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令我想起了明崇祯帝的长平公主,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其实长平公主自身也许并不传奇,她不过是深宫里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倘若不是因为她生在大明王朝末代,国破家亡,身世悲惨,她会和别的公主一样,过完华丽又平淡的一生。何其幸运,生在帝王之家,有着高贵的血统,注定了此生不同凡响的华贵。又何其不幸,生于帝王之家,遭遇亡国之恨,尊贵的公主身份,不及一个农女幸福安稳。同样是帝女花,熬煮成一杯茶,有些人喝下去是砒霜,有些人喝下去是蜜糖。
长平公主喝的是一杯砒霜,剧毒无比,她侥幸没死,在风尘中辗转漂泊,度过余生。如果没有那场残酷的夺位之战,长平公主应该是一个幸福的女子,生在深宫,自小就戴上尊贵的花环,有着不可一世的地位。十六岁那年,崇祯皇帝选周世显为她的未婚夫,即将成婚时,皇城陷落。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行将落幕。如若没有这场变故,她应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守着俊朗的夫君,生一双儿女,在红墙碧瓦的侯门过完锦绣的一生。
事与愿违,历史这把利刃,不分青红皂白,无情地削去它认为多余的部分,留下它所需要的部分。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同朝代,都会有人站出来争夺。只要有担负天下的能力,有收复河山的气魄,有统领万民的霸气,他就是叱咤风云的王者。大明的天下,就如同日落的太阳,终究抵不过西沉的命运。而生于这个时代的人,注定要为这个没落的王朝付出代价,曾经歌舞升平的皇宫,转身就成了人间炼狱。
当崇祯帝于荒乱中来到寿宁宫,长平公主拉着父皇的衣襟哭泣,崇祯帝悲叹道:“汝何故生我家!”多么沉重的一句话,在危难之时,这句话涵盖了太多的无奈和悲哀。也许是因为长平的眼泪,或许是因为崇祯对她的偏爱,所以崇祯拔剑只断了她的左臂,不忍再睹便仓促离开。而崇祯又去了昭仁殿,杀死了昭仁公主。五日后,长平公主在断臂之痛下,奇迹般地复活了,她的复活,意味着她从此要开始其传奇的人生。
大明王朝早已在流逝的岁月中,寂灭无声,而长平公主的血,泼染在史册上,斑斑印迹,至今未干。世人都很想知道,这位落难的断臂公主,国破家亡后,等待她的又是怎样的命运。是的,长平公主,你究竟去了哪里?关于她的去向,书上记载、戏曲小说,演绎纷繁。有记载她被清顺治帝赐婚周世显,并赐以田地住宅、金银车马,可谓对她赏赐有加。可长平公主终究还是无福消受,第二年就得病死去。更有民间传闻,说长平公主醒后,逃离宫中,从此神秘失踪,皈依佛门,成了一座庵庙里的无名尼姑,永伴青灯。
想来传说更令人心动,一位尊贵的大明公主,成了落魄江湖的青尼,此番戏剧般的转变,像是对人生的嘲讽,对宿命的敬畏。喜欢金庸小说里的长平公主,一是《碧血剑》里的阿九,这位长平公主村姑装扮,气质高贵,行走江湖,爱上袁崇焕之子袁承志,尽现一位没落公主错综复杂的少女情怀。还有一个是《鹿鼎记》里的九难,这位长平公主被称作独臂神尼,白衣侠女不染纤尘,学得盖世神功,浪迹江湖。虽有心光复大明江山,然以她独臂之力,难以力挽狂澜。梦想就如同水上泡影,此刻还在湖面上绚烂,转瞬已消失无踪。
失去的不能假装没有失去,这位悲哀的公主,是否会常常站在落日楼头,眺望故国的江山,追悼她的断臂?人间多少不平之事,被排演成戏,最后都以悲剧落幕。只有疼痛,才能让人铭记于心,就像血,它的醒目,总是刺疼世人的双眼。我们都愿意,长平公主断臂之后,可以被佛拯救,此后在佛的悲悯下,复原伤口,平静地度过余生。既是长伴青灯,她愤怨的心,终会在莲花圣境中,渐渐趋于平和。大明江山已是覆水难收,长平公主的不死,不是为了光复大明王朝,只为了演绎一段人间传奇。
“云条无复剩根芽,此夕摧残一剑加。惊魄与魂应共语,有生莫坠帝王家!”这首诗不知是谁为长平公主而写,虽没有禅理,却涵盖了她一生的命运。也许我们不必去追究写诗之人是谁,就如同长平公主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际遇。有些人,把她当作小说里的一个主角,有些人,把她当作是戏剧里的一个配角,总之看过就罢了。
在我心中,长平公主就是那位独臂尼姑,可是她没有武功,也没有复国之心。她只是水月庵里一位无名的姑子,忘记前尘旧事,放下爱恨情仇,端坐在蒲团上,聆听钟声梵音。你记得也好,忘了也罢,她不过是一株雨中的秋菊,待季节更换,她自会循香而落。
身在空门,怎奈凡心依旧
西江月
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
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
强将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转盛。
——宋• 陈妙常
“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里,程蝶衣一遍一遍含着血泪唱这首《思凡》,因总唱不对台词,而吃尽苦头,那情景,让看客心痛不已。这里《思凡》的主角,说的就是尼姑陈妙常。著名昆曲《玉簪记》里演的道姑陈妙常和潘必正的爱情故事,也是因陈妙常空门偷情,被文人墨客渲染改编而成的。因为离奇,才会有人舍得挥毫泼墨,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先表达。一时间,汴京纸贵,戏里戏外,辨认不出真假。都说人生如戏,看多了别人的故事,有时会不由自主地,丢弃自己的舞台。
空门里没有爱情,他们的七情六欲,被清规戒律挂上了一把铜锁,封印在青灯黄卷中。这世间没有一把钥匙可以开启,又是任何钥匙都可以打开,你有权选择立地成佛,也有权选择万劫不复。佛家信因果轮回,信回头是岸,却不知,这些修炼的人,都是世间寻常男女。只因一段梵音或一卷经文的感化,才有了佛缘,他们又如何可以在短时间里,视万物为空,轻易地躲过情劫?
唐宋时期,是盛行佛教的朝代,庙宇庵堂遍及全国各地的名山古迹。参禅悟道,出家为僧为尼似乎是大势所趋,他们爱上了庙堂的清静,爱上了莲台的慈悲。古木檀香胜过凡尘烟火,梵音经贝代替车水马龙,宽袖袈裟好过锦衣华服。陈妙常是南宋高宗绍兴年间,临江青石镇郊女贞庵中的尼姑。之前的唐朝,虽有像鱼玄机等不少这样的才女出家,也留下过许多风流韵事,但陈妙常出家的初衷,并不是追逐潮流。她本出身官宦,只因自幼体弱多病,命犯孤魔,父母才将她舍入空门,削发为尼。然而她蕙质兰心,不仅悟性高,而且诗文音律皆妙,出落得更是秀丽多姿,美艳照人。这样一位绝代佳人,整日静坐在庵堂诵经礼佛,白白辜负了锦绣华年。
如果说冰雪聪明、天香国色也算一种错,那她的错,是完美。她就是佛前的一朵青莲,在璀璨的佛光下,更加地清丽绝俗、妩媚动人。这样的女子,不落凡尘的女子,对任何男子来说,都是一种诱惑。哪怕身居庙宇庵堂,常伴古佛青灯,也让人意乱情迷。那时候,庵庙里设了许多洁净雅室,以供远道而来的香客住宿祈福,寺庙里可留宿女客,庵堂内也可供男客过夜。正因为如此,陈妙常的美貌与才情,才让有缘的男子倾慕。她正值花样年华,面对红尘男子,纵是木鱼为伴,经卷作陪,芳心亦会难以自持。
陈妙常邂逅的第一个男子叫张孝祥,进士出身,当年奉派出任临江县令,途中夜宿镇外山麓的女贞庵中。就是那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张孝祥漫步在庵庙的庭院,忽闻琴声铮铮琮琮,只见月下一妙龄女尼焚香抚琴,绰约风姿,似莲台仙子。他一时按捺不住,便吟下了“瑶琴横几上,妙手拂心弦……有心归洛浦,无计到巫山”这样的撩人艳句。而陈妙常却不为他的词句所动,反而把持自己,回了他“莫胡言……小神仙”的清凉之句。张孝祥自觉无趣,悄身离去,次日离开庵庙,赴任去了。后每日为公务缠身,却始终不忘女贞庵中,那月下抚琴的妙龄女尼。他常常因此心神荡漾,相思平添。
张孝祥的昔日同窗好友潘法成游学来到临江县,故人重逢,共话西窗。谈及女贞庵中才貌双全的女尼,张孝祥感叹自己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苦楚。而这边的潘法成已听得心旌摇曳,后借故住进了女贞庵中。他总认为,一位才华出众的绝色佳人,甘愿舍弃凡尘的一切诱惑,毅然住进庵庙,清心苦修,必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心路历程。因住进女贞庵中的别院厢房,与陈妙常便有了几次邂逅的机会。郎才女貌,就算在清净的庵堂,也是一道至美无言的风景。
一个春心难耐的女子,这一次,遇见了梦里的檀郎,自是情思无限,欢喜难言。二人谈诗论文,对弈品茗,参禅说法,宛如前世爱眷。直至陈妙常芳心涌动,写下了这一阕《西江月》。“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转盛。”所有的清规戒律,就被这一张薄纸划破,情思似决堤之水,滔滔不止。松风夜静、青灯明灭的深宵,她空帏孤衾,辗转反侧,早已抛开了所有的矜持和腼腆。只待潘法成读了这阕艳词,也立即展纸濡毫,写下“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的句子。
后来有红学家考据,说《红楼梦》中的妙玉是以陈妙常为蓝本。其实那些空门中的尼姑动了凡心,大概都是此般情态。妙玉静坐禅床,却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策,连禅床都摇晃起来。一直以为妙玉的定力非凡,可也难免走火入魔,那魔是心魔,是情魔。像她这等如花女子,一时的意乱情迷,算不上是过错。纵是佛祖,也会有难了的情缘,也无法做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这世间之人,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宿命,强求不得,改变不了。
此后,女贞观成了巫山庙,禅房成了云雨榻,如此春风几度后,陈妙常已是珠胎暗结。那时的庵庙虽常有男欢女爱之事发生,但大多为露水情缘,难以长久。而陈妙常自觉凡心深动,她与潘郎真心相爱,不愿分散。潘法成为此求助于好友张孝祥,没料到张孝祥竟是通情达理之人,反出了主意,让他们到县衙捏词说本是自幼指腹为婚,后因战乱离散,今幸得重逢,诉请完婚。张孝祥就是县令,所以当他接过状纸,问明原委,立即执笔判他们有情人成眷属。
她离开女贞观,穿上了翠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着红帷绣幔。此后,巫山云雨,欢眠自在,春花秋月,任尔采摘。
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清• 曹雪芹
在一个慵懒的午后,泡一壶绿茶,清闲地品着。静静地看阳光下飘飞的粉尘,透过窗格,落在手心手背,那么微妙,那么细腻,又是那么地柔软。我相信,这世间要寻找一个和你品茗的人很多,但是要找一个,陪你细数分秒时光的人却很少。忙碌的人生,有多少人,甘愿守着现世的安稳,守着生命的贫瘠,而放弃那些一个低眉就会流走的机遇,一个转身就会错过的缘分。只守着一杯清茶,一个平凡的女子,无争无扰地过一生一世。
这不过是我杯中的茶,一杯落在世俗中的茶,也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品茗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个寂寞的女子,那个被封印在一卷《红楼梦》中的女子。仿佛她会在某个有月亮的晚上,从书中款款走出来,和我静坐,参悟一剪菩提的光阴。在《红楼梦》里,关于妙玉的情节并不多,可是寥寥几个片段,却让人深刻难忘。她用一颗洁净的心,来品世间这杯茶,可终究是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妙玉的开始,似幽兰一样,清芬素雅。妙玉的结局,终究和世间的人一样,归入经尘,如她最喜欢的那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在《红楼梦》一书里,关于妙玉的来历,并没有交代得很清晰。第十八回中,林之孝家的说:“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这样一个女子,有着如兰的气质,似仙的才情,却因弱小多病,遁门空门,又因缘分际遇,入了贾府。她带发修行,可见她尘缘未了。她喜庄子文章,可见她看清世事,有庄子超然物外的思想。她居花柳繁华地的大观园,却独偏爱清冷的一隅,栊翠庵。
妙玉是寂寞的,与万物众生的交流,只有沉默可以相许,只有经卷梵音可以代替。也许我们并不知道,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心,可以贫瘠到,连生长一棵草木的土壤都没有,连滋养一朵小花的水珠都没有。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安静而禅寂地,居住在栊翠庵。看过几度红梅花开,在贾府这座大厦倾倒之前,骤然离去,弄得下落不明。
偌大的贾府,虽有几个人与他性情相投些,却终究不是相契无间。一个是幼时做过邻居的邢岫烟,妙玉教过她读书识字,她和邢岫烟也只是师生之谊。一个是惜春,大观园简单的女子,也许是因为她的平凡,妙玉更愿意与她亲近。但是惜春的资历终究有限,少了些灵气,妙玉可以和她一起下棋讲经,却难以深刻地直达内心。还有一个可以与她心灵相通的黛玉,但二人同为孤僻高洁之人,那份惺惺相惜只能藏掩在内心深处,不轻易去碰触。如果说妙玉还有一段俗情未了的话,那就是对宝玉,可她毕竟身居栊翠庵,是个不与世人往来的高人。宝玉对她纵有爱慕之心,也只能远远地敬重,红尘这把剑,太锋利、太寒冷,任何一个不小心,都会伤得鲜血淋漓。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所爱的,距离,是安全的港湾。
妙玉似幽兰,用她的高雅和洁净,给贾府平添几许超然的韵味。那日,贾母带着刘姥姥等一群人去栊翠庵品茶。她单独唤去了宝玉、黛玉和宝钗,取出五前年在玄墓蟠香寺收集的梅花雪来泡茶,和他们共品,并且强调了这雪水的珍贵,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埋在地下,总舍不得吃,今夏才开,这也就第二回。自古弹琴、写字都要觅求知音,品茶亦是如此。高洁之心,自要与高洁之人同品琼浆玉液,才能体味到茶中雅洁的芬芳和无穷的清韵。就连妙玉拿出来的品茶的器皿,也是件件珍奇精致。她给黛玉和宝钗品茶的器皿,更已是人间极品。她虽清高孤冷,但对这两位大观园里才貌最出众的女子,亦心存赏慕。
她用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斟茶给宝玉,可见这位妙洁如玉的少女,对眼前骨肉干净的男子有情。还有一次,宝玉在风雪中,去栊翠庵乞红梅。黛玉似乎很了解妙玉,说若跟了人去,妙玉必不给,只有宝玉亲自去才可取到红梅。妙玉当着宝黛的面,取自己喝茶的杯子也不避嫌,可见内心清澈洁净,不屑于遮掩。一贯多疑的黛玉对妙玉这般放心,是因为她了解妙玉的为人,懂得她的心性。然而缘分终是注定,不是你渴望缘分长成什么样子,缘分就能长成什么样子。妙玉和宝玉只能拥有一段有情过往,藏在心间,不能见到阳光,见光则溶。
妙玉平日只在栊翠庵里喝茶诵经,她错过了大观园里姹紫嫣红的春光,也错过了群芳结诗社的雅致闲情。桃花社、菊花诗、吟海棠等诗会,都不见这位才女的身影。她的诗词,散落在清冷的孤灯下,和一朵莲交换着寂寥的心事。但曹雪芹还是让我们欣赏到她绝世的才情,就在黛玉和湘云于凹晶馆联诗悲寂寞那回。当湘云吟出“寒塘渡鹤影”,黛玉接句“冷月葬花魂”,被出来游赏皓月的妙玉恰巧听到,说是诗句虽好,但过于凄凉,只因关乎人之气数,所以出来止住。后来邀约她们去了栊翠庵喝茶,续写了她们即景联句的韵。“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素日里才情夺冠的黛玉,赞妙玉为诗仙。可见一块美玉,哪怕蒙上积岁的尘埃,也无法遮挡它的华丽。
妙玉的结局始终是个谜,有人说,她被贼人劫持了去,落入风月场、烟花巷。有人说,她流落到瓜洲渡口,红颜屈从枯骨,嫁给了一个糟老头。仿佛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注定这块美玉,落入泥淖中。命运仿佛在对一个人的过去,施加惩罚。妙玉曾经对刘姥姥用过她的杯子,心生反感。不是因为她嫌贫爱富,而是她有一颗太高洁的心,她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来维持内心的洁净。她怕自己的任何差错,会不小心随波逐流,那份自傲自尊,不容亵渎。就是如此,你曾经对一件事物疏离、厌恶,就会受到宿命的惩罚。
妙玉人生的那盏茶,越喝越凉,喝到心里结冰。一颗冰冷的心,也许不需要多少的柴火,就可以捂暖,只要这一季的红叶。只是渺渺红尘,人海茫茫,谁来拾拣满山的红叶,为她取暖?
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清•曹雪芹
一直以来都认为,听梵音,看经书,悟佛法,是要有一定的人生修为,等到把沧桑都尝遍,把冷暖悲欢都掩藏到不为人知的角落,才能领悟到高深的意境。然而许多落发出家的僧人和青尼,未必都是因为看破红尘,了悟尘缘,他们其间有一些是宿命的安排,有些是现实的无奈,有些是意气用事。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与禅佛有缘,所以冥冥中,那盏莲灯,会指引他们,走进般若之门。
禅是什么?是在一个清凉的早晨,看一个老人,采摘院子里含露的茉莉;是在一个悠长的午后,看一群蚂蚁,在墙角下辛勤地觅食;是在一个日落的黄昏,看一群燕子,从山水间悠缓地归来;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看一盏孤灯,由亮渐渐地转淡的过程。
说到这盏孤灯,令我想起《红楼梦》中另一个与佛结缘的女子。惜春,贾府的四小姐,贾珍的妹妹,她父亲贾敬一味好道炼丹,诸事一概不管。母亲早逝,她一直在荣国府贾母身边长大,也养成了其孤僻冷漠的性格。她的命运,被曹雪芹一纸判词定好,就像是一场人生的戏,此后只能随着剧本演绎下去,直到结局。
《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七,画的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看经独坐。“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这就是惜春的命数所归,远离侯门绣户,常伴青灯古佛。在我印象里,惜春就是个小小女孩,初次出现,说她生得 “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后来,书中出现她的次数也不多,似乎总是淡淡地,隐藏在一个不被人关注的角落。像一株害怕风雨的小草,不敢涉世,不敢入俗,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每次诗社联诗,她写得都不出众,仿佛只是为了凑数,跟随在后面,图个热闹。给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懂得绘画,曾经受贾母之命,要画《大观园行乐图》。虽然大家为她的画和颜料、画笔、宣纸等讨论了一番,但最终不了了之。她居住的地方叫藕香榭,雅号藕榭。藕,与莲荷相关,是有佛性之物。惜春就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青莲,在含苞的时候就弃尘而去,留下她没有画完的画,以及她从来不曾真正开始的人生。
书上说她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在抄检大观园的那一回,凤姐带着王善保家的,一群人去惜春住的院子里,翻到了她的丫鬟放入画箱子里的“违禁品”时,她不但不帮着求情维护,反而敦促或打,或杀,或卖,快带了她去。她说:“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又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给你们教坏了我!”小小年纪说出此番话,令在场听到的人,不由得寒心。
惜春的冷,难道是与生俱来的吗?她深深懂得人世的混浊,她为求清白洁净,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沾染。说简单点,她就是一个怯懦自私的人,她的无情,似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她只能在心中筑起一道无情的城墙,来保护她的懦弱。以她的弱,无法承担这些,只能撒手不管。究其原因,是因为她与妙玉交往甚密。妙玉是栊翠庵带发修行的尼姑,而且是个极具悟性和灵性的女子,她醒透明白,懂世情风霜。
惜春喜欢佛,妙玉将她超脱的思想,渐渐地传递给了惜春,让她明白,这人世的薄凉,以及世态的丑陋。然而她的悟性又不及妙玉,所悟到的,只是一些浅显的道理,以为无情地逃离就是超然,却不知,真正的超然,是让自己的心置身事外。淡然一切荣辱浮沉,如果她真正悟到禅佛的境界,应该是有一颗平静慈悲的心,而不是如此寒冷地对待一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
《红楼梦》一书中,惜春两个亲近的朋友,一个就是妙玉,还有一个是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惜春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以后要剃了头和智能儿一块儿当姑子去。也许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打算做个如冰雪一样无情的人。不是因为她骨子只有冷血,而是她明白在这个贾府,已经不能奢望她想要的温情。与其日后受到伤害,不如早日躲到自己编织的茧里,用岁月无情的丝线,将自己纵横交错地裹紧。宁愿在自己的茧里,窒息而死,也不要让别人,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伤害。这样一个冷情的小女孩,让人觉得可悲,可叹,亦可怜。
惜春在桃红柳绿的时节,亲手将韶华打灭,因为她知道,无论是夭桃还是粉杏,都不能把秋捱过。在贾府这座大厦,轰然倒塌之前,她就选择落发出家,任何人的劝阻,都不能改变她坚定的心意。她看到贾元春被送到宫中,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葬送了青春和生命。她看到贾迎春被迫嫁给中山狼,一年不到,就被活活折磨致死。她看到贾探春才高志大,却也抵不过宿命的安排,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艘帆船载走,从此背井离乡。太多太多的悲剧,让她对人生早已心灰意冷,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通向佛门。只有这道门,始终为她打开,愿意接纳她,给她一个栖身之处,度尽余生。
她脱下了绫罗绸缎,换上缁衣玄衫,卸下了胭脂珠钗,剃去三千烦恼丝,她要做个彻底的尼姑。生她养她的贾府,于她已经没有半点瓜葛,甚至妙玉最终结局不知所踪,她也不为之动容。独自在青灯古佛旁,诵经修禅,做一个冷心冷情的小尼姑。续书里写她住进了栊翠庵,取代了妙玉,为她守护那几株红梅,身边还有一个失去主人的紫鹃丫鬟陪伴。据传她的命运比这堪怜,是流浪在街巷,缁衣乞食,尝尽风霜。
佛门虽是净土,但只给那些彻底领悟到禅境的人。禅是什么,禅是春天里的花开,是秋天的叶落。禅是一个简单的微笑,一个平和的眼神。禅是一来一去,一开一合,一起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