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老太太先亲热地念了两句“好孙儿”,又皱眉道:“没进门就听见响动了,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因先前被雪松那一次辞官退隐吓到,郦老太对锦宜的态度比先前收敛了好些,若此刻是在以前,早劈头盖脸先骂了起来。
锦宜道:“没什么,这孩子原先哭闹,正劝夫人抱一抱他呢。”
郦老太疑惑:“这有什么可值得争吵的?”
桓素舸微微抬头,望着锦宜冷冷地一笑:“你这么疼惜他,你索性带了去,你一直就抱着如何?”
锦宜皱眉,心想她是不是给气糊涂了,当着郦老太太的面儿,却不言语。
果然,锦宜没开口,郦老太太已经叫道:“这是什么话,她一个没嫁人的闺女,哪里懂得带孩子,快,把我的宝贝孙儿给素舸!”
锦宜抱着婴儿,缓步上前,桓素舸只是斜睨着她:“你把我气的半死了,还当着人装模作样,我倒是想不到你竟是这样厉害。”
郦老太不知她们两个怎么了,只见桓素舸不接孩子,正要开口,桓素舸轻哼道:“老太太,这家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您方才若是来的早一些,就能看的明白,你的好孙女,是要生吃了我呢!”
郦老太大惊,扭头看向锦宜。
在郦老娘看来,桓素舸自然是个难以对付的狠角色,但锦宜,却是个一推就倒不中用的,她难以想象锦宜会把桓素舸生吃的场面,但既然桓素舸这样说了,想必锦宜又做了什么令人恼怒的事儿,这她倒是很能理解,毕竟,锦宜就算什么都不做,她心里也时常觉着刺刺的不痛快呢。
郦老娘本能地认为,孙女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而儿媳妇是嫁过来的,所以是自己人,如今两个人对着干,她理所当然要站在儿媳妇这边。
何况长久以来锦宜都是属于被她欺压的一个,秉着欺软怕硬的本性,也要帮着桓素舸的。
于是郦老太微怔之下,即刻三分克制地对锦宜道:“你这冒失的丫头,你是怎么又气人了?还不快点儿赔礼道错儿?”
锦宜倒是没理论,只望着桓素舸,微微躬身:“是我一时说错了话,夫人大人有大量,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桓素舸仍是冷笑:“你不是说错了,你是故意的。你敢不敢再把方才所说的,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再说一遍?”
“何必浪费唇舌呢,”锦宜低头,“各自心里知道就好了。”
桓素舸抬手一拍桌子,“啪”地响动,惊得锦宜怀中的小婴儿一惊,他睁开茫然的双眼,不由分说地又大哭起来。
郦老太太也吓了一跳,见状忙围过来:“哎哟我的好孙儿,别哭,别哭,奶奶在这里。”
那孩子乍然看见郦老太太的脸,仿佛觉着这东西不甚美妙,便越发惊恐委屈地大哭。
郦老太太见哄劝无效,忙对桓素舸道:“素舸,你快来哄哄孩子。”
桓素舸闭上双眼,缓缓吐气:“不是有人抱着她么?”
郦老太忙推锦宜:“快把孩子给你继母。”
锦宜顺势上前,一边儿哄道:“好孩子,不哭了。”小心探臂把孩子递过去。
桓素舸眼睁睁看着,只觉着那孩子尖利的哭声一阵阵地刺入耳膜,冲入心底,就像是锦宜方才那些刺心的话,瞬间竟觉着眼前这些人……都是跟她对着干,都是冤家!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将孩子推开,勉强接过来,那哭声更是格外高亢尖锐起来。
桓素舸皱眉闭眸,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想要让这孩子停止啼哭,手压在婴儿的嘴上,哭声似乎小了些,她索性真的压下去,那孩子察觉有东西压过来,本能地停了停,然后大概是发现不是什么好的,于是又要哭,偏生嘴被堵上,顿时脸都憋得红了。
锦宜在旁边看的分明,当下不顾一切上前来把孩子抢了过去:“你干什么!”
郦老太太还未反应,只当媳妇是在哄孩子,见锦宜抱了孙子过来,才隐约觉着不对。
桓素舸回头看向锦宜,漠然道:“怎么,我只是让他小声点儿而已。”
锦宜心极乱,回头道:“去叫老爷回来,去!”
外头丫头们听了,不知所措,锦宜怒的咬牙喝道:“都是死人?还不快去!”
那些人才忙往外跑去。
郦老太听锦宜说要叫雪松回来,本要拦阻,谁知还没开口,就听锦宜怒喝。
她打了个冷战,细看锦宜,却见她拧着柳眉,眼中竟透出凛凛的杀气,她原本想象不出桓素舸所说“锦宜吃了她”之类的话,但此刻见锦宜如此怒容,郦老太心里透冷,竟是一声儿也不敢出。
雪松人在工部,因为才过了年,天下太平,总算不似先前般忙碌。
先前因他升了官,雪松自己知道是因为“裙带关系”才有了这种机会,也知道别人背地里说自己什么,但他倒不是个真心甘于庸庸碌碌的人,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自要尽心竭力。
因此在去年,雪松屡屡外派公干,倒的确做出了不少的成绩,近来,同僚之间传说雪松又要高升,有交好的便提前来祝贺,看待雪松的眼神越发多了几分敬畏了。
雪松正在侍郎那里寒暄了半晌,才出了门,就见外头有人来禀告,说是家里派了人来,像是有急事要叫他回去。
雪松心头咯噔一声,本能地有种不祥之感。
原来自从桓素舸生下小孩子后,素舸对他便一直都是淡淡懒懒的,不管雪松如何谨慎温柔,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雪松知道她生产的时候遭了极大的罪,又经过生死关头,当时自己偏在公干,且又替不了她……夫人年纪小,身体又娇贵,经过这一场折磨,自然得要人格外体恤,好生保养,因此雪松只想加倍的体贴以补偿素舸。
但凡雪松在家,小婴儿有什么哭闹,雪松都会第一时间冲去看,跟嬷嬷和乳母们商议这抚慰之类,所幸先前年下,事儿都忙的差不多,如今年后,公务也清闲,他倒是有大把时间在家里抱孩子。
此刻雪松忙忙地告了假,骑马返回。
进了门,见奶娘抱着小孩子在喂奶,锦宜立在旁边。
郦老娘则坐在堂下椅子上,一脸沮丧,犹如没斗就已经颓败的公鸡,她见了儿子回来,本能地想告状,看一眼锦宜,又心有余悸般紧紧闭嘴。
而桓素舸早被扶着到里头歇息去了。
雪松看不准这是什么情形,只得去问锦宜:“是怎么了?派人把我叫回来。”
锦宜见那孩子专心吃奶,便走开几步,对父亲道:“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议。”
“什么事?”雪松看看里间儿,“夫人怎么了?”
“父亲别忙,这件事正是跟夫人有关。”
雪松一怔:“嗯?”
旁边郦老娘也拼命竖起耳朵听,只听锦宜道:“爹,你跟夫人……和离吧。”


第96章 晓日窥轩双燕语
雪松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想是被人狠狠地给了致命一击似的,呆立在原地,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锦宜。
郦老太太则不由自主地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这……这丫头,是不是失心疯了?”
锦宜看着雪松,倒是有些知晓父亲的心情。
毕竟,桓素舸看着是那样的完美,当初锦宜初见,都不禁感叹这女孩子之高贵美丽,无可挑剔,不管对任何男人来说,像是桓素舸这种千金小姐,都应该是梦寐以求的。
雪松又清苦孤冷了那么多天,突然天降了个美貌矜贵且善解人意的娇妻,雪松没有像是范进中举般欣喜若狂,已经算是极有分寸了。
可惜的是,锦宜终于后知后觉的知道,桓素舸绝非雪松的良配,但虽然她已经彻底清醒,只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也明白这个道理。
也许……雪松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想面对,毕竟美梦成真,或者看起来是那么美好,只怕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选择醒来面对冰冷的现实。
郦老太叫嚷过后,因不敢去招惹锦宜,便又推了雪松一把:“你叫我不许说她,你倒是说话呀?”
雪松定了定神,才问道:“锦宜……这又是……怎么说的?突然就这样?”
锦宜轻声道:“爹,当初还没娶亲的时候咱们就说过了,人家是金凤凰,停不到咱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地方,就算是一时昏了头钻了进来,到底还是要飞走的。与其让情形越来越难看,不如及早决断。”
郦老太瞪着两只圆眼,一会儿看雪松,恨不得把千言万语反驳的话从儿子嘴里扒拉出来扔在锦宜脸上。
如果换了以前,她早亲身上场,今日不知为何,气焰极低,战斗力荡然无存,只能让雪松替自己出面。
“可、可……”雪松支支唔唔,仿佛不懂老娘着急的心意,“可是她来了后,一切都很好呀,把家里照料的井井有条,对子远子邈跟你也都很好。锦宜,你……是不是哪里错会了意思?或者跟她……有什么误会?如今又新得了平儿,正是该好生把日子过起来的时候呀!倘若你们吵了嘴,别恼,等爹去说和就是了。”
慢慢地说到这里,雪松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不等锦宜开口,又忙道:“对了,眼见你就要成亲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再另生事端?说出去也不好听也不好看啊……还有桓府那边儿……”
“只要爹答应,桓府那边儿,我去说。”锦宜目不转睛地看着雪松,像是要逼他立刻表态。
雪松心头凛然。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平日里仗着她孝顺懂事,不管自己跟郦老娘说什么,她多半都会应承顺从,但一旦她拿定了主意,那才是灭顶之灾,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雪松脊背发凉,垂死挣扎地搏一搏:“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哪里有才生了孩子,就要和离的?你让……你让夫人她情何以堪?让外人看了,像什么?”
“爹,外人的看法重要,还是自个儿的日子重要,”锦宜慢慢说道,“自从生了孩子,夫人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只怕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雪松猛然一震:“她……因为生孩子遭了很多罪,心里有些怨气自是应该的。当初你娘生你跟子远的时候……”
“爹!”锦宜没想到他会提到姜氏,顿时提高了声音打断。
雪松也忙噤声:“阿锦,你不要生气,你向来、向来都是爹的贴心小棉袄,很知道爹的心意的,怎么……突然提起这种事来,你叫我怎么招架呀,明明一切都安泰顺利……”
锦宜微微仰头,暗暗调息定神,片刻,她转头看向堂下。
张嬷嬷跟两个丫头,在内室照看着桓素舸,外间,是林嬷嬷跟两个丫头,还有奶娘,在照看着那孩子。
只是林嬷嬷时不时地抬头看她,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在锦宜身后,是沈奶娘,奶娘毕竟从小儿养大她的,知道她的性子,虽然觉着这决定突兀,却仍是一声也不插嘴。
在锦宜跟雪松身旁,是郦老太太,郦老娘像是失去了嘴巴,只剩下了眼睛跟耳朵,等着两人的谈判结果。
锦宜想了一想,道:“爹,我还有几句话,咱们外头说。”
郦老太太大惊,似乎也怕锦宜突然变身把自己的儿子也生吃了,忙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
雪松没有安抚老娘的心思了,低着头走了出去。
锦宜正也要随着出去,见郦老娘一副即将上蹿下跳的模样,便止住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着老太太道:“祖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的态度似乎还是一如往常的和顺,但郦老太却仿佛看见了一只老虎在自己面前溜达,忙挺直了腰:“什么、什么事?”
锦宜低声细气地说道:“方才夫人怎么对待小平儿,您老人家是亲眼看见的。您老人家总不会以为,夫人会真心疼爱小平儿吧。我们都在跟前儿,她还是这个样呢,倘若我们都不在跟前儿,小平儿本就不足月,一不小心……会有什么情形,您老人家总该明白,倘若真到那时候,不管再怎么挖心掏肺,也是无济于事了。”
郦老太太愣愣怔怔地听着,听到最后,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慢慢地渗透到了脚后跟:“你、你……你你……”
“您要说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者无缘无故地咒骂挑拨之类,我也没有法子,但……”锦宜将转身的时候,轻声道:“我奉劝您老人家一句,好好地多留意着小平儿吧,最好是寸步不离地看着他……若您还想要这个小孙儿的话。”
郦老太太的脸,在瞬间色如死灰。
锦宜却不再瞧她,转身缓步出了门。
***
锦宜出了门,雪松正站在墙角的栏杆前。
最近春暖花开,面前的一棵金黄色腊梅更是开的郁郁馥馥,有两只雀儿在上面跳跃。
雪松却觉着自己的心中正是冰雪覆盖,有凛冬寒天之感。
“你想对我说什么?怎么……还得出来说呢?”强打精神,雪松问。
但他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几乎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锦宜道:“因我说的这些话太惊世骇俗了,不便叫别人听见。”
雪松转过身去,复深深呼吸,才道:“什么话?我不知道的、大事?”
锦宜点头:“我不想让父亲为难,也不是背后说人的坏话。只是让父亲……别再被蒙在鼓里。您听了我说的这些后,到底要不要跟夫人和离,您自己做主,我不会再理论了。”
雪松微微一震:“你……”那句“真的”生生地又咽了下去,勉强定神道:“那好,你说。”
锦宜道:“第一件儿,是之前王家那两个亲戚被撵走的事。”
雪松瞳仁微微收缩:“这件事不是了结了么?那两人都走了,我也已经训斥过你祖母了,眼见她也有些收敛。”
“我知道,是三爷告诉您这件事的,是吗?”
雪松点头:“当然。多亏了他提醒提防。”
锦宜道:“但这件事还牵扯了一个人,是三爷不便启齿,无法告诉您的。”
雪松猛然屏住呼吸,他似乎猜到。
锦宜果然道:“那天,是夫人身边的范嬷嬷引开了奶娘,也是她叫人把我喝的酒加了东西。”
雪松不言不动,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阿锦,你……”
“您若不信,直接去问三爷就是了,他虽然不好主动开口告诉您,但若是您自己去问,他一定不会隐瞒。”
雪松生生咽了口唾沫。
锦宜不想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继续说道:“这第二件,是小平儿早产之事。”
雪松睁大双眼:“这、这又是怎么了?是桓府四房里的阿果推到夫人的呀!”
“阿果不会无缘无故推人,”锦宜把阿果碰到柑橘就会失控的事告诉了雪松,“容先生是大夫,嗅觉最为灵敏,当时他为救夫人给她诊脉,手上便沾到了那种味道。这个您也可以向他求证。”
雪松脸色惨白。
半晌,他跟没了力气般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墙上。
“我……”他哆嗦着,缓缓举手,抱住了头,喃喃道:“我不信,我……夫人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也许会连带她也没命吗?不……我不信!”
锦宜道:“这法子的确是九死一生,我也很难揣测夫人的心理。但是,事发的当时,太子殿下正在三爷的房里,他恰好出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在夫人生产的时候,太子殿下又一直不曾离开,直到母子平安后,才离开了桓府。”
雪松想大叫,也想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但是……喉咙里又像是梗着什么,令他窒息。
桓素舸当初是热门的太子妃的人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果说太子殿下对这位才貌双全的桓府三小姐有什么倾慕之心,也是意料之中。
但如果锦宜所说是真,桓素舸故意激怒阿果,故意在太子面前如此,那桓素舸的心思,又是为了什么?
雪松竟有些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腊梅的香气太浓,引得他一阵阵胸口翻涌地想作呕。
锦宜道:“父亲,我本来不想让您知道这所有,如果夫人是一条心跟父亲生活度日,我兴许一辈子也不会说,但是我冷眼看夫人的举止,竟是个离心离德的,她连小平儿都不愿理会……我担心若再这样下去,会伤人害己,所以才……”
“不要说了!”雪松突然大叫,他终于叫了出来,便立刻又道:“我是不会相信的,这些都是……都是无凭无据都是胡乱猜测!你住口!我不许你再胡说!”
生平第一次,雪松对锦宜疾言厉色,厉声痛斥。
生平第一次,锦宜才知道向来温和的雪松,也会面色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把自己打死。
雪松虽然无用,但从来疼爱儿女,从不曾高声大语的责诘训斥。
一阵鼻酸,眼中有东西在涌动,锦宜强忍着:“父亲,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
“你滚,你滚!”雪松不想再听见一个字,厉声大喝之后,举手一挥,“给我滚!”
叫声惊动了堂下,沈奶娘,林嬷嬷,乃至郦老太太纷纷跑了出来。
锦宜再也忍不住,她举手捂住嘴,泪已经滚滚落下。
在沈奶娘“姑娘”的大叫声中,锦宜迈步往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97章 流水无限似侬愁
锦宜本想回自己房中去,转念一想,却仍是转身往外。
沈奶娘追的慢了一步,且她有年纪的人,不免气喘,耽搁了片刻,锦宜早出门去了。
锦宜极少独自出门,今日这种情况下却也顾不得了。
她着急往外的时候,来喜正坐在门口上跟人闲聊,见她自己出来,忙站起来:“姑娘。”
锦宜也不理他,自己一个人走出门去,来喜又叫两声,心里惊愕,又急急地回身叫道:“禄哥!”
里头来禄出来,询问何事。来喜道:“姑娘一个人出门去了,不知怎么。”
正奶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来喜忙又问是怎么了,奶娘只喘着催:“快,快……叫个人跟着。”
这会儿,来禄早往外出去了。
且说锦宜出了大门,在门口上略一踌躇,便往西边而去,才走出了十数步远,身后有人道:“姑娘!”
她回过头去,却见是来禄追了上来。
来禄垂手行礼,问道:“姑娘要去哪里,我叫人备车。”
锦宜瞅了他一会儿,还没回答,就听见有个声音惊喜地叫说:“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锦宜转头一看,却见是认得的,原先在福满楼做跑堂的小齐,这两年没见,他竟是出息了,衣裳穿着比先前体面了好些,正从一辆车上跳下来。
锦宜几乎有些不敢认了:“小齐?”
她看看面前的青年,又看向他身后的马车,小齐行了个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摸头,道:“大小姐应该不知道,我去年成了亲了,丈人在城郊种了些菜地,我便把菜送到城里酒楼里,这刚已经送完了。”
锦宜打量着他,心中生出些沧海桑田的感慨,当初第一次见小齐的时候,他冻饿交加地昏睡在门口,几乎以为救不活了,后来他去福满楼做跑堂,父亲成亲的时候还见过……可现在比先前,人也魁梧健壮了好些,且境遇也大为不同了。
锦宜忙道:“我竟然不知道,你怎么也没到家里送个信呢?”
小齐脸上红了,郦家此刻自跟从前不一样,他哪里还敢上门,便道:“原本是想过的,只是……”
锦宜问完了后,也明白了他的顾虑,便笑道:“你大约是怕我们去吃你的喜酒呢。”
小齐越发结巴的说不出话来。只涨红着脸又问:“大小姐怎么一个人?是、要去哪里?”
两人说话的时候,来禄在背后听着,看这小子一身土气,手上还沾着些泥尘似的,锦宜却跟他如此毫无隔阂。他心里又觉不适,又有些啧啧称奇。
等小齐问了这句,突然听锦宜道:“你从哪里出门?我想去西城外祖母家里,可不可以送我?”
小齐只是随便问了一句,听了这话忙道:“当然可以,只是……我的马车龌龊,怕脏了大小姐的衣裳。”
锦宜笑道:“你必然是心疼你的马儿,怕它多拉一个人会累坏了。”
来禄见那车半敞不敞的,简陋非常,忙拦阻:“姑娘,还是乘府里的车吧。”
锦宜道:“我不用。”她忍着委屈,心里默默地想:长这么大,父亲第一次这样对她发火,竟叫她滚,她才不用家里的东西呢。
锦宜随着小齐往那马车旁走去,来禄焦急非常,不知如何是好。
正里头来寿大步赶来,两人一碰头,来寿便转身走了,来禄仍旧追上小齐的马车。
那边儿小齐小心翼翼请了锦宜上车,自己也坐在车辕上,将赶车的当儿,来禄追来。
来禄轻轻一跳,也坐在车辕上,冷冷道:“走吧。”
小齐见他身手绝佳,仰慕地笑问:“这位哥哥是府里新来的么?我先前没见过的,不知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