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身走出面前的阴影,周唯怡站在灯光下,毫不怯场地抬头挺胸,坦然迎接各种各样的视线。
“哇,是她!”
有眼尖的媒体记者认出那张脸,回忆起DCG公司刚上市时的那段风波,迅速脑补出一系列复仇故事,口中啧啧称奇。
更多的股东却只是为他们加油打气,希望代表能够尽快与工人协商一致,解决当下被围困的窘境。
推开大门,综合楼大厅已然被黑压压的人群占领。
他们身穿工服、并肩而立,手中举着红旗标语,脸上表情狰狞扭曲,受到极强的组织纪律约束,才没有贸然冲进股东大会的现场。
“我是华辰资本的赵思青,代表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环顾四周,气场强大的女投资人率先开腔,无视工人们仇视的目光,如同进入了自己的主场。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罗鑫:“这位是罗氏建工的罗总,代表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我们两家合计拥有DCG公司50%以上的股权,大家提出的任何意见,只要合理合法,都会被股东大会接受。”
周唯怡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正式谈判,却发现工人们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只将四人堵在楼道与会场之间的狭小缝隙里。
天气炎热,人头攒动的大厅俨然变成了蒸笼,众人身上散发出的各种体味混杂在一起,令空气更加浑浊。
与西装革履、衣着楚楚的资方代表相比,工人们都只穿着脏兮兮的工服,看上去千人一面,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然而,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却绽放出足以反噬一切的光芒。
“我们要求股东放弃收购,允许公司独立经营,不再对股价进行炒作!”
人群里,有一个瘦削的影子站出来,声音似曾相识,却与身后的众多工友一样,黑漆漆、脏兮兮,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周唯怡仔细打量一番,方才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消失已久的设计师阿浩。


第69章 强买强卖
张任根本没认出自己的老同学。
面对满屋子黑压压的抗议人群,他只觉得手心里浸满汗水, 就像怀抱一个点燃引信的炸药包, 随时可能“砰”地一声炸掉。
若非赵思青挡在身前, 身后还有自己的女人, 他肯定会选择掉头就跑, 而不是强装镇定。
只见那黑黑瘦瘦的工人代表又往前逼近一步, 梗直了脖子,态度强硬地质疑:“你们只顾各自争权夺利, 完全不管公司经营,也不管工人的死活,良心都被狗吃了!”
连番逼问激起一片叫好声, 红旗与标语振翅挥舞, 综合楼大厅里气氛被彻底点燃, 歇斯底里的情绪膨胀四溢。
“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享受分红的权利, 聘请管理层经营公司, 这只是企业治理的通常形态。”
赵思青不亏是老油条, 镇定自若的神态、娓娓道来的表述,都从侧面印证着她所言非虚,显得很有底气。
作为工人代表出列的阿浩大掌一挥, 揭穿了女投资人的谎言:“你们不就是想把管理层撇开吗?抛售公司的上市企业资质、失去从证券市场融资的能力,我们的工资怎么办?离职费又怎么办?”
“股东购买股票是为了拥有公司,不是用来支付工人工资的。”赵思青试图讲道理。
“听听!”阿浩转过身,面朝自己的工友,大声疾呼, “他们只为自己打算盘,根本没有把企业发展和大家的权利考虑进去。”
DCG公司管理层的金叉脱壳之计起了作用,失去矛盾焦点的劳资双方直接对峙,激化至极的矛盾一触即发。
毋庸置疑,但凡提出的条件不被满足,工人们冲进会场后必将采取更加极端的行动。
罗鑫却在此时悄悄拉了拉张任的衣襟,侧过头来问:“我怎么觉得那人长得像阿浩?”
张任被吓了一跳,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的老同学,刚想伸长脖子打探,却听见周唯怡低声道:“就是他。”
剪去一头飘逸的长发,原本的细皮嫩肉变得瘦瘦黑黑,那粗哑的嗓音、彪悍的气质,无不与曾经的艺术家风格迥异。尽管张任知道对方曾经在DCG卧底,面对此情此景依然瞪大了眼睛;罗鑫则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完全无法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局面。
赵思青数次抬高嗓门,试图压过众人的群情激愤,却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与阿浩并肩而立的,有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有身强力壮的搬运工,还有抱着孩子的女工,无论何种身份,却都是满腔义愤填膺,自诩代表着最贫穷、最艰辛的劳苦大众。
股权结构、出资人义务、管理层责任,在他们眼中都是虚无缥缈的托辞,只有实打实的工资、岗位,才意味着生活得到保障。
“大家的意见已经表达清楚了,我们这就转达给其他人,请稍安勿躁,等待股东大会做出回应。”
张任走上前去,主动鞠了个躬,一边退后,一边张开手臂,牢牢护住另外三个人。他看得到地上层层叠叠的阴影,能够感受到工人们蓬勃激昂的情绪,担心在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深陷泥潭无法脱身。
工人们的愤怒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顿时失去了着力点。
毕竟,股东代表的态度并不强硬,措辞也足够谦逊,拦着对方不让回去商量意见,似乎也不太讲道理。
正当他们犹豫着是否要做出表态的时候,罗鑫已经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催促赵思青和周唯怡快步跟上。
“慢着!”
阿浩突然打破沉默:“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必须留下一个人来!”
“就是,有钱人最会耍手段!都走了把我们晾在这儿,再也不出来怎么办?”
“留下人质!”
“别让他们回去,这就是拖延战术!”
人群再次喧嚣,如煮沸的开水般不断冒泡,却都是在表达质疑,试图阻断了张任等人的退路。
“大股东,就让那个最大的股东留下来!”
眼看有人伸手去抓赵思青,周唯怡连忙将前辈推进会场,自己反身挡在门口,毫无惧意地说:“我留下!我也是投资公司的人,我替他们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答复。”
张任和罗鑫都愣住了,就连走在前面的赵思青也回过头来,张口结舌地看着她,不知道应该溜之大吉,还是拉着人一起离开。
“快走,”周唯怡推搡着他们,焦急催促道,“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示威群体人多势众,面对变故却无法作出一致反应,直到会场大门被重新关上,方才意识到只剩一个女人留在大厅里。
面对木已成舟的局面,工人们只好接受现实,派出人手将她“护送”至隔壁的楼梯间,继续声嘶力竭地呼喊、振臂。
有人起调唱起了国际歌,振聋发聩的歌声在密闭空间中犹如雷鸣: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声浪如同潮汐,一波波共鸣撼动人心,在流水线上贡献了无数青春与生命的人,不懂得公司治理,也不明白企业运作,只需要为自己苦难的生活寻找理由,再将其推翻,便能够获得满足。
身处这样的场景,感受到令人震撼的力量,已经没有余地去思考自己境遇。
直到离开一段距离,周唯怡才恍惚回过神来,继而试探着打招呼:“阿浩?”
那人的脊背抖了抖,僵在原地,又很快恢复动作,伸手推开狭小的楼梯间门,硬邦邦地命令道:“进去。”
她没有反抗,弯腰通过门框,抬头望向押送自己的人:“真的是你吗?”
单薄的身影再次定住,准备锁门的手悬在半空中:“是。”
“你怎么到DCG来了?”
周唯怡满脸掩饰不住的焦虑:“发消息没有回音,手机号码也停用。张任说你出国留学,我还在网上搜索过几所艺术院校的录取名单,始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早已变了模样的阿浩转过头来,挑声问:“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一墙之隔的会议室里,张任等人刚一进门,便被焦急的股东们团团围住。
听到门外越来越高亢的合唱声,被围困的投资人们早已乱了阵脚,迫切地希望谈判代表能捎回一些好消息。
赵思青抬起手臂,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方才朗声道:“管理层临时撂挑子,工人的情绪很激动,要求各方放弃收购计划,用股本金确保工资和福利发放。”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喧闹。
与门外的乌合之众不同,会场内都是专业投资机构,对产权和经营权的边界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工人们毫无逻辑的要求,当即就炸开了锅。
“这是抢劫!”
“他们在做梦!”
“报警,立刻报警!”
有人再次开始拨打电话,更多人则等待大股东表态:工人在自己的厂区内聚集,又是敏感的劳动争议,即便警力出动,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赵思青回顾身后二人,用征求意见的语气说:“我们要求援,也要想办法自救,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罗鑫早已被刚才的所见所闻震惊得无法言喻,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张任却将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抿着薄唇不肯表态。
会场外的抗议声一阵高过一阵,继而形成可怕的声浪,仿佛随时有可能穿透墙壁,将会议室里的股东们碾为尘芥。
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时,任何条件都可以协商谈判,无所谓底线与坚持。
赵思青不再犹豫,自顾自地作出决定:“工人们不允许股权转让,就是要求大会通过内部人持股的方案,确保DCG的独立地位。我建议大家先就此议案进行表决,无论通过与否,都能以之为基础进行谈判。”
除了华辰和瑞信,其他小股东不在乎公司由谁经营,却在乎股价是涨是跌。
发生如今这样恶劣的群体性事件,DCG再想拉升市值,恐怕难于登天——失去炒作题材的保证,内部人持股是绝对无法接受的选项。
“不可以!”
立刻有急脾气的股东喊出声来:“他们这是强买强卖!公司股价一蹶不振,大家都会被套死里面!”
其他人的情绪也很激动:“尊重公司所有制是基本的商业伦理,不能纵容管理层这样乱来。”
赵思青点点头,没有急于表明立场,却一语道破利害关系:“如果大家都是这个意见,工人们恐怕不会作出让步。”


第70章 唱空城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始终没有开启。
持续半天的示威将体力耗尽, 工人们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大厅里不再有慷慨激昂的合唱, 却响起一首首老歌, 恍然穿越到了遥远的红色年代。
周唯怡坐在楼梯间里, 目瞪口呆地听着阿浩告诉自己的一切。
“他来找我之前, 我就不太想干了。”
男人如今留着极短的寸头, 没有任何发型可言,却比以往更加干净利落:“出国进修什么的…确实有这个想法, 只是需要更有力的作品。”
回头看向听众,阿浩眼中闪烁着光芒:“力量,你懂吗?表达的力量。”
周唯怡对艺术不太感冒, 却明白那种固执的追求, 点点头道:“所以你就来DCG了?”
被理解的感觉让人放松下来, 阿浩叹息:“当卧底的那三天太难忘, 我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想要创造出全新的作品, 需要更加浸入式的体验。”
他回忆起自己再度回厂后, 像普通工人一样出勤,任由神经在重复劳作中麻痹。
当人沦为流水线的一部分,灵魂被禁锢、思想被封闭, 渴望突破的需求会更加强烈。受到压抑的创作激情澎湃,就像火山爆发前的脉动无法止息,只待喷薄而出时那一瞬间的璀璨辉煌。
说到这些的时候,阿浩仿佛又变成了文艺青年,纯粹是为了体验生活才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说他已经在尝试装置艺术, 用后现代主义的表达手法,将厂区内的废旧原件搭建结构,通过固化形态彰显创作理念。
周唯怡适时打断对方的叙述,转而问道:“可你怎么成为工人领袖的呢?”
“哪有什么‘领袖’,都是赶鸭子上架。”
他摆摆手,满脸无奈:“厂里大多数人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虽然读书不行,但好歹能言善辩,也敢在公众面前发言,就被推举为代表了。”
周唯怡试探:“这次骚乱是厂方策划的吧?”
阿浩挑眉看过来:“需要策划吗?不发工资、强行放假,美其名曰‘筹备股东大会’——工人们不闹事才怪。”
“可这不能怪股东啊,经营权和财产权是彼此独立的,DCG高管想要当家做主,就应该拿出真金白银来回购股份。”
“怎么拿?你们把股价炒得那么高,谁还有能力回购?”
阿浩下意识地提高调门:“如果经营权和财产权真的彼此独立,股东们又凭什么召开大会?凭什么把现任的公司高管赶下台?!”
周唯怡明白双方的出发点不同,无法实现有效沟通,只好抿了抿唇,自觉保持沉默。
男人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平静,慨叹道:“别担心,工人们集体行动,是为了给股东大会施加压力…不会伤害你的。”
楼下传来有节奏的鼓掌声,慷慨激昂的合唱旋律再次穿透楼板,震得墙壁轻颤。
会场里的主席台上,第一轮唱票已经结束。
DCG公司的发言人代表环顾四周,不带任何情绪地宣布:“《关于回购部分社会公众股份的议案》因得票率未超过2/3被否决。”
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更多股东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他们关心的是如何突破工人们的包围。
眼看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赵思青也不再犹豫,适时起身道:“我这就代表股东,向工人们宣布表决结果。”
“慢着。”
前排的代表席上,张任突然开腔,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工人们的情绪那么激动,宣布结果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今天的股东大会肯定开不下去。”
他翘起二郎腿,主动提议道:“大家把另外两项提案也讨论了吧。”
DCG管理层失踪,现场只剩下华辰和瑞信对决,多方博弈变成一场全赢或全输的赌局,让胜败更加难以预料。
股东们开始窃窃私语,试图预测这轮投票的结果:华辰的增持方案是“续命丸”,既保持股权结构稳定,也不至于全盘否定工人们的要求;瑞信的方案则是“刮骨疗毒”,罗氏建工借壳上市,DCG的管理层再也无法谋求内部人持股。
赵思青当即表示反对:“工人们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确认控股股东地位会刺激到他们,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张任依然坐在位置上,一边摆弄袖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又怎么样呢?”
赵思青拍案而起:“这里有上百号人,负责国内大大小小的投资机构,出了半点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那就试试看吧。”
他的语气略显慵懒:“看他们敢不敢冲进来,看我能不能担待。”
现场早有人认出张任,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听闻此言纷纷松了口气,以为至少生命安全得到保障——瑞信集团是当地的龙头企业,无论警方和政府如何装聋作哑,终归不会让张永安的独子有任何闪失。
想明白这一点,已经有股东急于表明态度:“别扯这些没用的,干脆直接投票吧。”
以赵思青为首的部分投资人还想说些什么,很快被急于摆脱困境的股东们压制,DCG的发言人被再次轰上台去。
大家对刚才的投票程序记忆犹新,很快便轻车熟路地完成了新一轮表决。
唱票开始了,罗鑫的心脏狂跳,似乎随时有可能从嘴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握住张任的手,声音却忍不住颤抖:“…我们会赢吗?”
莫思定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位上,闻言宽慰道:“如果没有把握,张总就不会唱这一出‘空城计’了。”
张任扭头看向对方,目光中有些许探究,却只说了句:“莫先生的中文造诣很不错。”
“过奖过奖,”莫思定笑笑,表现得非常谦逊,“《三国演义》和诸葛亮我还是听说过的。”
夹在心知肚明的两个人之间,罗鑫依然满头雾水,来回看着他们,语气愈发焦急:“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莫思定拍拍他的肩膀:“罗总不需要懂这些,交给专业人士就可以了。”
罗鑫只好气呼呼地转向张任,却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俨然已经胜券在握。
两人交往多年,对彼此的脾性都有了解——想到周唯怡还被扣在工人手里,对方没有理由冒险——罗鑫这才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放下心来。
主席台上,小股东的股权统计已经完成,只剩下机构投资人的投票还没有核算。
仅从目前的数据来看,罗氏建工的借壳上市即将获得一半以上的有效支持,而华辰的持股方案则断然不可能通过。
张任彻底松了口气,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DCG的管理层没这么大的胆子,放任工人闹事,发生任何意外都是要承担责任的。赵思青在持股比例上没有优势,才选择和厂方串通,希望通过有惊无险的群体性事件,拖延投票表决。”
罗鑫瞪大了眼睛:“可,可是…他们刚刚还要把赵总扣在外面啊!”
“大股东不在场,参加投票的股权比例就不够,通过任何决议都是非法的。除非股东大会同意厂方的意见,否则只能被关在会场里,直到彻底妥协。”
莫思定插嘴:“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张任挑眉:“你呢?”
对方“嘿嘿”一笑:“我胆子小,工人们要求谈判的时候,就已经不敢冒头了。”
“那是你比较聪明,”张任诚恳道,“我是去到门外,才发现示威其实是受到控制的,工人们也没有任何攻击性武器,才知道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罗鑫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小姐姐怎么办?她知道赵思青和DCG是串通好的吗?”
张任苦笑着摇头:“她恐怕是真不知道。”
唱票有了最终结果,罗氏建工的逆向收购方案获得通过,成为了DCG公司的控股股东。按照流程,接下来只要剥离原公司的资产,就能向证监会申报借壳上市,进入二级市场进行融资了。
股东们开始鼓掌,大多数人手中的股票都会因此暴涨,自然是欢欣鼓舞;媒体记者纷纷举起相机,记录下这值得纪念的一刻。
罗鑫作为控股股东上台,当场宣布解雇DCG公司的管理层。
他一方面承诺保证股票流通,让所有股东随时可以变现自己的权益,一方面强调公司已经拥有足够的资金保障,即将发行的罗氏建工股价必将再创新高。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彻底盖住了场外工人们的声音。


第71章 先撩者贱
危机就像一场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管理层被解雇的消息传出来后, 工人们果然喧哗了一阵, 甚至还有个别人不服气, 试图冲进会议室里闹事。
一直混迹在人群中的车间干部适时做出反应。
他们将这些情绪激动的工友拦下, 又说了些以大局为重的话, 使现场气氛得到有效缓解, 冷却了满腔义愤填殷。
一鼓作气,再而衰, 三而竭——经过反反复复的折腾,示威者彻底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作为新任控股股东,罗鑫也来到工人们中间, 代表罗氏建工作出表态:承诺将无条件接收所有DCG公司的员工, 提供不低于原岗位的工资和待遇。
没有掌声, 也没有抗议, 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 如同疯狂生长的植物被连根拔除,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萎靡下去。
工人们不再歌唱,也不再呐喊口号,而是三三两两地凑成团, 低声商量对策。
公司已经被收购,管理层也不见踪影,失去组织的人群就像一盘散沙,再也没有与资方抗衡的能力。
双方迅速达成一致,全盘接受了罗鑫提出的条件。
刚刚在头顶挥舞的红旗被踩踏脚底, 沾染上无数污渍和泥泞,看不出原本的色彩;慷慨激昂的标语被撕成碎片,失去信念的支撑,随风飘散坠落。
阿浩领着周唯怡从楼梯间下来,恰好遇见赵思青走出会议室,四目相对间,竟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情感在视线中交汇。
面色难看的女投资人深吸一口气,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唯怡,谢谢你。”
“赵总,别这么说。”她连忙上前用双手握住,语气诚恳道,“我认识阿浩,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我,所以才…”
“不,我是说你当初反对让DCG上市,不同意华辰做他们的保荐人,甚至不惜以个人名誉和职业生涯做赌注。”
随着罗氏建工借壳上市的成功,前尘往事再度浮上心头:当年那个不惜做假账也要上市的企业,如今彻底沦为资本的玩物,作为单纯的“壳资源”,再也没有任何投资价值。
赵思青自嘲:“你宁愿辞职,也要坚持进行‘价值投资’…可又有多少人是为了提升企业价值买卖股票?整个市场都在击鼓传花,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发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