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很快就交了出去,该交待的话也都交待过了,只等明天一大早,蔡嬷嬷带着人出发了。秦锦华这边没了事,才放下心头大石,就看见姚氏屋里的玉兰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走进了院子。
玉兰笑吟吟地问了秦锦华好,寒暄几句,方才指着那丫头道:“姑娘大约也认得她,这是盛意居里的绿儿,做得一手好针线。奶奶说,姑娘这里少了一个二等大丫头,正好叫绿儿补上。姑娘一天一天大了,也该好生打扮起来。绿儿的针线极好,姑娘想做什么衣裳,只管吩咐她去。”
这话一出,秦锦华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描夏、染秋与画冬三个心里就咯噔一声,不自在起来。明月坞里缺了人,秦锦华手下有的是三等的丫头可以补上,比如描夏,早就看中了一个素来与她交好的姐妹,只等过些日子,绘春的事情淡了,她就要在秦锦华面前提起的。以秦锦华在父母面前得宠的程度,只要她开口,姚氏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事情就成了,描夏也等于是有了个臂膀。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行动,姚氏就先一步派了个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绿儿难不成是姚氏派来的耳目?因为绘春出自王家,姚氏这是不放心女儿身边的丫头,派个心腹来监视么?这么一来,大家日后行事,就不能不顾忌到绿儿的存在了。
描夏暗暗咬唇,染秋与画冬对望一眼,倒是淡定得很。
秦锦华也认得绿儿,笑道:“既然是母亲叫你来的,那你以后就在我们这里做事了。绘春的屋子还在,你住进去吧。不过,你这个名儿不好,我的四个丫头,是照着春、夏、秋、冬来起名的,如今少了一个春,不如你来补上?”
画冬忙道:“姑娘,先前为着绘春的名字冲了四姑娘,大姑娘不知与你打了多少嘴上官司。如今既然绘春走了,来了新人,绿儿本来名字里也没有春字,何必再起一个带春字的名儿,惹大姑娘不高兴呢?绘春的名字是长辈起的,姑娘不愿意改,旁人也没法说什么,但绿儿的名字可是现改的,你当心大姑娘又来闹了。”
秦锦华皱皱眉头,道:“满府里名字带春字的丫头多了去了,大姐姐也没叫她们改过,却偏要来挑剔我的人。罢了,绘春已去,我的丫头早就不成四季了,再起一个什么春,也没有意思。既如此,绿儿以后就叫绘绿吧,只当这绿字带了春意儿。”
绿儿连忙磕头谢秦锦华赐名,今后就改名叫绘绿了。
玉兰把人带来,就算是办完事了,笑吟吟地嘱咐了绘绿几句,又提醒秦锦华去盛意居吃晚饭,便告辞离开。
秦锦华拉着绘绿问她都擅长做什么针线,绘绿一一说明,染秋与画冬也加入进来。描夏冷眼瞧了一阵子,就笑眯眯地提议,为绘绿举办一场迎新小宴。
秦锦华喜欢热闹,平日里各种大宴小宴都办过。虽然添了个丫头只是小事,但她这会子心情正好,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这场小宴,不但是她屋里的人要参加,她还对西厢房的秦含真提出了邀请。秦含真惊讶又好笑,想了想自己的时间,便笑着答应下来。
秦锦华手下的丫头们许多都是爱玩爱闹的,而秦含真手下的小丫头们,有许多是新近入府,正是贪新鲜爱玩的年纪,见有这么一个玩乐的由头,自然也欢喜不已。明月坞内外欢声笑语一片。
隔壁的桃花轩,与明月坞只有一墙之隔,这些欢声笑语,自然也传了过去。秦锦仪刚从花园里回来,正在埋头练琴,满心准备着明日的琴课要一鸣惊人,压倒所有妹妹们,就被隔壁院子传来的声音扰了心神。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秦锦仪问自己的大丫头画楼:“那边院子是怎么回事?吵得这样厉害!”
画楼深谙二房画风,早就打听清楚了原委,禀报道:“回姑娘的话,是二姑娘屋里的绘春走了,二奶奶又送了一个新丫头过来,二姑娘给她改了名字叫绘绿,这会子一帮丫头正闹着要开个小宴,给绘绿迎新呢。”
秦锦仪冷笑:“不过是添个丫头罢了,这也值得摆什么宴席?二妹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顾着自己玩乐。”接着她又道,“新丫头改名叫绘绿?这名儿倒罢了,二丫头总算没再给丫头起名叫什么春了。早跟她说过,四妹妹的名字里带了春字,她的丫头就该避讳才是。府里的丫头们,但凡是名字里叫了春字的,不是夫人身边的人,就是夫人起的,我做晚辈的也不好说什么。可二丫头与夫人如何一样?我身为长姐,都向她开了口,她就该改正,可她偏不肯听,不过是仗着她祖父是侯爷,没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罢了。”
画楼低眉顺眼地垂手而立,并不多言,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家姑娘的抱怨。但她心里明白得很,其实四姑娘秦锦春的名字常常与府里的丫头名字相冲,并不是长房的人有错。实在是四姑娘年纪小,她这名儿是后取的,是薛家老太太亲自在佛前为她拈的吉利字儿,特特嘱咐了二太太薛氏与大奶奶小薛氏,定要给四姑娘起名叫锦春。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承恩侯府里有许多丫头,取名都是照着四季来的,必然有很多人会与四姑娘冲撞,薛氏还是听从了母命,认为这种事自然是主子为先,丫头的名字随便改了就行。可是长房与二房长期不睦,又怎会为了二房的女孩儿,劳师动众地给那么多丫头改名?这事儿就这么僵持下来。
大姑娘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往日也没对府里名字带春字的丫头如何,却只冲着二姑娘屋里的绘春生气。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是为了妹妹出头,那真是不好说。
秦锦仪不知道身边的大丫头在想什么,她自顾自地沉思片刻,便问画楼:“你可曾听说,被撵出去的绘春,是被送到了哪个庄子上?”
画楼当然也尽职尽责地打听过了:“是,应该是昌平那边的庄子,是夫人早年置办下来的。咱们府里平日吃的米和新鲜果子,都是那庄子上的产出。”
秦锦仪眼珠子一转,笑着起身:“替我把琴收起来,我要回一趟福贵居。”
画楼不解:“姑娘不练琴了么?方才曾先生才指出过姑娘几处弹得不好的地方,姑娘不是说今天至少还要练上两个时辰么?”
秦锦仪得意地笑了:“练琴什么时候练不行?你瞧瞧隔壁闹得那样,也知道明儿绝不会有人的琴艺比我更出众了。我少练一个时辰的琴,可以去办更重要的事。”她翘起了嘴角,“秦锦华把贴身的大丫头撵了,我就要把人捞回来,还要变成我自己的人,再给这丫头改个名字,就叫……金华好了。我倒要看看,那时候秦锦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满庭芳 第一百零三章 巧宗儿
秦锦仪施施然地带着画楼回了福贵居,出门时遇上秦含真出院子,还心情很好地问:“三妹妹这是要上哪里去?”
秦含真笑道:“大姐姐好。我做完了功课,想拿给祖父瞧瞧。大姐姐这是要上哪儿呀?”
秦锦仪听说秦含真把功课给做完了,想起上午曾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内容与数量,再想起二妹妹秦锦华以及自家四妹秦锦春与秦含真年纪相仿,做功课可从来没有秦含真这么快过,心里警惕了一下,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家去陪母亲说说话。”说罢也不多言,径自走了。
秦含真歪头想了想,回头问青杏:“你觉不觉得大姐姐刚才好象心情很好的样子?”
青杏掩口笑道:“我倒觉得,大姑娘方才好象很得意呢,大约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
秦含真一哂:“二妹妹为了绘绿新来,又把绘春的事给解决了,还能说心情不错,办个小宴,大姐姐能遇到什么好事?难道是向曾先生讨教琴艺,先生夸奖了她?”总不能是因为秦锦华的大丫头被撵而高兴吧?
秦含真也就是随口说两句,便带着青杏往清风馆去了。
秦锦仪绷着脸回到福贵居,想到方才盘算的事,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来。
今日薛氏又到儿子媳妇的院子里来了,正帮着小薛氏看家用账目,对侄女兼儿媳的日常用度品评一番,传授了几条自认为十分有见地的经验,瞧见孙女儿来了,才停了嘴,笑道:“咱们仪丫头就是孝顺,天天回来看我们。春姐儿就太老实了,不知道多来陪陪祖母,逗我开心。”
小薛氏含笑将账目收起,问女儿:“这是刚从园子里回来?曾先生有没有说你的琴练得如何了?”
秦锦仪随口提了两句曾先生的评价,才道:“端午节宴上,女儿的演奏应该没问题,祖母和母亲就等着听别人的夸奖吧。”
薛氏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口,小薛氏只是微笑,提醒女儿:“人外有人,可不能骄傲,别因为你妹妹们琴艺不如你,就小看了天下人。这京城里又不是只有秦家有女孩儿,你妹妹们年纪都比你小好几岁呢。你要比,也该跟那些年纪相仿的闺秀比。每日都别忘了勤练,功课也不能落下。”
“知道了。”秦锦仪觉得自家母亲有些啰嗦,还总是扫兴,不过小薛氏也是为了她好,她自然不会反驳。
接着,她就兴致勃勃地提起了绘春被撵一事,还让画楼凑趣,八卦了一番明月坞午后的喧闹,听得薛氏眉开眼笑,评论说:“活该!想那姚氏平日里何等嚣张,总是仗着自个儿是王家的外孙女儿,得意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可打脸了吧?王家现如今在外头丢尽了脸面,说什么的人都有,我看他家的气数也就这样了。姚氏将来想再说自个儿娘家亲戚如何了得,许媺再想炫耀她有好亲家,就成笑话了!”
小薛氏也难得地做了评价:“我也听说了,王家行事确实太过。从来给人做填房的大家千金也不是没有,即使是为了名声,装也要装出个贤良模样来,等生了儿子,关起门来要对原配所出的嫡长子如何,那都是各家的家务事了。除非闹得太难看,否则外人等闲不会多事。王家的七小姐未出阁时,外头评论起来,都说怎么怎么好,才貌双全,人又娴静,怎的嫁进宗室还没几个月,正经连喜讯都没有,就先对嫡长子动手了呢?那孩子又没长在她跟前,正经连面都没见过,她就忌惮得这样。王家的长辈们也帮着她胡闹。如今事情传开了,谁不说她狠毒?王家几十年的好名声都叫她败坏了,出了嫁的姑奶奶们也跟着没脸。”
薛氏嗤之以鼻:“你以为外头传的好名声就一定是真的了么?那不过是自家人放出去的名声,为的就是让女儿嫁个好人家,其实私底下如何,各家自个儿心里有数。顶着贤淑的名声,内里不定怎么心狠手辣呢。你瞧姚氏,从前说起都道是书香名门出来的姑娘,知书达礼的,温柔懂事又腼腆。嫁进来十年,咱们自家人都看穿了,她厉害着呢。咱们这等皇商人家出身的姑娘,都不如她算得精。亏她还好意思说我们身上都是铜臭味,我看她身上,也不见得有什么书香气。也就是秦松和许媺夫妻俩,一心巴结王家,才会看上那等货色!”
小薛氏虽觉得王家行事不妥,但听到薛氏句句都踩到长房头上,也不太稳当。更何况,有女孩儿的人家,谁不是这么做的呢?她们一心想让女儿秦锦仪在外人面前露脸,显露才貌,不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薛氏言谈没点顾忌,也变相嘲讽了自家,叫女儿听见了,有什么意思?
小薛氏连忙转移了话题:“辽王府大公子那位嫡长子,就是住在清风馆里的赵家哥儿。如今夫人要将他挪到燕归来去了,听说要把正屋收拾出来。赵家哥儿是宗室,身份贵重,我们逊哥儿没法与他相比,这屋子也争不得。只是逊哥儿明年要搬出去,又该住在哪里呢?”
说起这事儿,薛氏就忍不住抱怨儿媳了:“早知道去年你就该叫人把燕归来的正屋收拾出来了。若是我们先开了口,长房再不要脸,也不会把咱们家孩子的屋子给外人住。偏先前你一直拿不定主意,总说逊哥儿还小,明年才搬,不用着急。结果如今屋子给人占了,逊哥儿要搬过去,无论是住哪个院子,都是住偏厢,有什么意思?人多了又挤得慌。若说不肯让出燕归来的正屋,一来长房不肯答应,二来也要得罪人。那赵家哥儿怎么说也是宗室,他老子听说还很有可能要过继给皇上做太子,我们虽说是国舅家,也要给未来的太子一点面子的。”
她唉声叹气:“真叫人为难呀,可再为难,有些事也不能不做。”
小薛氏淡笑着低头不语,仿佛在惭愧,秦锦仪却在心中为母亲打抱不平。小薛氏早就在为秦逊搬入燕归来的事做准备了,不过准备的不是正屋,而是厢房。燕归来的正屋,原是给长房秦叔涛的嫡子秦端准备的,不过秦端年纪还小,还得等上好几年才会搬进去呢,屋子就空在那里了。秦逊论身份,本来就该住进厢房去的。可薛氏与秦伯复母子二人先是一心图谋清风馆,想叫秦逊住进去,后来事情不成了,又跟长房吵着要燕归来的正屋。姚氏当家,只在嘴上说得好听,半点不肯退让,事情才拖延下来。如今承恩侯夫人要让赵陌住进燕归来的正屋,不过是提前征用了秦端的屋子罢了,横竖赵陌也住不了几年。祖母薛氏要后悔,也该先反省自己,怎的反说是儿媳的不是?
秦锦仪忍不住道:“事情已然如此,还是让逊哥儿搬进燕归来的厢房去吧。再怎么着,也不能跟宗室子弟抢屋子吧?若祖母实在舍不得让逊哥儿受这个委屈,也可以叫他留在福贵居里住着,岂不是更便宜?”
薛氏又不干了:“那怎么行?逊哥儿是秦家的子嗣。秦家其他男孩儿该有的,他也要有,一样都不能少!”顿了顿,她笑道,“其实,逊哥儿住进燕归来的厢房,也不是坏事。至少他离赵家哥儿近了,往后可以多亲近亲近。那可是宗室子弟,身份贵重,他老子还是未来的太子。若能攀上他,逊哥儿日后还担心会没有前程么?”
说到这里,薛氏不由得看了大孙女一眼,上上下下打量几遍,直把秦锦仪看得臊了,才笑着说:“咱们仪姐儿这般好相貌,既有家世出身,又知书达礼,就算是配宗室子弟,也配得了。赵家哥儿住进燕归来,离咱们二房这样近,真真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大好机缘!赶明儿咱们赶紧给逊哥儿收拾屋子,仪姐儿就借口说关心弟弟,常往燕归来去。这一来二去的,见得多,自然就混熟了。过得两三年要议婚,岂不是现成的好姻缘?咱们到时候跟符老姨娘说一声,让她在太后、太妃们面前求一求,把赐婚的旨意求下来,事情就成了!等赵家哥儿的老子做了太子,咱们仪姐儿可就是太孙妃了,将来咱们才是正经国丈家呢!长房的女孩儿年纪都太小了,赶不上这个巧宗儿,正该咱们二房得这个好处!”
小薛氏忙道:“太太,仪姐儿在跟前呢,您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薛氏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她不是小孩子了,过几年就要嫁人。既是她自个儿的亲事,也该叫她心里有个数。”
秦锦仪早已臊了,也顾不上提绘春的事,涨红着脸起身说:“祖母说什么呢?”羞得转身跑了。
回到桃花轩她自个儿的屋子里,秦锦仪还臊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想起自己没来得及说绘春的事,心下懊恼。但她想要回头再跟母亲提这事儿,又怕祖母仍在,又拿赵陌的事说嘴,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命人拿琴出来,心不在焉地练着。
画楼深知她的心事,小声安慰她道:“姑娘别担心,太太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赵家哥儿能不能做太孙,还早着呢。他如今也是寄住在咱们府里,说是身份尊贵,却半点看不出贵气来。姑娘真要嫁,也该是嫁给许家哥儿那样的翩翩公子,赵家哥儿算什么呢?”
秦锦仪嗔了她一眼:“少胡说了!我要练琴,你还不快出去?!”
画楼笑着走了,秦锦仪对着琴,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满庭芳 第一百零四章 琴课
秦锦仪的心事,秦含真自然一无所知。她想去清风馆见祖父,也不顾午饭时才见过面,说去就去了,顺便还在那里吃了晚饭,晚上还闲聊了好一会儿,又得了祖父送的几件小东西,方才返回明月坞。
秦柏还答应她,会尽快找人将小时候用过的琴修好,给她学琴的时候使。目前她上琴课,有秦锦华送的那把琴就足够了。
虽然秦含真觉得两把琴用哪一把上琴课都没问题,但祖父的好意,她自然更为感激。况且秦柏从前用过的旧物,精致贵重的东西太多了,说不定那把古琴也是有来头的呢,自然与秦锦华送的那把普通小琴不一样。秦含真已经在暗暗期待着那把目前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琴,经过重新修复后的模样和音色了。
回到明月坞,秦含真又十分用心地把今天学过的知识重新温习一遍,确定自己都记住了,理解了,方才去歇息。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又背了几遍昨天学过的文章与诗,一个字都没错。她心里这才满意了。
于是,等到曾先生又一次开始在船厅上课的时候,照例抽查了昨日女孩儿们学过的功课,除了秦含真,没一个人全部背熟了。就连秦锦仪,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曾先生虽然早就明白,这承恩侯府的姑娘们只怕也不会认真对待功课,秦锦仪就已经是其中最用功的了,还抱着别样的想法,并非真心好学。如今竟然有了个好苗子,曾先生心下不由得激动起来。
果然,秦家三老爷是个才子,虽然长年流落在外,但教出来的儿孙果然与长房、二房的后人是不一样的!
曾先生认定了这个推断,心下越发佩服起永嘉侯来。只恨永嘉侯秦柏昔年在京中意气风发时,她年纪尚小,没能见识到他的过人风采。如今年纪大了,她一想起这样的才子竟流落在外多年,回到京中时,已是白发苍苍,心中就忍不住为他惋惜。天道不公,怎的总是让才华横溢、人品正直的人遭受诸多劫难呢?
曾先生想起了自己,再想起……她不由得幽叹一声,陷入了沉思。
秦含真背完了昨天学过的文章与诗,见曾先生一直沉默不语,还以为她走神了,便小声叫一声:“先生?”
曾先生醒过神来,露出微笑:“背得很好。三姑娘十分用功,日后也要继续如此才是。”
秦含真笑着答应了,屈膝一礼退下。
曾先生又当着四位姑娘们的面,再次表扬了秦含真,语重心长地道:“诸位姑娘都是名门出身,乃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孙女儿。外人说起,自然只有夸的。然而,皇后娘娘当年还是太子妃时,便有才貌双全的美名,也是世人所称颂的贤良人。姑娘们即使不敢与皇后娘娘相比,也该知书达礼,才能不负秦家女儿的好名声。”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等到曾先生重新开始上课时,就连最是懒怠的秦锦春,都稍稍振作了一点精神,认认真真听了大半节课。等到曾先生让四位姑娘自个儿动手,照着她先前教的技法去亲自画一幅花卉图时,秦锦春居然也没漏底,把该画的图案都画了,至于好坏,那就另说。她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让曾先生欣慰不已了。
其他三人中,秦含真是头一回上书画课,就直接挑战有点难度的白描花卉,还真有些抓瞎。这跟画花样子可不一样,很要费些心思,许多笔法、技法对秦含真来说都是陌生的。还好,曾先生教得仔细,又手把手教了好一会儿,有错就纠,有优点就夸。秦含真慢慢学着,摸索着,也渐渐画得有模有样了,心里很高兴。
她心里想,回头见了祖父,得把新学到的技巧表现给他看,请祖父多多指教才行。现放着这么一位大才子在家,她又不是太笨,没理由学不好的。
秦含真越画越起劲儿,也越画越好了。曾先生在她桌旁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接着她又去了秦锦华处。秦锦华画得还算不错,得了两句夸奖,说她进步很快。不过说实话,秦锦华在书画上的天赋并不算十分出众,也就是跟一般闺秀差不多的水平,若是用心去学了,可能也能稍稍强上些许,但离真正出挑还有相当的距离。目前而言,曾先生对秦锦华的要求并不高,指点了几处不大妥当的地方,也就过去了。
倒是秦锦仪,听着秦含真与秦锦华先后得了曾先生的夸奖,就连秦锦春都有了进步,相比之下,她的画技一如既往,既没有变得糟糕,也没有丝毫进步,看着倒象是叫三个妹妹比下去了似的。秦锦仪心高气傲,又素来习惯了做姐妹们当中的佼佼者,这会子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委屈,暗暗下定决心,等下课回了院子,定要好生把书画给练出来,绝不能叫妹妹们越过去了!
书画课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是琴课。这正是秦锦仪最擅长的一种才艺,她满心期望着要在今日大展身手,好震慑一下妹妹们。为了确保一会儿课堂上的演奏不会出差错,就连课间休息的时间,她也在练琴。秦锦春难得认真上了课,早就饿了,拉着丫头到园子里寻了个清静的地方,悠哉游哉地吃起了点心。秦含真则跟着秦锦华去船厅附近闲逛,顺便观赏一下周围的景致。等到她们回船厅里继续上第二节课时,秦含真已经记下了那一片区域的地形和道路,只等什么时候闲了,把园子里剩下的部分也逛上一回。
琴课上,秦锦仪果然大出风头。她连日练琴,练的是一首颇有些难度的古曲,如今已经练得很熟了,当中一些技巧要求很高的部分,她也顺顺利利地弹了下来,一点儿都没出差错。一曲奏完,秦锦华与秦锦春都向她投来佩服的目光,秦锦仪心中暗暗得意着,又偷偷瞥了秦含真一眼,发现她居然皱起了眉头,心下不由得生出些不满来。
秦含真在现代听过这首古曲的名家演绎版本。虽然现代的版本肯定经过些许改编,跟古代的版本会有些许不同,但大致的旋律还是一样的。她总觉得秦锦仪的演奏有哪里不对劲,但她没学过古琴,只是看过网上的视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去听曾先生的点评。
曾先生夸奖了秦锦仪的熟练度,但觉得她没有真正把曲子理解透砌,有些部分的节奏没有掌握好,琴曲所蕴含的复杂情感,也没有演奏出来。曾先生十分负责,她开始细细指点秦锦仪,又跟她说起这首古曲的创作背景,还有相关的故事,希望秦锦仪能理解曲子当中所蕴含的情感。
秦锦仪听得半懂不懂,却只能强迫自己认真听下去。当着这么多妹妹的面,她不想问太多问题,显得自己好象什么都不懂似的,只能强行记下了曾先生的话,打算回头与曾先生独处时,再请教不迟。
可是她的记性有限,曾先生说得又多,她顶多也就是记下了一半。这还是死记硬背的,时间一长,说不定忘得更多。秦锦仪暗暗生气,曾先生却察觉到她在走神,心下不悦,脸上便有些淡淡地,随口再说几句,就转到秦含真那边去了。
秦含真从没学过琴,今日带了秦锦华所赠的小琴来,该学的东西也跟其他姐妹们不一样。曾先生先教她认琴,认清楚琴的各种部件,介绍了古琴的简单历史,又教她识谱。第一节琴课,打基础就够了。曾先生压根儿就没打算在今天教她弹琴。秦含真也没什么异议。无论学什么东西,都要先打基础的。况且方才书画课上学到的东西,就够她消化一天的了。
秦含真的态度得到了曾先生的好评。她如今越发看重这位新来的学生了。布置功课的时候,曾先生给秦含真的功课,跟其他姐妹们都是不一样的,而且还十分亲切地表示,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叫人去请她来指点。
秦含真有些受宠若惊,但有祖父这么好的指导老师在,她当然不会真的劳动曾先生,便恭恭敬敬地表达了谢意。至于是不是真的去做,那是以后的事。
秦锦华很高兴看到秦含真得了曾先生的夸奖,秦锦春早就开始想午饭的事了,更不必提。只有秦锦仪,见秦含真在琴课上得了曾先生的夸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以往的琴课,一向是她秦锦仪表现最出色,妹妹们谁也不能跟她比,曾先生也从来只会夸她。如今来了一个秦含真,不过是头一回上琴课,正经连最简单的曲子都不会弹呢,只怕连最基础的技法都没学过,凭什么就得了曾先生的喜欢?
看来,曾先生也不过是看在秦含真有一位做侯爷的祖父份上罢了。秦锦华若不是有个做侯爷的祖父,焉能得众人宠爱?她秦锦仪样样比姐妹们强,只因不是侯爷的嫡亲孙女儿,就被人怠慢至此。
秦锦仪暗暗咬着唇,心中满是不服气。
下了课,秦锦仪第一个冲出了船厅。以往她总要多留片刻,请曾先生多指点指点的。可今日她一点心情都没有,只想尽快离开,也不想再听到曾先生夸奖秦含真了。
等出了园子,秦锦仪下意识地就绕道东面夹巷,打算去福贵居陪祖母、母亲吃饭。途中路过折桂台时,她忽然想起折桂台隔壁的燕归来,想起昨日祖母薛氏说的那番话,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满庭芳 第一百零五章 不甘
秦锦仪在路口徘徊了许久,久到画楼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姑娘可是想起漏了什么东西在园子里了?”
秦锦仪摇摇头,脚下不由自主地往通向燕归来的小路前进了两步,停了一停,又前进了两步。画楼盯着她的背影,眼睛越睁越大,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忽然,燕归来隔壁的折桂台开了院门,走出来一个丫头。秦锦仪认得那是秦简屋里的大丫头流辉,脸色顿时变了变,连忙转身折回原来的方向,立刻往福贵居的方向走,装作好象只是恰好路过的样子。画楼一时没反应过来,落后了几步,愣了一愣,才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秦锦仪努力掩饰过了,但她方才已经太过靠近折桂台,而她平日又一向是折桂台的稀客,流辉自然要多看她几眼。若不是秦锦仪走得快,兴许她还要上前行礼问好呢。流辉心中疑惑,小声嘀咕一句,就转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小主人秦简这时候还在姚家家学里上课,午饭不会回府里吃。她们几个丫头商量了,如今天气太热,大鱼大肉的太油腻,叫人没了胃口,今儿她们要向大厨房要两个清淡些的素菜,少搁油。趁着还没到饭时,她先去交两百钱,也省得大厨房那边啰嗦。
秦锦仪走出好远,才小心地回头看看,只看到了流辉的背影。她确定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行止有异,便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脸上又微微一红,不敢再站在道路中央发呆了,就快步朝福贵居走去。画楼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姑娘袅袅婷婷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秦锦仪到达福贵居时,薛氏竟然还没来,小薛氏正坐在屋里看书,彩绫、彩罗她们几个忙碌着摆桌呢,见秦锦仪来了,都纷纷行礼问好。
小薛氏抬头含笑望过来,放下书本:“今儿怎么来得迟了?可是又留下来向曾先生请教琴艺了?用功虽是好事,也不能误了午饭才是。否则琴学得再好,却把身体给熬坏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秦锦仪暗暗心虚,干笑着拿话搪塞过去,命画楼带着琴下去了,便坐到母亲身边:“祖母怎么不在?”
小薛氏淡笑道:“皇上先前赐给你三叔祖的奴仆和产业,内务府今日送过来了,清风馆里正热闹呢。你祖母有些好奇,便去枯荣堂看热闹了。不过这会子内务府的人已经离开了,你祖母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你可是饿了?去洗洗手,先用些点心垫垫吧,等你祖母来了,我们再开饭。”
秦锦仪哪里在意这个?她只好奇地问:“内务府都送了些什么东西来呀?祖母要怎么看热闹呢?”
怎么看?自然是去围观皇上赐下来的奴仆,再去听听那些御赐的产业都在什么地方,向内务府的人打听产业的具体情况,能值多少银子,一年能有多少产出,诸如此类的。
不过,小薛氏不认为姑母兼婆母真能顺利打听到这些细节。人家内务府来的人,大小也是个官儿,说不定品阶比自家丈夫秦伯复还高些呢,奉了皇命到承恩侯府来办事,要应酬也是应酬正主儿,三房的永嘉侯秦柏。若是长房承恩侯夫妻俩要问话,他兴许也会回答。但是二房算什么?人家为何要理会?一会儿薛氏觉得不满意了,回到福贵居来,又要生气。
小薛氏不想在女儿面前多提婆婆的事,只微笑着问她:“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先前练了几天的曲子,曾先生可有说你弹得好不好?”
说起这个,秦锦仪就一肚子的气。曾先生没说她弹得不好,可是挑剔了那么多,自然不是夸奖的意思。曾先生今日说了许多她不理解的东西,本来她还想要在琴课结束后,留下来私下向曾先生请教的,但因为太生气了,一时没顾得上。如今想起,回忆一下,曾先生说的那些东西,她好象又忘了一小半。若真的回头去问曾先生,只怕得叫曾先生从头讲一遍了。
曾先生会不会觉得她太笨?会不会说她既然听不懂,课上就该说实话,而不是装作听懂了的模样?
秦锦仪已经没有了回去问人的勇气,面对母亲的询问,她也有些蔫蔫的,不大想回答。
知女莫若母。小薛氏一瞧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琴课上定是没得到期待的夸奖。小薛氏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没事,你才多大年纪?那曲子又不是练了很久,有些错漏的地方也是在所难免的。你用心再练就是了。你平日也没少得曾先生的夸奖,可不能因为偶然一次曾先生没夸你,你就生出懈怠与怨恨来。需知道学无止境。只要你用了心,曾先生是能看到的。”
秦锦仪心道:你哪里知道曾先生是何等势利的人呢?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而是转了话题:“母亲,昨儿个……祖母提起的那事儿,她是认真的么?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什么事?”小薛氏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赵家哥儿那事儿?”
她看到低下头、脸色微红的长女,皱起了眉头:“你祖母天天说那么多的话,不管说的时候是认真还是随意,过后也很快就会忘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安心上学。只要让外头的人知道你是个才学出众、品貌双全的好姑娘,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赵家哥儿是宗室,即使他父亲还不是太子,也依旧是辽王府的嫡长子,日后是要承袭王爵的。赵家哥儿既是未来的王府世子,身份尊贵便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以我们二房的情形,你父亲不过六品官职,又怎么好高攀?符老姨娘断不可能向太后娘娘开口,就算开了口,太后娘娘也不会答应的。人家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母亲,亲事自然也有长辈们做主。而你的婚事,也自有母亲与你父亲做主。你放心,你是我嫡亲的闺女,我难道会不为你的终身着想?你祖母随口一句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秦锦仪听得有些刺耳,其实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嫁给赵陌的,正如画楼所说,赵陌会不会成为太孙,还是未知之数呢。况且她也仅仅是远远见过赵陌一两面,不清楚他的性情为人,连样貌都是模糊的。这样的少年,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自然比不上另一个人深刻……
不过,她不情愿是一回事,母亲叫她不必多想,说赵陌是她攀不上的高枝儿,她又不甘心了,忍不住说:“母亲,赵家哥儿出身虽珍贵,可现如今外头的人谁不知道?辽王与王妃不待见嫡长子,而这嫡长子又不待见赵家哥儿这个嫡长子。赵家哥儿说来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宗室子弟罢了,能有多尊贵呢?他现今住在我们家,还是跟几个兄弟们挤在一处,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我看还不如咱们家的逊哥儿呢,逊哥儿身边好歹还有丫头婆子侍候,有长辈为他打理日常起居……”
小薛氏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话你私下说说就罢了,可不能在人前提起。无论赵家哥儿身边有几个人侍候,他的出身也是不会变的。你觉得他不得亲祖父与亲父待见,便觉得他前程无光,可就糊涂了!他们宗室里,一个人的前程难道只能靠自家父祖决定?还有皇上在呢!有你三叔祖护着,皇上断不会看不见赵家哥儿,他日后的前程好着呢。这样的人,不是我们能肖想的。你祖母只觉得咱们家也是国舅爷,样样不比长房差,理当有一样的体面,却是想错了。嫡庶有别,就算是皇后娘娘在世时,跟我们二房也没多亲近,更何况是现下呢?长房就算有承恩侯的爵位,生的女儿也没嫁给宗室皇亲,更何况是咱们二房?你祖母的话,你听过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当真,反误了自己!”
秦锦仪低头闷闷地听着,很想要反驳几句,却又说不出口。她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女,即使有些个小心思,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说出口的。更何况,她自己都还没拿定主意呢……
母女俩正说话呢,薛氏的大嗓门就从院门一直嚷嚷着进屋了:“真是气人!内务府的小子也是狗眼看人低!我们二房跟长房、三房都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谁又比谁高贵些?长房与三房的人问他话,他都答了,独独对我爱理不理,实在无礼之极!赶明儿等我们老姨娘进宫见了太后娘娘,一定要告他一状才行!”
小薛氏与秦锦仪齐齐起身迎了薛氏进屋,前者亲自奉上清茶,恭敬地道:“太太喝口茶润润喉咙吧。三房的事不与咱们相干,太太何必去搭理?”
薛氏气道:“你以为我乐意去搭理么?只是皇上太偏心了,赐了那么多好东西给三房,我看了不顺,才去瞧一瞧罢了。今儿是内务府的人不对!偏长房许氏与三房两口子都不帮我骂一骂内务府的人,好象我不是秦家的二太太似的。我被人小看了,难不成他们脸上就有光?!”
小薛氏默默低头不语。若不是薛氏自己非要跟人家过不去,长房与三房如今又怎会与二房如此疏离?薛氏前几日才跟人家大吵一架,如今却指望人家在外人面前替她说话,未免也想得太好了。
只是这些话,小薛氏是不会在婆婆面前说出来的。她以前常说,次次都讨不了好。女儿一再劝她不要太过耿直了,她今儿还是学乖一回吧。
薛氏径自生了一会儿的气,因儿媳与孙女儿都闭口不语,她又觉得无趣了,便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怎么仪姐儿好象惹你母亲生气了似的?”
满庭芳 第一百零六章 教女
秦锦仪一时哑口无言。她没脸说实话,但如果不说,祖母薛氏又肯定会生气。她该怎么办?
小薛氏知道女儿的为难处,便抢先一步回答:“不过是几句家常罢了,也没说什么。时间不早了,太太,不如开饭吧?”
“急什么?”薛氏没好气地说,“才走了路,我出了一身的汗,正要好好歇歇。”又问孙女儿,“你跟你娘都聊些什么家常?”这话却是信不过小薛氏的意思了。
小薛氏不吭声,有些事做得太明显了,只会引人怀疑。她只盼着女儿能机灵一点,想出个好些的借口来。
秦锦仪灵机一动,道:“昨儿个我提过的,二妹妹屋里的绘春被撵了,后来又添上了一个绘绿,一个院子的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倒象是把绘春给完全抛到脑后了,实在是无情无义得很。我想绘春也是体面的丫头,能写能画,规矩也不错,模样儿也好,明明一点儿错都没犯过,却因为是王家出来的,就被撵出去了,实在可惜得很。我屋里几个丫头,除了画楼还不错,其他几个都是充数的,实在不成样子,若是能把绘春要过来就好了。横竖是长房不要的人,咱们把她买过来,也不费什么事儿。等到她来了我们这儿,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改掉她的名字,改成金华,也免得冲了四妹妹。祖母您觉得如何?”
小薛氏万万没想到女儿想出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借口,她皱眉望了过去,眼中满是不赞成。
薛氏却听得笑了起来:“这主意好!金华,锦华,不知到时候二丫头会是什么脸色?不过她再不高兴也没用!绘春若成了我们二房的人,哪里还轮得到她们长房的来指手划脚?!”
小薛氏忍不住泼了冷水:“可绘春是长房的人,如何能要过来呢?”
薛氏不以为然:“她都被撵出去了,就是二丫头那里不要她了,难道还不许我们二房要过来?说她是长房的人,可我们二房又不曾分家出去。长房的奴婢,难道我们二房还不能使唤了?没有这个道理!”
小薛氏叹道:“若是侯府的家生子儿,二房要过来使唤,也没什么,只需要夫人与二弟妹没有异议,我们爱要哪个,就要哪个。可绘春本不是秦家的人,而是王家送给二侄女儿的。如今二侄女儿不要她了,王家也不肯收回去,二弟妹将她撵到庄子上,没有她们点头,我们是没办法把人调过来的。若是长房把人卖出去,兴许我们还能将人买回来,可长房没卖人,只是把绘春撵到庄子上而已。绘春将来何去何从,都由不得我们做主。”
薛氏大觉扫兴:“长房就是爱干这种事!家里下人那么多,用都用不过来了,宁可白养着,也不愿多分几个给我们。都是一家子,都是老侯爷的子孙,都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亲人,谁又比谁高贵些?长房不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如今连三房也能给我们脸色瞧了。我们就连一个丫头都要不到手,有什么趣儿?!”
她一时生气,也不想吃饭了,丢下媳妇孙女,还有刚刚摆好的满满一桌美味佳肴,径自跑了。
屋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小薛氏看了女儿一眼,神情有些严厉:“怎么好好的,又想起要讨绘春过来使唤了?你不知道那是你二妹妹撵出去的丫头?若把人要到身边使唤,天天跟你二妹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真当她是颗软杮子,定然不会发脾气不成?!”
秦锦仪抿了抿唇:“二妹妹明知道四妹妹的闺名是锦春,却非要让贴身的丫头叫绘春,还天天带在身边四处晃,当着四妹妹的面使唤绘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使唤的是四妹妹呢!这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存心要羞辱我们来着!既然她无礼在先,我便回敬在后,给绘春起个名字叫金华,也天天带着去上学,看她怎么说!”
小薛氏气道:“绘春自进府就叫现在的名字,你四妹妹的名儿却是你曾外祖母亲自起的。当初我们也不是没提过府里有许多丫头名字里带春字的事,你曾外祖母不肯听,你祖母也不放在心上,才会闹得这般尴尬。倘若我们二房与长房的关系更好些,兴许给丫头们改个名字,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祖母见天儿跟长房的人争吵,人家怎会给我们这个面子?闹得如今这般,二丫头固然是懒怠些,你也太过小鸡肚肠了。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秦锦仪大不以为然:“我是为四妹妹委屈,想要为她出气!母亲心里不当一回事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我呢?”
小薛氏冷笑:“你素日在你妹妹们面前惯做好人的,如今不但要讨绘春,还想把她的名字改成什么金华,便是傻子也知道你心中不喜你二妹妹了。你道她母亲会怎么想?别真以为你二婶素日和气,她就真是个和善人了。得罪了她,她若有心算计你,你哪里防得住?!别的不提,光是把你给丫头改名儿的事传出去,外头的人只会说你不悌,你难道还能一个个跟人说道理去?就算你有这个耐性,只怕外人也不会说你做得对。你且省点儿心吧!你还有大事要指望夫人呢,做什么非要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