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龙旗插遍猎场,一排排仪仗威严浩大,所有随侍将士,著甲戴盔,精神抖擞坐于马上,那样子,倒不似去打猎,而是去出征一般。
一众文臣,也各自按品级著衣冠,绛紫红绿,各色袍服都在风中猎猎飘飞起来。太后的风辇之旁,黄罗伞盖之下,便是当今天子的御驾了。
李耀奇神色自然,高高兴兴一挥手:“今天是朕的大猎,不过大家既跟来了,都尽兴地玩吧!各自去行猎,谁的猎物最多,朕有赏。”
众人轰然应诺。
李耀奇将手一扬:“去吧!”
众将士高声呐喊,呼啸着策马冲入了猎场,甲映阳光,马震天地,这般惊人气势,煞是吓人。
李耀奇回头望望还策骑在后的一干文臣,笑说:“你们怎么 不去?朕也不要你们猎多少好东西来,不过,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也有好处。”说完,他又特意吩咐了一声,“相如,你也去吧”
林相如抬起头,看了看林肖南,又望了望李耀奇,脸色复杂难测,只是眼中的隐忍与矛盾,已让李耀奇心中微微暖。
“去吧”他又说,他知道林相如必是要紧紧跟在自己身旁,好令林肖南有所顾忌,不敢动手的。可他却不想让林相如置于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皇命难违,林相如终于行了个礼,随着众人一同往猎场深处奔去。
“快,红狐!”
“这狼是我的。”
“看我的箭,非射倒这头豹子不可。”
笑声、叫声,无比热闹,也无比畅快。
李耀奇展眼望了一阵,突然取下马鞭的御弓,递给旁边的林肖南:“太师,朕从来没有见过你射箭,不如趁此机会,让朕见识一下太师神力。”
林肖南也不推却,伸手端住。
林肖南一向是以书生文雅形象出现的,可这番身着软甲,马上张弓,于儒雅之外,又显出一股少有的英气来。
楚韵如见他高坐马上,箭尖徐徐游移,不由自主忆起年少时,他带她行猎,共乘一匹马,共拉一张弓,每每在马上凝眸失神,用了整整三壶箭,却是连一只小猫也没猎着。只是他与她,都已快活得忘记了失望。
那时他们还年少,那时生死与共,永不相负的话说出来,如呼吸般自然,那时,君与臣,权与利,都只是书上艰涩的文字,长辈嘴里听不懂的话。
如今他们已长大,如今他的箭,却终究要以自己的骨肉为目标,毫不留情地射出去。楚韵如心中猛然一同,林肖南的箭已脱弦激射。
远方林密处,似有什么一闪,然后是一声野兽长长的惨嚎。
楚韵如身子一颤,猛然间抓紧缰绳,因为太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欢呼声此时响了起来,先是随侍在李耀奇这一边的侍从仪仗,然后是后面的臣子。
接着从远方,也传来了呼叫声。
“万岁!”
“万岁!”
呼声不止,欢呼声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到处都传来万岁的大喊声。
李耀奇初是一愣,立刻明白了。猎场到处都有将士兵卒,看到了野兽中箭,自然要过去查看,一看那支御用的箭,以为是皇帝射中的,立刻发出欢呼。
其他地方的人,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听到大家都在为皇帝而欢呼,自然也连声大呼起来。
一时间,整个猎场,到处都是“万岁”的高呼之声,声势之盛,可夺日月。
此事,出乎众人意料,就连林肖南这等才智之人都呆住了。
李耀奇神色微冷,前方却已有两骑快马穿林而出。
马上骑士各伸一只手合力抓着一头狼,转眼间急驰到面前,两人一起下马,一人跪在狼尸前,一人双手高捧金箭:“恭喜皇上,箭射天狼。”
这回,就连林肖南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
李耀奇却只是淡淡一笑,弯腰接了染血的金箭在手中:“你们弄错了,是太师射的箭。”
二人一惊,脸色立时惨白,伏拜于地,颤声道:“卑职万死。”
李耀奇还是一脸淡然:“你们及时把这只狼送来,朕还有赏呢!哪有什么错。”他越是这样说,二人越是惊惶。而且他口里说得轻松,脸色却苍白得要死,怎么看,怎么像在说违心的假话,更加吓得这两人半死。
四周的官员看了,也在心中叹息,林肖南更在心中冷笑一声。
第四十六章 大猎惊变(3)
赵司言却在这时,忽然喊了起来:“太后,你怎么了?”
李耀奇一惊,回头看去。
楚韵如脸色异常苍白,竟是在马上都有些坐不稳了。
林肖南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李耀奇也是脸色微变:“母后可是不舒服?”
从四面八方齐呼万岁开始,楚韵如的脸色就越来越苍白了,只是大家都觉惶恐,倒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楚韵如低声道:“我有些头晕,想歇一歇。”
李耀奇立刻翻身下马,亲自扶了太后下马。
一旁早有侍从,铺下锦垫,供太后休息。
其他人谁也不能安然坐在马上,只得一起下了马。
楚韵如声音低弱:“唉,多年不出宫,想不到这身子不管用了,倒碍了皇上兴致。”李耀奇见她脸色苍白,心中关切,忙道:“这猎不打无妨,母后身子要紧,儿皇陪着你。”
楚韵如点头微笑,李耀奇又亲自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玉杯,双手捧给楚韵如:“母后喝口热水。”
楚韵如这一不舒服,皇帝过来服侍,什么事也不理了。古来以孝治天下,太后身子不爽,谁能拖了皇帝去打猎。这一下,李耀奇等于绑死在楚韵如身边不会走开,既不走开,自然不会有什么马失前蹄啊!流箭所伤啊!等一类的意外出现了。
而且,谁也不能说他孝顺不对,也不能用什么国家大礼啊!君王责任啊!一类的话,来逼皇帝扔下生病的母亲。
林肖南心中叹息,却也上前问候:“太后可好些了?”
楚韵如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眸都深得看不见底:“略好一些,多谢太师关心。”
李耀奇初时关切太后的身体,到此时看两个眼眸相对,才恍然大悟,这竟是太后演的一场戏了。
他自然不会辜负太后的一片苦心,,奇笑着转身站起来,对着众臣挥挥手:“朕要陪着母后,过一会儿再去打猎,你们不必在这里干等着,自去行猎吧!”
众臣遵旨,转眼有一大半远去,此时,侍从早已摆下御案,上摆各色香花果品,移来锦座,四周用黄幔围绕。转眼之间,就在偌大猎场,圈出一块小小行辕来了。
林肖南略一拱手,“太后在此安歇,臣去前方看下情况”,说完,转身欲走。
楚韵如急唤一声:“林肖南。”
她情急之下,已经脱口叫出了林肖南的名字。
四周宫中的内侍高手闻言,似乎都要有所动作。
但在同一时间,几十名侍卫从旁边冲过来,人人手按兵刃,动作快绝。
王天护对着林肖南深施一礼:“请容属下派人护卫太师,以免为流箭所伤。”
林肖南微微一笑,点点头,转眼已在卫士簇拥下退出很远。
楚韵如颤了一颤,急叫一声:“林肖南!”声音仓皇急促,一边叫,一边站起身来。林肖南远远望着她,见他一生至爱的女子,眼眸中无限沉痛与哀恳,遥遥望来,只觉这一眼凝注,便已是死别与生离。
他却在此时微笑了起来,笑容淡若秋风,隔着仿似无限远的距离,深深施礼:“太后珍重。”
一礼施毕,他起身便扳鞍上马,重重一鞭击在马身。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足就奔。身前身后,是无数的卫士拥护,蹄声如雷,奔驰似风。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旁呼啸,蹄声震动天地。马上的林肖南,听不见其他声音,也不知道身后的女子,是否还一声声泣血而呼。他在马上的身躯挺得笔直,直的有些僵硬,但他一直不曾回头。
楚韵如遥见林肖南上马,脸色已是惨白一片,情不自禁向前走去,眼前却是一暗。
一排侍卫拦在面前,一起屈膝跪下:“请太后安。”
楚韵如低喝:“闪开。”
跪在前方的王天护,垂首道:“太后玉体违和,还请好好休息,臣等自当善尽职守,保护凤驾。”
楚韵如冷笑一声:“王天护,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之分。”
王天护俯首道:“臣不敢。”但跪阻的身子,却丝毫不曾移动。
周围近百侍卫一齐跪倒,齐声道:“臣等不敢。”可是每个人的手,都明显地按在刀柄之上。
楚韵如心中怒极,却又知无可奈何,气怒焦愁之下,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李耀奇见她焦虑,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身子,低声道:“母后不必气恼。”
楚韵如望着柔声宽慰自己的爱子,心中苦涩,惨然无语。
轩辕如玉却微一皱眉,往前走了不过三步,眼前已拦过来四五个侍卫。
王天护淡淡道:“轩辕公子不是为陪伴圣驾而来的吗?如今圣上在此,公子却要去哪里?”
轩辕如玉默然望向李耀奇。
“太师,此时切不可心软!”见林肖南神色惨然,林肖南身边一个亲信斟酌着词句,“即使不是为自己,也该想想在边关的大公子”
世人皆知林二公子风化绝世,却往往忽略了边关还有一个任彪骑大将军的大公子。
林肖南淡然道:“诸位放心,林肖南断不会反悔,我已对不起韵如,对不起祖宗,总不能再对不起所有为我甘舍姓名的部属。”
他语气清淡如风,眼眸里,既无坚毅杀气,也无懊悔痛楚,有的,不过是同样淡淡的疲倦。
二人在大队人马的护拥下,很快就到了猎场边上的宏大行殿。
殿前有近千铁甲兵,执盾守候。同时四面八方马蹄急响,尚有近千军士,或纵马,或徒步,迅速靠近过来。
领军的将领远远在马上深深施礼,待得礼毕挺腰,快马已到了林肖南面前,正是大将赵允文。
林肖南微微一笑,回首对赵允文道:“将军到底调了多少兵士将领过来?”
“不多,精兵五千,上将十三员。”
林肖南摇摇头:“将军过于谨慎了,只为护我一人安全,何必如此阵仗。”
他正说着,赵允文以伸手脱身上甲胄。
林肖南一怔:“你做什么?”
赵允文道:“我与太师调换衣饰。”
林肖南眉峰一扬,冷冷道:“我何至于要为躲一名刺客,如此鬼祟。”
赵允文含笑道:“太师向来一诺千金,既已应允一切由在下作主,就容我放肆吧!”
林肖南徐徐摇头:“ 不是我要失信,而是…”他伸手往赵允文身后一指,唇角微扬,竟然笑了一笑:“轩辕浩已经来了。”
赵允文急速回头。前方,远处,树梢之上,有一个雪也似的身影,刺眼,刺目,亦刺心。
场上军士已有近三千人,三千多双眼睛,竟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仿佛完全没有重量的影子,是怎么忽然间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树梢上的。
那着一袭雪似衣衫的人,仿似千万年来,北地亘古不化的冰雪,在如此烈日下,犹有无尽无止的冷意,隔着不知多少丈的距离,远远袭来。却叫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冷森之外,偏又汗落如雨。
阳光太耀眼,雪衣太刺眼,距离太遥远,着雪衣的人,容颜反而看不清。只让人觉得,最炽热的阳光下,却有最冷森的寒意,侵心侵肤,入骨入髓。
赵允文脸色大变,想起三千铁骑几乎尽灭,一路上无数次毫无反击之力的挫败,那可怕如九天神魔的身影,早已深刻在他脑海之中。此刻他脸色惨白,嘶声大喝:“保护太师。”
随着他的呼喝之声,所有的兵士以林肖南为中心,布下了一层层的防御网。
同一时间,鼓声大作,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激越战鼓声,人喊马嘶声四方应和,无数兵马,如潮水般从四下涌来。
这般气势,似时连天地都要震动,可那远处树梢上的身影,却丝毫不动。
赵允文遥望那似亘古以来,就足踏树枝,飘浮半空,至今已亿万万年,犹能自此再永恒存在亿万万年的身影,脸色肃然,双手摘下鞍上长枪,握枪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可是他拦在林肖南之前的身子,却没有移动分毫。
眼前人如潮、马似浪,轩辕浩却绝无半分退意,伸手在剑身一弹,长剑立做龙吟,顷刻间压下了满天风声、人声、马声,甚至是所有人的心跳声、呼吸声。只有那剑上龙吟,久久回荡,竟似永远不会消散。
他的笑声在此时响起,一边笑,一边长剑遥遥指向林肖南:“你握天下权,我仗掌中利。不知是你这天下权柄,压服我这一剑单锋,还是我以这掌中之利,削去你天下权柄。”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人未到,剑先至。
天地之间,便只余这一剑的风华,这一剑的光芒。
第四十七章 大猎惊变(4)
这一次行猎,太后也已动用了全部力量,光是破坏掉林肖南亲信侍卫对皇帝御驾的掌控,暗中,便已不知过了多少招,有过多少可怕的斗争了。
王天护猝见林子里冒出来的士兵,深色亦算镇静,沉声喝道:“保护凤驾!”
几十名士兵立刻环在李耀奇与楚韵如身边,楚韵如正待说什么,远处忽传来惊天战鼓,厮杀之声大作。
隐隐约约似有无数人在高喊:“有刺客,保护太师。”
楚韵如的话忽然僵住,脸色变得惨白一片,身子猛然一颤,犹如秋风中的落叶,随时会飘坠于地。
李耀奇心中一叹,伸手扶住她:“母后…”
“皇上不必为我担心”楚韵如努力地笑笑。
远处传来的厮杀狂喝声入耳,她笑的时候,却悲伤如绝望的哭泣。本该是她一手所促成的刺杀,此时,却恍惚觉得,被刺的,分明是她自己的心。
战鼓之声,震动猎场,除了楚韵如,也撼动了其他所有人的心。
厮杀在许多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每一个相关的人,都牵动着一颗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努力地听着战局的动静。
楚韵如等人复又坐下,他们都在等,等远处厮杀的结果,等一个也许可以平定一切政争的终结。
楚韵如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过于平静,平静得已不似一张人的脸,只不过是冰玉所铸的面具。
李耀奇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回头去看脸色时青时白,目光闪烁不定的轩辕如玉。厮杀声渐渐远去,战鼓擂得震天响,纵然什么也看不到,却也可以想象到战局正在向远方转移,可战事的惨烈,似乎越来越甚。
甚至于鼓声之后,还有铜锣狂鸣,随着锣声响起的,是无数人的大叫。
“刺客行刺,太师有难,快快救护太师。”
一声又一声,叫声大得足以响彻天地。
楚韵如竟然连神色也没有变一下,李耀奇却猛然站了起来。
“太师!”
“保护太师!”
“太师快走!”
无数人凄厉的叫声,充满了绝望、惊惶、恐慌、焦虑。
无数个声音合在一起,震动了天地,刺破了苍穹,似时要在瞬息之间,传遍天地。几乎整个猎场的人,都听到了这样惊惶的大叫。
以林肖南之能,竟会让部下发出这样惊惶到求救示弱的叫声,情况,真的已紧急到这个地步了吗?天下间,竟真有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刺死如此人物吗?
一个雪白的身影,忽然急跃而起,快如脱兔,向外扑去。
王天护脸色一沉:“不得妄动。”
森寒剑影,凛冽刀光,立时映日生辉。
那急掠而起的人影,却没有半点停顿,硬生生往刀光剑影中冲去。
李耀奇脸色大变,急叫:“轩辕如玉,不要胡来。”
“再不去,来不及了”,轩辕回首,他本来俊美如玉,此刻脸色青白,满额冷汗,倒让人观之不忍,生出怜惜之情。
哪知李耀奇口中再喊他,自己却趁机跃上邻近的一匹骏马,冲过包围圈。
军士们心存顾忌,不但不能拦他,反而被迫退开。
轩辕如玉微一愣,也乘势一跃,速度奇快,竟跃到了他自己的白马上,还不容别人反应过来,一鞭打在马身,白马速度奇快,横冲直撞而去。
太后经此一变,脸色愈白,连忙喊了声,“快去护驾!”
那声音急切凄厉,让不相干的人,也听得心惊胆战。
而猎场之上,轩辕如玉与李耀奇策马而行,将众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树梢光影中,一个黑色如鬼魅般的影子,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之后的事情,无人能知。
只知道猎场旁边的巍巍悬崖,响起了一声惊惶的叫声。
轩辕浩没有得手,在一剑袭来的时候,林肖南的四周突然爆开一片毒物,逼得轩辕浩无功而返。
林肖南含着解药,站在雾气之中,冷冷地吩咐道:“依计划行事。”
众人依计呼喊求救,以打消太后势力的警戒。
可是浓雾散去,轩辕浩固然没事,站在轩辕浩身边的,还有李耀奇。
谁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来的,但是他确实好好地站在林肖南的面前,黄色的袍子已经沾污,脸上也蒙上了灰尘,但是灰尘下的脸庞却异常苍白,苍白的,像许久未见过阳光似的。
“林太师”,李耀奇的声音冷冽如冰,“我们打个赌吧,你赢了,朕让你江山,你输了,唯朕发落”。
林肖南牢牢地盯着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如此陌生,与平日里认识的小皇帝大不相同,一股豪气从胸中窜出,这么久的阴谋周旋,大家都累了。
“好!”一诺千金。
太后行辕,一个浴血的将士奔到太后的身边,大声疾报:“太后,太师已经被刺身亡。”
楚韵如的身子摇了摇,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然后顺手拿去桌上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着皮,点头微笑,“好”。
多年隐疾,终于一朝拔出,她的反应亦是平常,可是一旁的赵司言,却看得触目惊心。
她哪是削苹果,一刀一刀,全部割在了手心上,那从不沾阳春水的手,坚定,没有一丝迟疑,却生生的,划着自己的肉。
她突然站起来,将刀往底下一扔,喃喃地说:“哀家要去看看他。”
赵司言连忙伸手去拉,却被楚韵如挣开,挣扎中,凤冠斜了,衣衫散了,她却浑然不觉。
当朝皇太后,发乱衣污,鲜血从她掌心不断流出来,点点鲜红,触目惊心,远处的风吹来,她衣飞发飘,竟恍如一个飘零的幽魂。
这样诡异的景象,让前方一群群臣子,一队队将士,竟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她,敢开口呼唤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她,无比震惊地任她一步步前行。
只有赵司言从后面扑过来,扯住她的衣襟:“太后,你去哪里?”
楚韵如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我要去看看他。”
“太后,你在流血,你受伤了。”
受伤了吗?楚韵如再次低头,掌心血红一片。
受伤了吗?为什么我不觉得痛。
她再抬头时,整个世界也是一片鲜红,天和地仿佛都布满了血,那么多的血,都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吗?那么红的血,都是从她心头滴出来的吗?
“太后,求求你,你哭出来吧!太师死了,他已经死了,你去见他,也没有用。”赵司言哭得肝肠寸断。
楚韵如吃吃地笑了起来,用力握紧受伤的手掌,浑然不觉伤痛:“你真傻,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去见他。九年了,足足九年,这是我第一次,可以不担心 ,不害怕,不防备地去见他,我再也不用一边对着他笑,一边暗中防着他的计算,又去算计他。为什么到现在,我还不能去见他?”
她再次用力推开赵司言,受伤的手掌因为用力而血流更急,而她迈步急走,动作奇快,笑容美丽凄绝的让人动魄惊心。
楚韵如毫不介意地用流血的手扳鞍,衣上、鞍上、马上,到处染满她的血。她上了马,想要提缰,身子却一晃,忽然伏在马上,用没有流血的右手掩住唇,等再放下时,掌心却是一片血红。她拿了皮鞭随手一甩,想要催马,可是禁不住一张口,又吐出第二口血,然后身子一软,直接从马上跌落下来。
楚韵如跌到地上,却不知叫痛,只是以手掩唇,又吐出一口血来。
四周惊呼之声连连,有人激动的冲前几步,不知为什么,却又都不敢靠近她。
楚韵如只管低头凝眸,看掌心嫣红,原来,血是这么红的,她心头流出的血,他身上流出的血,红得都应似火,可以烧尽这世间一切吧!
她惨然而笑,挣扎着起身。她已无力去挽马,却看定一个方向,那无数悲乎哀号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行去。
只是她的眼,却已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道路,只看得见漫天漫地的血红。她原本明澈如星的眸,如今,只映得出理应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她也只记得,一步步向有他的地方走去。
她一路行,一路流血,一路走,一路微笑。
多好,她就要看见他了。
她带血的笑颜,让所有人不忍拦她,不敢拦她,让所有人震撼之余,竟也都生出怜悯悲伤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