笑声陡然化作刺耳尖叫,回荡在冷清的殿内经久不息。
如此疯狂,如此凄厉,这就是恨意的极限吗?赵公公额上沁出一层细密汗珠,悄悄向门口朝内张望的小亭子看去,二人对视一眼,交换无奈与惊惶后错开目光;再瞄向已经身为贵人的燕香,赵公公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张透着青涩的脸上浮现出与蓝芷蓉酷似的残忍笑意。
她们的恨意都一样,都在每一夜承欢天子身下时点滴积累,在每一次强颜欢笑、献媚诱惑时刻印更深,一朝爆发,便是可怖恶鬼、疯狂修罗,不将憎恨的那个男人撕裂粉碎便难解心头之恨。
多少冤孽不都是自作自受吗?赵公公低下头无声叹息,不再去看温敬元挣扎表情。
看得够了,看得心情舒服了,燕香才伸手扶住蓝芷蓉:“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心里有气发泄一番便是,大不了赏他一顿责罚,让这狗皇帝也尝尝奴才们受苦受罪的滋味。”
“是啊,犯了错就该罚,天子也不例外。”火气稍有消散,蓝芷蓉慢慢平定情绪,冷笑一声扬起下颌,“皇上气性大,平日里奴才们有点儿疏忽纰漏就要被罚,时常三五日不许吃饭。既然如此,今天皇上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吧——小亭子,去把膳房我刚做好的羹汤拿来,就放在桌上让皇上看着,吃不到,也好解解眼馋。”
羹汤二字落入温敬元而中,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立刻传来奇妙感觉。那感觉酥麻难忍,似是有种冲动叫嚣咆哮着,比饥饿更痛苦,比口渴更无法忍受,好像只要吃不到那碗羹汤就会失去性命,浑身爬满虫蚁不停啃噬,直至他死亡。而当小亭子真的端着羹汤回来并放到桌上时,温敬元几乎要疯掉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几欲将愤怒、尊严一并抛弃。
徘徊在痛苦中的温敬元让蓝芷蓉满心舒畅,转身挪步坐到龙榻之上,小指长短的细颈瓷瓶在掌中颠来倒去。
“皇上总夸本宫做的饭菜好吃,那是自然的。从我认识文翰起就一直努力学习做菜,他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的青菜,喜欢的口味,所有一切我都铭记在心里,每一道菜都倾尽心血去做。”眸光微滞,阴冷笑容里忽地透出几丝柔情,几许追忆。蓝芷蓉轻轻亲吻瓷瓶,视线平望向轻烟袅袅的香炉:“姐姐告诉我,想要拴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他的胃,所以我把大半精力都用在饭菜上,可惜到最后,他还是抛弃我去跟那贱人结婚…都是骗子,姐姐也好他也好,所有人都是骗子。”
温敬元被怪异而痛苦的感觉折磨得半死不活,脑如沉钟轰轰作响,完全没有办法仔细听蓝芷蓉的话,谁是文翰,蓝芷蓉的姐姐又是谁,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去追问;而一旁的燕香和赵公公、小亭子三人清醒着,依旧听不懂奇奇怪怪的念叨。
文翰是谁?是谁负了高贵的芸贵妃?又是谁让她如此绝望,把所有人都当成卑劣的骗子?
这些话,他们三个人自是不敢问的。
一阵莫名其妙的牢骚后,蓝芷蓉又从亢奋状态恢复平静,拔掉瓷瓶的木塞,一撮粉末倒进滚热的汤水中。
“皇上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很想喝本宫煲的汤呢?”端起羹汤放到温敬元面前,蓝芷蓉笑得凛冽森寒,“连嵩说,菜做得再美味也留不住人心,所以他给了我这样东西,只要有这奇药,就算再难吃的菜肴也会让人流连忘返、欲死欲仙。爱我的人也好,不爱我的人也好,为了吃上一口我做的饭菜当牛做马抛弃尊严,这并不是玩笑——皇上,您闻闻,这汤是不是很香?不喝上一口,是不是生不如死?”
痛苦呜鸣在温敬元唇齿间辗转,发黑模糊的视线掠过羹汤,依稀看得见粘稠汤汁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长长肉虫及断指,鼻间也满是腥臭恶心的味道。
即便如此,仿佛被万虫啃噬的身体还是压抑不住冲动,拼命向羹汤挪去。
“罂粟。”涂抹着最鲜艳红色的唇瓣磕碰,陌生的名字从蓝芷蓉口中缓缓吐出,衬着那双冷如寒潭之水的眼眸,冷淡而无情,“美丽得销魂,却会让人慢慢中毒,在梦幻与痛苦交错中死去的神奇植物。皇上,您看,本宫可还衬得上这花和这毒?”
※※※
“娘娘且看,这是丞相大人亲手栽种的花朵,开花时又红又大个儿,比那盛放的月季花还漂亮呢!”
专司伺候宫中花草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蹲在一大片花草前喋喋不休介绍着,时不时回头看眼身后失魂落魄般的女子。那些花尚未开放,但是因种植在温暖的花房里,时至冬日也没有干枯冻死,比起那女子憔悴苍白的容颜,反而更有几分活着的精神头。
左哄右哄也不见那女子展露笑颜,小太监不禁哭丧了脸:“绢妃娘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别再冷着脸不说话了行吗?丞相大人说了,要是今天奴才哄不好娘娘就要赏奴才二十板子,您看奴才这身子骨都脆成什么样了,哪禁得住二十板子啊!娘娘,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奴才吧!”
“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呢?”木然眼珠总算动了动,绢妃一声哀婉叹息,柔柔声音细如春雨,“你且去回复丞相,就说我笑了便可,他若是来问我,我自然会为你说话的。”
绢妃虽是个喜欢无病**的人,平素对下人却十分和气,小太监听她这么一说立时眉开眼笑,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后匆匆跑开,甚至忘了应该先送形单影只的绢妃回铅华宫。
几声枯枝断裂轻响传来格外突兀,绢妃惊吓回头,只见那袭怎么也躲不开的白色身影再次出现,拈过树梢一枝腊梅递到她面前。
“不喜欢花?”
绢妃没有回答,惨白了花容踉跄倒退几步,堪堪躲到花园墙边。
连嵩并不介意绢妃的慌张,将腊梅随手丢进雪堆里,靠近墙边谦谦有礼单手平伸:“娘娘一个人也是孤寂,不妨陪微臣一起走走,这罂粟花没什么看头,有看头的东西,还得微臣亲自带娘娘去看才合适。”
绢妃厌恶连嵩却不敢反抗,被逼无奈艰难点头,仍是远远躲着连嵩不肯靠近。
御花园是嫔妃们打发无聊时光的主要地点之一,整个御花园又分六处小园,连嵩带绢妃去的是东南角玉香园。玉香园与其他几处花园不同,这里养的不是花草树木而是动物,整个院子就是一座大暖房,一年四季均能看见活物,而隆冬里最多的是鸟雀和游鱼。绢妃不明白连嵩带她来这里的目的,见连嵩挥手屏退玉香园看守,心里不由一阵恐慌。
她害怕,害怕那一晚失去贞洁的噩梦重复上演。
“玉香园比较暖,娘娘体弱多病最适合在这里休养。”连嵩对绢妃惊恐神情视而不见,取过一把粮食自顾喂起鸽子,“以前二皇子时常来这里,听说这些鸟兽有一多半都是他养着的,想来娘娘应该很喜欢吧?二皇子那样温润谦和的人,总能教许多女子倾心爱慕。”
绢妃失神,一霎连畏惧都忘了,满脑子只有温墨疏温柔身影与笑容。
在宫中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昔时温墨疏那一下搀扶、那一抹浅笑,她可能早就失去活下去的动力选择自尽,又因着得知自己心心念念恋着的人竟是二皇子且他已经心有所属,她才会失魂落魄终日以泪洗面,最终失了警觉被恶人夺去清白。
温墨疏,到底是她的福气,还是她的厄运?
“皇上指明派二皇子去北陲挂帅时,二皇子似乎病得不轻。听说后来楚辞动用人脉请来言离忧为二皇子到妖山取药,取来药后又让定远王世子和言离忧一同送去戍边军营,也不知现在病情如何。”连嵩似是漫不经心地将温墨疏最近情况一一道来。
绢妃捂着心口,眼中几许哀凉:“那不是很好吗?二皇子喜欢言医官,能与她每日相见,心情一定很好吧?”
“恐怕不然。”连嵩回头,唇角笑意微冷,“能与言离忧见面,对二皇子来说也许可以寥解相思之苦,但若是定远王世子在一旁与言离忧亲亲我我,怎么想二皇子都不会开心吧?毕竟是自己喜欢过的女人,为她违背圣命,为她不辞辛劳,结果却落得被抛弃下场,替别人做了嫁衣裳…若说最可怜的人,果然还是二皇子啊!”
一阵心痛袭来,绢妃脸色惨白如纸:“言医官和定远王世子?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难怪…难怪二皇子一直郁郁寡欢…这才几个月罢了,他竟为言医官病重如斯,怎么受伤的总是痴情之人…”
“因为痴情人最是可悲,即便明知被人利用仍一厢情愿付出不求回报——二皇子如此,娘娘不也是如此吗?”
“我没有,我没有被利用,二皇子他连理都不愿理我…”一阵细小啜泣夹杂着颤抖,从绢妃柔弱身躯慢慢散开。
连嵩抬头看着房梁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雀,浅色眼眸静若止水:“真的没有么?难道二皇子不曾交待娘娘莫怪罪言离忧,难道娘娘没有收敛嫉恨假装平和与言离忧交谈?如果不是为了二皇子,娘娘可还能不去恨言离忧?微臣的意思,娘娘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
啜泣声越来越小,直至没了动静。
与温墨疏之间的点点滴滴,绢妃怎会有丝毫忘却?
当初发疯一般让下人一封封送信给温墨疏,换来的是什么?疏远,避而不见,为平息风波而做的无心道歉…除此之外温墨疏对她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怪离忧。
“墨疏…他也是如此?那言医官呢,她也在利用墨疏吗?”忽而抬头,绢妃挂着泪痕茫然不知问谁,心中却有种怪异感觉慢慢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