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以前也曾羡慕过恩人杀伐决断,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在出口成章舌灿莲花的表面下,隐藏着多少汗水,不经过努力得到的成功,永远无法长久。
但愿她从此刻醒悟还足够挽回。
即使已经身死,即使已经心碎,她仍然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恩人,对得起那个将她留在奈何桥的小女孩。
说到小女孩……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清欢眯起眼睛,想了想,应当是好的吧,以一个幼女的模样,能制衡住忘川河无数冤魂,自然能力强大,只愿她安好,便足够了。
正暗忖间,王嬷嬷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碗,碗上用盖子蒙住。到了清欢面前,她将推盘放下,恭恭敬敬将瓷碗拿出,掀开盖子,放入调羹。
原来是一碗经过小火慢煨的燕窝。
“鸾夫人,这可是老夫人特意让厨房给您炖的,说是要您好好补补身子,可切莫委屈了未出世的小少爷。”
对于这种只重子嗣的话,清欢表示能理解。别说是老夫人了,就算是她,也头一回感受到“怀孕”这种奇妙的事情。活着的时候她早已丧失做母亲的资格,如今腹中胎儿不时地调皮动弹,清欢还觉得十分新奇。“我知道了,你代我回话给老夫人,就说红鸾多谢老夫人关怀,必当不负老夫人的美意。”
王嬷嬷很满意,她觉得这四个姨娘里头,就属鸾姨娘最是和气,也最是招人喜欢。不像那个芳姨娘,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想看看有朝一日,那张脸上露出绝望卑微的神色来!都是奴才,何必装什么主子呢?最好那肚皮永远都别争气,什么都生不出来!
看着王嬷嬷的表情,清欢如何能猜不到她心中在想什么。淡笑着将燕窝端起,鼻间却突然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真是完全不在乎美貌的那种哭。
元狩帝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他后宫里的妃子,个个嬉笑怒骂都是美的,哪怕是在哭泣的时候也力求给他留个完美的好印象,决不能容忍丝毫瑕疵。当然,这跟他严重的洁癖有关系,尤其是丽妃,据暗卫回报,就算是哭,都会在镜子前面练上半个钟头。哪个角度最美,怎样才能让泪珠的弧度跟下巴完美结合……都是有讲究的。
这傻猫却不是,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还全朝他的中衣上擦,分明是不拿他当皇帝看。哭也就算了,还扯着嗓子嚎,边哭还边揉眼睛,真真是一丝形象也无。白瞎了那精致漂亮的小脸蛋儿,真是大煞风景。
美人垂泪,搞得跟死了爹妈一样。
最后元狩帝还是屈服了,他把清欢抱进怀里,温声劝哄道:“好好好,都是朕的错,别哭了行不行?乖猫乖猫,朕今晚不限制你吃多少,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眼泪像是有阀门一样立马停了。元狩帝哭笑不得,这傻猫,就认吃。他寝殿的院子里本有一池海外小国进贡的珍贵锦鲤,这傻猫还是猫的时候就天天蹲那儿看,一直眼馋,变成人后尤其爱吃鱼,已经被她祸害了不少,全进这傻猫肚子里了。
平时看到鱼虾之类的河鲜海鲜,比看到他这个主人都兴奋。
“那、那要吃虾饼。”
瞧瞧,蹬鼻子上脸吧,这么会儿就开始提条件了,还不就是仗着他的宠爱所以有恃无恐?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叫到。“富寿。”
殿外守着的富公公赶紧屁颠颠跑进来:“奴才在。”
“让御膳房再做道虾饼,快些。”
“……是。”富公公没敢多看那坐在元狩帝怀里的小美人,只觉得奇怪,他一直在外头守着,全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陛下,什么时候宫里多出这么一个小美人来?还有陛下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哪怕是丽妃娘娘最受宠的时候,也没有过坐在陛下怀里吃宵夜的待遇。
虾饼很快就上来了,清欢有了虾饼立马把尾巴的事情抛到脑后,好在她没有忽略元狩帝,否则他肯定会使坏不给她吃了。
一顿宵夜吃的她满手满嘴都是油星,刚刚沐浴完毕,洁癖严重的元狩帝就又一次把她给丢进了浴池。这一回他没有亲自给她洗澡,而是唤了宫女进来伺候。
那场面太香艳,一是太诱惑,二是猫儿太磨人,每次洗个澡都跟打仗似的,真不知是不是所有的猫都这样。
在唤宫女进来之前,元狩帝把清欢浑身上下细细摸索了一遍,尤其是头发跟屁股,确定头发是黑的,以及小屁股上没了尾巴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若是待会儿在水中突然变回原形,少不得要杖毙几个宫女。虽然那下贱的命不值钱,但元狩帝并非草菅人命的皇帝。
第956章 第九十八碗汤(三)
第九十八碗汤(三)
兰芳如何反对没有用,这个侯府还是裴徳庸说了算,即使她哭喊阻挠不乐意,哥儿还是给抱到了正室的院子。
哥儿还小,两岁还没满,路走的颤巍巍,说话也不大清楚,平日里兰芳也不怎么带他,因着尉迎岚生了女儿自己却生了儿子,兰芳心中很是得意,摆足了大少爷的谱儿。她本来是裴徳庸书房的侍墨婢女,认识几个字,颇有几分文采,尉迎岚嫁进来后,兰芳更是卯足了劲儿的去读书写字,想要跟裴徳庸寻些共同话题。待到哥儿出生,她心中更是想着自己不能叫人看轻了,日后哥儿有出息,她等着享福呢。
小孩子忘性大,因此几日不见也不会想,不像是尉迎岚对姐儿,要是一会儿见不着人,姐儿就不会玩了,非得找着娘不可。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爱撒娇又贴心乖巧,无怪乎没了,尉迎岚的心就碎了。
清欢将哥儿抱在怀里,小家伙小小一只,眼睛滴溜溜的圆,皮肤白白嫩嫩,唇红齿白的别提多可爱。他长得很像裴徳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是跟兰芳没什么相似的地方。平日都是乳母带着,倒也听话不闹人,就是好奇心旺盛,因着很少来尉迎岚屋子,觉得新鲜,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四下看。
清欢伸手戳了戳嫩呼呼的腮肉,他也不生气,伸出小手将她指头抱住塞进嘴巴里啃,最近正是长牙的时候,看着什么都得啃两下。清欢轻笑,这是岁岁死后夫人第一次笑,周遭伺候的下人都暗地里舒了口气。夫人心善,他们都是受过恩惠的,小姐没了,夫人大病一场,知恩图报的下人们心里都不好受。
边上的乳母见夫人伸手摸小少爷的嫩脸蛋,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她是兰芳的人,哥儿一直都是她带,清欢拿手去逗哥儿,明明是温柔,在她眼里就成了夫人要害小少爷,瞧那脸上可怕的表情,保不齐是憋了什么大招要害人了!到底哥儿是从兰芳肚子里出来的,平日里因为是带哥儿的乳母,她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侯府谁见了不得客气的叫一声妈妈。
“夫人,哥儿怕是饿了呢,您把他给我吧。”说着就要来抱,手伸了过来,被清欢身边的婢子推开。
这婢子名叫小环,是从尉迎岚娘家跟过来的,对尉迎岚忠心耿耿。“夫人没说话,这儿有你什么事儿?还不退下!”
那乳母却不退,一双眼睛看着清欢:“夫人求求您行行好,哥儿那么小,您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照奴婢来就好了!哥儿是无辜的啊!”
眼里还带着泪,要是谁见了,肯定以为是侯夫人心胸狭隘,恶毒的想将庶子弄死。乳母这一哭,小环脸色就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夫人照看自己的孩子,还用你在这里瞎操心?满嘴胡言,怕不是要叫人将你拉出去打上几十个板子才乖顺。”
清欢淡淡地说:“把她拉下去。”竟是没有要留人的意思。
乳母大惊失色,嘴里叫着:“我是哥儿的乳母!你们谁敢这样对我!姨娘那边都是我伺候的!哥儿是我带大的!”完了又求清欢,“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夫人大人有大量,哥儿让奴婢带惯了,离不得旁人!奴婢若是不在,哥儿会哭的!”
“是么?”清欢将手指从哥儿嘴里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笑的没什么人情味。“那又如何?”
“不过是个乳母,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小环冷笑,叫人将乳母拖了下去。早在抱哥儿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夫人这边什么都已经备好,兰芳还要叫乳母跟来是怎么个意思,想在夫人身边安插个眼线,还是想隔应夫人?就是总有那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的人,才叫整个侯府乌烟瘴气的。
不仅仅是乳母,曾经照顾哥儿的所有下人清欢都换掉了,哥儿一开始找不着熟悉的奶娘还哭,清欢抱着哄了许久,又陪着玩,才哭唧唧的让新奶娘抱,吃了奶就睡了。
小小一只窝在床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清欢梳洗后也上了床,小家伙嘬着大拇指睡的喷香,她盯着看了会儿,眼神极其温柔,软软嫩嫩的小孩子就跟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可爱。
裴徳庸知道她还在伤心,没有在晚膳的时候过来打扰,但晚上他还是睡这儿。下人伺候他梳洗,他就跟着上了床,清欢没有理他,他也没说话,只看着唯一一个无忧无虑只知道睡觉的幼崽。
过了许久,夜都深了,两人仍旧相对无言。裴徳庸不知道妻子有没有睡着,他现在不敢碰她也不敢主动跟她说话,横竖就是跟从前的自己不一样。过去她无论怎么闹腾,他都是笑笑,不气也不恼,但也不上心。尉迎岚是他的妻子没错,他尊她重她,却始终不明白她想要的“爱”是什么。“……迎岚。”
黑夜之中,看不见对方的眼睛,裴徳庸才有了几分勇气,似是找到了平日里的自己,不再那么胆怯。
清欢没有说话,裴徳庸以为她睡了,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曾想她突然开口:“侯爷,你答应我的事还做熟吧?日后哥儿就是我的孩子了是吗?”
裴徳庸点头:“是。”
“那好。”清欢微微笑了一下,裴徳庸是看不见的。“既然这样,就请侯爷再帮我一个忙吧。”
裴徳庸愣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兰芳就来给夫人“请安”了。要说请安这个事儿,虽说是规矩,但大户人家妻妾众多,正室一般都不乐意瞧见什么通房姨娘的,除了立规矩之外,平日里是看都懒得看。尉迎岚刚嫁进来的时候兰芳还是个通房丫头,一开始倒是也乖巧的来请安,后来被扶了姨娘,又生了儿子,就再也见不着人了。
裴徳庸成亲前有个通房丫头这很正常,和其他没成亲就已经小妾不断的人来说,裴徳庸有且只有一个通房,还因为未娶妻不曾给名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尉迎岚嫁进来之前也知道这事儿,她心里虽然难受,却也不能说什么。是以嫁进来之后,她压根儿就不想见着兰芳,不苛刻,完全当此人不存在。
兰芳对裴徳庸也是一片情深,她本来是个侍墨丫头,后来是裴徳庸的母亲见她规矩,长得又清秀,身段也不错,才做主给裴徳庸开的脸。裴徳庸不好风花雪月,他是个武将,对什么儿女情长着实是没多大兴趣。除了妻子尉迎岚能叫他无奈失策之外,他对谁都一样,哪怕是给自己生了个儿子的兰芳。
还是个婢子的时候,兰芳怕自己会被随意许给小厮,后来成了通房,她爱慕英俊高大的裴徳庸,心里想着,日后哪怕侯爷要娶妻,自己还能在他身边伺候就满足了,再后来——人的贪念就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没有说会主动停下的。
生了儿子后,兰芳已经有了自己能跟尉迎岚平起平坐的感觉,甚至隐隐有种奇怪的野心,觉得自己还能有扶正的一天。
哥儿是她的法宝,也是她的依恃。但谁能保证以后尉迎岚就生不出儿子呢?所以……
让尉迎岚把哥儿抱走只是权宜之计,兰芳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孩子给尉迎岚养,所以一大早她就借着请安的名义过来了,因为时辰尚早,她也不让人禀报,就站外头等着。
里头还在睡的清欢知道了,不甚在意,苦肉计什么的跟她使没用,喜欢站就站吧,今儿还有雪呢。
兰芳知道昨天二爷歇在这儿,不然她也不会要在外头站这么久。可是这都下雪了,眼看肩头上落了厚厚一层,冷的钻心,鞋底仿佛都湿透了,里头的主子也没醒,从她身边经过的下人也没有问一句的。
她自己说的站,就是哭死也得坚持下去。
哥儿夜里又要吃奶又要把尿,来来回回起夜了数次,清欢跟裴徳庸都没睡好,因此天亮了,两个成人一个奶娃仍旧睡得香甜。等他们醒了,雪已经积了手掌深,早膳热了冷,冷了热,梳洗的水也早已备好。
这会儿小环才上来禀报说姨娘来了,就在外头走廊下等着。
雪下的太大,苦肉计也得量力而行,所以虽然没有人招呼,兰芳还是主动到了走廊避雪,不过还是冻的够呛。此番进屋,一股热气夹杂了饭菜香扑面而来,实在是叫快冻死的她心里难受。
裴徳庸坐着用早膳,看了她一眼,皱眉:“这个天气过来做什么?”
兰芳虽是一副楚楚可怜相,可惜脸蛋冻得通红,鼻子跟小丑似的,再美的美人变成这样,也没什么美感了。她抽了抽鼻子,用细弱的声音说:“奴婢、奴婢是来给夫人请安的,还有……是想看看哥儿,他那么小,奴婢实在是舍不得……担心的一夜没睡。”
第957章 第九十八碗汤(四)
第九十八碗汤(四)
听她说话小环偷偷翻了个白眼,恰好被清欢瞧见,她脸一红,知道自己不规矩了,怕夫人怪罪,就露出告饶的神色。清欢没同她计较,也没理会兰芳,意思很明显,谁的女人谁负责。
裴徳庸这个人,不好女色,楚楚可怜小白花也好,古灵精怪小妖精也好,在他这里统统不好使,所以兰芳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屁用没有。“以前都不请安,今天请的哪门子安,昨日我同你说的不够清楚?”
不,很清楚了。
兰芳也清楚,正妻跟姨娘,在裴徳庸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他这个人理性大过感情,永远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这样的事来。可是,他喜欢儿子。
那是兰芳唯一的筹码。她如果没了哥儿,那就真的什么都不要痴心妄想,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姨娘了。兰芳心比天高,怎么能甘心?
正要再说几句话,却听到裴徳庸说:“孩子抱错这回事,我不同你计较,日后你也休得再提。”
兰芳瞬间愣住了,什么抱错孩子?
清欢正喝着粥,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那笑容只是弹指一挥间,很快就恢复了冰雪般的冷漠:“你我生产时日隔的不远,也就几个月,日后哥儿既然是我的孩子,自然不能叫他背负着庶出的名号,传出去也不好听。就说是当初你叫人偷走了我的儿子,用了个女婴来换,待到你生产时孩子早夭,就将我的孩子拿去养,如今被我查了出来,孩子当然要还给我。”
“这太荒谬了!”兰芳腾的站直了,再也不露出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二爷,您听听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怎么会有人相信?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全是漏洞,正常人会相信么?
“你不用管有没有人相信,总之这么说就是了。”清欢淡道,“侯爷也觉得此计甚好,我们考虑的都是哥儿日后的前途,是你的名声重要,还是哥儿的未来重要?希望你拎得清事实,不要无理取闹。”
兰芳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女人要抢她的孩子,却说她是无理取闹?“夫人你不要太过分!”
“我就是过分了,你又能如何?”清欢反问,兰芳顿时说不出话来。
裴徳庸开口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会派人处理,日后你安分守己,侯府少不了你的吃穿。”
谁要什么吃穿了!她要的明明是——明明是……是……兰芳咬着下唇,知道裴徳庸说一不二,此事既然这样决定,就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她必须在有限的条件内给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出路:“要我答应也可以,二爷扶我做平妻,我就点过此事!”
闻言,裴徳庸还没说话,清欢先笑出声:“此事还需要你答应?你这姨娘,说好听点是主子,往白了扯就是个伺候的下人,族谱上不去祠堂进不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莫说是平妻,就连贵妾你都不要想。”
妻子处理后宅之事,裴徳庸素来不插手。他纳兰芳当通房是母亲的主义,当时也征求了兰芳的意见,并非强行,既然进了裴家的门,就要守规矩,裴徳庸对兰芳没有感情,尉迎岚才是他的妻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更何况,就如妻子所说,那样做对哥儿最好,日后就是再有孩子,哥儿的地位也不会被动摇,出去更不会叫人指点说他是个庶出。
而且,他这辈子怕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裴徳庸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岁岁没了,他没法再去让女人生个孩子出来,迎岚如今与他相敬如冰,陌生人一般,也不会再给他生孩子。他一闭上眼就是岁岁的脸,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去碰兰芳。他这人不大热衷男女之事,有了哥儿也就够了。
他的确是更想要儿子,可他也爱岁岁。那天的事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危急关头他下意识去救哥儿是事实,如今再与迎岚怎么解释都苍白。
便就这样吧。
兰芳没想到清欢如此冷酷绝情,下意识看向裴徳庸,却见他已用完早膳起身要走了,他们夫妻二人说了几句话,低低的没叫她听见,反倒像她才是外人一样。可真要论起先来后到,难道不是尉迎岚抢了她的二爷?尉迎岚凭什么还能这样的……若无其事的说出她就是个下人的话?
裴徳庸在的时候清欢对兰芳尚且不客气,裴徳庸走了就更不会给兰芳留面子了:“日后别再朝这儿来,我见了你不高兴,老老实实待在你对院子里头,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小环,送姨娘出去。”
兰芳被架了出去,她很理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不着急,来日方长,急于一时的话没什么用处,谁能知道以后怎样呢?平白惹了二爷厌恶才是最主要的,她还年轻,她还能生。可她想起尉迎岚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心里头就无限快意,你肚皮不争气生了个闺女,养都没养住,我看你以后不还是要给我养儿子!
很快的京城就悄悄有了流言,原来威远侯府的庶子竟然是侯夫人的亲子!侯爷的妾室心思歹毒,竟然换了人家的孩子,好在侯夫人心地善良,好人有好报,孩子还是回去了。见过尉迎岚的都说那可真是个贤妻,不是亲生的女儿都那么疼爱,好在亲生的孩子现在回到身边了,真是老天有眼。
其实这消息要是大张旗鼓的传言出去,怀疑的人反而多,然而这样遮遮掩掩秘而不宣,听到的人大部分都会相信,至于那些聪明的不相信的——反正也是少数,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聪明人,怎么会跟威远侯府做对呢?
既然说哥儿是亲生的,那就是亲生的,从侯夫人尉迎岚肚子里生出来的,上了族谱记了名儿的,跟那姨娘半点关系都没有。
哥儿过去有个乳名,现在也给改了,清欢给起的新乳名叫年年,裴徳庸听说后也没反对,反而每次听到妻子叫年年,眼神都十分柔和。这个男人,在经历了丧女之痛后,竟然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还冷静对待甚至幸灾乐祸的兰芳有点慌了,她现在是真的开始害怕哥儿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侯府的下人都改口叫小少爷,亲近些的叫年哥儿,尉迎岚的院子不让她进,但凡有哥儿的地方都防着她,就是过年那会她都没能看见哥儿,他们母子俩完完全全被隔离开了。兰芳哭过求过找过裴徳庸,他铁石心肠不曾怜悯,尉迎岚更是见都不见她。
慢慢的,侯府的下人也都换了一拨,问起威远侯府的年哥儿,他们想都没想就说那可是咱们侯爷的嫡子,夫人的心肝宝贝。出门在外偶然听到人提起威远侯府,也都说侯夫人有福气,侯爷只有一妾,还无所出,她又是正室又有嫡子,日后可不怕无依靠了。哪怕这孩子没出息,只要能守成,这下一任威远侯也是没得跑的。
说的都对,可孩子是她的啊!她才是下一任威远侯的亲娘!
兰芳再见到哥儿的时候,哥儿都五岁了。他长得非常像裴徳庸,奇怪的是看起来,眉眼间似乎也有几分肖似尉迎岚——这怎么可能呢?!
兰芳猫在拱门后,等着哥儿读完书下学经过就扑了过去,伸手要把孩子揽怀里,一边大哭:“哥儿!我的哥儿!我是你娘啊!哥儿!我的哥儿!”
年哥儿被吓得小脸一白,清欢平日派着机灵的两个小厮跟着,兰芳扑过来的时候就被拦住了,小环跟在他身边,见兰芳张嘴喊年哥儿是她的儿子,脸一沉:“姨娘是疯了吗,拦少爷的路,不怕侯爷夫人怪罪?”
兰芳只顾着哭,一边哭一边朝年哥儿伸手:“哥儿!哥儿”叫个不停。
年哥儿初时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回过味来就不怕了,见兰芳被小厮拉着,哭得鬓发凌乱形容憔悴,红润润的小嘴儿撇了撇:“怎么什么疯子都放出来啊。”
住在西苑的是阿爹的小妾,说是脑子有些问题,几年前孩子没了就一直不正常,疯疯癫癫的,见了小孩子就叫儿子。年年第一次见这种人,害怕也是正常的,他越过兰芳,让小环牵着自己的小手,问:“阿娘做好吃的给我了吗?”
小环见他不怕,又是个笑眯眯的娃娃,也好了心情:“夫人做了年哥儿最爱吃的杏仁酪,就等着年哥儿回去呢。”
年哥儿喜欢甜食,眼睛一亮,哪知道小环又告诉他:“夫人说,只要年哥儿把今日先生教的都背下来了,就给吃。”
年哥儿小脸一僵,哭丧道:“那怎么可能呢,先生今日教了好多,我要背下来得等到什么时候?杏仁酪冷了,可不好吃了。”
两人笑着走远,小厮见兰芳追不上去了,才一个将人拖回去,一个追上去。
第958章 第九十八碗汤(五)
第九十八碗汤(五)
年哥儿一边喝杏仁酪一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给清欢听。他眼睛睁的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啊转可爱极了。清欢在榻上做女红,听小不点手舞足蹈的讲故事,没有害怕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全然当那是个陌生人。
不觉微笑:“日后还要小心着些,莫同那样的人来往。”
“知道了!”大声回答过后,小不点从椅子上下来,跑到清欢面前扑到她腿上,小脸笑得红润润:“阿娘是不是在给年年做东西?”
“是啊。”清欢悠然回答。“不知道是谁睡觉的时候总是流口水,阿娘只好辛苦一下给他做个口水兜儿,免得每天都要洗一床被褥。”
被揭了短的年哥儿小脸猛地红起来,把脑袋朝清欢怀里拱了拱,很明显是被人说出自己这天大的缺点感到不好意思了。正准备撒娇耍赖让阿娘将此事给忘记,蓦地听到有人说话:“这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缠着你阿娘了?”
“阿爹!”年哥儿眼睛一亮,从清欢腿上转身飞扑,裴徳庸将他抱了个满怀,随即举高高,小家伙就笑得无比开心,脸蛋儿红彤彤的。清欢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道:“他刚喝了杏仁酪,你可小心着些,免得吐出来。”
之前有一次,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小东西被他阿爹抱着举高高,结果太兴奋,举的频率上升,小家伙稀里哗啦吐了一地,甭提多恶心了。就那次过后,裴徳庸也开始控制自己的力道,毕竟那种被人兜头吐了个七零八落的回忆可不怎么美好。
再一次被掀出黑历史的年哥儿快哭了,别看他年纪不大,可爱面子,这会儿若是没旁人也就算了,可下人什么的都看着呢,叫人知道自己睡觉流口水吃多了还吐多羞人啊。赶紧挣扎着从裴徳庸身上下去,跑到清欢身前撒娇:“阿娘~~阿娘不要说出来嘛!不要说出来嘛~~”
虽然是个男娃娃,但在撒娇这一块上却是天赋异禀,谁都比不上。清欢轻笑,将手头的活计放到一边,将已经五岁的娃娃抱到腿上。年哥儿虽然五岁了,但并不胖,圆润健康,浑身一股香喷喷的奶味儿。被阿娘抱起来他也很欢喜,有阿爹举高高固然很好,可他还是更喜欢阿娘抱着他。小脑袋习惯性地朝清欢怀里钻,撒娇不已。
他在外头已经知道自己是少爷了,挺小大人的,也就在父母面前才像个孩子。裴徳庸看着他们娘俩亲热,自己坐在了一边,打岁岁出事到现在三年有余,他跟妻子仍然是相敬如冰的状态,晚上虽然睡在一张床上,可中间隔着年哥儿,什么都做不了。就是裴徳庸自己也是三年多没碰过女人了,他心中有愧,清心寡欲了许久,中午在军营时见到的一幕却让他心潮微起。
那是个百夫长,双十年华,刚刚成亲不久,他的妻子来给他送饭,小夫妻俩面对面站着,大抵是新婚的缘故,二人都十分羞涩,动作僵硬却透出万千情意,叫裴徳庸不由得想起他跟尉迎岚刚成亲那会儿,她胆子大,竟女扮男装混入了军营找他,原因就是想他了。
他这人实在是弄不懂什么叫做儿女情长,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好笑,将她留在军营,带回家后好好说了一番,她嘴上答应着,后来却还是三五不时地偷溜过去。时间一长,他的心腹就都知道了夫人的小癖好,在外人看来,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去了呢?裴徳庸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安静地看着母子来嬉闹,这几年甚少见到妻子脸上有笑意,唯独年年在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对着自己更多时候都是没表情的,他有些出神的看着,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想起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裴徳庸没再说话,晚上就寝的时候却让人将年哥儿抱去小间睡。他进了卧房,妻子正对镜梳妆,时间对她真是温和,几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比之当年更加姝丽。薄薄的寝衣掩不住她玲珑身段,让禁欲已久的裴徳庸喉头滚动起来。
他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上的梳子。清欢从铜镜里看见是他也没有惊讶,沉默地让他给自己梳头,眼神浅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尉迎岚的头发生的极好,又黑又亮,缎子似的,裴徳庸动作轻柔,他没给别人梳过头,也不大理解什么画眉之乐,可眼下给妻子梳头,却莫名叫他想起白头偕老这个词来。
然而当他们都躺在了床上,吹熄了灯,中间没有年哥儿,他伸手想解开她衣襟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也不是冷硬无情的拒绝,只是翻了个身,仿佛是不经意的,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并不想和他共享鱼水之欢。
裴徳庸默默地收回手,就着窗外的月色看她靠着墙的背影。瘦弱、单薄、纤细、美丽。大概是寂寞了许久,孤独了许久,他的脑子里总是会想起曾经她言笑晏晏的模样,以至于再见到冷淡的她,几乎记不住两人曾经温存的时刻了。“迎岚……”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清欢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明日便叫人给侯爷物色几个身段出众的婢——”
“不必了。”
她被打断了话,就没再继续。裴徳庸收回凝视她的视线,转而平躺望向头顶:“就这样就很好,其他的都不必你再操心。”
“侯爷何苦如此。”清欢轻声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让侯爷近我的身,也无法再给侯爷开枝散叶,传递香火。侯爷若是有了什么红颜,直接带进府来,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裴徳庸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自嘲般道:“你倒是体贴大度。”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体贴大度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睡了,没再理会身后的裴徳庸到底会如何理解。
谁会一开始就大度呢?但凡是嫁了人的女子,哪个不盼着同丈夫两情相悦白头到老,哪个不是鲜花般娇嫩天真的少女,满怀憧憬希望,可丈夫守得住么?这个时代,去要求男子一心一意简直可笑,多少在家娇惯的女儿成了贤惠大度的正室,再也不复年少模样。尉迎岚也是如此,否则她不会一门心思的想要裴徳庸爱她。
后来她明白这是件不可能的事,便歇了这个心思。有了女儿后她彻底不再渴求,却不知自己留不住这么个小生命,这若是放在旁人,必然是要想,趁着自己还年轻,趁着丈夫对自己有愧疚之心,赶紧再怀一个,生出个儿子来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可不能叫爵位被庶子抢走——但尉迎岚不在意这些,她全部的爱都给了女儿,女儿没了,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心灰意冷,不过如此。
大概别人会妥协,会原谅,会忍耐,会重新开始,但尉迎岚不会。
永远不会。
清欢并不会拿先进社会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封建社会的人,但尉迎岚有些话想对裴徳庸说而没来得及说,都会由她代劳。其实想想也挺可笑,裴徳庸觉得尉迎岚是个合格的贤妻,觉得她绝不会苛刻庶子,但那是因为养孩子的只是尉迎岚的躯壳,里头却换了个人。倘若尉迎岚现在还活着,也许她能大度个一年两年,可时间长了,总对着年哥儿,尉迎岚会把她自己逼疯。
但男人似乎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这是规矩,哪怕是一些女人也认同这个规矩——可这所谓的规矩,又是谁定下的呢?
深夜里清欢的声音十分平静:“我想同侯爷说清楚,当初你救了年哥儿没救岁岁,我心里痛苦怨恨,可这两个孩子,总有一个要死,侯爷再厉害,也只能救一个。礼法上,侯爷站得住,说得过去,只是我心中不能承认,与侯爷无关。这是我自己心中的坎儿,这辈子怕是都过不去,侯爷莫要再在我身上下功夫了,倘若觉得儿子少了,说也不必同我说一声,有喜欢的,直接带回来便是。”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告诉他:“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很理性地在诉说事实,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不是么,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大抵……也就这样,也只能这样。
裴徳庸听着,脑子里不知为何想起新婚之夜他掀起盖头,露出的那一张青涩柔美,带着羞赧与爱意的脸蛋来。
那样的容颜,今生今世,怕是都再也见不着了。
他一夜难免,辗转反侧,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身边的妻子早已入睡,呼吸轻浅,一个人面对着墙壁蜷缩成小小一个团,很没安全感的姿势。他有些想伸手去抱,但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她不会喜欢他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