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先前因柯宪抱着云鬟跃开,躲了那致命一击,只不过毕竟他力气耗尽,落地之时竟无法拥紧,此刻便跟云鬟分别落在两个地方,只是彼此之间相隔也不过两三步而已。
云鬟正扭头也看,忽地见饕餮如此,心中一震,对上饕餮那只独眼,却察觉它仍是死死地盯着自己。
此时柯宪色变,却也瞧出那饕餮奔着云鬟逼近,他便忙要爬起身来,有意阻挡。
还未动作,忽地听云鬟低低道:“柯兄,你别动。”
柯宪一怔,转头看来。
云鬟不敢旁看,只顾盯着那饕餮,一边压着嗓子道:“待会儿它过来,你便跑开,没必要……皆都死在这里。”
不等柯宪回答,云鬟说话间,试着略往旁边挪开两步。
才动作,那饕餮爪子在地上一磨,便向着她跃来。
云鬟见状,爬起来便跑,一边儿叫道:“柯兄,快走!”
柯宪大惊,忙叫道:“小谢!不可!”
云鬟不敢回头,眼前所见,却是地上那巨大的黑色影子,正从后一跃而起,向着她扑了过来。
云鬟不由闭上双眼,只是等死。
然而就在性命攸关此刻,忽有个人斜刺里冲了出来,竟及时将她抱住,闪身跃开。
那饕餮正蓄势足发,想要将人撕碎,忽然间爪牙皆又都落了空,愤怒异常,便咆哮起来。
柯宪正在身后,见饕餮扑向云鬟,眼前几乎也都黑了,又见有人及时来救,那颗心几乎都给晃到了半天。
那人把云鬟抱开,回头看着饕餮,亦是满脸震惊骇异。
云鬟自以为必死,谁知如此,忙睁开眼看去,却见这来人尖尖地下颌,一双利眼,竟然是张振!
张振一手抱着云鬟,口中喃喃道:“这是个什么怪物。”
此刻饕餮独目烁烁,向着两人咆哮出声,那低吼仿佛平地惊雷般,带着咻咻腥气。
云鬟忙道:“张都司,这兽像是冲我而来,你不必搅入其中。”
张振虽然骇异,却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便道:“你让我把你喂给它吃了?当老爷是什么人?”
此刻那饕餮早又冲上来,张振仗着轻功尚佳,复又跃开。凝神尽力地躲避了三两个回合。
张振却也有些支撑不住,身上汗出,却不为别的,只为他的臀上旧伤其实还未好,这般动作之间,竟有些“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动作一时有些不灵便了。
那饕餮却步步紧逼,利爪舞过,便把张振一角衣袍划住,嗤啦啦一声,衣袍破碎了是小事,却几乎把张振跟云鬟也生生地拉扯入兽口。
云鬟早察觉张振动作迟缓下来,便道:“张都司,放手!”
张振发了狠,拼力跃开,将云鬟放下,叮嘱说:“我挡住它,你且快走!”
云鬟本要阻止,忽然想到饕餮倘若是冲自己而来,留下来却也无益,便不发一言,倒退两步。
电光火石间,云鬟正心中盘算,不料那边儿柯宪因壮胆靠近,不过他毕竟只是个推官,身上并无兵器,而张振也是途径此地,空着双手……又能如何?
可说到底,别说两人是空手,其实就算两人此刻手中握有十八班兵器,也照旧奈何不了这饕餮的。
刹那间,自然是险象环生,被饕餮一掌拍去,柯宪躲避不及,顿时滚倒在地,已经负伤。
张振见状,回头对云鬟道:“快走!”握拳跳上前道:“畜生,冲你张爷来!”
饕餮本要去啃食柯宪,见张振如此作死,便扭头又冲了过来。
张振起初还引着它逃了数丈,毕竟体力不支,被饕餮爪子勾到腿脚,顿时扑倒在地,那饕餮踏上前,低头便欲咬死。
这里闹的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有巡城听了动静,匆忙赶来,然而见是饕餮现身,谁又敢上前儿?有人虽认得是张振遇险,却也无法出声,早逃的逃,剩下的也都吓得半死半痴了。
张振躺在地上,见那畜生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头颅咬来,他心中虽然惊惧,却竟想:“料不到这条命不是在杀场上葬送,却是死在这样一个怪物口中。”
正在这时侯,忽地听见一声尖利哨音似的,破空传来。
张振起初并未在意,只不知怎地,这饕餮听了此音,动作竟忽然停了停。
那哨音一顿,颤颤地复又响起,这一次,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
张振正等死,忽然见饕餮动作停下,心中诧异。
目光乱晃间,却见不远处的墙边儿,站着的正是云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捧在手中,似在吹奏。
张振不可置信,浑然想不到自己将死之时,她还有心思奏乐,此刻因死到临头,竟也不觉得恐惧,反觉有趣而好笑。
只不过饕餮闻听,那探出的爪子却慢慢放下,竟循声转头看去。
张振本正啼笑皆非等死之中,猛然福至心灵,偷偷抽动身子,想要趁机逃开。
他一动之间,那饕餮发觉,又便欲回头攻击,只是被那幽咽细碎的哨音吸引,眼中竟透出迟疑之意,并不曾出杀招。
顷刻,反后退数步,缓缓地调头,竟又走到了云鬟身前。
张振只当它又要去袭击云鬟,才要出声,心头转念,忙又打住。
旁观众人更是如痴如醉,如同梦幻之中。
自始至终,云鬟仍旧垂眸静吹,仿佛并不曾见饕餮又逼近自己。
一人一兽,骇异对峙,饕餮金黄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云鬟,似乎想靠前,又似要退后,却又犹豫不决,进退难定。
这一瞬间,天地无声,只有那有些奇异的细细曲调,在夜色之中时起时落。
正在这会儿,便听得铁甲声动,似有许多兵马来到,饕餮闻听,低哮一声,盯着云鬟倒退两步,便蹦了转身,飞也似的跑的不见了影踪。
这会儿,现场众人尚且无法动弹,张振兀自倒在地上,睁大双眼望着饕餮离开的方向,又看云鬟,满心的惊惧变作惊疑。
马蹄声急促,一道人影从马背上如云般掠了过来,正好儿落在云鬟身旁,不由分说地探臂搂住。
那饕餮虽然离开了,云鬟却仍旧未曾停下吹奏,一直到此刻,才松开手,倒在那人怀中。
第300章
今日赵黼原本是进宫去了,因皇帝甚是爱他,便留的这会儿才出宫,行到半路,不知怎地,竟觉心惊肉跳。
他本是要回世子府的,谁知心神不属中,便放马而行。
待回过神来,却发现乃是往云鬟府上的方向。
赵黼不由抚摸着胭脂兽的脖子,笑道:“你这混账东西,难道也是惦记着那没心肝的人了么?可知她见了你我,就如见鬼般。”
虽是说笑,可赵黼心里却是个极明白的,知道自己这会儿若去叨扰,白白地只惹她些不快。
于他自己,更似是望梅止渴,因此默默地出了会儿神,便要仍回马转世子府。
不料才在踌躇之间,耳畔便听得隐隐地咆哮声响,正在魂荡不信,又见许多人连滚带爬地放马而逃,有的便胡喊乱叫。
赵黼忙拦住一个问发生何事,那人指着身后叫道:“那、那饕餮……”
猛然抬头,赵黼魂儿飞,他如何会不知道,那个方向,正是往云鬟家里的路。
因此纵马而来,这才及时地正赶上了。
且说云鬟晕厥,手中的觱篥坠地,赵黼拥着她,见她脸如白纸,额头汗津津地,一滴冷汗沿着脸颊往下滑落,又握了一把手,也是冰凉的。
这会儿,那些周围的人才终究壮胆过来,有的扶起张振,有的去扶柯宪跟阿留。
细看时候,却见阿留胸前极大一道口子,脸色灰白,竟是已经气绝了。
柯宪肩头也带着伤,同昏迷不醒。
三人之中,只张振还好些,虽然衣衫破损,可幸喜不曾被伤及筋骨。
张振看看阿留的惨状,又看柯宪,咬牙一瘸一拐地扶着人,走到赵黼跟前儿。
才要问话,赵黼已经说道:“我带她先去了。改日说话。”
张振张手要叫住他,赵黼抱着云鬟,走过阿留身旁,略站了一站,又看了一眼柯宪,便翻身上马,打马自去了。
身后跟随他的几个亲兵见状,便自去料理善后不提。
此地距离云鬟家里并不多远,不到一刻钟,已经到了。
里头兀自不知出了事,晓晴正高高兴兴等着回来,不料赵黼抱了回来,便知道不好,忙问道:“是怎么了?”
云鬟半路其实已经醒了,这会儿便道:“世子,请放我下来。”
赵黼并不理会,一径送入房中,安置在榻上。云鬟哪里能安睡,惶惶惑惑地找寻,又问道:“阿留呢?柯兄呢?还有……张都司……他们可都还……”
还未问完,赵黼道:“只管你自己就是了,只问别人怎么。”
云鬟见他避而不答,心越发悬挂起来,忙抓住他的手:“世子?他们怎么样了?”
赵黼知道迟早瞒不过,便道:“阿留死了,柯宪……受了伤,一时死不了,张振无碍。”
云鬟曾目睹阿留被饕餮撞飞之态,早知道凶多吉少,只不过还留着一线希望罢了,闻听此言,眼中的泪便涌了出来,抬手捂住脸,压着几乎冲口而出的哭。
赵黼便将她揽在胸口,道:“不必哭了,能护得你周全,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云鬟听不得这话,忍泪道:“世子,别这样说。”
赵黼叹了口气,在她背上轻轻地抚了抚。
这会儿晓晴进来送汤水,见状便止住步子,正欲回避,云鬟慢慢地推开赵黼,低头仍是垂泪。
因阿留是赵黼送的人,云鬟素日跟他并不怎地亲近,只知道是个话不多的侍卫,几乎并没认真看过一眼,先前饕餮来时,他却不顾一切地上前挡住,虽明知会死,却并未后退一步。
此刻回想,便倍觉痛心。
晓晴上前来,低声道:“这是才煮的桂圆汤,主子喝一碗压压惊。”
云鬟道:“我不吃。”心头翻涌,似被泪海填满,哪里还能再吃什么汤水。
赵黼看了眼,自从晓晴手里接了过来,便舀了一勺,轻吹了吹,喂给她喝。
云鬟摇头,仍是不肯吃,赵黼定定看着她,道:“如何别人不顾性命保护着的人,却这样不知爱惜自己?真的要叫人死不瞑目不成?”
云鬟睁大双眸,眼中泪光浮动。
赵黼举着调羹,默默道:“张口。”
云鬟双眼一闭,两行泪扑簌簌地滚落。
晓晴见不用自己伺候,便退到外间,听候召唤。
云鬟喝了会儿汤水,略定了神,便又问:“柯宪呢?”
赵黼道:“不用问,我吩咐人去照料了。”
云鬟神思浮动,又想起一事,便问道:“世子,上次……第一回遇见这凶兽的时候,我因晕了,不知究竟,后来也一直都机会问起,到不知道下文是怎么样?”
那一次跟饕餮狭路相逢,因季陶然也遇了凶险,云鬟当时只顾探知他的安危,那后续之事一时便淡了。
而对赵黼来说,却也不很想要跟她细述,因此两下都避开,便都未提。
此刻见云鬟问了起来,赵黼道:“那一次,我因知道季陶然遇上了,便去相救,厮斗之中,便用自带的匕首插坏了那畜生的眼,那畜生却也逃的快,我一时追赶不及……”
云鬟红着双眼,眼睛湿漉漉地,目不转睛看着他。
赵黼对上她的眼神,便垂了头,长指捏着调羹,将那银匙在碗里转了转,又舀了一勺子给她吃。
云鬟只顾看着等候回答,便默默地又张口吃了。
赵黼又扫了她一眼,慢慢地就有些心不在焉,继续说道:“后来……后来……就追丢了。”
云鬟一愣,却知道赵黼隐瞒了些细节,还要再问,却又止住。
只说:“那么,真的找不到它的踪迹么?毕竟是这样大的猛兽,在京城之中,要瞒着人养的如此,也是极难的。”
那饕餮吼叫起来,其声如雷,若是在民坊中,必然人人皆知。云鬟一时又想起柯宪所说的背后有大隐密等话。
赵黼咳嗽了声,说道:“其实……其实是追到了一个地方。”
云鬟忙问:“是哪里?”
赵黼把碗盏放下,便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拉了过来,附耳轻声道:“追到皇宫前头,就不见了。”
云鬟心头微震,这才明白为何上次那样骇人的一场事故,最后竟悄无声息地,更没有人多加传说。
不由问道:“这是怎么说?难道这饕餮,是从宫内跑出来的不成?”
赵黼道:“并不是,其实只是避忌罢了,我因领了金吾卫的统领职责,近来更常常进宫,宫内各处也算走遍了,并没有发现异样。”
云鬟道:“那它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
赵黼摇了摇头,不愿她为此忧心,便道:“这件事白樘在追查,让他料理就是了。”
云鬟道:“倘若这事跟皇族有关,侍郎如何能料理?”
赵黼沉默,继而说道:“你是为了他的安危担忧,还是为无法捉拿到饕餮担忧?”
云鬟见他有动疑心之意,便不做声了。
赵黼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道:“只因早就料到危险重重,所以我先前劝你不要再女扮男装、在刑部厮混,你只不听,虽然送了阿留在你身边,现如今又怎么样?”
提起阿留,心中又难受起来,云鬟便转开头去。
赵黼道:“你不爱听,我也是要说的,就算如此,你还是不改心意么?”
云鬟道:“世子……”
谁知赵黼垂眸,不等她说完,手便顺着脸颊滑到了后颈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儿,便微微用力一兜,凑上前去,便吻住了双唇。
云鬟再想不到会是如此,愕然微睁双眸,却见赵黼闭着眼,近在咫尺。
那手掌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抚过,沿着衣领微微斜入几分。
云鬟往后一挣,赵黼随之倾身过来,一寸一寸,将她逼着贴近了壁上,手便滑了开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十指纠缠,交织缠绵,不肯稍微放开。
眼前一暗,云鬟无法呼吸,觑空忙低低唤道:“世子……”
赵黼略停了停,道:“你好久没那样叫我了。”说着,便又凑过来。
那唇齿间似有桂圆的甜香,又像是别的什么甘美,可不管取一分还是十分,终究不能令人餍足。
云鬟有些僵住,顷刻,才终于又得了一寸空隙,当即叫道:“六哥!”
赵黼并不离开,唇齿之间,几乎只隔着一厘,他垂眸看去,却见眼前的樱唇微微颤动,就像是春风里绽开最艳的那朵桃红,让人迫不及待想要采撷手中。
云鬟几乎不敢再看,趁着他愣怔的功夫,便道:“好好地说话,不要这样。”
赵黼不由道:“我正是跟你好好地说话呢,却有那句你不爱听的?”欺身上前,越发有些蠢动。
云鬟有些心慌,便唤道:“晴儿!”
赵黼见她叫人,眼中反而更透出几分恼意,虽知道晓晴很快要进来,偏又靠近吮住了,就如蜂蝶采蜜一般,只觉得甘甜满腹,骨髓舒泰,哪里肯有片刻分开。
那边儿晓晴因听了叫,便忙进来,谁知一下儿便看着这一幕,震惊之余,便羞红了脸颊,垂着手,不知道如何进退。
云鬟挣了一下,彼此间便发出些怪暧昧的响动。
赵黼毕竟怕她动了真怒,勉强遏制,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仍是看。
云鬟终究羞红了脸,又知道晓晴都看见了,眼中就复透出泪光来,咬唇不言语。
赵黼深知道她的心意,更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情形,便道:“明日,我再拨一个人过来贴身保护着。”
云鬟本不想再理会他,忽地听了这句,一时就忘了恼怒,脱口道:“我不要。”
因阿留为了她身亡,云鬟心里难过,更不想再要一个人在身边儿,免得再遇上什么事儿,枉送了性命。
赵黼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慢慢道:“你若不要,我也有个法子。”
云鬟疑心他不会说出什么好法子来,果然,赵黼道:“那不如就让我来陪着你上下来回,这样,也不必担心别人护佑不力,也不必担心别人因而送命。你举着如何?”
云鬟决然道:“断断不行,我消受不起。”
赵黼探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是我,还是另一个阿留,你自己选,要不然……也有个一了百了的法子,那就是别在外头乱走,规规矩矩在后宅里,自平安无事。”
这一夜,却是个多事夜晚。
街头有饕餮妖影不说,而在邱翰林府中,正夜半三更之时,底下人忽地听见一声厉嚎,竟是从邱公子的房中传来。
外头丫头们吃了一惊,忙进内查看,眼前所见,却叫众人都不寒而栗。
只见邱以明跌坐在床边,双眼却如两个血洞般,邱公子手中各自握着一枚银针,针尖上便滴着血,竟是生生地把眼睛戳瞎了。
第301章
街头有饕餮妖影不说,而在邱翰林府中,正夜半三更之时,底下人忽地听见一声厉嚎,竟是从邱公子的房中传来。外头丫头们吃了一惊,忙进内查看,眼前所见,却叫众人都不寒而栗。
只见邱以明跌坐在床边,双眼却如两个血洞般,邱公子手中各自握着一枚银针,针尖上便滴着血,竟是生生地把眼睛戳瞎了。
原来,自从那日朱姬“手刃”了邱翰林后,在白樘的相助之下,邱翰林勉强保住了性命。
然而因众人都目睹了邱公子那般凉薄忤逆之态,虽面上不敢直说,心底自多有非议,一时府内府外,皆有流言纷纷。
更因当时朱姬所留的那句话,众说纷纭之下,不免有些口误之处,有的人便说:“的确是邱公子亲自动手,差点杀死了邱翰林的,我叔叔的外甥在邱府当差,亲眼看的真真儿的。自己的父亲也敢杀,唉,可真是个狼心狗肺的逆子。”
也有人道:“这般没人伦的畜生,为什么官府不把他捉拿起来,千刀万剐呢,听说先前还跟人合谋害死了郭司空的独子呢……”
府外传的光怪陆离,不可胜数,而在府内,邱以明也并不好过。
倘若邱翰林死了,倒也罢了,横竖他乃是府内长子,最得器重的,只说是女贼杀死了邱翰林,天长日久,也就罢了。
谁知邱翰林竟这般命大。
可是邱老爷得了性命,却忘不了当时的那种感觉,刀架在脖子上,生死一线,他的亲生儿子却生怕危及他自己个儿的性命,不肯相救。
当时朱姬说“是你亲手杀了你父亲”,邱老爷倒地之前,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无限怨恨。
而被救回来之后,在有种恍若隔世为人之感的庆幸之后,便把邱以明当作了眼中钉一般。
一看见他,就无端地心慌气短,僵硬窒息,仿佛仍是被人拿刀逼着脖子,下一刻就要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因此邱老爷竟见不得邱公子,严命底下人把公子囚禁房中,不许出外乱走,更不许到他跟前儿去。
可对邱以明而言,遭遇的不仅仅是别人的冷待。
邱公子觉着自己能看见“鬼”。
自从那日,眼睁睁地看着邱翰林被割喉之后,邱公子眼前时常便浮现一片血红滔天的场景。
尤其是不能看见任何水。
有一次盥漱之时,看着铜盆里的水,好端端地,便仿佛漾起一团红,然后,一盆水便成了一盆血水。
当他惊慌失措地打翻后,闻讯赶来的丫头们,却只见邱公子对着一盆毫无任何奇特的水在大呼小叫,状若疯癫而已。
又有一次,经过水上游廊,无意中看了湖水一眼,只看一眼,便呆直了双眼。
那静而无波的水面,忽地荡漾起来,一圈圈地血色涟漪往外翻涌,然后冒出来的,是郭毅的脸,从最初完好无损,变成被水泡了数个月的浮肿变形、非人似鬼的狰狞脸孔。
渐渐地,这般症状越来越严重,邱公子几乎连喝水都会出事。
伺候邱以明的下人们觉着公子越来越难伺候,越来越怪癖疯癫,靠近公子成了人人畏惧厌憎之事。
邱夫人闻听,到底是亲生儿子,难以割舍,便来探望,想劝他向邱翰林请罪,重得老爷待见。
谁知,才进房相对,说了约莫有一刻钟,邱以明直直地盯着邱夫人有些湿润的双眼,忽然毫无预兆地嚎叫起来,伸手掐住邱夫人的脖子,口中叫道:“为什么要缠着我!又不是我害死你的!你非要我死么!”
旁边的丫头婆子们一拥而上,费了半天劲儿,才将邱夫人从邱以明的手底抢救出来。
邱夫人看着宛若中邪的儿子,自此之后,不敢再踏入邱以明房中半步。
这夜,事情便越发诡奇发生。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丫头,余生都不会忘记,邱公子双眸滴血,面上又痛苦又满足的诡异表情。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邱府内回荡,又有人叫道:“快!快报刑部……请侍郎大人!”
然而当时邱府众人不知的是,今夜,白樘并不在刑部当值。
因今天是白老夫人的寿,白樘不得不暂停公务,在家中帮着周旋应酬,晚间客人不多,都是自家亲戚等,略吃了几杯,便都散了。
白樘本想去拜见老夫人后便回部里,谁知却被绊住了。
行礼过后,白老夫人半是抱怨,半是嗔怪地说道:“你忙忙地来了,是想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去刑部呢?好生跟你说,今儿我高兴,不许你往外头去,只安安分分地留在家里。别的什么日子我不多管你,今儿,你且依着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