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员外顿足道:“她那样一个人,你还怜惜她。”说了不免气急,道:“我平日瞧着你大方稳重,实实还是妇人之仁。”金氏到底也不敢把心事说出来,只得道:“相公,便是瞧在平安孩儿的份上,你也容情些。”冬竹忙道:“奶奶别急,等大夫来了,我也跟着过去就是了。”金氏不知苏员外何以突然绝情,她心上也自觉有愧,便悄悄吩咐了下去,叫人好生看待丁姨娘。
少时胡大夫请到,外头报进来,苏员外忙起身让在了一边,冬竹过来解开连环金钩,放下芙蓉春帐,又取了一只小迎枕来,将金氏的一只手取出帐子来,搁在枕上。另一边夏荷也搬过个小机子来搁在了床前。
那边郑妈妈已经引着胡大夫进来了,因来惯的,就同苏员外拱一拱手,就过来在床前的小机子上坐了,先调了调息,闭眼诊了一回脉,又请换只手,冬竹依言换过,胡大夫又诊了一回,不由咦一声道:“学生冒犯,请奶奶略将金面露一露。”冬竹就过来将芙蓉帐掀了一角,胡大夫看了,便问:“学生请问,奶奶这些日子心上怎样?”
冬竹道:“奶奶只老觉得倦,也不爱吃东西。”胡大夫又点头道:“学生再请问一句,奶奶月信是几时来的?”冬竹脸上红了红道:“先生也是常来我们家的,岂不知奶奶月信是没有准的,有时一个月来个两回,有时两个月也不来,,吃了先生的药虽好些,也说不太准,这会子倒是三个月不曾来了。”苏员外在一旁留神听了,听到这里,忙过来道:“先生可是诊出什么来了?内子病弱,请移一步讲话。”
胡大夫站起身笑道:“恭喜员外,恭喜奶奶,学生诊着乃是喜脉,若是学生断的没有差,怕是一月有余,将近两个月了。”苏员外听了,即惊且喜,口不能言,金氏在床上听了,也是不敢信。
胡大夫又道:“虽是喜脉,这脉象却不稳,虚而无力,若是换个庸医来瞧,怕是要断成奶奶积食不化,气淤所致,一剂虎狼药开下来,大告而不妙。”自己得意一阵,又道:“奶奶这几日怕是劳累着了,方才定又受了惊讶,故而胎像更危,如今只宜百事不闻,安心保养胎胞为宜。”
苏员外到此时方信了,喜得手足无措,连声道:“奶奶,奶奶,你可辛苦了。”说了又向着胡大夫道:“先生只管开下药来,只要这世间有的,我不信就弄不着。你保得我娘子同我孩儿平安,我送你一家医铺,绝不食言。”
胡大夫听了,忙一揖到地:“学生必尽全力。”说了就到了桌前,打醒十二分的精神,用尽平生所学,拟下一张滋养母体保养胎胞的方子来,苏员外接了方子看了,上头用药有几味果然珍稀,好在家里现成的药铺子,倒也不甚为难,就交在冬竹手上,命她立时跟着苏贵去药铺子里抓药,回来亲煎,不许过别人的手,冬竹应了,接了方子就同苏贵去抓药。苏员外又重谢了胡大夫,请他过几日来瞧,胡大夫道:“员外就是不吩咐,学生也是要来的。”说了,接了诊金,暗自一掂量,竟是比素日的例加了一倍,心满意足,且为了苏员外允下的那家医铺也无不尽心力之理,这是后话。
却说金氏得了这信,又喜又悲,就靠在枕上流泪。苏员外送了胡大夫出了房门,转身回来,掀开帐子,就在金氏身边坐了,握着她的素手道:“好奶奶,这是大喜事,你如何就哭?先生方才说了,你胎像不好,要好好保养才是。”说了,就取过金氏枕边的罗帕替她拭泪。
金氏垂泪道:“相公,妾自小产后,深怀愧疚,日夜悬望,只望再怀珠胎好为我们苏家传继香烟,只是总成画饼,妾只当今生无望了,不料还有今日。”苏员外听她说话,格外心酸,更加怜爱,道:“那也怪不得你,总是我们同那个孩子无缘罢了。如今你且好好保养,待生下儿子来,我们苏家偌大产业也算后继有人。”金氏含泪点头,夫妇俩拉着手说了许多体己衷肠话,只觉比之从前更亲近些。
又说团圆儿那边请的是一位姓汪的大夫,论起医术来也算得很是高明,只有一桩,说话太狠了,说起病情来从不避讳,若是瞧着个病人命不久矣,也一般是当着病人面直说的,各位且想,人病成那样,哪还受得住刺激,就有气死过去的,故此医道虽高,请他的人却少,此时却叫苏贵请到了团圆儿那里。
团圆儿那里正乱成一锅粥,铃儿守在床头哭,素梅不停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只为团圆儿即便是失宠了,若有个好歹,她跟前的人也都有不是。团圆儿身下的血虽出的好些了,到底依旧淅淅沥沥不停,大伤了元气,躺在那里连叫铃儿不许哭的气力也没有。春杏不断出去瞧,只说大夫怎么没来。
正焦急时,月色下就见郑妈妈引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先生走了过来,春杏喜得忙叫:“来了,来了!”素梅在里头听了,就拉开了铃儿,放下帐子,取了小枕头来,将团圆儿的手拉了出来搁在枕上,这里才忙完,就见着郑妈妈引着大夫进来了,却不是来惯的胡大夫,素梅便道:“郑妈妈,胡先生呢?”
郑妈妈只道:“奶奶听说姨娘血山崩,唬坏了,员外请了胡大夫去奶奶那边了,这个汪先生医道也是一样高明的。”说了又向汪大夫说:“先生,请坐。”
汪大夫就在床前的小机子上坐了,诊了片刻,又请看团圆儿脸色,素梅依言掀开帐子,团圆儿半边粉面肿得老高,上头还有紫红色五指手印,汪大大看了,便立起身,郑妈妈上来道:“先生,病人如何?”
汪大夫冷笑道:“这位奶奶。”郑妈妈忙道:“是姨娘。”汪大夫把眼一睁,道:“姨娘,奶奶一样都是产妇。”又道:“这位产妇的先天是极旺的,偏受孕以来不知道保养,动辄动气,早就伤了胎元,亏得你们请的大夫医术也了得才保了下来,却也早产了。”郑妈妈听了十分佩服,就连素梅同床上的团圆儿听了,也一样心服。
那汪大夫又道:“你们请的那个稳婆,手脚也重了些,不过,那倒也怪不得她,谁叫这个产妇不知道保养,今儿该是产后第三或是第四日,恶露未尽,偏又动了大气,还挨了打,产妇也是打得的吗?真真草菅人命。”说了又冷笑几声,直笑得众人毛骨悚然。汪大夫笑了笑方道:“这回血山崩,也亏得是我才能救得,便是换了你们从前那个先生,也未必行。”说了走到桌前,开了药箱子,取了随身的笔砚来,一张方子一挥而就,就扔给了郑妈妈,又道:“救是救得,只是这位产妇再不能受孕了。”这话才一说出口,团圆儿从床上直起身,指着汪大夫骂了声:“狗庸医。”又直挺挺倒了下去,竟又晕了过去。
素梅又气又急,来不及去瞧团圆儿,跺足骂道:“你个庸医,你怎好当着病人说这些,岂不是添她的病!”汪大夫冷笑道:“我不说她不能生,她就能生了?横竖以后生不了了,不如直说给她知道,也免得她白抱着想头。”素梅急了,上来要撕扯,郑妈妈忙道:“退下去,不许对先生无礼。”说了,就向汪大夫说:“先生还有挽回的法子没有?”
汪大夫扭着脸瞅了郑妈妈一眼,从鼻子里出了气道:“你当我是送子娘娘?”郑妈妈叫他顶得老脸也有些红,只得赔笑,双手奉上诊金,那汪大夫瞧也不瞧,一手拿过,就掷在药箱子里道:“你们只管在这里罗嗦,等着产妇死吧。”说了也不要郑妈妈送,自己提脚走了。
郑妈妈就吩咐素梅等人好生服侍团圆儿,自己去回员外。苏员外此刻一心都在金氏身上,听得团圆儿不能生育了,不独不起怜惜,反更生厌憎,道:“她不是爱闹吗?如今果然闹出事来。她也就称心如意了,先生既开了方子就照了方子抓药去,好不好的,看她自己造化了。”说了挥手叫郑妈妈下去。郑妈妈本就是差事,见员外这样可有可无的,也就罢了,自出去寻了小厮去抓来药,在厨房里煎了,送去给团圆儿吃。金氏在里面得了信,知道了是团圆儿自己动了大气才血山崩的,心头才略松些。
却说那汪大夫脾气虽然极为古怪,医道果然了得,一碗药下去,团圆儿下身的血也就慢慢止了些。素梅同春杏便帮着团圆儿擦洗了身子,又合力将她抬在软榻上,将弄脏的床褥一概换过,才又服侍团圆儿回床上躺好。团圆儿到了这个时候,又悲又苦,即悔又恨,只悔不该听了娘的话,得罪了员外,又恨员外薄情,不过是求他休了金氏,不肯便罢,反要休了自己,弄得一场大气,害得自己以后都不能生育。
团圆儿想到不能生育一节时,便想起金氏也不育来着,心上顿时松快许多,横竖大家都不能生了,她还有个平安,金氏却什么都没有,才欢喜得半分,就想起平安已叫苏员外抱了去金氏那里,不由又忧愁起来。

同喜 冷眼

原来,团圆儿虽产下一子,因是庶出,苏员外心上到底不足,如今听闻得大奶娘金氏有孕的喜讯,欢喜得一夜阖不上眼,一会子起身问金氏饿不饿,一会子起身问金氏渴不渴,搅得金氏也不能睡,冬竹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就过来劝道:“员外,你这样罗嗦着奶奶,奶奶也不得休息,对保养身子也不好,你老且放心睡,奶奶要什么都有我们呢。”苏员外方躺下了,小心搂住金氏,到如今才是心满意足。
到了清晨,苏员外便起身穿衣,金氏要起来服侍,叫苏员外按下了,道:“有丫头们呢,你自己歇息歇息。”冬竹等人就过来服侍着员外穿衣系带,苏员外忽地想到一事,便转了头道:“昨儿胡先生说要你百事不闻,安心静养才可,可我们家这一大摊子事,也离不开人,我昨晚倒是想着把我妹子先接了回家住一段,一来也好协理你处理家事,二来她也好散淡散淡,你的意思怎么样?”
金氏此时已叫篆儿扶了起来,靠在大靠枕上,听了苏员外的话,叹息道:“不瞒员外,这主意妾原也想过,只是妾又想,妾如今两个月都不到,离着临盆还有八个月呢,到孩子生下来,又有月子要做,这么算来,这前后倒是要一年左右,他刘家自诩诗书传家,怎么肯把个媳妇放娘家这许久。就是要烦着姑奶奶,也得等妾快临盆了,再把人接来,只说帮着料理下家事,倒好住过孩子百日去呢。”
苏员外听了,就回身在金氏身边坐了,道:“只是如今你身子怎么办?”金氏便笑道:“哪这么娇贵了,只叫那些妈妈婆子们进来回话,妾横竖不起来也就是了。其余小事,冬竹秋月她们也可先做了主再来回妾,也没什么要紧。” 苏员外听了,想一想道:“也只能如此了。”
一时早饭送来,苏员外就命人搬了小桌子搁在床前,陪着金氏一起吃毕了早饭,洗手漱口喝了茶,就写信给金老孺人报喜,一边写信一边笑道:“岳母得了这个喜讯儿,还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呢。”金氏也只是笑。
苏员外写毕信,就叫了苏贵来,命他差一个稳重得力的家人速速送往京中金都给事中府上,回来又叮嘱金氏不许起身,不要劳累着,想吃什么,厨房里要是没有,就打发人上街去买等语,絮叨了许久方才出门。
却说金氏有孕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苏府上下,只因她素日御下宽和,又惜老怜贫的,故此人人都为她高兴,也有嘴上刻薄些的便道:“如今我瞧东院那个还怎么狂。她生的不过是庶子,怎么比得上我们奶奶正房嫡子。”便有个婆子上来道:“你们知道昨儿东院那个如何就突然血山崩了?”这话一出,人人打起精神,都凑了过来,要听究竟。
那婆子姓吴,原是上夜的,偏巧她同罗妈妈是手帕交,罗妈妈因叫团圆儿打了一场,心中时常不忿。昨儿的事,罗妈妈虽在外头,也一样听得清清楚楚,先是她打热水回来,自窗下走过,正听得团圆儿告大奶奶黑状,忙站下听了,预备着好去告诉大奶奶,好有个提防,不料苏员外突然发作,却是将团圆儿训斥一场,更要休了她,罗妈妈得意非常,巴不得苏员外立时一顶轿子把这个眼里没有当家主母,脾气又燥,眼皮子又浅的小娼~~妇赶了出去。及至团圆儿在里头寻死觅活,素梅等三个丫鬟并陈妈妈都进去求情了,她也只在外头瞧好戏,待得员外发怒将小少爷抱走,才慢悠悠进去,那时候团圆儿已然血山崩了,屋里人都乱了,谁也顾不得她,她也借着再去烧水,溜出去躲懒,恰遇上吴婆子,她心里畅快,要找个人说说,便同吴婆子说了。
罗妈妈是个嘴头碎的人,又对团圆儿怀恨,说起团圆儿告黑状要员外休了奶奶时,便也添油加醋,说起苏员外怒责团圆儿时更是得意洋洋,听在吴婆子耳中,吴婆子咋舌不已。罗妈妈诉说完了,方有些后怕,又嘱咐吴婆子不要告诉别人,吴婆子自是满口答应,只是这样的事情,这些妈妈婆子们知道了,又哪里忍得住不说。
这事儿到了吴婆子这里,偏她又是个极会讲故事的,故而格外的不得了,绘声绘色地说团圆儿如何哭死哭活要员外休了奶奶,把她扶正。她这话一说,无人不愤恨,都骂团圆儿是个不知好歹,烂了心肠的毒妇,又抓着她问员外怎么讲。
那吴婆子一拍手掌,道:“说起我们员外,平日瞧着挺和气,也叫那个泼妇给激怒了,指着那个泼妇骂:‘你个小表子,黑了心肠的东西,你给我奶奶提鞋也不配,也不拿着镜子照照你的嘴脸,你配做正房奶奶吗’”
众人虽都知道这话粗鄙得很,不是员外骂得出的,到底也说了他们心里话,不住点头。吴婆子见众人捧场,格外有兴头,又把苏员外怎么样要休了丁姨娘,丁姨娘又怎么寻死觅活也热热闹闹说了一回。说得众人不住感叹,道:“我们员外到底还是心善,换着我,就一顶轿子送走,瞧那个毒妇敢不敢死。”
他们这里说的正热闹,有个人站在一边都听了去,不是别人,正是金氏跟前的篆儿。原是金氏害口,午饭想吃一样酸酸的凉凉的东西,篆儿便到厨房里来传话,完事出来,就见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她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由就跟着去看热闹,将吴婆子的话都听了过去,气得脸都白了,一转头匆匆就回走。
篆儿听了王氏这样的话,气得炸了,心道:“那个东西既然存了这样的心,要是知道了我们奶奶也有了身孕,还指不定下怎么样的毒手呢,我得告诉奶奶叫她防备着些。”
一路想一路就往回走,因她低着头也没瞧前头,一头就撞到了个软软的事物上,又听人骂:“篆儿,你作死了!也不瞧路,亏得撞的是我,要是撞了奶奶,员外不扒了你的皮才怪。”说话的人正是夏荷。
篆儿忙抓着夏荷道:“姐姐,姐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说了就把从吴婆子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她年纪虽小,口齿灵便,记性也好,吴婆子那些话,她竟说得差不离,说完了,就抓着夏荷道:“我们得告诉奶奶去,好叫奶奶有个提防,别叫那个贱人暗害了。”
夏荷听了,脸色也青了,骂道:“短命的贱货,就敢起这样的黑心肠,也不怕老天收了她,员外怎么就放了她去,就该撵了她出去,她爱死不死,死了才好!”骂完了又同篆儿道:“这事你不许同奶奶说。”
篆儿不明所以,涨红了脸道:“为什么不许同奶奶说。”夏荷拉了篆儿到一边,低声道:“你也知道奶奶如今有了身子了,大夫都说不许她动气呢,你这样莽莽撞撞告诉了她,反是害她,便是要说,也不急在这一二日,等奶奶身子好些了再说,横竖那个贱人才血山崩,要将养好一阵子呢,也闹不出事来。”篆儿听了方才作罢。
只是要知道,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悠悠众口,团圆儿撺掇员外要休了奶奶一事,不过半日,已传得满府上下无人不知道,只独独瞒着金氏一个。大家伙儿都知道她从前曾小产过,再不敢惊动,连带王氏浑说的那些话都不敢给她知道,只怕奶奶伤心动怒,伤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小员外。那些来回事的妈妈婆子们说话行走更是轻手蹑脚,下去做差事也一些不敢大意。这也是金氏素来行事宽柔之报,世上之事,大都是以心换心,你待得人好了,人必也有所回报,黑心忘恩之辈究竟是少数。
再说苏员外又四处寻了灵药偏方来给金氏滋养,也亏得苏家有钱,银子流水一样出去,苏员外眼睛也不眨下,是以金氏倒是一日日精神起来,期间胡大夫也来请过几次脉,也说了胎像渐稳,苏员外闻言十分欢喜,诊金额外加了许多。
如今只不说金氏这里上下一团喜气。又说团圆儿那处,自她得了罪名,苏员外自是绝足不来瞧她,苏府上下本就不喜欢她行事嚣张,见苏员外不喜欢,更将小少爷抱走,不许她亲身抚养,正房奶奶也有喜了,料定她再无出头之日,也就一起往下作践起来。虽金氏见她得罪了苏员外,特叫人来吩咐过,不许往下故意刁难,厨房里的人不敢明着违背,但脸子总是可以摔的。、
是以,但凡团圆儿那房的人要到厨房里要什么,总被冷言冷语伺候一场,方能如愿。次数一多,人人都视去厨房为畏途,都欺着铃儿年纪小,性子怯弱,一概压着她。
又说团圆儿,本以为借着苏员外心上高兴又酒醉,哄着他写下休书来便万事大吉,不料苏员外瞬间翻脸,不独不肯休去金氏,反要休她,更将孩子也抱了走,不由又气又恨又怕又急,她才生产,如何经得起这个动静,竟是血山崩了,险些死过去,亏的那汪大夫医道高明,几帖药将她救了回来,精神儿才略好些,就隐隐绰绰听得素梅和春杏在外头说话,仿佛是谁也有了孩子,员外如今喜欢得不得了。便把人叫了进来,要问详细。
素梅到了现在也知道这个姨娘是没有用的了,心灰意冷,断了争强好胜的心,不过算着日子等着配人罢了,见团圆儿逼问,也就老实说了。
团圆儿原还存着一丝指望,那便是金氏不育,家产早晚是她平安孩儿的,到时她这亲娘也不怕没好日子过,此时听得金氏有孕,顿时觉得被人扔进了深井,再无指望,险些儿又晕过去。
待得她回过神来,却又害怕起来,只怕苏员外一高兴,竟把自己要他休了金氏的话儿也告诉了金氏,那真真无立足之地了,心上忐忑了许久,汪大夫虽有神验,无奈团圆儿自己怀孕时失于保养,产后又受了一场大风波,这身上的血虽少了很多,却是淅淅沥沥得总是止不住,过了满月也是如此。
团圆儿本想着平安满月,苏员外必也是要办一办的,说不得也来瞧瞧自己,倒是哭上一哭,再认个错儿,员外瞧在平安孩儿的份上,说不准也就将这场过子揭过去了。只不想苏员外却说奶奶身子弱,才怀了胎不易劳动,平安满月酒竟是罢了,不过添了几个菜,又去留云禅寺在佛前拱了一盏海灯罢了。
团圆儿到了这个时候,方知道大势已去,额外又添了几分症候,又将将养了一个多月方才慢慢起复。
且说团圆儿病了这些时候,苏员外不过只来过两次,说不过两句话就走了,她眼瞅着员外是靠不住的了,每日在床上凝思,倒是慢慢就拿定了主意。

求儿 抢子

原是团圆儿想如今金氏自己也有看,她素来是个佛口蛇心的毒妇,只怕容不下平安孩儿,孩子在她手上,保不定就叫她暗害了,求员外必是不成的,如今员外把那个毒妇捧得跟皇后娘娘一般,倒不如就去求了她,在她跟前跪上一跪,哭上一哭,金氏既然图个贤名,料她也不肯背个硬叫他们母子分离的恶名。
团圆儿即得了主意,待得能起身了,就叫素梅服侍她换了身素净衣裳,挽了个素髻,扶着铃儿的肩就往金氏房里去。一路到了门前,只见门上换上了湘绣门帘子,墨绿底色绣着一支水红色莲花,一旁是几支结了子的莲蓬,团圆儿虽不识字,也知道是个连子的寓意,心上便有些酸妒,只是如今有事要求金氏,也只得强忍妒意,堆了个笑脸,道:“奶奶,妾听说奶奶有喜了,特来给奶奶道理。”
却见帘子一挑,出来个穿着浅紫色褃子的丫鬟,眉秀眼清,却是冬竹。冬竹一眼瞅见团圆儿,真可谓怒从心头起,只是碍着金氏还不知道团圆儿的丑事,也只得压下了火,不咸不淡问她:“姨娘有什么事?”
团圆儿道:“妾是来给奶奶道喜的。”冬竹道:“婢子听说姨娘血山崩了,如今怎么样了?”团圆儿实在身子还弱,一路走来已是耗了不少神,如今在门前站着,九月的风也有些凉了,略站了会,就有些承受不住,面青唇白,只是要抱回平安,不得不忍,强笑道:“多谢冬竹姑娘记挂,妾好了些。麻烦姑娘通传一声,妾来给奶奶道喜。”
冬竹见团圆儿扶着铃儿微微颤抖的模样,就有几分快意。抿着唇儿笑一笑道:“姨娘等着。”说了撂下帘子进去同金氏说了。
金氏的胎已稳了,只是苏员外犹不放心,只不许她出房门,只得每日起身,在屋子里走走坐坐,料理些家事。今日刚完事,正坐着喝水,冬竹来说团圆儿来给她贺喜。金氏听了,低头想了一想道:“叫她进来罢。”说了,又扶着夏荷的肩走到美人榻上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