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很好地保持着车速,任其他在夜间飙到了限速俩倍的车子,从旁边飞驰而过。一辆放着很震耳的音乐的野马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一个半醉的女孩子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染得火红的头发飘飞起来,冲着秦牧大声喊,“喂,这么好的车,为什么开得象蜗牛爬!”
然后,那车里的另外几个年轻的孩子,又叫,又笑。
秦牧皱了皱眉,换了条线,猛地加速,甩开了那载了醉酒孩子的车。
谢小禾抬眼看看他,想要说话,又低下头。
从11点整接到他的电话说想跟说几句话,到接了她,到现在,1个多小时的功夫,他一直并没开口,她便也没有问,他和之间是这狭小空间之内静默的空气。
“可不可以放点音乐?”她问,随即又摇头,笑,他的车子,就是交通工具,就如同他的房子,只是晚上用来睡觉一样,通常不会具备主要功能以外的,别的人会有浓厚兴趣的其他附加。
他伸手打开了cd。
极好的音响效果,只碟子,该是有了年头,才不过4分钟的地方,便有些卡。
“这碟你一直没拿出来换过?”她失笑,正想故作轻松一下,打趣他的公务繁忙缺乏生活情趣,只是突然想到,他的车子已经不是从前那台,这碟并不可能是他‘忘记’了取出来。
是些很老的歌。太熟悉的旋律。
曾经记得住所有顺序。
那碟在yesterday once more那首的时候,再次卡住,有点刺耳的噪音,然后,弹了出来。
她伸手将那碟拿出来,把cd机关上,仔细地瞧了瞧,
“很多划痕,这张要不得了。换张新的吧。”
“我本来也不需要听音乐。”
“别人也许会想听。。。”
“如今,”他淡淡地道,“坐在我车上的人,通常都是要服从我习惯的。”
这并不象他会说出来的话。
她缓缓伸手,轻轻触摸他已经花白了的鬓角和比从前更清瘦了的脸颊,
“终于做到这步,真是辛苦。”
“为什么说,‘终于’?”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
谢小禾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为什么说‘终于’?”他再重复,略带茫然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想要做成什么样子的目标。”
“小禾,其实在15年前我不知道自己会去设计院还是去哪里,10年我前不知道自己会做蓝鹰的总设计师兼工程部总监,5年前我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在蓝鹰这个对于非董事会成员也非万家人而言,近乎已经是巅峰的位置上坐下去,还是回到设计院。。。3年前我只想。。。”
他停了一会,减缓车速,下了主路,
“3年前我真的只是想,跟你结婚,有个舒服的家,每天早上没完全醒过来伸手就能摸到你的头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在旁边,随时会钻过来跟我耍赖。”
谢小禾闭了闭眼。
路边已经是一个个新的住宅小区,很新颖别致的设计。这里从前,曾经是一片晴天暴土扬长,雨天泥泞的工地。
“这里所有的小区基本都曾经是蓝鹰的工程。我后来买了一套,”他开进一个小区的院子,“可以看得见那个游乐场。”
“就是。。。我认识你那天,你们就在赶的工程?”
秦牧点头,“那其实是相当棘手的一次,我从d城特地赶回来,是要‘救火’的。”
“棘手的原因里面,”低声道,“包括了。。。几个在事故中受伤的工人,包括了你们在竞争另一项工程的过程中,需要在公众面前保持形象,对吧?”
秦牧苦笑,在一幢4层公寓楼前停了车。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半晌才道,“那几个工人中,有一个还是孩子。不知道你还对他有没有印象。。。”
“王英强。”谢小禾静静地道,“我以前资助过的那个学生。”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牧的身子略微颤了颤。
“他死了。。。”
“知道。”
“什么时候。。。”
“他死后不到个月吧。”她扯了扯嘴角。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起过?”
“当时你身体状况很糟,情绪也不大好,我当时想,应该是那个工程压力太大的缘故。”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无边黑暗中,“我当时听说他自杀的消息时候当然很吃惊,但是自然不会跟你讲。毕竟他也是跟那个工程有点关系,我怕你想多了,更对身体不好。再之后,我得知他一开学就受了处分,原因。。。原因跟那个事故有关,就。。。更怕你知道。那阵子,你情绪不好就肠胃痉挛。”
“其实。。。”秦牧垂下眼皮,“那一阵最大的担心之一,就是你会知道。。。因为,因为他受的那个处分,非但跟蓝鹰相关,其实。。。”
“秦牧。”谢小禾柔声打断他,“让你会难受的事情,不要再提起了。其中缘由,就算当时我没想到,现在也能想出个大概。”
“那么,你。。。”
“如今,我完全理解。你可以选择更宽容一点,但是不宽容,也自有不宽容的道理。”
“假如是当时呢?”
“当时?”谢小禾笑笑,“当时他的死让我难过,但是真的,我脑子里更多记挂的是你的不舒服,和怎么千万别让你不舒服。。。我根本不会去琢磨,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5
车停在楼前,秦牧却动不动地坐着,车里很安静,静得只有他和她的呼吸。
"小禾,你喜欢周大夫吗?"
他问了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
谢小禾怔怔地望着前窗外,楼前已经掉光了所有叶子的树的枝桠。
许久之后,她点点头,低声道,"是啊,如果。。。你误会我已经和他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再约我出来。可是。。。"
"你不会。"他微微抬头,"如果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你不会再那么看着我。你不可能带着还没有放下的过去做别人的女朋友。"
谢小禾的眉头跳了跳,扬起下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下,你怎么。。。"她努力想笑,眼泪却从眼角渗出来。
"小禾。"秦牧将手覆上了她的。
他的手还是微凉,从前,他每次去握她的手,她都会将他的手抓过来,努力想合在自己温热的双掌之中,只是她手掌纤小他却手指颀长,盖不住,她就再把脸颊蹭过去,常常,就是他轻轻抚着她的额头鼻子下巴,然后,吻了下去。
曾经有过多少次由手指的碰触而最终至缱绻纠缠?
谢小禾慢慢地伏下身子,将额头贴上他的手背。
"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
她低声地含糊地问。
秦牧抚摩脑后的头发。
"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
她再问,已经哽咽。
秦牧闭上眼,低微地叹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她猛地抬头,满脸地泪,"既然找我,既然已经没跟许菲菲一起,既然知道我也还没放下过去,你干什么要问我喜欢不喜欢别人,你怎么不抱我,亲我,让我跟你回家?"
秦牧的手停在她颈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样的目光,让她蓦地觉得心口如同被摘去了什么一样地疼痛,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还回得去吗小禾?又回到哪里去?小禾,如果我说我带你走,你还能信我,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忽然让她有种从所未有的陌生,而透过眼泪,他的脸也有些模糊,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他似的,却又停住,微微地发抖,终于,颓然地垂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那些尽了所有的努力压制在心的最深处的许多画面,突然如决了堤般地,混乱无章地奔涌而至眼前,这样措不及防,让胸口紧得仿佛窒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向着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多少次克制不住地忆及从前的时候,总是那些缠绵的温柔,纵然已成为过往,曾有多少甜美,便有多少凄凉,但是,却都不是这时,再度将最不能,不敢回首的过往置于眼前的时候,这样的怕。
她的生命里,并不曾有过这样的怕。
生身父母的早逝,毕竟只是个故事,得知这个故事的当时,爷爷紧紧握着她的手。
母亲种种的遗憾,再让她有着混了诚惶诚恐的抱歉与自伤自怜的委屈,却从没有过一次,张开手臂想要扑进妈妈怀抱的时候,转身离开。
便就是总能撒点小谎,捉弄得别人哭笑不得,素来滑头的陈曦,在她脑子发热充大头在公车上见义勇为,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处境危险,开始怕的时候,都没有撒鸭子跑掉,而是还无可奈何地在身边。
在她的生命里,她全心依恋过的人,只有他,真的留她一个人,在恐惧的绝望里挣扎。
6
谢小禾抱着自己的肩膀靠着身侧的车窗。
暖气开着,车内温度显示着22摄氏度,从各个方向都是柔软的暖风,她却还是觉得有点儿冷。
秦牧似乎是望着她,而目光却又仿佛游离在别处,这份静寂让谢小禾越发心慌,她想她可以靠近他,而事实上却是更加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一开口,声音软弱得让自己不能相信,这话出口,眼泪再度不能控制地淌下来。谢小禾觉得迷茫。她一贯并不是爱哭的女孩子即使在那段从甜蜜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突然坠落到了苦涩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日子里,又或者是才转身离开的时候,都甚少掉过眼泪。事实上除了他再把她抱着,一路抱上车抱到医院缝那道心不在焉地剁鸡时候切在手掌上的伤口的那一次,她并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那些个他突然对她的关心,亲近,撒娇,求恳都只有躲避这么一种态度的日子里,那些个他不肯交流,没有回应,体会着绝望的日子里,那个她摘下戒指,放下钥匙的时候。
"我欠你答案。"
秦牧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
"虽然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答案究竟是什么。我曾经想让自己相信是为了菲菲。不管是爱情还是恩情还是债。是为了她。这让我觉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可是我想,也不全是。就像你方才说,我终于以努力到了这天,是成就是保障是满足?可是我原本并不知道,这是我特别想要得到的。我甚至曾经有些怨菲菲,我觉得她把我推到了这么条路上,退不回去。但是,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身不由己’这回事?菲菲问过我,是否真的确信哪种生活更开心和没有遗憾。是娶了她,在家乡做个技术工人---也许是个特别进取的,不断提升自己的,又后来补了学位,点点从工人,班长,科长,升了上去,才华努力加上点不太坏运气,或者是个没不可能谈到艺术或者多么了不得的‘事业’,但已经是小范围的‘技术骨干’,甚至也有可能是地方上,个对许多仰头看着自己的人有着类似于古代的‘生杀与夺’权力的官?还是如今,有机会将所有的才华与能力尽情舒展,回过头望过去,对那些坐井观天的霸王厌憎和不屑,对那些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一员的,很艰难地为了生计奔劳,因为少长了级工资被媳妇唠叨,为孩子暑期班多出来的补课费抱怨的人们可以轻松地摇摇头,叹口气,抬手,就可以解决了在他们而言最大的生活上的困扰?"
"这不是1或者0。"她忍不住地打断他。这话题,其实也并不陌生,便就在许菲菲这个名字头一次在她的生活中晴天霹雳般地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过彼此很不开心的,以她的不甘心不开心又不愿说太犀利的话伤了他而嘎然而止的交谈,"我知道她是那个让你能够走出来,能够上学,能做了自己想做事的人。她当时处境不好,我说了,我真不介意跟你一起帮助她。。。"
"她没有处境不好。"秦牧涩然地道,"不是那样。不是跟说那样。她并没有一个虐待狂的丈夫。她也一点都不穷困。她是需要我,但是没有哪一样需要,是你可以跟我一起帮助她的。她需要我与她当时的情人他起,以种种手段彻底将她丈夫逼上悬崖然后以最大的利益离婚,然后,她想要个我的孩子。小禾,我骗你。从始至终,我是跟她一起骗了你的。因为我在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些对于你而言,实在难理解的事实----于是她骗你的时候,我默认了。默认之后,每过去一天,解释都更难一点。可是那时候,你爷爷查了我,查了我的很多当时没有跟讲过的东西,他给我一个期限,让我跟你坦白。我当时实在无法面对这一切,但是又实在不舍得自己跟你说出来分手,就只好尽量地逃。"
"现在。。。"她怔怔地望着他,"究竟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现在就。。。想得通了?为什么是今天?"
"我欠你这个答案。"他的声音很柔软,柔软得让她再度想哭,"没有这个答案,你会总是不甘心。我以前实在太自私。我宁可让你以为我为了恩或者情跟她在一起放弃了你,也不愿意跟你坦白那么多我的不好。我想。。。我始终自私地希望,在你心里,我是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全心爱恋的人。我是那个连自己都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一个人。我跟你在一起,特别满足,因为我也喜欢,那个你眼睛里的自己。"
7
谢小禾清楚得记得那一天的日子。
也或者,只因为那一天她25岁。
父母向来不在正日子给她过生日。在12岁之前,她高高兴兴地提前盼着,老早把想要什么礼物让爷爷知道;到日子闹着,早上要爬上父母的床,大字型的躺中间儿,等着爸爸妈妈起边给她唱生日歌边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等着吃爸爸和面赶面,面条劲道又滑润,爷爷亲自下厨,卤是金灿灿琥珀色的打卤面;等着妈妈从莫斯科餐厅把订好的蛋糕带回来。巧克力花儿,曾经5岁的谢南翔眼巴巴地想吃,吧叽吧叽舔嘴唇,她拿出过生日的人的优越,就不给他,让他‘求好姐姐’,倒没想到在这个姐姐跟前,谢南翔人小骨气大,转身就走,就不吃‘她的’蛋糕,爹妈不知道是念着她过生日还是秉承一贯‘男孩子要让女孩子’的原则,反倒因为弟弟的坏脾气教训了他。谢小禾记得第一个不再是独生女的生日,自己美滋滋地吃蛋糕,那个让她觉得爹妈被抢去了一半儿的入侵者站墙角愤愤地梗着脖子就不肯让眼泪儿掉下来。
之后,不知道是小孩子之间本来也容易亲近,又或者她原本也有着做个小姐姐的愿望----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更何况这被所有邻居朋友亲戚称为天使儿童的弟弟,也实在是乖巧懂事,忘记了从第几个生日起,这弟弟倒也成了会送她礼物,在那一天让开心的人中一个。
12岁之前那些年,大约真是她放肆地尽情地享受着所有的一切的时光。
之后,她知道其实过生日的那天不是她得的生日,真正的生日那天,爷爷会把一封记录了她这一年许多琐碎小事的长长的信折起来,装进个空白的信封,锁进抽屉。待到12岁的生日,爷爷带了她,带了那12个装得厚实的信封,去了烈士陵园。
那些信是放在她生父生母墓前烧了的,之后又在齐爷爷的墓前,爷爷自言自语地叨念,说,咱们□人是不该讲迷信的。我也不知道烧了这些信,希望你们在地下真能看见她过得挺好,是不是还是封建迷信,但是总有个念想。
总要让她叫一声爹妈,总要让她给鞠个躬。让她知道,还有这几个人,爱她,惦记她。
其实人老了,真是好些意志都不坚定了。我甚至到了这个日子,老想在家里给你们上柱香呢,但是那毕竟不行,让保姆,让警卫员看见都不好。影响不好。
可是如果不让她来叫声爸爸妈妈,总归觉得是不行。
而且,爷爷拉过她的手,对她说,你爸,你妈,是是永远值得你骄傲和想念的人。你爸爸是英勇有担待的男人,你妈妈。。。你妈妈是特别特别坚强的女人。他们很爱你。他们跟我们一样爱你。
12岁之后。
那顿面条,挪到了她正生日的那天吃,但是那一天不能过生日。那一天她会主动穿素色的衣服。那一天的早上,她会想像着石碑上模糊的微笑的脸,偷偷掉眼泪。
从前当作生日过的那天,爷爷父母弟弟都还会照从前一样给她送礼物买蛋糕甚至安排惊喜。她一定也会从头笑到尾。可是说不出来,每次看见弟弟也会参与到准备惊喜的人中间去,她忍不住就想起来他站在墙角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个小样儿,她会忍不住地去想,妈妈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又会不会,忍眼泪忍得更辛苦的,其实是妈妈呢?
12岁之后的生日,她很努力地高兴着,努力到特别累。尤其是弟弟刚出国的那年,她生日那天,弟弟还寄了礼物,打了电话,但是她确实地看见妈妈的眼睛湿了。妈妈说,其实小南也还是小孩子呢。以前总说男孩子要严格,要皮实,不能娇,可是现在想娇都娇不着了。都没正经给小南过过一次生日。
她很多时候跟自己说,别要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尤其,家里人那么怕她不快乐;更尤其,爷爷甚至跟她讲,人生中最大的挣扎之一,便就是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而人生中最有可能后悔的事,真的怕就是告诉了她她的身世。
她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不许自己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惆怅,不许自己纠结,可是思维和情绪这种甚难控制的东西,还是会窜回脑子里。每到生日这天,她会有些怕面对妈妈。她会问自己,假如多年前的一天,没有自己这个人,是不是妈妈便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小南的遗憾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开始怕过生日,就好像要考试之前的紧张一样,直到24岁的生日前一天。
那天她从报社出来,秦牧已经等在门口,她朝着他跑过去,他微笑着瞧着她。他的笑容让她觉得有点什么不同,对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只不说话,直到她狐疑地问,"你不是明天要加班或者出差不能给我过生日说不出口吧?没关系的,其实我也不是特在意。。。"
他低下头,攥住她的手,套上了戒指。
很简单的,内圈刻了他和她的名字的,钻戒。
后来她的一个整天看时尚杂质的同事抓着她的手指头,招来另外一帮女孩子,七嘴八舌地研究,这首席设计师送的订婚戒指,得是价值几何,又有怎么样的独特之处。
她已经忘记了她们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只知道在秦牧给她套上戒指之后,微笑跟她说,有半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拒绝,把戒指摘下来丢掉,她赶紧使劲把戒指往手指根送了送,念叨,好在你知道我手指头粗细,要不我得天天提心吊胆不合适的戒指掉了,就有理由不要我了!
24岁生日,是她的天堂。
秦牧第一次走进谢家,见了她的爷爷和父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地其乐融融----至少是在当时迷醉的她的眼里。好多年来她终于再过了一个一点都不累的,不用努力地快乐而是时而提醒自己别要乐得太傻太晕让父母担心这女儿真让爱情冲昏了头的,除了幸福还是甜蜜,除了甜蜜还是幸福的生日。
她记得爷爷说,择日请秦牧的父母来北京---或者他们去他家拜访,商量婚期;她记得爸爸说‘小禾今年本命年,按中国传统倒是不适合办婚事。。。’,差点插嘴说"爸咱们家什么时候讲究中国传统了"总算还是咽回去,心里却暗怨这个讨厌的讲法;她记得到了秦牧说告辞的时候,她有点犹豫;当时他们已经住在一起,固然刚住一起时候是为了他病了,跟家里也是如此说,后来却就横竖不提地慢慢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搬过去,家里倒是也并没查问,她的惴惴也就慢慢放松;可是那天,究竟是做个样子在家住,还是跟他回去?还真不舍得让他一个人回去----待抬眼看爹妈爷爷的时候,爸爸正在给她打包她最爱吃的川味牛肉和酱肘子,麻辣凉面,边打包边说,"外面作不出来爸爸作的味道吧?虽然爸也就这三两样手艺做了10年了。今天特意多做了。你带回去当夜宵。"
那天她觉得特别幸福。
那是一种让所有自己最爱的人,最爱自己的人包围自己的那种幸福。
那天她一路上不停嘴地跟秦牧说小时候,说爸爸妈妈爷爷,自然也说起来了生父生母,甚至也说起来了齐爷爷;很感动地,也很骄傲地;那天她搂着秦牧的脖子说,我是特别幸运的人,是不是?爷爷说,有这么多的人,爱我。我爷爷说,他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他怕我想多---可是我该知道自己流淌着生父生母的血液。是啊,我爸爸是英雄,我妈妈,我想她是最忠贞于爱情的美丽女人。我该骄傲。可是你看,有时候我还觉得孤单,有时候我还会小小地伤心,真是没出息,真是不知足。可是我今天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我特满足。特别。我觉得我是最最最幸福的人。
那天秦牧说过什么么?不太记得了。也许是她说的实在太多。沉浸在那样的幸福里,居然没有太注意他有些过于沉默。
谢小禾认真地觉得,25岁生日的那一天,秦牧很可能会带着她就去了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她想,她好想要俩个小孩。那么她要祈祷自己有本事生双胞胎。她想生男孩,个像他一样的男孩子,看着小小的秦牧长大,把她没有看到的,他的那些成长岁月做些许的弥补----她心醉地想,他得是多让爹妈骄傲的一个天才儿童啊!当这么个天才儿童的妈妈,得多幸福啊!可是她追问他小时候的时候,他却从来寡言少语。她要一个完全像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