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想了想,笑道:“也好。你一向惜爱英杰人物,今天我就带你去见一个智勇双绝,天下无贰的人中英杰。你如果能够和他相契,得到他的辅佐,他这般出将入相的人才,一定能够助你早日实现夙愿。”
宁湛笑道:“你极少赞人,我倒要去见见这个智勇双绝,天下无贰的人中英杰。他是什么人?你怎样与他相识的?”
“他叫云风白,说起来,也是天极门中人。我怎样与他相识的,路上再慢慢告诉你吧。”
年华、宁湛走出主将府,秦五知道两人要外出,已在门外备下了两匹骏马。
年华见宁湛孤身一人,甚至连许忠也留在了主将府,奇怪地问道:“星邙山中有异邪道的匪徒蛰伏,你不带禁卫军护驾?”
宁湛一展折扇,笑道:“有你在,哪里需要禁卫军?更何况,还有那位智勇双绝的人中英杰,何惧星邙山的异邪道匪徒?禁卫军跟去也没有什么用,徒增累赘罢了。”
六国诸侯心怀不轨,常有刺客入宫行刺。对于自身的安全,宁湛一向十分谨慎,今天怎么如此大意?年华心中疑惑,但也不是太在意,她与宁湛一人一骑,向星邙山行去。
一个时辰后,年华、宁湛来到飞瀑前。山中静寂无人,两人坐在老树下等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云风白抱着小黑狐,拎着一坛竹叶青,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宁湛知道,从他与年华踏入星邙山起,就已经被圣浮教的暗探发觉,并去通报云风白。所以,云风白才会不约而知客至。
云风白看见宁湛,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
宁湛看见云风白,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一抹寒意。
云风白将小黑狐放下,笑着望向年华,“今天,你带了一位贵人来?”
年华笑了笑,“你不会介意吧?喝酒聊天,人多总是热闹有趣一些。”
“当然不介意。”云风白对宁湛笑道,“在下云风白,玄门中人。”
宁湛也笑道:“宁湛,君门中人。”
云风白笑着赞道,“宁公子不愧是君门子弟,真是气宇轩昂,一派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宁湛也笑着回赞,“云少侠也不愧是玄门中人,真是桀骜狂狷,一身笑看红尘的潇洒气度。”
云风白仿佛不知道宁湛的身份,宁湛也仿佛不知道云风白是谁,两人含笑寒暄,彬彬有礼。
宁湛、云风白言谈甚洽,年华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不安,她觉得气氛十分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宁湛、年华、云风白在老树下坐定。云风白拿出竹叶青,年华取出了梨花白,宁湛出现得突兀,年华也忘了多带一坛酒。平时,云风白与年华以坛为杯,交换对饮,不拘小节。今天两坛酒,三个人,怎么饮都有些不妥当,因为总有一个人形单影只。
酒香醉人中,气氛突然尴尬,三个人对着两坛酒,陷入了沉默。
最终,宁湛开口道:“好香的竹叶青,酒液泛碧,上浮竹叶,如此佳酿,又是云兄带来,岂能错过?”
说着,宁湛拿走了竹叶青。
宁湛不想做那个形单影只的人,云风白也不想,“这梨花白清冽溢香,未饮便已醉人,更不可错过。”
说完,云风白拿走了梨花白。
年华也不想做形单影只的人,可是已经没酒了。她看见不远处有几株野竹,眼前一亮,“有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取三只杯来。”
年华起身走向野竹,留下宁湛、云风白在原地。
云风白望着年华的背影,目光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慕与温柔,没有逃过宁湛的眼睛。
宁湛的眼中再次闪过一抹森寒的幽光。这个男人,不仅要夺他的江山,还要夺走他的年华。
宁湛正心念电转间,耳边突然响起云风白淡淡的声音,“圣上这么快就找出我来,倒真让我有点意外。”
宁湛冷冷一笑,“朕也有点意外,你居然就在她身边。”
云风白道:“圣上的胆略倒也令人倾佩,居然敢只身来星邙山,难道不怕有来无回?”
宁湛道:“如果不弄清楚你与她是什么关系,在玉京与在星邙山一样危机四伏。”
云风白摇头叹道,“你怀疑她与我勾结,想谋逆?果然是自古帝王皆疑性,她为了你不惜性命,在疆场上厮杀搏命,你居然连她也不信任?”
宁湛垂下了眸,“你错了,我信她。如果我不信她,怎么会独自与她来星邙山?”
云风白道:“你信她,她恐怕也无法保护你。她在百米之外,我就在你身边,举手之间,我就可以取你性命。只要你死,我想要的一切就能实现了。”
说话间,云风白的雪袖无风自舞,倏然伸手扼向宁湛的咽喉。
宁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躲闪,也不慌张。
云风白的手在离宁湛咽喉一寸处停住,“你为什么不躲闪?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宁湛道:“不,你当然敢杀我,也几次遣刺客入宫杀过我。只不过,你如果现在动手杀我,她一回头,就会看见这一幕,就会憎恨你一生。”
云风白笑了,“你以为我会怕她?”
“不,你不怕她。”宁湛深深地笑了:“你爱她,爱比怕更可怕。”
云风白的手无力地垂下,喃喃:“我,爱她…”
年华用剑劈断野竹,选了三处竹节,截作了三只竹筒。
竹杯虽然粗陋,但很别致,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用竹杯倒酒时,宁湛笑道:“嘿,年华,亏你能想出这个办法。”
云风白品着竹杯中的竹叶青,笑了笑:“竹中盛竹露,格外有一种清香。闭上眼,仿佛有竹叶飘飞,像是一阵青雨。”
年华叹了一口气,“竹杯在手,你们都喝竹叶青,只好我喝梨花白了。这种就地取材的办法也是行军打仗中学来的,记得去年深冬从丹水入越境时,行军匆忙,无法带食器,将士们就凿冰为碗。我总觉得冰碗装热汤会融化,结果惊异地发现居然没有融化,还很好用。”
云风白想了想,疑惑道:“不会吧,紫塞上寒冬再冷,冰碗怎么能盛热汤而不化?”
宁湛想了想,疑惑,“莫非是冰玉雕成的碗?与去年北冥国送来作寿礼的那只雕刻蟠龙的冰玉碗一样?”
宁湛的话让年华绝倒,冰玉碗那种用来镇宅的金贵东西行军打仗哪里能用?她笑了笑,道:“冰碗其实是一大块坚冰,将热汤盛入冰中,冰遇热而化,就成了碗。紫塞寒冷,即使是刚出锅的热汤,也会很快冷却,不会将冰彻底融化。当时,粮食不多,这样做,冰水化入汤汁中,一锅二十人喝的汤,就能盛给三十人。”
年华的神色有些黯然,心中一阵酸涩,一阵疼痛。与将士们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是她为将的信条。可是,那些与她一起吃过苦的将士们,很多来不及与她同享甘荣,就已长眠在了丹水下,紫塞上,越国中…
也许,年华突然变得心灰消沉,也影响到了宁湛和云风白。三人闷闷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喝了完了两坛酒,才是午后光景。
宁湛见此处风光不错,提议四处走走,年华和云风白没有反对。
三人走在古木苍郁的山林中,突然有铜钟长鸣,悠远而苍凉。三人循声望去,但见半山腰上,一座古刹掩映在青山中,似有轻烟袅绕,羽化若仙。
年华道,“古寺?我们上去看看?”
云风白,宁湛点了点头。
山路盘迂隐深,古寺看上去不太远,但是真正走到时,却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抵达寺前,饶是秋意飒爽,三人都已走得汗流浃背。
寺名“般若”,规模虽然不大,但却古刹庄严,清净绝尘。寺门前有一副对联:“有色亦清净,无相非虚空。”。寺院旧而小,甚至没有知客僧,但寺门却是常开不闭。
三人走进寺门,穿过七座舍利佛塔,来到了幽深的大雄宝殿。刚刚踏进大雄宝殿,一股清凉寒意扑面而来,卷走了身上的燥热疲惫,也带走了俗世中的滚滚红尘,心仿佛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宝殿中,有一名白眉老僧坐在帘后敲打木鱼,见了三人,却似未见,犹自高唱妙法莲华经,状若痴狂。
佛像低眉垂目,庄严而慈悲,祂怜悯地望着芸芸众生,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
年华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云风白奇道:“年华,你信佛?”
宁湛也奇道:“年华,你本不信神佛的啊!”
年华垂目:“本来不信,但从越国回来后,我信了。”
愿慈悲的佛祖保佑阵亡的将士升入极乐,并宽恕她犯下的杀孽。
云风白掀衣跪在另一个蒲团上,也行了一个佛礼。
宁湛是天子,只跪天地,不跪神佛。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年华,云风白跪在佛前。
年华奇怪地望着云风白:“风白,你也信佛?”
云风白垂目:“本来不信,但是你信,我就信。”
愿慈悲的佛祖宽恕她造下的杀孽,所有的因果业报,他愿意为她承担。
年华望着闭目的云风白,久久没有说话。
宁湛望着年华,也没有说话。这一刻,他心中无端地觉得悲伤,觉得孤独,她不过距离他一米,他却觉得他们隔了一片沧海。
年华、云风白礼佛毕,老僧仍旧自念自唱,如痴如狂。
宁湛道:“这里太冷了,还是出去吧。”
年华、云风白没有反对,三人退出大雄宝殿。
刚走出殿门,一名小僧来讨香火钱。
宁湛身上从不带黄白之物,云风白也一样,年华因为是出城找云风白喝酒,也没有带。三人不觉有些尴尬,承诺改日遣人送来。
小僧微笑,望了三人一眼,但言:随缘。
这三人之间的宿命纠缠如此复杂,如此难解,只能一切随缘了。
074 空城
这一夜,宁湛留在主将府,宿在风华小楼。
缱绻缠绵,爱意温存。
红烛燃尽,唯剩月光。
月光铺满了锦榻,如银色的海,静谧而宁馨。
月光海中,宁湛、年华相拥而眠,如交颈的鸳鸯。不过,真正安眠的人,只有年华。宁湛无法成眠,怔怔地望着闭目熟睡的年华。他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云风白望着年华时的痴情目光。目光如刀,痴情如刃,剜着他的心,鲜血淋漓。他更害怕的是年华对云风白也有爱,也有情。
般若寺中,年华、云风白同跪在佛前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孤独而恐惧。他不能没有年华,不能失去她。失去了她,谁为他对抗李元修?谁为他扫诸侯、平天下?谁能倾尽生命来爱他,守护他?
云风白要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他会用他的邪术迷惑她的心智,让她离开他。不,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允许她离开他。他失去她,就失去了一切…
既然,云风白迷恋她,他何不利用他的迷恋?宁湛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恶毒的计划,他紧蹙的轩眉渐渐舒展,嘴角也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此计若成,一石二鸟,不仅云风白,甚至能够将与异邪道勾结的李元修连根拔除…
年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两道阴影,因为与宁湛同枕而眠,她睡得难得地安馨,香甜。
宁湛在年华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喃喃:“年华,我不能没有你。所以,他必须死…”
崇华三年,十一月,丞相百里策奏曰:百善孝为先,已近年末,帝宜从离宫接萧太后回慈宁宫,共度新春,以彰孝义。帝准奏。大将军李元修讪讪。——《梦华录·崇华纪事》
崇华三年,十二月初,河西萧氏暴乱,萧良率领乌衣军举旗反帝。河西萧氏者,萧太后族人也。乌衣之乱,星火燎原。十二月末,乌衣军已攻占河西襄州,攻入梁州。帝忧惧,禁萧太后于太极宫。大将军李元修自请缨,入梁州平乱。帝准奏。——《梦华录·崇华纪事》
崇华四年,一月,刺客夜入承光殿,惊帝驾,禁卫军生擒之。刑讯,乃为圣浮教徒。帝怒,遣京畿营主将年华领兵围剿圣星宫。——《梦华录·崇华纪事》
年华领着两千京畿营将士去围剿圣星宫,她在星邙山中转了两个时辰,眼前仍旧是密林障目,不见圣星宫。
又是这样,两年前,她火烧风雨楼,从断畅口中逼出圣星宫的所在,可是在星邙山中却没有找到圣星宫。神秘的圣星宫,圣浮教的分坛,究竟在不在星邙山中?
景城之战归来,被擢为京畿营骑将的上官武,望着积雪皑皑的萧瑟密林,对年华道,“年主将,不能再走下去了,恐怕前方有诈,会中埋伏。”
年华苦笑,道:“现在也退不出去了,你回头瞧瞧。”
上官武回头望去,但见枯树密林中积雪茫茫,雪地上一片平整,竟不见了来时的路,也不见了兵马留下的脚印。
“欸?!”上官武大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华叹了一口气,心中忧愁:“这片密林被人布置成了‘阵’,我们一踏入密林中,就已经中了某人的‘阵’,所以始终走不出这片密林。我太大意了,以为圣星宫中不过五百异邪教匪,两千人足可拿下。不想,江湖中藏龙卧虎,竟有如此布阵高手。”
上官武咽了一口唾沫,问道:“年主将,那现在该怎么办?”
年华道:“如今,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了。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传令下去,大家先休息一下,守定心神,保存体力。”
两千名士兵得令,在密林中坐下休息,由于雪地风寒,年华让他们生起了篝火取暖。
上官武阻止道:“年主将,不可生篝火,火烟会暴露形迹。”
年华道:“没关系。自踏入这座迷阵起,我们的形迹早已无所遁形。”
年华裹紧狐裘,拿了一个罗盘,留下上官武在军中压阵,独自走向密林高处。
萧太后回宫。乌衣军作乱。李元修出玉京平乱。宁湛遇刺。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年华隐隐不安,总担心宁湛会陷入危险。
玉京中看似平静安详,京畿营也不曾发生大事,但出于武人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她总觉得这样的宁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宁湛也有些反常。他不会不知道圣浮教是李元修的幕后靠山,以他的谨慎隐忍,应该不会在盛怒之下就剿灭圣星宫。这么做,等于一剑斩向李元修的臂膀,逼李元修拔剑反抗。天下无事时,他尚且步步退忍,以求与李元修相安无事。如今,乌衣军作乱,襄州、梁州、泉州风雨飘摇,他怎么会做这种乱上加乱的事情?
萧氏,宁湛,李元修,圣浮教,究竟谁的手操纵着这场暴风雨?不管是谁,她永远都站在宁湛的一边,也只能站在宁湛的一边。
年华站在高处,俯瞰士兵休息的地方。篝火的烟雾腾空而起,在升至半空时变得相当诡异,火烟有的向东方倾斜,有的向西方倾斜,有的向北方倾斜,全在空中扭曲交错。现在刮的是什么风?东风?西风?南风?
寒风掀动了衣袂,年华拿出罗盘辨向,衣袂飘飞的方向是南方,现在刮的是北风。
年华淡淡一笑,这个扭曲的迷阵并不难找出破点。只要将障目的一叶去掉,就能见到完整的泰山了。
年华走下密林,下令将士们启程。
上官武问道:“年主将,往哪里走?”
年华道:“向南走,即使脚下无路,也向南走,很快就能抵达圣星宫了。”
众将士向南方行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遇见一处断崖,阻住了去路。断崖深不见底,下面似乎是山谷。此岸距离彼岸约五十米,没有桥梁。
上官武探身望向山谷,问道:“年主将,圣星宫会不会在山谷里?”
年华遥望对面,道:“不,应该在对面山上。”
上官武望着万丈深谷,犹豫道:“那,大家怎么过去?绕道找桥?”
年华笑道:“不必费事,根本就没有桥。”
上官武惊问:“没有桥,那怎么过去?”
“这样过去。”年华打马向虚空走去,马蹄眼看已经踏上了深渊上方。
众将士大惊,连呼:“主将小心!”
“啊!主将掉下山谷了!”
然而,年华并没有掉下深渊,马蹄履虚空,如履平地。年华稳稳地走在万丈深渊上,挥手对众人道:“这只是迷阵中的障眼法罢了,都纵马过来,不要耽误时辰。”
众将士舌挢不下,壮着胆子,纵马踏上虚空,果然无事。
行到对岸,众将士回头望去,身后哪里有什么万丈断崖,只是一片山间平地罢了。
众将士连呼神奇。
这,只是异门幻术。
一切是空,一切是幻。
没来由的,年华想起了某一年的冬天,在冰雪皑皑的荒原上,在漫天飞卷的风雪中,有人让她看见了春天万花齐放的美丽盛景。想起了那片花海,尽管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一场血腥的剿杀,年华心中也一片静暖,一片温柔。
行到能够看见山顶的地方,年华的倏然勒马。山顶上,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仿如宫室。应该就是圣星宫。
年华握紧了圣鼍剑,她带领众将士向圣星宫潜行。奇怪的是,一路走上去,竟然没有一道哨卡,也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
众人很快来到圣星宫前。站在圣星宫外面看去,圣星宫中一片死寂,仿若空城。
有诈?还是真的无人?异邪道诡计多端,奇术防不胜防,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年华想了想,点了五百将士,先与自己进去查看。
年华率先踏入圣星宫,脚下是光滑雪白的玉石地面,周围是绘着西番莲图案的石柱,头顶是流光溢彩的宗教壁画,唯独不见一个人。
年华握紧圣鼍剑,心悬在了嗓子眼。有些情况下,无人比有人更可怕,因为无人意味着未知的危险。直到走遍了圣星宫,年华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无尽的疑问。果然没人,为什么会没人?圣浮教徒都去哪里了?是收到围剿的讯息,而逃匿了么?他们依仗天险,又身怀异术,武艺高强,何需弃宫而逃?
圣星宫的大殿中,年华走上一级级白玉台阶,走向五星芒图腾下,那一张浮刻天星的玉座。玉座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古琴,琴尾有焦痕。半坛酒,闻香味,是竹叶青。
焦尾琴是云风白的琴。他曾在主将府中,用焦尾琴为年华弹过一曲《葬花雨》。竹叶青亦是云风白爱喝的酒。飞瀑前相会,他总是带竹叶青,年华总是带梨花白。
今日,她要剿灭的人是云风白?!
年华觉得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上官武急忙扶住年华:“年主将,您怎么了?”
“不,我没事。”
上官武道:“现在该怎么办?剿不到匪众,要烧了匪窝吗?”
年华的脸色有些苍白,道:“算了,先回玉京禀报圣上,再听命行事。”
075 龙嗣
一棵古松生在山顶上,经冬犹翠。松树上积雪皑皑,翠中浮白。松树下,立着一白一绯两道人影。白衣男子俊美飘逸,绯衣女子妖娆艳丽。正是云风白和绯姬。
云风白站的位置能够远远看见另一座山顶上的圣星宫,但是只有巴掌大小,看不见想看的人。
云风白仿若自语地道:“迷阵困不住她。现在,她应该已经看见玉座上的琴和酒了。她会有什么表情呢?知道我和她是敌人,她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难过,还是觉得无所谓?”
绯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情之一字,能让最聪明的人糊涂,能让最冷静的人疯狂,能让最坚强的人脆弱。偏偏,他现在不能糊涂,不能疯狂,更不能脆弱,因为在这场危险的角逐中,这三点中的任何一点都会要了他的命。
自从跟随云风白以来,绯姬第一次簪越了侍婢的本分,以否定的语气对云风白道:“主上,您不能爱她,请以大局为重。”
旁观者清,当事者仍旧执迷。云风白望了一眼绯姬,道:“绯,这是本座的私事,什么时候由得你来置喙?”
绯姬闻言,急忙跪下:“绯不敢。只是,今日她领兵围剿圣星宫,您为了避免与她持剑相向,令教众撤离,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圣星宫。明日她领兵守护玉京,您为了避免与她持剑相向,是不是会令教众跪降,放弃异邪道多年来的宏图霸业?”
云风白轻笑,道:“宏图霸业?本座从来就不在乎。本座与宁氏相争,只是为了复云氏灭门之仇。今日本座令教众撤离,不是为了避免与她持剑相向,只是不想流无谓的鲜血,白白牺牲人命。我们只有五百人,如何能够抵抗两千人?”
绯姬再一次无声叹息。如果他真有杀心,在迷阵中加入蛇蝎,毒瘴,即使是两万人也早已化为脓血白骨,成为密林中的冤魂。为什么情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这么傻,这么痴?
“主上,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云风白笑了,“承光殿的刺客,很有意思。自从宁湛招延了澹台坤等江湖高手,圣浮教和六国的刺客根本靠近不了禁宫,怎么会有刺客惊驾?圣宫派出的死士都是断舌者,怎么会供出圣浮教?”
绯姬道:“如果刺客子虚乌有,崇华帝捏造刺客的目的是什么?”
云风白冷冷一笑,“他的目的,不是摆在眼前么?年华领兵围剿圣星宫,本座失去了圣星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