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就停在他面前,爱德华抬头,却见娇俏的少女半蹲下朝他笑:
“爱德华先生,有件事要麻烦您。”
“麻烦……我?”
爱德华发誓,他当时一定是看到了恶魔的微笑。
而此后,所有的事都在向他证明,这个预感没错。
他和他的伙伴们,都被这个女恶魔驱赶着去了西边的荒地,一人分派了一把农具,在荒地上开荒。女恶魔则撑着把漂亮的花伞,驱使着他平庸又普通的丈夫一会给她端茶,一会给她递水,偶尔还会下地和他们一起开荒。
可不知怎的,爱德华渐渐觉得,这日子变得有趣起来。
他们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块土地,女恶魔还教他们怎么给土地施肥,怎么从远处引来活水灌溉,那精妙的河道设计,居然出自那平庸的男人之手——
爱德华承认,他看走眼了。
那女恶魔的丈夫,大多时候不和他们说话的丈夫,才是真正的狠角色,有几次和他漂亮的绿眸对上时,爱德华都有种灵魂被刺穿的痛苦。那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他在他面前是透明的、蠕动的爬虫,他该匍匐、该发抖,该求饶——
而不是和他站在同一个空间谈笑。
相比较起来,女恶魔才是有温度的。
起码,在她眼里,他算一个人。
爱德华从不敢靠近那沉默的男人,只要他在场,他就从不与女恶魔搭话,至于库克,那个一看到女恶魔就红脸的傻子——爱德华一点都不奇怪,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在库克的屋子里看到他的尸体。
***
特瑞斯镇是个温柔的小镇,像江南烟雨,一切都慢悠悠的——
连日子都过得慢悠悠的。
光明神殿在这没有分殿,人们并没有纠结于信仰,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为生计奔波,特瑞斯的西镇也并没有如东镇的居民所说那么难缠:起码对柳余来说,反倒是上门送菜的。
她支使着爱德华那些年轻人,开垦荒地,引入活水,一点点地从细微处改变着,盖亚提供了蓄水和引流的思路、并将其绘成图纸,而柳余则依着原来一点记忆,慢慢地试验,造出了水车和双曲犁——
而这些看似很小的变动,却让特瑞斯镇变得繁华起来。
柳余甚至为此和斑斑争论过——
对此低幼的话题,莱斯利先生显然并不愿意加入。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某一天,同样的争论再次开始。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贝丽,你只需要在神宫对所有的星球发出命令……这些便利的东西、你的计划就会立刻得到实施……]
斑斑珍惜地摸着自己脑袋上又长出来的翎羽。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人们会永远期待神来替他们解决问题,因为对神的信仰,他们不再学着思考,总是祈祷神会降临指示……时间将停止流动,世界会再次固化…”
斑斑奇怪地歪了歪脑袋:
[可你也是神啊,你介入了,贝丽。]
柳余:……
真令人窒息的回击。
一旁恢复自己模样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缎子一样的黑发被精致的束扣扣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下,一汪绿眸如水:
“可贝丽没有用神力,也没有使用超出这个时代不允许的知识,这一切,会慢慢扩散到其他地方……当人类从繁重的劳动里走出,得到温饱,就会开始需求教育,知识使人明智……”
斑斑的翎羽萎了下来,不一会,又直起来,尖着嗓子怪里怪气道:
[噢!贝丽,你总是对的!]
它学盖亚说话,柳余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时,眼睛总是眯起,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莱斯利先生当然帮莱斯利太太了。”
这一年里,盖亚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确实做到了他曾经说的那样,如她的父、她的母,她的朋友、她的爱人,偶尔还像幼稚的、闹脾气的孩子——他从雾遮花柔的云端走入尘世的烟火,一点点向她展露真实。
他不总是从容的,偶尔还会犯错,也会因为她对其他男人多笑了几次,拒绝和她说话,与她冷战,可很快,又会忘了那些不愉快,转过头来哄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努力,还有笨拙。
他在努力用他的所有来填补她的缺失。
她躺在蜜的海洋里,一点点被融化,被这炊烟,被这生活——
被这独一无二、只属于她的盖亚·莱斯利填满。
斑斑还在喋喋不休,它懊恼地转身,将越来越肥的屁1股对着他们:[明、明天斑斑一定找只新的雌性!这次一定不会嫌弃斑斑的羽毛不够鲜艳!她也会帮斑斑说话……呜呜,斑斑讨厌你们……讨厌贝比,讨厌坏蛋神……]
“可是…斑斑,”柳余笑嘻嘻地半蹲到鸟笼前,“明天就是我生日了,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那贝比想要什么?]斑斑一下忘了生气,转过身体,[不能七彩虫噢,神现在越来越抠门了……或者,斑斑可以给你去摘一朵花……]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柳余去开门。
老爱德华先生拎过来一只三斤重的火鸡:
“莱斯利夫人,这是爱德华和伙伴们去后面的那座山上打来的……他说,明天是您的生日,就不过来打扰您和莱斯利先生了……”
莱斯利夫人和莱斯利先生现在是整个特瑞斯西镇最受尊重的人,他们拥有丰富的学识和让人敬佩的修养,老爱德华先生对他们十分感激,时常过来送东西。
柳余伸手收了:
“替我谢谢安德华。”
“当然,要不是您,爱德华还是个混混,更不会成家……”
老爱德华先生乐呵呵地走了。
不一会,库克和他妹妹也过来了。
库克送来一只像斑斑的小鸟,是他用麻绳做的,库克的妹妹送来一个亲手做的蓝色花环,他们只在门外说话——附近的人都知道,莱斯利先生有些古怪,他不喜欢旁人踏进自己的屋子。
兄妹俩都是提前来向莱斯利夫人表达生日祝福的。
“莱斯利夫人,这、这是蓝玲花,它很美,风一吹还会像铃铛一样响,希望您喜欢。”
库克妹妹是个腼腆的小女孩,她伸着细细的胳膊将花环递给她,柳余接过,笑着道了声谢。
“莱斯利夫人,请您告诉莱斯利先生,最近不要去山上,听说那儿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猛兽,爱德华和他的伙伴们差点就被拖下去了……”库克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他知道,莱斯利先生经常去西山打猎,偶尔会提回来一只锦鸡,或者山猪,也会和邻居们分享。
“谢谢您的消息,我会转告他,再见。”
柳余拿着花环和小鸟玩具进了门。
门一关,斑斑就冲了过来。
它撅着屁股,对着她手里的小鸟玩具做了个观察的表情,过了会得出一个结论:[丑,真丑。]
这时,柳余已经走到了在盖亚面前。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提壶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水蓝色的宽袖垂下来,袍边银色的滚纹在光下如流淌着的银色雾面,这光与雾,将他也衬得缥缈起来。
他似乎在想心事,提壶里的水洒到外面,顺着石墙的缝隙流了下来。
“盖亚。”
柳余唤他,她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容易陷入恍惚。
“啊,贝丽……”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小鸟。”
他朝她伸手,柳余无语地将小鸟递给他。
盖亚抬手就将鸟玩具丢给了斑斑。
斑斑欢呼一声,啄了小鸟玩具就走,这会也不嫌它丑了,拿着玩具在那一下一下地拨。
“库克看见一定会哭,”柳余无奈地道,“一个孩子的礼物……”
盖亚别过她的头:
“孩子?我可不觉得。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喜欢你。”
“没人不喜欢我。”柳余笑嘻嘻地道,“就像你一样。”
“事实却是这样。”他捧住她的脸,绿眸微微弯起,“所以,我亲爱的莱斯利夫人,明天……你想要什么礼物?”
少女的脸一下子鼓起来:
“礼物?”
“莱斯利先生,你得知道一点,我们女孩儿喜欢的,是拆礼物一瞬间的惊喜,你提前问,就很没意思了……这得你自己想。”
他伸手一戳,一下子将她鼓鼓的腮帮戳了下去。
“盖亚!”
柳余瞪他。
“好,好,”盖亚举手投降,“我自己想……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送莱斯利夫人一个礼物。”
“噢,你的礼物还分成好几份?”
少女好奇地看着他。
“当然,莱斯利先生可不是一般的富有。”
盖亚袖子一甩,啄着绳子鸟的斑斑就被丢到窗外,窗户“哐当”一下关了起来。
“斑!”
斑斑愤怒地用翅膀拍打起石屋:
[艹你神的蛋,盖亚!告诉你,艹你神的蛋!]
它学柳余“斑斑斑”骂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着一只肥得惊人的鸟突然头朝下,往地上砸去——
地面溅起一片飞扬的尘土,而那肥鸟没事鸟儿一样拍拍翅膀站了起来,继续围着石屋上蹿下跳,嘶着喉咙“斑斑斑”“斑斑斑”叫半天才停下。
柳余和盖亚在屋内,倒没有斑斑臆测的那样“白日1宣1淫”,但那场景也暧1昧到了极点。
衣襟半敞,她靠在床边,盖亚扶住她的肩膀:
“贝丽,别动。”
少女此时的脸颊如玫瑰般红艳。
她朝他笑:“莱斯利先生,别告诉我,您的第一份礼物,是自己。”
“莱斯利夫人总是那么聪明。”
他用赞赏的语气道,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滑入、掬起,又用嘴唇轻轻碰触——明明是带着情1色的动作,可他却做得那样虔诚,仿佛在行某个神圣的礼节,她被他抬起的眼神抓住了:
“是,第一份礼物,是我自己。”
“你……”
柳余张了张口。
下一刻,她却发现盖亚手中出现了一支细细的笔,以及一个精致非常的颜料盘,颜料盘里的颜色美极了,红如最纯净的红玛瑙,蓝似最澄澈的天空,黄如金黄的稻穗……
每一种颜色,都仿佛汇聚了天地山川的灵秀。
他执笔沾了一点颜料,冰冷的笔尖落到她的胸口,最接近心脏的那一处——
落下。
她抖了一下。
“盖亚,你这是……”
他没回答她,专注地画了起来。
细细的笔刷蘸了颜料,一笔一划地在那片雪白上勾勒,长长的睫毛敛住眼眸,偶有绿流出来,被那饱满的颜料与壁灯一衬,有种侬艳的绮丽来。
很安静。
只有笔刷细细的声响。
柳余不太好受,那笔刷太软了,触到肌肤上又热又痒。
于是只好低头看他画,画得太专注了,仿佛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在乎的东西。
渐渐的,她知道他在画什么了。
他在画自己。
很小的一个自己。
人物渐渐成型,黑色长发,黑金宽袍,袍上的金丝如跳跃的金色碎光,一双绿眸纯澈,干净得像是能映出人影——
这一画,就到了第二日,东方既白,盖亚收回最后一笔,笔刷和颜料盒一齐消失在半空。
混沌的睡意里,柳余看见他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心口:
“你拥有我的心,贝丽……”
“永远。”
不知道为什么,柳余从这一吻里,感觉到了悲伤和诀别,眼皮沉重得像铅——
她还是抵不过睡意,沉沉地睡了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结章(上)
“斑!斑斑!”
[醒醒!醒醒, 贝比!]
聒噪的鸟鸣在耳边响起,柳余手遮额头,试图挡去透过窗户而来的光, 一只灰扑扑的胖头鸟冲过来:
“斑!斑!”
声音凄厉, 像是不详的黑鸦, 柳余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像是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 一觉醒来, 梦里所有的事都记不清了。
[贝比, 你醒了?]
胖头鸟拼命地将脑袋往她面前钻,柳余眨了眨眼睛, 蓝色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斑…斑?”
斑斑的黑豆眼开始滴滴答答往外淌水:
[呜……贝、贝比……呜……]
“怎么了?”
柳余手一撑就坐了起来。
掀被下床, 经过落地镜时还忍不住驻足看了会, 胸口的人物绘像栩栩如生,盖亚……
心莫名就软了下来。
环顾左右, 石头屋内被这一年里添置的东西装得满当当的, 有风透过窗户,吹得窗前绿萝一晃一晃……灶台的案板前,放着一块草莓蛋糕, 和一碗用神术保持“新鲜”的细面。
青花瓷碗,汤面上撒了嫩嫩的绿葱花。
“盖亚呢?”
话才问出口,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人从外“咚咚咚”敲响了:
“莱斯利先生!莱斯利夫人!莱斯利先生!莱斯利夫人!你们在吗?”
是爱德华的声音。
柳余将衣襟拢了拢, 披件晨衣去开门,门一开, 就见爱德华那伙人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爱德华怎么了?”
“莱斯利夫人, 生日快乐!”爱德华手置于左胸先行了个礼,抬起时才急急地问,“莱斯利夫人,莱斯利先生在吗?”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据她所知,这帮人对盖亚总是充满着恐惧,没必要根本不敢跟他接触。
“镇西的后山、后山裂开了!”
“裂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柳余心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魂灵在这一瞬间,脱离躯壳、与这大地共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穿过庸碌惊惶的人群,投到后山之上——
一道巨大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的裂隙正张大着嘴朝她笑。
柳余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这个裂隙,比明塞顿世界的大上足足十倍有余,横在那像是将整座后山都劈开了。
附近寸草不生。
魂灵继续往外,无形的蓝色丝网在天地间蔓延,大地、天空,星球,星球之外……
仿佛有一双眼睛,于高高的穹顶俯瞰。
于是,柳余看到了,大地开始出现裂痕,一道又一道,星球这个本该封闭的球体,像被刀斧劈过——
似乎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一瞬间出现,正试图摧毁这个世界。
“咔啦啦——”
大地被撕裂的声音。
无数神殿的骑士和神使们齐聚在神殿的大堂,他们共同向天空祈祷:
“神,您已经整整一年不曾聆听信徒们的祈祷了……”
“神,您真的要抛弃您忠诚的信徒吗?”
“神约中的末日要来临了,神,您听见了吗?!”
蓝色的光影里,柳余仿佛看到了纳撒尼尔,看到了弗格斯夫人,看到了头戴王冠的卡洛王子,看到了红衣主教、罗芙洛教授……
她看到了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们。
茫然与凄惶占据了他们的面庞,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也不过是即将被洪流吹走的蝼蚁。
“盖亚呢?”
这一声问如银瓶乍破,灰斑雀猛地朝天空蹿去,嘶吼出一声:
“斑!”
凄厉的鸟鸣在耳边炸响。
柳余心神巨震,某个猜测才浮现在脑海,人已飞上半空,雪白的群裾在空中飞扬。
她的手指舒展开,蓝色的丝网顺着空气的流动,往巨大的裂隙而去……
爱德华、库克几位年轻人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在面前的娇俏少女突然间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半空,齐腰的金发在风中暴涨直至脚踝,在空中荡出卷曲的弧度。
一只灰斑雀在她身旁乍然张开翅膀。
爱德华失声叫了出来:
“莱、莱斯利夫人?!”
少女沐浴在一片光里。
爱德华的眼睛被刺得流泪,却还是努力向上望,像是有一层泥壳在光一点点消融,她的皮肤越发光洁,如安迪山脉上最纯净的一抹初雪,金发如璀璨的不灭的流光,而那蔚蓝色的眸光扫来,带着十万里深海的冰冷——
仿佛在看他们,又仿佛在穿过他们,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神!”
“是神!”
“拜见神!”
街道上的行人忍不住匍匐下去,来自云巅之上的存在让他们无法生出任何一丝亵渎之意。
爱德华、库克等人也一个个匍匐了下去。
这一刻,他们已经将那“亲切”的莱斯利夫人和城池中央的石雕重合在了一起,他们唤她:“神!”
神并未眷顾他们。
她抬头往天空之上的天空看了一眼,仿佛那儿存在着更吸引她的东西——下一刻,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身影。
灰斑雀一振翅,发出急促的一声“斑”,也消失在了半空。
过了很久,人们才醒来。
爱德华爬起来,一脸恍惚:
“如、如果莱斯利夫人是神的话……那、那莱斯利先生是谁?”
他想起那双冰冷而不可触的眼眸,想起无数次自身体里生出的恐惧和颤栗——
人们面面相觑。
“爱德华!爱德华!欧文子爵和老镇长带人过来了!”
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规律的马蹄声,爱德华、库克等人连忙迎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
“后山出现了……”
****
柳余已到了神宫。
灰斑雀急切地跟在她身边,扑棱着翅膀,鸟喙开开合合:
“斑斑!斑斑!斑斑!”
可柳余却听不懂它的话了。
斑斑所有的意图都被罩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除了毫无意义的“斑斑”二字,她什么都理解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盖亚呢?
那些裂隙代表了什么,真的是《神约》中的末日吗?……如果是末日,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还好吗?
柳余步履匆匆地走在神宫的金色长廊里,试图找到那个消失的盖亚·莱斯利。
吉蒂神官迎上来,带着讶异:
“神后,您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您有什么需要——”
“——神呢?”
柳余打断她。
“神?神不在神宫。”
吉蒂神官奇怪地道。
“他没回来?一次都没有?”
“没有。”
吉蒂神官招来圣女,叫她去找莫里艾骑士。
柳余摇摇头:
“不必,我已经…问过他了。”
“那……”
不等吉蒂神官再问,长廊边突然刮起一道风,少女雪白的裙摆微晃,下一刻就消失在了长廊之上,只有声音散入风中、远远传来:
“……你留在这,不用跟来。”
吉蒂神官茫然地抬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宫内一切都一如往常。
**
柳余踏着花园小径,一步步往她预感的方向走。
藤蔓,绿植,葡萄架,还有白色的秋千。
阳光穿过蓬蓬绿叶,一切都充满生机,可她却仿佛闻到了萧瑟与不详的味道。
心提到嗓子眼,而所有的坏预感,在看到凋零了一地的枯枝时,得到了证实。
世界之树本该永远苍翠、永不凋零,而此时,它已经成了光秃秃、圆溜溜的一根焦木,就这样插在干裂的泥土里。
绕树的湖泊已经干涸,弥漫的绿色雾气变成了稀薄的灰色,而这灰色,似乎带着一股死气,才站一会,已让人浑身不适。
柳余往前走了一步。
被碾在足底的枯叶发出细碎的痛鸣——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极富磁性的声音:
“噢真可怜……生命之树终于要迎来死亡。”
死亡?!
柳余转过头,却见一位长手长脚、极富魅力的金发男人斜倚着一旁的藤蔓,向她看来。
他有一双金色的竖瞳,如果不是脸上的表情太过热情——会让人感觉如被猛兽盯住。
“米斯金兽?”
柳余用确定的口气道。
金发男人“啪啪啪”鼓起了掌:“不愧是神爱慕的女人,一猜就猜中了。美丽的神后小姐,等——”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十步之遥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冲到面前,右手食指缠绕着的蓝色丝线紧紧得箍住他的喉咙,似乎只要一个用力,就能结果了他——
“神后小姐,您审问人的礼仪,可不怎么样。”
米斯金兽扯了扯喉间的神力索。
“到底发生了什么?裂隙,生命之树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柳余攥紧指间的神力。
米斯金兽咳了一声,脸颊泛起红紫:
“咳咳咳……噢神后小姐,难道你不知道,神与这生命之树共生。生命之树存在的那一天,神就存在。生命之树死亡,神就消失。你看——”
柳余顺着他的声音往前看去,焦褐色的树干在灰色的大雾下有种末路的苍凉。
米斯金兽用华丽的咏叹调道:
“生命之树要枯萎了。它要死了。”
“神要死了!”
他的话像一颗巨大的滚石,“轰隆隆”砸在柳余的心头。
“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反对,指间的神力索松了松,米斯金兽趁机往后一躲,人就躲开了。
他猖狂大笑:
“神要死了!死了!”
“他在哪儿?”
柳余追过去。
米斯金兽跑得非常快,一下就消失在了她面前,声音被风递来:
“神后小姐,这应该问你自己。神的影踪,怎么会让我们知道?”
他大笑而去。
柳余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光秃秃的世界之树:
他在哪儿?
下一刻,却像是想到什么,消失在了原地。
灰斑雀扑棱着翅膀赶来,却只看到庞然的生命之树砸向地面,发出“哗啦啦”一声响。
”斑!”
灰斑雀惨烈地叫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结章(中)
一穿过无尽之海, 柳余就察觉到了不对。
迷雾之地上空终年不散的迷雾消失了,只能见干涸的土地,绿植被狂沙摧折, 入眼处一片荒芜。
沿着旧路一路往前, 半路上, 红色的蔷薇花还在热烈地盛放,而那反复循环、记忆化作的“真实剧幕”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土。
干涸的土地之上, 遍布缝隙,有呼呼的寒风自缝隙之中刮来, 像是要连她的魂灵也一起卷入。
“杀!——”
一道寒鸦的尖啸划过长空。
柳余这才意识到, 她竟然停住了脚步。
她害怕了。
米斯金兽的话……
少女重新迈步, 走向记忆里那个人身体躺着的地方。
越往前,越感觉荒凉, 连头顶的阳光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的心提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突然,她停了下来。
只见一片荒芜的焦土之上, 巨大的裂隙如同大地的伤口,赤1裸1裸地横在那——
而裂隙之上,是一个巨大的旋涡般的黑洞,一道美丽纤细的身影就贴在那黑洞之上, 相比较黑洞的庞然和威赫,大张着翅膀的男人如同粘在蛛网之上的飞蛾。
脆弱而美丽。
风吹起他冷灰银的长发, 他向她看来——
“盖亚?”
柳余叫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癫狂的笑声传来。
柳余这才发现, 黑洞之下,一个黑发黑袍的男人就那样跪在那,他漆黑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飞舞,他在笑,大笑不止。
“弗格斯小姐!弗格斯小姐!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他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全是泪,他如癫似狂,“你看!你做到了!神要死了!世界之主将死——”
“轰隆隆!”
天际传来一道雷声,紧接着,沉沉的雨就落了下来。
“死?!”
柳余重复了声。
“谁要死了?”
“哈哈哈哈他要死了!”路易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神、父神要死了!看到了吗,弗格斯小姐,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哈哈哈……他要死了,要死了……”
他笑完,又捂住脸:
“他要死了,父神要死了……”
柳余走过路易斯的身侧。
神力托着她往上,站到了那黑洞之前。
美丽的男人就那样粘在黑洞之前,如被蛛丝缚住的飞蛾——
柳余发现,他的翅膀与黑发已经褪色,褪成了冷淡的灰银,那灰银弥散在一片黑暗里,美极了,像某种更执拗、更沉重、也更圣洁的东西。
他似乎说不了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绿眸微微漾起。
柳余放出一股神力,蓝色的丝网在靠近黑洞时,像缥缈的云雾,一下子被卷走了。
“你怎么了?”
她问。
他没有回答她,似乎连表情都僵住了。
一股无措抓住她的心:
“他怎么了?!”
柳余转过头来。
“怎么了?”路易斯站了起来,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问我怎么了?弗格斯小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你、拜我所赐啊!”
“拜你、拜我所赐?”
柳余只能机械地重复。
她不明白,无数个疑惑在心里打成死结。
“想一想,弗格斯小姐,想一想,不要被爱蒙蔽了你聪明的头脑,难道你没看出来,父神一直在瞒着你吗……在你成神的那一刻,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注定了,为什么?”
柳余伸手,试图去拽开盖亚,可才靠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了。
“路易斯,快来帮我!你不是最爱你的父神吗?”
路易斯哈哈大笑,声音带着哽咽:
“弗格斯小姐!我从未忘记过我的梦想,你忘了吗?”
“我要这山川大地各有名姓,要这世界再无枷锁……父神就是最大的枷锁……他要死了,死了……从此后,自由的盛世即将来了……”
柳余悚然一惊,是的,她险些忘了:
“可你爱他!”
“爱?”
路易斯微微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爱他?你,娜塔西,还是和你来自一个世界的唐?弗格斯小姐,父神是这世界创造的最完美的造物……没有人会不爱他……”
“可你还是希望他死。”
柳余的手指在快要触及黑洞时,仿佛触到了一层滑溜的薄膜。
她被弹开了。
黑洞之上的青年沉默地看着她,悲伤如湖水一样漫过他的绿眸。
“我可以死,父神当然也可以死,甚至只要他一句话,路易斯就愿意去死。”路易斯用情人般的语调道,“可我将你推到他身边,一步、一步,看着他走向现在,当我将你救活……我就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临。”
“疯子!”
柳余一把将神力索套住路易斯。
从前对她来说无比强大的暗夜公爵,此时只是她手里的玩偶,路易斯被掼到了地上。
她走过去:
“告诉我,怎么救他。”
“救?救不了了……连父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世上没人救得了……”路易斯咳出一口血,似乎毫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他用眷恋的眼神看着那美丽的神祇,又看向面前鲜妍的少女。
那眼神让柳余觉得,他似乎也是爱她的。
“说!”
她踩到了他的胸口。
路易斯哈哈大笑:
“父神是为你死的,贝莉娅·弗格斯,这个世界没人能摧毁神,除了神自己……”
“说清楚!”
“看看这个破碎的世界吧,弗格斯小姐,难道您不曾疑惑过,为什么总说,您破坏了秩序?这就是秩序……这就是破坏秩序的代价。”
柳余看向大地之上的裂隙,以及上空的黑洞:
“你是说这些……是我造成的?”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就像唐英。但唐英只是小虫子,而你,弗格斯小姐,你是只大虫子……原本你也是小虫子,如果你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普通人,那也不会有什么,可你的贪婪让你的欲望永无止境……”路易斯痴迷地看着她,“你一步步地走,走到今天,成了神……”
“你的力量让世界本身感到了威胁。”
所以,世界在排挤她?
就像女人生孩子,越大的孩子,就需要越大的裂口。
路易斯看懂了少女的脸色,更是大笑起来:
“没错,时间过得越久,世界就破裂得越厉害。父神已经拖不下去了……接下来,他的骨骼和血液,将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迷雾之地是这个世界的中枢,在这儿往外输送……裂隙将会得到填补,世界将重新变得完整……而你,也会得到这个世界的真正承认,因为它将混有父神残留的骨血和意志。”
“我不要!”
光想到这一幕,柳余就快窒息了。
她放开路易斯,飞到半空。
“不要,盖亚,不要……”少女落着泪,看向半空中的盖亚。她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拥抱他,想要将他与裂隙、黑洞分开,却只是徒劳无功。“不要,盖亚,不要……我不喜欢这样……”
路易斯仰望着天空。
他黑色的袍子在雨中被淋得津湿:
“弗格斯小姐,知道什么是神么?”
“神是秩序,是守则。自父神降生起,规则和秩序已经印在他的骨血里,可你蛮横地出现,夺走他的理智和情感,他爱你的每一天,都在违背他的原则。”
“这一年,他将身体留在这儿,堵住缝隙,又将情感和执念抽离,变成化身去陪伴你。这一段偷来的时光,是父神此生唯一的一次放纵和贪婪。神啊,在爱人面前,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可怜虫……”
路易斯又哭又笑。
“闭嘴!你闭嘴!不许你侮辱他!”柳余手中的神力索再次套住他的脖子,“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路易斯微笑:
“那也很好,我可以陪着父神一起死。”
“疯子!”柳余狠狠地把他拽倒,很快又求他,“路易斯,路易斯,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有那么多条命……”
“抱歉,弗格斯小姐,”他悲哀地看着她,“我也没有办法。”
随着他话落,柳余心一狠,神力化作利刃,“轰隆隆”往盖亚和黑洞粘连的地方斩去:即使这要伤到盖亚的身体。
可气势汹汹的利刃在碰到黑洞时,化作了微风,一下滑了过去。
再来几次都是如此。
“……没用的,弗格斯小姐,父神要欺瞒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从来没有不成功的。”
“不!”
柳余不信。
她向黑洞跳去,却只狼狈地撞上一层软弹的薄膜。
少女狼狈地跌落在地。
路易斯的声音突然传来:
“生命之树已死。”
“现在……轮到父神了。”
柳余猝然抬头,却见黑洞之上美丽而脆弱的神祇睫毛颤了颤,下一刻——他那罩了一层薄透冰翳的脸龟裂成一片一片,而后,被风一吹,化成齑粉。
“盖亚!”
她惨烈地叫了起来。
半空中,那美丽的神祇仿佛只是一个泡影。
什么都没有了。
空气中,仿佛有清妙的、温柔的声音传来:
“贝丽,别哭。”
贝丽,别哭。
柳余一下哭了出来。
盖亚。
盖亚·莱利斯……
路易斯走到她身边:
“你以为梅尔岛只是困住你的牢笼和枷锁,但同时它也是守你的堡垒……梅尔岛是这个世界唯一一座永世漂流、永不沉没之岛。只要你在岛上一天,就不会被世界探知……”
“父神爱你,爱得很挣扎。”
山河在无声震颤,一片模糊里,柳余仿佛看到裂隙在被迅速修补,淅淅沥沥的雨停了,而后,阳光和彩虹出了来。
荒谬。
真荒谬。
盖亚没有了,可世界恢复得那样快,仿若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转身。
“你去哪儿?”
路易斯问。
“回家。”
柳余去了石头屋。
草莓蛋糕和面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神术将一切保持得很完美,青瓷碗上还冒着热气。
柳余拿出银筷,抄起面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才觉痛彻心扉,捂住胸口哭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个……他留给她的这个……
“骗子,盖亚,骗子……我们明明说好……今年、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你都在,你永远都会陪我过生日、吃蛋糕……”
她还没告诉他,她的不甘没有了。
她还没告诉他,他可以转正了,他怎么就走了呢……
模糊的水光中,她仿佛看到,案板前美丽的青年朝她伸手:
“噢,贝丽,你怎么又哭了……”
对,我哭了。
狠狠地哭了。
快来哄我。
浅绿色的窗帘被微风吹得荡了荡,阳光里,一片空荡荡。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结章(下)
柳余又接着吃。
青花瓷碗空了, 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留下。盖亚的手艺很好,再普通的食材到他手里, 都能变出一桌美味。
这一年里, 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在她左右?陪她说话、逛街、玩耍时又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这过一日少一日的日子, 他开心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柳余褪去长裙,走到镜子前。
镜中照出一个细腰长腿的美人, 肌肤透而白, 如山峦一样起伏的左心口, 绘着一个小小的的人像,那人像就像是他在她生命里烙下的印记, 栩栩如生, 永不褪色。
真霸道, 又…真狡猾啊…
柳余手轻轻地按在那烙印上,闭着眼, 像缅怀, 又像是悲伤,过了会,才重新穿上衣服落座。
蛋糕还没吃。
切成半片的草莓排成一个圈, 红色的樱桃汁勾勒出一个穿着红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洋娃娃坐在一个高高的沙丘上,抬头看头顶的天。
天空上,是一朵朵白云, 一只金色的小羔羊从云层里探出头,悄悄地偷看她。
小羊羔的脸都红了。
柳余闭了闭眼睛。
她想, 他做蛋糕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想她吗,他遗憾吗, 会舍不吗……
可他一句话都没肯留下来。
一句都没肯!
柳余拿起刀,恨恨地朝着小羊羔切了一刀。
横一刀,竖一刀。
小羊羔的身体被搅得稀碎。
可她立刻又感到了后悔。
这是他留给她的、极少极少的东西了。
柳余用细细薄薄的银刃切出这一块,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才塞到一半,一股胃酸倒流的恶心感就直冲喉咙。
她强咽了下去。
正要再取一块时,却再忍不住,跑到盥洗池那边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烧心的感觉梗在胸口,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胡乱擦了把泪,只骂:
“混蛋!混蛋……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可不论怎么骂,那个温柔的、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哄她一笑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了。他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柳余靠着墙,任神力伸展,蓝色的丝网伸向天空,又展向大地,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渐渐的,光消失了。
夜沉沉压下来。
柳余浑浑噩噩地爬到床上,躺了下来。
枕上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气息,她将头整个埋了下去,渐渐的竟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身子很沉。
柳余习惯性用手覆住眼睛,适应一会,旁边传来一阵轻笑:
“贝丽大懒虫,再不起床,太阳就要晒屁1股了……”
“我才不是懒虫……”
她转过头笑,笑到一半却僵住了。
漫漫的光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人在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呢?
大抵就是现在了。
柳余想。
生活里处处都是记忆的影子,那些可怕的影子总会在你松懈的时候冒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告诉你……你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再没有拥抱,再没有亲吻,连空气都变得冰冷。
柳余慢悠悠地起身,当漱口时看到那并排在那、一起烧制的牙杯时,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哭了起来。
这个地方,不能呆了。
她想。
在熟悉的反胃感觉泛上来时,柳余去了神宫。
神宫,塌了。
柳余漠然地看着神宫坍塌一地的墙壁——
曾经人人向往的华美天堂,已经成了一堆废墟。
吉蒂神官送走最后一批圣子圣女们,回来时,就看到驻足而立的窈窕少女。
她穿着红色的蓬蓬裙,裙摆绽开如艳丽的蔷薇,而这浓艳的颜色衬得她脸白得吓人,她看起来美丽极了,也脆弱极了。
“神后小姐。”
吉蒂神官上前行了个礼,她以为她会问神宫的事,可转过头来的少女蓝眸里有种病态的、咄咄逼人的锐利:“吉蒂神官,你会医术的,对吗?”
神殿里的神使为了传教,会学一些基础的医术,也会辨认一些基础的草药。
而神宫里的神官,医术更要精湛一些——万一那些远离家乡的圣子圣女们生了病,也好立刻得到治疗。
吉蒂神官点头:
“会。”
不等她反应,一只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青色血管的手伸了过来:
“那你帮我看看……”
少女的脸上有种熟悉的漠然,“我是不是怀孕了。”
吉蒂神官一愣,紧接着,发出的声音又尖又利:“您怀孕了?”
少女将手往前递了递:
“吉蒂神官,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吉蒂神官的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有一肚子疑问,可这些疑问都在神后小姐可能怀孕的消息中被打消了。
“好,好,神后小姐。”
吉蒂神官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了上去,一缕白色的光从她指间透出,落到柳余的手腕——
过了半晌,她摇头。
少女眼里的火一下子熄灭了。
吉蒂神官知道她误会了,急急地道:“抱歉,神后小姐,我只是个神官!您的身体和人类的不同,也许,您可以去一趟生命之树那里……如果、如果这是神的孩子,生命之树一定会有感应的!”
“生命之树…不是已经死亡了吗?”
柳余的心提了起来。
“生命之树死了?!什么时候?”
“您没去看过吗?”
吉蒂神官摇头,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没,没有!神宫昨、昨天突然就塌了!我领着圣子圣女们逃出来,后来,就、就进不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看着神宫:“莫里艾骑士他们说要去找神……他们说要去找神……如果生命之树死亡,神、神……”
“神……神也死了吗?”
吉蒂神官凄惶地往前看去,废墟前,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柳余进了废墟。
神宫是一下子坍塌的。
雕梁画栋,成了断壁残垣,大石头滚得到处都是。后花园的土都被翻过来了,花花草草掉了一地,柳余沿着记忆一路走过去,她想看看生命之树。
她不甘心。
一只灰斑雀蓦地俯冲过来,看见她,就在她头顶徘徊了一圈:
“斑!”
它发出一声“斑”,黑豆眼就汩汩往外冒出泪来。
“斑斑?”
柳余伸出手臂,灰斑雀一振翅膀,就停在了她的手臂上。
[贝比!你终于来了!]
“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死了!它突然倒下来……]斑斑流着泪,它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神,神死了,对不对?不对?]
柳余慢慢走过去。
她已经看到了砸落地面的枯树,粗壮的枝干砸出一个巨大的洞。
它身上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流失。
“是的,死了。”她道,“生命之树…死了。”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柳余准备离开,可在转身时,体内有样东西动了动……
那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她肚子里有片叶子,那叶子轻飘飘地翻了个身,打到了她的脏腑和心脏,于是,僵住的血液就开始汩汩流动起来。
——不!
——不!
她蓦然转身,天地间突然出现无数道蓝色丝网,丝网往枯树钻去,最后,从树心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小的根须,风一吹,根须悄悄展出三片嫩绿的叶片。
叶片朝她晃了晃。
柳余突然捂住嘴,哭了出来。
“斑斑,你看……”她又哭又笑,“生命之树还活着!还活着!”
[活着?!活着?!生命之树还活着?那神、神……]
“神也活着。”
“我怀孕了,斑斑,我怀孕了!”
她拥有神的骨血,她与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分裂的了……
斑斑被晃得发晕:
[什、什么意思?]
“我要去找神,我要去找盖亚……”
柳余没有给它解惑的意思,裙带飘了起来。
她飞跃过土地,城池,奔向无尽之海的深处。
灰斑雀跟着她: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贝比?……我被绕糊涂了……]
而在无尽之海的深处,在生命之树的叶片与某个新生命共颤时,被包裹在深蓝海水里的美丽神祇睫毛颤了颤、又颤了颤,良久,绿色的瞳孔睁开……
“贝丽……”
他道。
一个窈窕的金发少女冲进了他怀中:
“盖亚!”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