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便对他道:“广路,你且不必多想,好生休息一日。我命人修整车驾,争取后日一早便出发。早日离了大同,你我也好早日安心。等到了京城,你的安危怎么也能得保了。王家虽势大,但在皇城根下,还不敢太过嚣张。无论你父亲如何想,至少我还能保你一个容身之所。”
赵陌眼圈一红,郑重向秦柏下拜,秦柏忙将他扶起。
秦含真在里间听到这里,心中暗叹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挨到祖母牛氏耳边说:“祖母,咱们后天就出发的话,陈家还没有回音,那不是赶不及看着章姐儿离开了?”
满庭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坦白
秦含真听了青杏的话后,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你那个嫡姐就是……就是梓哥儿的生母何氏?!”她目瞪口呆,“为什么你从来没提过?!”
青杏咬着唇低下了头,眼圈红红地,一脸的愧疚:“我不敢说……吴爷让我和哥哥到秦家之前,我就听说了大奶奶是被何氏害死的。到了米脂县城后,哥哥得知那个何氏有个哥哥叫何子煜,我们才知道何氏就是何璎……我害怕姑娘知道之后,会迁怒于我,就一个字都不敢提了。”
秦含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兄妹俩才会一声不吭就跑了。后来我二叔休了何氏,你们才重新找上门来。你是怕跟何氏遇上了吧?”
青杏低声道:“哥哥与我深受吴爷大恩,若我们就这样跑了,总觉得对他不住……况且我们还是他的奴仆,若是顶着逃奴的身份,日后也难过日子。哥哥与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躲起来。见老爷姑娘一家出门,我们就远远地缀在后头,一直跟到大同。那时吴爷打我们离开吴堡的时候,曾经给过一些盘缠,省吃俭用些,再当掉我的一个银镯子,也足够路上的花费了。听说五爷休了何璎,哥哥就跟我商量,想着重新找上门去,向吴爷认个错,也没什么大碍。若是吴爷不让我们进秦家了,我们就继续跟在他身边侍候。若是吴爷仍旧让我们到姑娘身边来,何璎不在,我们也没了顾虑。”
秦含真叹了口气:“这些事你们早该说清楚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兄妹是被何璎何子煜还有他们的母亲卖掉的,跟他们也算是有大仇了。我跟他们也有仇。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为什么会因为何氏,就迁怒到她曾经伤害过的人身上?”
青杏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她跪倒在秦含真面前:“姑娘,您真是好人。有您这句话,奴婢就放心了!”
秦含真叹道:“你早该说出来的,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我父亲,都不会在意这些。也许刚开始的时候,你们不清楚我们一家的为人,心里有顾虑,不敢说出口。但大家相处的时间长了,你也知道了我们的性情,就没必要害怕了。”
青杏一边点头,一边落泪:“是我糊涂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姑娘。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跟姑娘说的,绝不会有半分隐瞒!”
秦含真笑道:“这倒是用不着。你虽是个丫环,但也有自己的**。只要本职工作做好了,其他的我都不打算多管。与我无关的事,我是不会事事过问的,你也不必什么事都跟我说。”她哪里有那个空闲?
青杏一边拭泪,一边道:“但凡是与姑娘有关的事,我都不会再瞒着姑娘了。姑娘年纪虽小,但比一般的大人还要明白。若把姑娘当孩子什么事都不跟您说,那才是耽误事呢。”
秦含真听得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
她又问青杏:“你方才说,已经先把这事儿告诉表舅了,表舅怎么说?”
青杏咬咬唇:“吴爷有些生气……不过他说,这事儿原也是他没问清楚的缘故。等他禀报了咱们老爷太太,若是老爷太太不肯留我与哥哥下来,他就把我们带回去。可是……”
她没“可是”下去,秦含真倒是有所猜测:“你们担心表舅也不肯留你们吗?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就象我刚才说的,你们本身也是何氏的受害者,哪怕与她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为了她的罪孽,迁怒到你们身上的道理。想想她卖掉你们兄妹的时候,都多大了?你们才多大?你是……四岁吧?你哥哥是八岁?把这么小的孩子卖到戏班和妓院去,何璎简直就是黑心肠了!怪不得她后来会做出那么多狠毒残忍的事情来呢,原来是天生的坏蛋!”
青杏扁扁嘴:“她自来瞧不起我姨娘哥哥与我,但因我姨娘是唐尚书家的丫头,又得我祖父祖母喜欢,他们母子三人不敢对付她,就忍下了这口气。我姨娘若不是死在了流放路上,只怕还不知会被他们母子怎么折磨呢。他们憋的那口气,都报复到我与哥哥身上了,才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那时候还是何璎提议要卖掉我们的,为了多卖些银子,还特地挑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卖。她是一心想要将我们踩到泥地里,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哥哥被带走的时候,质问她,难道就不怕叫人知道她的亲手足入了贱籍,连带的瞧不起她?她却说不会有人知道的,叫我们也别与她相认。说万一叫人知道父亲的儿女做了娼妓优伶,父亲死了也要被人笑话。”
说着说着,青杏的眼泪又要下来了:“我都不敢回想那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幸好哥哥一直记得我,又运气好,遇上了吴爷这样的好心人。吴爷先是赎了他,又再赎了我,我们兄妹方才得以离了火坑。有时候想想,也亏得何璎卖我们的时候,我们年纪还小,否则未必能赶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就被赎出来。”
秦含真摇头道:“你们运气好,是你们的事,何璎如此行事,足可见她的恶毒。我只恨当初在大同的时候,没叫她多吃点苦头。她害了我母亲的命,却只是被休出家,顶多就是日子过得清苦一点罢了,还有人身自由,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跳出来搞事,真是便宜了她!”
青杏咬牙道:“只要姑娘愿意,我和哥哥可以去跟吴爷说,往大同去一趟,干脆利落地了结了那贱人!”
秦含真呆了一呆,眨眨眼才干笑着说:“那样虽然很爽,但毕竟是犯法的事,万一被人现就不好了。没必要为了那种人,就把自个儿给赔进去。”
青杏缩了缩脖子:“是。我都听姑娘的,姑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秦含真干笑:“你别这样,我挺不习惯的……”
青杏小声说:“姑娘对我有大恩,只要是您的吩咐,什么我都愿意做的。只求您别把我赶出去……”
秦含真放缓了神色,柔声说:“我都再三说了,你们也是受害者,我们全家都不会因为你们跟何氏有关系,就迁怒到你们身上的,怎么你还害怕呢?”
青杏摇摇头:“我不是害怕这个,我是怕……怕老爷太太和姑娘顾虑到梓哥儿,不许我和哥哥留在府里侍候……”
秦含真这才醒过神来。是了,青杏与李子既然是何氏的亲弟妹,那就是梓哥儿的亲舅舅亲姨母,这两人给她做丫头小厮……好象不大合适吧?
秦含真晃了晃头:“现在还不清楚祖父和祖母要怎么安排梓哥儿的身份呢,我们是恨不得从未让何氏进过门的,族谱上也没有她的名儿,但梓哥儿总要有个生母。也许等到二叔再娶一个媳妇进门,这事儿就有着落了吧?你们安心,只要梓哥儿名义上的母亲不是何氏,她就跟咱们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和李子自然也跟梓哥儿没有关联。我觉得无所谓,反正你们在我们家里,也只是拿钱干活,并没有做特别低声下气的事儿。”
说到这里,她就让青杏起身:“别跪了,我一向不喜欢人家跪来跪去的,要是怕嬷嬷们说,你行个屈膝礼或是道个万福就好。”
青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爬了起来:“姑娘宽厚,我心里感激得很。只是老爷太太未必会这么想。但无论如何,有姑娘这句话,于我也就够了。将来即使真的被撵出府去,我与哥哥也是无怨无尤。”
她说得这么凄凉,秦含真也跟着难过起来了:“别担心呀,真的没事儿。不就是碍着梓哥儿吗?大不了,我把你们推荐到赵表哥那儿去。他如今身边正缺人使唤呢,从前用惯的人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来。你们跟他也算是相熟,直接过去也省事,又是仍旧在家里。”
青杏笑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若是还在这府里当差,我自然盼着是留在姑娘身边侍候的。”
秦含真听了她这话,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便笑着问起了她的血缘亲人:“你跟你那位四堂叔见过面了?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带你们兄妹去见你祖父祖母呀?老人家是在咱们侯府后街住着吗?身体怎么样?”
青杏回答道:“四堂叔说了,祖父祖母的身子自从那年父亲坏了事,就一直不大好。他们本来是在老家度日的,有唐尚书帮着打点,祖宅与祖传的田产都保下来了。可祖父祖母担心父亲,想要上京来疏通,却遇上了骗子,把祖宅与田产都卖了,后来知道是上了当,祖父气得吐血。四堂叔将自己的宅子与田地卖了,拿银子做路费,陪着祖父祖母上京,听得外头到外都在传言,说父亲已经死在了流放路上,二老于是又病倒了。四堂叔为了给他们治病,花光了银子,不得已卖身进了侯府。幸好他在侯府过得不错,娶妻生子,又将祖父祖母接过来养活,这几年都在打听父亲葬在了何处,想着总有一日要把他的遗骨送回老家安葬呢。还有,去年侯府派人去米脂接我们老爷太太,四堂叔本来也想去的,却临时被二爷派了差使,这才错过了。”
秦含真点头:“你们这位四堂叔为人真不错,既然相认了,以后就好好相处吧。你们回去见两位老人,也多尽尽孝心。只不过……”她顿了一顿,“你那嫡母嫡兄嫡姐干的坏事,说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气坏了二老,倒不如直接说他们死光了干净。将来有了银子,把你们父亲与姨娘的遗骨接回来就行了。其他的人,大可不必理会。”
她杏,青杏立时领会了她言下之意,甚至想得更深一层:“姑娘放心,我那嫡母嫡兄嫡姐早在流放的时候,就丢下我们兄妹跑了,听别人说都死在了马贼手里,尸骨无存。至于五爷那被休的妻子,虽然姓何,但跟我们并无关联。将来谁要来认亲家,那都是假冒的!”
满庭芳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议定
若不是青杏提起,秦含真还想不起来,何信的叔婶,也就是青杏与李子的祖父祖母,论起辈份乃是梓哥儿的亲曾外祖父母。何家本该是秦家三房的亲家才对。但如今何氏已经被休弃,这亲家什么的,也就不必提起了。
只是梓哥儿到底是何氏的骨肉,若何家人想要来认亲,还真是有些不好办。秦含真心里忧虑着,觉得青杏瞒下这层关系也好。
她到了清风馆与祖父秦柏祖母牛氏商议的时候,秦柏与牛氏已经听完了吴少英的叙述,也十分惊讶。
秦柏倒没说什么,只是沉吟:“李子与青杏兄妹二人也是命苦的孩子,能遇上少英,是他们的福气。这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自不会迁怒到他们身上。只是他们到底是梓哥儿的舅舅姨母,叫他们在家里做丫头小厮,未免太委屈些。”
秦含真一听就暗叫不好,果然叫青杏料中了,秦柏果然是不愿意留他们兄妹在府里做事的。
牛氏就想得更深些:“还是别叫何家人知道梓哥儿是何璎生的好,免得他们真个儿上门来认亲,到时候岂不尴尬?何信投身到承恩侯府为奴,都已经十年有余了吧?他连娶妻都是娶的府里的丫头。若是转身一变,成了三房的亲家,这姻亲要如何论?将来安哥要再娶妻,都要被人说嘴。况且何氏的生父是个贪官,叫人知道梓哥儿有个做贪官的外祖父,做杀人犯的亲娘,还有卖儿卖女的外祖母什么的,也是给他脸上抹黑,别把孩子好好的前程都给耽误了!”
这话倒也是正理。秦柏想了想:“不提也罢,横竖安哥已经休了何氏,亲家早就不是亲家了。只是梓哥儿的母亲该是谁,族谱上不好定下。眼下他年纪还小,倒也罢了,但总有出门见人的时候。到时若是亲友间问起他的身世,又该怎么说?”
牛氏哂道:“大不了给孩子换个生母得了,等安哥再娶,就把梓哥儿记在将来娶的媳妇名下。”
秦柏摇头:“不妥。后头娶的这个媳妇未必乐意。”
吴少英也笑着对牛氏说:“师母,如今不比以往。老师乃是堂堂永嘉侯,秦五哥即使不是袭爵的嫡长子,身份也与一般小武官不同的。他的妻子,少说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千金。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哪个乐意一进门就做娘的?若是正正经经告诉人,是给秦五哥做继室,前头原配留下一个嫡长子,也就罢了,说亲时原就说好了的,人家乐意也没得反悔。可如今您又不想认何氏,要把梓哥儿记在后娶的媳妇名下,即使这新媳妇乐意,她的娘家人也不会答应的。万一新媳妇日后也有了儿子,又该怎么算?倘若这新媳妇是个心地纯良的,顶多就是心里有些不高兴,对梓哥儿冷淡些。要是遇上个心思歹毒的,还不把梓哥儿当成是眼中钉,碍脚石么?”
牛氏听得肃然:“是我疏忽了,这么做确实不妥当。”想了想,咬牙道,“大不了说梓哥儿是妾生的得了。做庶长子,名份上确实差一些,但他跟着我和他祖父过活,倒也委屈不到哪里去。怎么也比做那么一个毒妇的儿子强!”
这回轮到秦柏反对了:“哪里有将好好的嫡孙贬为庶出的道理?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怎能叫他受这样的委屈?”
牛氏也知道这样太委屈梓哥儿了,只好郁闷地闭口不语。
秦含真便提议道:“其实真没必要搞这么多花样,我们直说就好了,只别提何氏的来历。反正她当年也没告诉过家里,她父亲是谁,只说是个早逝的小官员。当初祖父不是还没恢复身份吗?二叔也只是个小武官,娶个寡妇做妻子,在西北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在热孝娶亲这一点上容易被人说嘴罢了。但西北离得这么远,我们不说,京城里有谁会知道这一茬?真要有人问起来,就拿陈家族里做挡箭牌好了。至于二叔这个妻子为何被休,那不是有放印子钱那档子事?梓哥儿有个因罪被休弃的母亲,确实不大体面,但咱们把事情全都摊开来讲,别人要议论,也就是议论一阵罢了,也碍不着梓哥儿什么。这京城里每天生那么多事,谁还有闲心,过个十几二十年还拿梓哥儿的生母来说事呢?”
秦柏与牛氏听得也有道理,微微点头。
吴少英笑道:“这么做也有个好处,只要青杏与李子不提,京城何家的人也不会怀疑这被休掉的秦五奶奶与他们家有何干系,顶多就是嘀咕一声同样姓何罢了。梓哥儿不会有一个因贪腐被治罪的外祖父,自然也不会有被卖做奴仆的舅舅姨母以及叔外祖了。只是大同何氏那头,需得防她会进京生事。还有她那个逃走了的哥哥何子煜,也得提防几分。被休掉的秦五奶奶的闺名,外人未必能打听到,但这曾经的何舅爷姓甚名谁,三房的下人未必不知情呢。万一这消息传到何家人耳朵里……”
秦含真抢先一句:“就叫李子和青杏说,只是碰巧同名好了。他们是两边都认得的人,就说他们听说梓哥儿的舅舅叫何子煜,特地去见过人了,现仅是巧合,并非他们的嫡兄。何家又能说什么呢?青杏跟我说了,她会告诉她祖父祖母,当年被流放的时候,嫡母带着嫡兄嫡姐私下逃走,被马贼杀了,尸骨无存。何家人听了他们兄妹的话,难道还真有闲情逸致,非得跑去兴县打听?若他们真能这么做,也不会十来年都没动静了。”
吴少英说:“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兴县打听李子父亲的遗骨落在何处,只是缺路费,何信又不是自由之身,老人家更没法出远门,这才耽误了。如今李子与青杏既然认了回去,日后只叫李子去办这事儿便是。他会把他父亲与姨娘的遗骨接回来,旁人就不必理会了。若是担心再有旁的变故,想个法子把何信一家送得远远的,也就是了。何信是秦二爷跟前办事的人,这事儿老师跟侄儿说一声,想必无有不应的。”
秦含真插嘴说:“我有个想法,不如就借着李子跟青杏认亲的机会,把这事儿跟二伯父二伯娘说了,把何信要过来怎么样?祖父才得了皇上赐的几处产业,有在京郊的,也有在江南的。我们家总要派人去管理的。这何信听说也有几分才干,就把他要过来,让他去江南打理田庄好了。对他来说,这也是个极好的差使。他若是去了江南,他家里人肯定也要跟着走的。这样就算何氏和何子煜将来找到京城来,也不会跟他们撞上了。而且,梓哥儿跟着祖父祖母留在京城,也不会有跟何家人碰面的机会。”
秦柏与牛氏对望一眼,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吴少英还合掌笑道:“这法子不错,何信既然是秦二爷跟前的得意人,才干自不必说,他的品行又信得过。有他替老师打理南边的田庄,老师师母都能放心了。况且我听说他们老家就在南边儿,何信带着一家人过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对两位老人而言也是好事。”
说到这里,他又对秦含真说:“桑姐儿,你若是觉得青杏不错,留她在身边多侍候两年也行。不过我觉着,叫人家骨肉分离,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这京城里,想必还有不少人认得他们兄妹的,叫他们的故人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侍候人的活计,脸面上也有些过不去。等过得两年,还是叫他们兄妹随何家人去吧。或是把青杏嫁个体面的小管事,或是叫李子去南边打理产业,都是一个不错的出路。他们虽然命苦,好歹也算是官宦之后,叫他们也落得个体面些的结果。”
秦含真想起了青杏口中的唐家。唐尚书可是太子妃的父亲呢,现如今在承恩侯府里教她们姐妹读书的曾先生,就是唐家出来的,曾经做过太子妃在闺中的琴棋老师。想想曾先生从前见青杏的时候,似乎曾有过些异样,后来没再露出来,秦含真也就不曾多问。如今回头忆起,兴许是曾先生认出了青杏,毕竟青杏提过,她生得颇象她生母。唐尚书旧日门生的儿女,如今在给秦家做丫头小厮,说起来也确实怪别扭的。秦含真觉得表舅的提议很有道理。
她就点头道:“这样也好,等何信到江南去安顿下来了,我就让李子和青杏过去。现在倒是不急。”她还得先从身边的小丫头里挑出两个来,培养好了,接青杏的班呢。
既然决定了要瞒下何氏的真实身份,那青杏与李子也就不必离府了。但何家那边要如何说明,还需要他们配合。秦柏牛氏秦含真与吴少英四人商议好了,便唤了青杏与李子进屋,将议定的结果告诉他们兄妹,问他们有什么意见。
李子哪里有什么意见?心中感激无比,跪下来向秦柏牛氏磕了好几个响头。
青杏也跟着跪下道谢了,只是她心里有些舍不得秦含真:“我还想长长久久地在姑娘身边侍候呢,姑娘别把我送走。我自幼就离了家人,横竖日后嫁人也是要离家的,倒不如一直留在姑娘身边呢。”
秦含真笑着拉她起来:“别说胡话,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你着什么急?你现在说要走,我还不依呢。”
青杏这才停了泪。
事情商议完毕,吴少英就要带着李子去见何信。秦柏吩咐道:“见过你家里人,也不必回来了。这几日广路要搬去燕归来,又要随我出门,身边少不得人侍候。长房虽安排了人,未必如咱们家的周到。李子先过去帮衬着,等辽王府的人来了,你再回来不迟。少英这几日先委屈一下,叫周祥年从外院挑两个伶俐的小厮先使唤着,等李子回来,仍旧陪你到隆福寺去。”
李子一听,便知道秦柏其实还是不想让他在梓哥儿面前做小厮了,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便答应下来。
青杏随秦含真回了清风馆。秦含真进屋后,把其他丫头都打了,只留青杏,压低声音问她:“曾先生是不是认得你?要是她知道你跟何家人相认了,告诉了唐家,要不要紧?”
满庭芳 第一百五十五章 恩怨
青杏听得小脸白了一白,才勉强维持镇定地回答:“我姨娘从前是唐尚书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曾先生旧日曾在唐府教导姑娘们琴艺棋艺,没少见我姨娘。因我生得跟姨娘相象,那日我陪姑娘去上学,曾先生见了我,就起了疑心。后来她叫我去取书,说是要给姑娘其实是想打听我的身世来历。我那时害怕说出实情,会叫姑娘猜出我跟何璎有关系,就没敢跟曾先生说实话,只装什么都不知道。曾先生后来也没有多说什么,我就当作是混过去了。”
果然是这样。
秦含真点点头:“人有相似,你装傻搪塞过去也是可以的。但你四堂叔何信多半见过唐家人,他住在侯府后街,曾先生也住在侯府后街,两家人说不定是有来往的。你们兄妹这边跟何家人相认了,回头曾先生得了信,便知道你之前是在撒谎了。你也别怕,大大方方去赔个不是。你家出事时,你还是个孩子呢,能记得多少?曾先生好涵养,想必不会跟你多计较的。”
青杏答应了一声,又有些欲言又止。
秦含真问:“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青杏干巴巴地道:“我有些害怕……虽说唐尚书帮着保住了我祖父祖母的家业田产,但我父亲总归做出过背叛他的事,也就是运气好,才让唐尚书没被人陷害。即使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跟我那恶毒的嫡母脱不了干系,可是……若我父亲自个儿能掌得住,也不会被那恶妇轻易说动了。人家唐尚书不计较,那是他宽厚仁义。可是唐家其他人……想必也不会待见我们家吧?”
秦含真想了想:“你担心唐家知道了你们兄妹的事,会为难你们?我觉得他们这么多年来,都不曾与你祖父祖母计较,还帮了老人的忙,可见是真的不在乎。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说起来,当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父亲是人家的门生,听你的话头,也是受了人家大恩惠的,无缘无故,怎么忽然就起了异心,要帮人家的政敌陷害人家呢?你生母是唐家出来的丫头,怎么也没有劝一劝?”
青杏露出回忆状:“当年的事,我也说不大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呢。不过何璎在外人面前装得一副贞静贤淑模样,实际上最爱在我们母子三个面前炫耀了。她提过一些只字片语,我还记得不少。我哥哥那时候年纪大些,知道的也多。在去大同的路上,我们兄妹说起何璎当年的往事,他倒是跟我说了一些内情。”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何父有了唐尚书这么一位座师,本身又是正经进士出身,才学不错,能力也有一些,因此仕途上还算顺利,安安稳稳得了扬州府的肥缺,带着家眷上任了。初时他在扬州,并不敢如何过分,收银子都是比照着旁人来,不该收的一概不敢收,行事也算稳妥。只是没过多久,妻子就提起了女儿的婚事来。
那年何璎也就是十三四岁光景,正是青春好年华,生得又有几分姿色,还自幼读过一点儿书,自认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在扬州府,比得上她的姑娘也没几个了。那年她偶然随母亲去寺中礼佛,求了一根签,签上说她会有富贵好姻缘。出得寺门,她们又遇上了一个算命先生,也说何璎命中注定要大富大贵,母女俩的心从此就活泛起来。
碰巧京中有消息传来,东宫太子即将选妃,除了一位正妃,循例还要选一位侧妃的。那时太子的身体虽然不算健康,但也不象眼下这般动不动就要静养,还能时时上朝听政。东宫选妃,对所有官宦人家而言,都是一件大事。有心要攀龙附凤的人家,只要家中有适龄的女儿,都忍不住要盘算一二。只是宫中对此事十分慎重,并未打算公开选秀,而是由太后太妃们召见一些官宦人家的千金,从中挑选中合适的人,再由皇帝择定。
何璎母女俩当时得到的消息是,虽然旨意还未下,但基本已经择定唐尚书的千金为东宫太子正妃了,倒是侧妃的人选尚未定夺。宫中的太后太妃们都十分体恤,也盼着太子后宅和睦,私下给唐家人递了话,让他们自行择几个合适的侧妃人选,报到宫中来,太后太妃们见过他们荐的人,会从中挑选适合太子的侧妃。
这种事,本来以何家的门第,是无论如何也攀不上的。可谁叫何父是唐尚书的得意门生呢?本来何父只打算当个八卦顺便为恩师高兴一番,但何璎母女俩却心动了,她们觉得,若是能让何璎去做这个东宫侧妃,正好应了算命先生与签文上的话。成为未来天子的后妃,世上还有比这更加富贵的好姻缘么?倘若何璎命好,抢先唐家千金生下了儿子,只怕更大的富贵还在后头呢。
母女俩因为碍着唐家,虽然与李子的生母云姜不顺眼,但也只能忍下这口气。她们想着,若是何璎能入选东宫,生下皇孙,今后还用得着小妾的脸色?到时候她们想怎么折磨云姜与她所生的儿女,都随她们高兴了。只怕连唐家都要反过来的脸色呢!
为了这个目的,何璎的母亲拼命怂恿丈夫给唐尚书去信,表明自家也愿意送女参选,打的自然是为何家千金保驾护航的旗号。他们话说得好听,选了其他官宦人家的千金,若是将来与唐家女儿有了冲突,两家关系再好,也难免会有制肘。但何家的女儿却没有这个顾虑,毕竟何父本身就是唐尚书的门生……
不等唐家回信,何璎母女就迫不及待地准备行囊,说服何父以回京述职的名义,带上家眷返回京城了。为了能多弄点银子,帮何璎打点关系,准备嫁妆,何璎之母还怂恿丈夫贪墨了一大笔公款。他们带着钱财,急急忙忙地上了京城,就立刻上了唐家的门求见。为了多一分把握,何璎之母甚至把姨娘云姜也给带上了,嘱咐她一定要为自己的女儿多说点好话,务必要说服唐家人将何璎给荐上去。
那一趟唐家之行到底生了什么事,李子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从唐家回来后,嫡母就黑着脸,罚姨娘云姜跪了一晚上,嫡姐何璎几乎将自个儿的屋子都给砸了,关着门连饭都不肯吃。想必是唐家之行不大顺利吧?
青杏倒是隐约记得,云姜姨娘后来跟身边的婆子抱怨过,说大小姐规矩散漫得很,行事也太过张扬了,唐夫人素来是不喜欢这等性情的。人家要给闺女挑选一个柔顺老实的妾,免得闺女日后受气。大小姐这般行事,如何能入得了唐夫人的眼?她事先嘱咐过好几回,大小姐都当耳旁风,如今事情不顺利,就怨她无用,是个废物。她从前在唐家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这样的大事,哪里轮得到她说嘴?
大约就是这件事之后,何璎母女俩生出了异心。她们觉得唐家既然不愿意成全何璎的好姻缘,就怪不得她们另寻门路了。李子与青杏都不记得自家父亲是如何跟唐尚书的政敌搭上的了,只记得那段时日,嫡母时常带了嫡兄嫡姐出门交际,父亲倒是往衙门去的多些,但也几乎不上唐家的门了。等到父亲终于再到唐家拜访时,便又传出了他在任上贪墨的消息,接着很快就是官差上门拿人,又从书房搜出了父亲与唐尚书政敌的书信,曝出了他参与了对方陷害唐尚书计划的事实。
若不是何父的一切背叛行为都只停留在书信上,并未真正付诸行动,唐家那边的反应恐怕还要更激烈一些。唐家大小姐马上就要嫁进东宫做储君正妃了,那政敌不希望家得了这样的好处,才会急急忙忙设下陷阱要害人,仓促间露了马脚,牵连到何父身上。唐尚书大约也是想着这个门生是一时糊涂被人利用了,才会手下留情。但背叛总归是事实,何父又确实贪墨了数万两的公款,唐尚书一门都不可能会伸出援手救他。能护住他老父老母在老家的祖宅田地,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了。
青杏含泪对秦含真说:“姑娘瞧瞧,若不是为着何璎心头太高,想着要嫁进东宫,哪里会有这场祸事?我姨娘本来以为她们只是想攀龙附凤而已,在唐夫人那儿碰了钉子,自然就打消念头了,连贪墨的事也不知情,哪里想到还有后面这一出?她是直到官差上门,搜出了书信,才知道父亲曾经有过出卖唐尚书的念头,哭得跟什么人似的。她之前还去唐家求唐夫人呢,自那以后,也没脸提这事儿了。若不是想着还有我们兄妹俩,怕我们在嫡母兄姐手上吃亏,她都恨不得一根白绫吊死算了。在牢里的时候,从前与她一同在唐夫人跟前侍候的姐妹来探望她,问她可愿意出去?若是她点一点头,唐夫人自会想法子打点人手,救她出来。横竖她不过是一个妾,救她也不是难事。可姨娘实在没脸见旧主了,就拒了姐妹的好意,明知道自己病得厉害,仍旧带病跟着我父亲上路,终究是死在了路上……”
秦含真听得唏嘘不已,对青杏道:“你娘是个三观正的,你们兄妹以后就直接叫她娘好了,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嫡母庶母了。我比何氏的娘更值得人敬佩呢,可惜了,没遇上个好夫婿。你父亲被你嫡母说动的时候,想必也在避着她,不然你娘怎会不知情?你们若还记得她埋在何处,将来有机会,就把她的遗骨接回来吧。”
青杏哽咽地点头:“我会的,我还记得她埋在哪里呢。我要把她跟父亲的遗骨都接回来,送回南边老家去,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们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满庭芳 第一百五十六章 相认
李子很快就在四堂叔何信的带领下,去何家见了自己的祖父祖母,认了这门亲。
何老爷子与何老太太满心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流放的儿孙们了,没想到还能有与孙子重逢的一日,又听说小孙女也在承恩侯府里,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老太太连声念佛,说要到庙里上香还愿了。二老得知小孙子小孙女儿都是吴少英救下来的,两位白苍苍的老人甚至要向他下跪磕头。吴少英怎会接受?好说歹说,叫李子把老人家给搀起来了,这事儿才算完。
等到何家人稍稍平静一些,众人便进屋安坐说话。何老爷子哽咽着提起了这些年来打听儿孙消息的艰难经历:“当初我们在老家得了信,唬得魂飞魄散,亏得尚书大人有大量,不跟你爹计较,还好心为我们两个老的保住了祖宅与祖传的田产,免得我们老两口到老了没个生计。可惜我老眼昏花,老糊涂了,一门心思想要上京救你爹,又没有门路,只好托人,偏又遇上了骗子。宅子没了,田地也没了,还欠下了亲友们的债,真是没脸见人!也就是你们四叔孝顺,宁可把自个儿的家业都给变卖了,替我们还债,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了。我跟你奶奶老两口一辈子只养了你爹这一个孩子,本以为还能凭着他享几年福,没想到福气没享几日,就遭了祸。要不是你们四叔,我们这把老骨头只怕都化成灰了!还因为我们的缘故,叫他卖身给人做奴仆。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日后死了,也没脸见他爹娘!”
何老太太听了,也跟着落下了眼泪。何信夫妻俩连忙低声安慰二老。李子听得难过,又跪下给何信磕头,谢他救助祖父母的恩典。何信连忙将他扶起来:“可别说这样的话,我自小没了爹娘,是叔叔婶婶将我抚养长大的,待我就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我心里也把叔叔婶婶当作了亲爹亲娘。叔叔婶婶有了难处,我还能眼睁睁成?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若是你要向我道谢,岂不是把我当成外人了?”李子这才作罢。
众人继续安坐,何老爷子又道:“那时候我们老两口都病了,强自挣扎着到了京城,也是什么都干不成,还因为药费的事,连累得你们四叔不得不去做了奴仆。我那时候真恨不得死了算了,只因想着,就算要死,也要见你爹一面,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等没廉耻的事情来!若得不到一个理由,我就算是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何信低声对李子说:“我也是想不明白的。自入了承恩侯府后,我一心为二爷办事,慢慢的也算有了些体面,能认识些高官显宦,偶尔也能见到唐家的人。我便想着法子,找从前认得你爹的人打听了。有人说,是因为你爹一心想让你大姐进东宫做太子的妃子,需要银子打点;也有人说,是因为你娘贪财,给你爹吹了枕头风;还有人说,是因为你娘瞧你姨娘不顺眼,知道她是从唐家出来的,便一心想要唐家倒了霉,她就没了靠山,从此可以任你娘糟践了。这种种说法,到底哪种才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我想着,这里头有许多荒唐的话,你爹想必不会真的因为这等荒唐的理由,就背弃了恩师吧?”
李子眼圈一红,道:“我姨娘在太太跟前一向是谦卑知礼的,祖父祖母也清楚她的性情。只是太太……确实不大她,不过是碍着唐家,不敢造次罢了。父亲犯下大错,确实与太太的劝说有关,太太也确实想要将大姐送入东宫,为此劝服父亲贪墨了衙门的银子。不过那回去唐家,大姐不得唐夫人的欢心,也没了进宫的机会,太太与大姐就从此怀恨在心了。我曾听人说过,父亲跟别人通信,要设下圈套陷害唐尚书,也是太太与大姐趁着出门交际的时候,与人商议的。父亲糊里糊涂就答应了这等事,还瞒着姨娘……他被治罪,倒也算不得冤枉。”
何老爷子的脸色灰败:“我早该猜到……果然如此。即使身边的人有再大的错,若不是你爹自己糊涂,他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的罪证了。既如此,他落得什么样的结局,都是他该当的。我只当是没有这个儿子,也就罢了!”
何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当初就不该让他娶那么一个恶婆娘!若不是那败家婆娘窜唆,儿子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何老爷子摆摆手:“也是他耳根子太软了。他若真能掌得住,心里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饶是他婆娘说得再多,他也不会心动。你也别给儿子脸上贴金了,只当白养了他一场。横竖如今有阿信在,阿信岂不是比他强一百倍?!”
何老太太不禁大声痛哭,何信之妻忙抱着她低声安抚。等到老太太歇了泪,才哽咽着问李子:“你们这一路往西北去……都是怎么过的?你爹……我听说他是在路上没的,不知……葬在了何处?”
李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父亲是到了兴县后方才去世的,死在半路的是我姨娘。祖母是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何老太太愣了一愣,何信之妻忙说:“我们也是托人去打听的,只知道你们一路上死了人,还听说你爹在半路上就病了,病得厉害,因此我们就以为……”
李子叹了口气:“父亲在牢里就病了,一路上病情越严重,但他还是撑到了兴县。半路上没了的是我姨娘。当时父亲病得厉害,太太和大哥大姐都不愿意理会姨娘的后事,妹妹又小,是我求了差役,在路边的林子里寻了块空地,挖了坑,才草草把我姨娘埋了的。当时怕日后找不回来,我还用在坟上做了记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记号还在不在。日后有机会,还是要将姨娘接回来安葬才是。”
至于何父,他到了兴县后,也没能撑多久,死后就葬在县郊的土山脚下,墓碑也立了。那一片地儿葬的都是象何父这般被流放过去的官员。李子记得大概的位置,要回去寻是没问题的。
何信叹道:“原来如此。我有余力托人打听的时候,已经隔了好几年,只听说你爹半路上没了,妻儿则是到了兴县,再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到了。直到前几年,马老将军从西北回来,他手下的兵士中有曾经驻扎过兴县的,我辗转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爹的家眷在那年大赦后,便离开了兴县,从此再没听说过消息。有人说你大姐嫁了人,过好日子去了,也有人说你娘带着你们兄妹几个回了老家。我们还托人回老家去寻你们了呢,却不见踪影,才想着这大概只是谣传。”
李子怔了一怔,没想到何信还托人打听到了这些消息。这话倒也不假,他先前编的那些谎话,恐怕要稍微改一下了。否则若是直说嫡母等人逃跑了,只怕跟何信打听回来的消息对不上,容易穿帮。
他想了想,才道:“太太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在兴县苦熬了一阵,遇上皇恩浩荡,大赦天下,才算是脱离了苦海。只是那时我们身无分文,就算想要回乡,也有十分的难处。我去寻大哥商议,能寻些活计做做,攒下路费,也好回老家去寻祖父祖母。但大哥并不理会我,还说不必我费心,他们过够了苦日子,不想再回老家受穷,太太已经为大姐寻好了一户好人家,马上就要嫁过去了。那是过路的一个富商,家里虽有正妻,却一直在老家侍奉公婆,富商在外头做买卖,想要纳个美妾。聘礼都送到家里来了,太太与大哥大姐十分欢喜,正高高兴兴地备嫁妆呢。我想这如何能行呢?且不说那是个商人,大姐好歹也是书香官宦之后,怎能自甘下践,给人做妾?我便苦劝太太与大哥,不要答应那商人的亲事。”
何老爷子的脸色已经黑了:“这话不错。我们老何家世代耕读,本也是体面的人家,也就是你爹坏了事,给祖上抹了黑。但再怎么样,我们老何家的闺女也不能给人做妾!还是给个商人做妾,他们图什么?!你太太是糊涂了,自己是商人家出来的,眼里只有银子,便把我们何家的女孩儿也教坏了,你大哥更是蠢钝如猪!他也配做我们何家的子孙?!”
骂完了,他又关心地问:“后来如何?你大姐真个嫁过去了?”
李子眼圈一红:“我不知道。因为我苦劝太太与大哥不要把大姐嫁过去,大姐觉得我碍了她的富贵好前程,在太太面前进了谗言,第二天就叫了人伢子来,把我和妹妹都卖掉了!大姐还嫌不足,特特嘱咐了那人伢子,说要把我卖到小倌馆里去!”
“你说什么?!”何老爷子眼前一黑,差点儿气得晕过去,“那丫头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你可是她的亲兄弟!”
何老太太紧张地抓住李子的手:“后来呢?你……你有没有……”后面半句话,却连说都不敢说出来了,眼里满是惶恐。
李子反手握住祖母的手:“祖母别担心,孙儿没事。那人伢子带着我与妹妹出了家门,见我哭得可怜,就对我说,从未见过如此狠心的姐姐,她不怕天打雷劈,他们做人伢子的还想要多积点阴德呢。他就把我卖到了戏班子里,叫我学武生,又将妹妹卖去做了丫头。我们兄妹离得并不远,我偶尔还能去见见妹妹,后来走运遇上了吴爷,他是个极有善心的人,花钱将我们兄妹买下了,我们才得以团圆,又离了火坑。”
何老太太的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扑到吴少英面前就要磕头:“恩人!”
满庭芳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上门
也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等到预想变成了现实,赵陌接受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