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与太子很快就明白了赵陌的言下之意,彼此商量一番,也都觉得城卫的镇抚之职,更适合秦平。皇帝只是感叹:“到底有些委屈他了。”却是不满秦平回京只能降级。倘若这时候有个正五品的官职留给秦平,他心里估计会舒服些。
太子却笑道:“这有何难?明年广路就完婚了,他怎么也是个郡王,又是我们皇室的小辈。他要娶妻,父皇下旨给他岳父升一升职,封个武散官,又有什么难的?宣武将军就很好,这是父皇降下的恩典,并非实职,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宣武将军是从四品的武散官名,只有地位和待遇,并无实权,通常都是授给从四品武官的。但皇帝若要加恩于自己的内姪,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来。正五品做了六年,才升从四品,乃是合情合理的。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爵位,甚至相当符合皇帝传说中“压制外戚”的习惯作风。
等秦平得到了从四品的官位与待遇,日后要从镇抚一位往上升职时,就可以正式试一试正四品的位置了。总不能给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升职,却只能将他“升”为正五品吧?太子出这主意,可以说是钻了个空子,但以他的立场,这么做却也无可厚非。
皇帝听得便笑了:“那朕索性再下旨,正式定下他永嘉侯世子的名份好了。侯府世子嫁女,怎么也比从四品的宣武将军嫁女,要体面得多。”
太子听得也笑了,却不曾反对。秦平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永嘉侯世子,旨意不过是将事实再公开复述一遍而已。
赵陌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到事情正如自己希望的那样发展,甚至比他原本计划的还要更理想,心里也在暗暗高兴。他并不在意皇帝是否会恩赐秦平一个什么虚衔,好让他与秦含真的婚礼更风光体面一些。他只知道,若秦平调回京城,只是做个从五品的镇抚的话,吏部兵部都不会卡住的,御史那边也无法挑剔,岳父秦平就能顺顺利利调回京城了,说不定还能过得悠闲一些,也好有时间重新考虑一下女儿的婚期了。
就在赵陌寻思着,要如何去永嘉侯府,向未婚妻秦含真表一表功,再透露点内部消息的时候,秦含真先在承恩侯府这边,亲眼目睹了一场狗血大戏。
许大奶奶穿着一身的孝,哭哭啼啼地上门来了。
她是来寻许氏的,要求许氏做主。她无意中听婆婆许大夫人生前的心腹婆子提起,姚氏曾经咒过她儿子许峥明年春闱名落孙山,如今她婆婆去世了,许峥不能参加明年春闱了,可不正算是应了这诅咒么?她是又气又伤心,觉得姚氏太过分了,不但诅咒小辈,还把她婆婆这位长辈给咒死了!本来许大夫人的病情一直都不算危急的,忽然间就恶化了,定是被人咒了的缘故。若不是姚氏咒许峥不能考中进士,许大夫人又怎会为了应咒,忽然就死了呢?
这真是神逻辑!
就连最偏心娘家的许氏本人,都被娘家侄媳妇的话惊呆了,姚氏更是冷笑连连,嘲讽了回去。许大奶奶吵不过她,便索性往地上一坐,高声痛哭起来。这回连姚氏与闵氏,也都惊呆了。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千金,性情各异,也有厉害的时候,可哪里有过如此泼妇般的举动呀?!
松风堂内一片混乱,许氏头痛得不行,面色苍白,手按住胸口,好象随时都会吐出一口血来似的。
秦幼珍派来报喜讯的下人,偏偏在这时候进了府。他带来了卢初明顺利考取举人功名的好消息。卢初明在山东乡试成绩喜人,名次比秦简还要更前一些呢。
消息报到松风堂的时候,屋中众人都愣了一愣。姚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向许氏贺喜:“恭喜夫人了!如今不但夫人的孙子和孙女婿是举人,连外孙也是举人了呢!”
许氏面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很难说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觉得苦涩。
许大奶奶却哭得更大声了,似乎比先前还要伤心几分。
水龙吟 第三百一十五章 内斗
秦含真与秦锦华站在松风堂里间,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间坐在地上大哭的许大奶奶。许氏坐在上首抚着胸口闭目沉默,神情满是苦涩;伯娘们都对许大奶奶的举动束手无措,劝也不是,扶也不是,姚氏还得应付许大奶奶时不时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脸色难看得恨不得转身就走了。
然而许氏在场,还一副身体不适的模样,姚氏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她只能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走过去问候婆婆许氏,问许氏的身体怎么样?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又为了卢初明中举之事恭喜许氏,连声道许氏是因为太过高兴了,方才会激动过头,仿佛是在掩饰许大奶奶把许氏气坏了的真相。
许氏目光复杂地看了长媳一眼,淡淡地说:“我没事。”她心里清楚姚氏的所作所为才是大家子媳妇该有的作派,无论场面如何难看,也要尽量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只是她也清楚,姚氏这都是装的,事实上心里对许家百般嫌弃。这一点,过去她这个婆婆没少觉得不满。
但如今许氏却觉得,这个长媳就算再装模作样,心里再看不起她的娘家,好歹面子上还是做足了的,不会让她在人前下不来台。而娘家侄媳妇许大奶奶,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姚氏说那种诅咒小辈的话,确实是很过分,但许大夫人之死,跟她的话有什么关系?许大奶奶身为媳妇,在婆婆病床前侍疾,都没发觉许大夫人的病情是因何加重的,也没能采取有效措施,阻止许大夫人的病危,难道就做得很好么?如今许大奶奶戴着重孝,依礼本不该上别人家去叨扰的,她却非要跑到姑太太家里来哭闹,理由还是这种可笑的事,叫小辈们看着,会不会都觉得许家很没有规矩?这分明是要把自己的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而许氏身为出嫁多年的姑太太,自认为对娘家劳苦功高。如今许大奶奶的做法却显得她在娘家晚辈面前似乎没什么体面,娘家人随便想闹就闹。再联系上先前孙辈们的婚事,许家人完全违背了许氏的意见,只怕秦家长房与三房的晚辈们,日后都会认定,许家已经完全不把姑太太放在心上了。
这让许氏如何接受得了呢?
这份耻辱竟然是她最看重的娘家人带给她的,许氏心情复杂万分,那口血堵上喉咙,无论如何也无法咽下去。因此许氏不敢开口说话,就怕她一开口,那口血便要吐出来了。
还好许大爷及时赶到了,满心惶恐地向姑母许氏磕头赔罪。许大奶奶还要再哭闹,他反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还不快住口?!明明是你侍疾不慎,给母亲喂饭时呛着了她老人家,才害得她咳个不停,病情加重。你要封丫头婆子们的口就罢了,如今叫二婶娘查了出来,你不好好反省认错,竟然还好意思把事情推到表弟妹身上?!你是不是觉得母亲去了,这个家就是你当家作主了?父亲与我还在呢!休要放肆!你再这样,当心我休了你!”
许大奶奶顿时就蔫了,抽抽答答地哭道:“真不是我的错,是丫头们喂的饭,不是我喂的……婶娘把这事儿揭开来,分明就是想与我抢中馈大权,她是在害我!你怎能不帮着我说话,还说要休了我?!我好歹为你生了个好儿子,如今就因为二房有官职,你想要巴结他们,就把我踢到一边去了……”
许大爷又气又急,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快闭嘴!”
许氏总算稍稍平静了些,把那口血强咽了下去。她看向侄儿侄媳,面上满是失望,沙哑着声音,弱声弱气地问:“你母亲头七还未过……家里女眷就争起中馈大权来了?”
许大爷不敢说话,低着头,目光闪烁。
许氏又再问:“你如今要丁忧,你父亲又告了老,中了风,你二叔有官职在身,所以你对着他们,就少了底气,有事也不敢争了?他们是不是也有趁势争权的意思?”
许大爷小声说:“家中如今要守孝,日后一些官面上的事……还需要二叔出面的……”
许氏闭了闭眼,总觉得那口血好象又往上涌了:“回去吧……许家……还没到那份上!回去好生守孝,叫峥哥儿闭门读书。等他考中了进士,日后许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呢。”
许大奶奶哭着求她:“姑太太,先前是我糊涂了,可是您是长辈,二房那般行事,您要替我们长房做主啊!”许大爷虽然没有说出同样的话,但看他也是一脸的恳求之色,便知道他亦是同样的想法了。
许氏自嘲地笑笑。她要如何替许家长房做主?如今的许家,还有谁愿意听她的话么?
她什么承诺都没给,秦叔涛就先赶了过来,表情不太好看地把许大爷夫妻俩请走了。等把人送出去后,他赶回松风堂,十分不满地对长嫂姚氏与妻子闵氏道:“哪儿有这个道理?戴着重孝就往亲戚家里钻,又是哭又是闹的,都叫人看尽了笑话!大表哥也不嫌晦气。他要教训表嫂,在家里教训得了,怎能把人放到咱们家来胡闹?!”
姚氏冷笑一声:“三叔没听见?方才人家两口子说得明白呢,大舅母尸骨未寒,二舅母就要先跟她儿媳妇争起中馈大权来了,为此揭破了许大奶奶的纰漏,要重重罚她。而许大奶奶她呢,为了逃避责罚,就要把她婆婆的死推到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许家已经大不如前了,还只顾着窝里斗。就算将来许峥能考上进士又如何?他家里有的是人拖他后腿!但愿他小孩子家,别被连累得连官都做不成才好。”
许氏阴沉着脸,横了姚氏一眼。姚氏这才稍稍收敛了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然而她心里还是没少骂许大奶奶的。她长了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样当面指着鼻子骂过呢。许家分明处处都要倚仗承恩侯府,许大奶奶居然敢不把她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许氏强忍着胸口的气血翻腾,依然沉默着。
闵氏便尝试着要缓和气氛。她转向丈夫:“你不是在衙门里当差么?怎么会忽然回来?难道表嫂来咱们家哭闹,消息已经传到你衙门里去了?”
许氏猛然抬头,眼前一阵眩晕。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倘若许家未来的当家主母真的当众闹出了这样的笑话,那还真不如让二房的弟妹当家算了!
秦叔涛告诉妻子:“这倒不至于,是二舅母知道大表嫂上咱们家闹事,怕外人知道了看笑话,特地打发人到我和哥哥的衙门里报信,叫我们回家阻止表嫂的。哥哥还没回来,兴许是还没得到信吧?反正我一听说,就立刻告了假。幸好及时赶上了,不然还真不知道大表哥与大表嫂要闹到什么田地呢。”
他关心地看向许氏:“母亲,您的脸色太差了,是方才被气着了吧?要不要紧?我打发人去请位太医回来给您看诊,好不好?”
许氏一脸苦涩,她顾不上回答小儿子的问题,就先问秦叔涛:“许家家人到你衙门里报信的时候,可有旁人听见你们说什么话了?!”
秦叔涛怔了怔:“当时确实是有同僚跟我同在一屋,但人家不会多事的。母亲若是害怕消息走漏,我一会儿回去拜托一声就是了。顺便我再去哥哥那儿一趟,看看他那边是什么情形,也提醒一句。”他顿了一顿,“可就算我和哥哥身边的人保守了秘密,许家表兄表嫂戴孝上门一事,是瞒不过去的。大表嫂坐马车从许家过来,车上挂着的是许家的灯笼,车夫也系着孝带呢。至于大表嫂,他是骑马来的,更是掩饰不住。母亲,这件事肯定要引起别人闲话的,可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反正许家长房要守孝一年,一年后,京城里的人早就把这事儿忘了。您不必太过在意。”
显然,秦叔涛也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呢。
许氏却苦笑了下,心中更难过了。秦仲海秦叔涛固然可以请衙门里的人保密,但这些人私底下会不会传小道消息,谁又能担保呢?许家二房派人给他们兄弟报信,多半没安好心。许大奶奶不过是弱质女流,她再怎么闹,也用不着承恩侯府的爷们特地丢下衙门里的公务,赶回家去处理吧?更别说许大爷已经追上来劝阻妻子了,哪里还用得着秦家兄弟同时出马?许家二房这是明摆着想要把消息外传呀。可这又是何必呢?就只是为了争个中馈大权么?许大奶奶是许峥的母亲,她名声不好,许峥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许家,还要靠许峥来支撑门楣呢!二房这分明就是本末倒置,自断臂膀,他们怎能如此糊涂?!而面对二房的威逼,长房支撑门户的大侄子,居然还要迫于权势而忍气吞声……她所为之骄傲的许家,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模样?!
许氏默默流下了一行泪,整个人的精气神顿时一颓,腰背都佝偻下去了,那口血是再也忍不住,一下吐了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秦叔涛连衙门里的差事都顾不上了,也来不及找太医,赶紧去请一位住在附近的相熟大夫。姚氏与闵氏便合力把许氏扶进卧室歇下,忙前忙后,又是寻药,又是替婆婆抚胸口,又是温言软语地宽慰对方。连厢房里的秦松都被惊动了,特地打发个小丫头来问了一声,不过知道许氏吐血后,倒是没有什么后续的话语。
秦含真与秦锦华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帮着打打下手、说说好话什么的。不一会儿,大夫来了,替许氏衬过脉,道是急怒攻心所致,要放宽心好生将养些时日,不可再生气了。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碍。许氏这一口血吐出来,还好过她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呢。
趁着大夫开方子的时候,秦含真告退了出来。她得回西府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家祖父母。
水龙吟 第三百一十六章 错娶
秦柏与牛氏听说许氏吐血病倒的消息后,也都吓了一跳。
牛氏忙问是怎么回事,秦含真便把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都说了,末了还叹道:“许大爷夫妻俩只顾着说自己的委屈,求大伯祖母帮他们做主,却没留意到大伯祖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苍白,明显是身体状况不妙了。虽然他们是大伯祖母的血缘亲人,但对她还真是说不上真心关怀呢。三伯父就会在把人送走后,问大伯祖母是否需要请大夫,可惜大伯祖母还在一心为娘家人着想,生怕许家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会影响了名声,妨碍到许峥日后的前程。”
牛氏叹道:“大嫂子真是死心眼儿,她怎么就扭不过这个弯来呢?”
秦柏神色淡淡地:“她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许家,已经把许家视作自己最大的责任了,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放到一边,怎么可能扭得过这个弯来呢?”
秦含真道:“先前许峥婚事定下的时候,我就觉得大伯祖母应该会寒心了吧?这段时间二姐姐也说她很少提起许家如何如何了,也没再说让大堂哥娶许大姑娘的话,我还以为大伯祖母以后不会再对娘家人有求必应了,没想到……方才她都快要吐血了,还要先问许家二房给三伯父报信时,是否让别人听见了。我看她对许家的这份忠诚,是扭不过来的了。长房那边还是警醒着些吧,免得什么时候大伯祖母又犯了糊涂,非要牺牲家里的儿孙,去贴补娘家。”
牛氏听得直摇头,又抱怨许家人:“太过分了!大嫂子惦记娘家,处处为他们着想,他们得了好处,也该知道分寸才是。许家大媳妇戴着重孝跑到亲戚家里去,说人家咒她儿子,却把她婆婆给咒死了,这也是读过书的人家里太太奶奶们该说的话?!我记得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儿吧?平日里瞧着行事就有些糊涂,如今竟然还做起了泼妇,真叫人想不到!”
秦柏不清楚许大奶奶的家世,她是二十年前嫁进许家的了,那时候他还在西北做教书先生呢。牛氏从前倒是时不时会听许二夫人、许二奶奶说些八卦,但她根本没上心听,只隐约记得许大奶奶的父亲好象在偏僻地方做着官呢,其他就不清楚了。倒是秦含真,平日里跟长房那边来往得比较多,有时候也会听姚氏抱怨许家的人,因此知道得多一些。
许大奶奶的父亲,曾经也官至从三品,是高官行列中的一员。他还曾经做过好几年的御史,据说很擅长参人,而且一参一个准,有铁面御史的名声,从来不怕得罪人,也因此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平步青云。有不少人私底下议论,都觉得他是故意踩着别人求上位的。毕竟他出身于地方上的土财主之家,说得好听点儿是耕读传家,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暴发户,祖上最高只出过秀才,连童生都没几个,直到他这一辈,才有了他这位进士,外加他儿子以荫生身份进了国子监——就是许大奶奶的兄弟。这样的出身,又非名师门下,娶的是家乡的县丞之女——他想要出人头地,别无臂助,抱准皇帝大腿,以孤臣形象求圣眷,是最便捷的一条路子。
许大爷偶然见到许大奶奶,便有了仰慕之心,又得知她是高官之女,立时回家请父母出面求娶。当时许大夫人与许氏姑嫂俩都反对这门亲事。许大夫人希望长子能迎娶她娘家一个亲戚家的姑娘,也是书香名门之女,品性教养十分靠得住,就是父兄官位低些。许氏则觉得许大奶奶的父亲行事有失仁厚,不合君子中庸之道,而且他们家族并没有第二个能成气候的人才,独木难支,族人行事透着暴发户气息,很没有规矩,即使结了亲,也得不到多少助力,反而很可能会惹来麻烦,还不如娶个大族出身的低品阶官员嫡女,更来得实惠。
但最终,许大老爷父子俩,加上许二老爷夫妻,都被许大奶奶父亲的高官头衔迷惑住了,还是结下了这门亲事——对方似乎也十分乐意跟皇亲国戚做姻亲。起初,许家人还是能从这门姻亲处沾到点光的,一说起许大爷的岳父身份,不少人都会对他高看几眼。他本人也觉得,能与天子近臣结亲,日后自己的前程就更不用担心了。他加紧用心攻读,准备参加次年的春闱。因他岳父预备要争取吏部侍郎之位,只要事情顺利,许大爷觉得自己的光辉前程就在眼前了!
谁能想到,那年吏部侍郎之争的激烈程度会大大超出他们所料,偏偏许大奶奶的娘家族人在这时候又出了岔子,鱼肉乡里,闹出了人命,还被宣扬得人尽皆知。许大奶奶的父亲因是那犯事族人的仪仗,受其连累,差点儿就要丢官了。还是皇帝念及他往日功绩,从轻发落,只降了他的官职品阶,让他以从五品的知州身份,外放偏远地带,才保住了他的仕途生涯。只是从此以后,他便一直在边远地区轮转,在官场上人缘也不好,升职格外缓慢,至今还只是四品而已,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回到原本的高峰了。
许大奶奶初嫁进夫家时,也是傲气过的,叫婆婆许大夫人很是看不顺眼。然而父亲被贬后,她就收敛了傲气,小心谨慎地做起了听话的乖媳妇。许大夫人只道自己已经把儿媳妇调教好了,哪里想到,她一咽气,许大奶奶就要作了呢?据说,许大奶奶小时候是跟着她祖母长大的,很是学了不少小门小户的作派,只是她父亲高升后,将她姐弟俩接到京城,她才叫她母亲教养着,变成了淑女。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少了压在头上的婆婆大山,她又遇到了危机,便不由自主地露出本性来了。
秦含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跟祖父母说了,当中删减了无数姚氏对许大奶奶的贬低之语,不过秦柏与牛氏都不难猜出,姚氏对许家女眷,绝对是厌憎有加,说出的话也不可能客气到哪里去。
牛氏叹了口气:“怪不得许大夫人总想着要亲自给孙子的婚事做主呢,原来当年已经娶错过一回了。”当年许家人见许大奶奶的父亲是高官,又有圣眷,便不顾对方家世家风,无视许大夫人与许氏的反对,把人娶了回来,后头会吃亏,也都是自找的。幸好许家人还要一点脸,没有因为亲家出事,就嫌弃了许大奶奶,想法子折腾她。但这也没什么用,许家行事没有触及底线,不代表他们家的家风就没有不妥了。
牛氏对秦柏说:“我得去看看大嫂子,该劝的话,还是要再劝一遍。如今简哥儿还没定下亲事呢,可别又叫她糊里糊涂地卖了。就算简哥儿他娘咒过许峥,许峥她娘上门来寻晦气,把婆婆的死推到人家身上,也太可笑了些。说不定许家人就是想借机讹上长房,好让简哥儿他娘答应,给儿子娶许家大丫头呢。就算孝期不能议亲又如何?我看许家如今是越发不要脸了,这点礼数守不守的,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只要两家彼此有了默契,私下交换了庚帖、信物,等出了孝再宣扬出去,外人又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儿?!”
秦柏听了,果然是要紧事,便主动表示:“我陪你过去。”
牛氏有些不乐意:“我去跟大嫂子说说话,连三丫头都不带,没有晚辈在面前,有些话才好说出口呢。你去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听说她吐了血,心疼了?”
秦柏无奈地嗔了她一眼:“含真在呢,你又胡说些什么?我不去见大嫂,只是跟仲海夫妻俩打一声招呼。你去劝大嫂别胡乱为简哥儿择配,她未必听得进去。但若是我说的,她怎么也不至于当耳旁风。如今长房还要敬着我呢。大嫂若真想为娘家人多盘算,还真不能得罪了我。”
牛氏这才释然了:“既如此,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好了。咱们走夹道去前院,你在枯荣堂跟侄儿们说话吧。”
秦柏叹息一声,苦笑着答应了。
秦含真无语地送了祖父母出门,想不明白为什么祖母这把年纪了,还会吃祖父的醋?大伯祖母许氏,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呀。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接连受到了娘家亲人的打击,身体又不是很好的缘故,她如今显得颇为苍老,双鬓染白,银丝缕缕,脸上的皱纹也十分明显。相比之下,牛氏虽说年纪比许氏要大些,但大概是因为生活愉快,面色红润,发色漆黑,连皱纹都不是很多,看起来要比许氏年轻好几岁,跟秦柏的外型也更相配了。许氏对牛氏而言,早就不再是有威胁的情敌了,她老人家吃的又是哪门子的飞醋呀?
秦含真长叹一声,正打算回自个儿的院子去画画,却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肃宁郡王来了。”
她顿时双眼一亮,下意识地冲着祖父祖母的位置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秦柏与牛氏去了东府,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秦安回了昌平大营,小冯氏是女眷又要带孩子,秦含珠到东府上学去了,还未回来。在这个家里,除了她,还有谁能出面招待赵陌呢?真真是任谁都挑不出不是来!
秦含真心情愉快地来到二门上迎接赵陌的到来。赵陌见到她,十分惊喜:“祖父怎会放你来迎我?”
秦含真轻笑道:“祖父祖母刚刚去了东府,家里再没别人能招呼你了,可不是只有我出面了吗?也是因为你来得正巧的缘故。”她歪着头看向赵陌,“你今儿又有什么上门的新鲜借口啦?快说来我听听,一会儿祖父回来了,我好向他老人家交差。”
赵陌笑了:“什么借口?我今儿可是有正经事,才上门来的。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水龙吟 第三百一十七章 告诫
赵陌带来的果然是个好消息。
得知父亲秦平很快就要调回京城,不需要等到明年,秦含真是又惊又喜。
不过惊喜之余,她也有点儿小不爽:“我父亲既然是立了功的,为什么还要降职呢?就算京城的官职比同品阶的地方官含金量更高,他也能平调入京嘛。现在搞得好象父亲是犯了错似的,我真替他抱不平。”
赵陌顿了一顿,有些不大好意思:“这个么……我是见城卫里刚好有这么两个好位置空出来,从五品的镇抚一职正好适合平表叔,才在暗中推动的。若是有正五品或从四品的合适官职,我就不会把平表叔安置到城卫去了。”
秦含真问他:“不是还有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之位吗?虽然比我父亲目前的品阶是高了两级,但他毕竟是立了功的,破格升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关于这一点,赵陌也是考虑过的。他给秦含真解释了一下指挥佥事之位早已有主的事实,又提起了京中如今几大军中名门的局势:“马家从前只有马老将军这一支在京中,马老将军又是出了名不爱管事,只闷头办差的人,因此在京中素不张扬。但如今他侄儿调回京中,入主京西大营,也带来了不少心腹将领,马家在京中的份量就有些不大一样了。另外,还有蔡家与闵家。黄晋成即将调回京中,他的品级高,背后的黄家也是不容小觑的。”
皇帝年纪不小了,太子身体又有所好转,很明显,皇帝已经有了替太子造势,为日后权力过渡做准备的打算。
太子妃的那位姑表兄长,虽然没有成功进入城卫,但也在禁军中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差使。
黄家一向是太子背后的死忠支持者,黄晋成更是与太子自**好的表弟,黄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这几年升官升得飞快,虽然有救护太子的功劳在,亦有黄家在京中为他打点,但本人的能力也是相当出众的。如今,他即将被调回京中任职,二品的武官,绝不会是可以被忽视的小人物。他重新回到京城,迟早会涉足手握实际军权的高位,从而打破京城武将们原本的势力平衡。
马家又有中流砥柱回归京城,成为马老将军的接班人与臂助,直接就掌握住了京西大营之权,而且通过整顿军队,剔除了所有跟他对着干的下属,彻底收服了全营。
云阳侯,一向是军中的权贵,他以及他背后的蔡家,还有同盟的闵家等几个将门世家,都不会甘心于受到其他势力挤压,也在想办法稳固自己一方的势力呢。
其实皇帝当初调马将军入京,是为了制衡镇西侯府苏家。没想到苏家跪得快,早已不成气候。镇西侯世子苏伯雄在蜀地平乱,其实干得还是不错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过是在替老父赎罪罢了。真想要将苏家带回到从前的风光地位,恐怕很难。苏家不再是威胁,马家反而势力大涨。再加上皇帝有意提携站在太子这一方的军事力量,京城军方的权力格局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很难说是不是会带来不好的结果。但在镇西侯府衰落后,剩下的将门世家基本都是忠君一派的,只是私下各有立场,倒没什么坏心思。就算会产生一点小混乱,应该也是无碍大局。只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有些官职调动上的事,就需得小心应对,免得不慎踩了雷。
赵陌对秦含真道:“城卫那个正四品指挥佥事之位,就是马家给自家一位老将军预定了的。这位老将军是马老将军的堂兄,已经快到告老的年纪,估计这就是他最后任的官职了。我曾听闻他在榆林城镇守多年,也认得你父亲。当年你父亲差一点儿就被带去了大同,还是他提议的,你叔叔能顺利代兄升迁,也是求了他帮忙说情。据说,他还曾经在人前开过玩笑,说要是有闺女,就会招你父亲做女婿呢。你父亲是他的老部下了,回到他手下做事,想必会相处融洽。”
所谓要招秦平做女婿的话当然只是说笑。那位老将军确实有闺女,但比秦平大了十几岁呢,都快能当他娘了。不过这位老将军自己唯一的儿子早年逝世,老妻伤心过度跟着去了,他无意再娶,如今是随家族居住,养老也是指望侄儿们的。这个城卫指挥佥事的位置,就是侄儿侄孙们对他这个年纪大了、体力身手不如从前,却还不肯歇下来的长辈的孝心,认为他在这个位置上,既有事可做,又不必太辛苦,每天只在城中巡视,按时回家,三餐定时,三年任满后,便可以告老了。
马家有这样的打算,秦平怎么好去抢呢?那毕竟是他曾经的上级,一点香火情还是要念的。否则,秦平不但直接得罪了一向与自家交好的马家,还会给军中其他大佬们留下一个无情无义的负面形象,对他日后的发展没什么好处。
秦含真明白了:“原来如此,那确实不该去抢。我父亲回来,又再到老将军手下做事,应该会跟他相处得不错的,大家都能省心。”
赵陌微微一笑:“依平表叔的性情,肯定会对这位老将军尊敬有加,如此,马家这边的人脉,便能归平表叔所有了。”而不是因为当年将升迁的机会让给了弟弟秦安,便几乎断了与马家的关系。明明他在榆林镇守多年,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却得不到上司一脉的助力,全都便宜了弟弟。
赵陌还有一个想法,没告诉秦含真。那就是马家那位老将既然无子,又看好秦平这个晚辈下属,那么只要未来三年里,秦平与对方相处得足够融洽,三年后能得对方提携推荐,继任对方的指挥佥事之位,就顺理成章了。秦平那时已经得到了从四品的宣武将军散官职,虽然是虚衔,品阶却是实打实的,正式升上正四品,又有原来的上司做保,再有马家在背后支持,至少有八成的可能会成功。
到得那时,蔡家、闵家都是秦平的姻亲;黄家的黄晋成又与永嘉侯府关系不错;太子妃那边,也不会跟太子的舅舅表弟做对。若无意外,成功率几乎能达到九成九,根本就不会有人反对秦平的升迁。
秦平如今确实是降职回京,委屈了一点儿。但三年之后,就能顺利升到正四品的话,从时间上来说,跟他在地方上任职,循序渐进地升从四品,三年后再升正四品,速度是一样的。而且京中武官的品阶,比起地方上同品阶的武官官职,地位更高。这算是占了点小便宜呢。
秦含真歪头看着赵陌:“这么说来,我父亲这次降职回京,不算吃亏了?”
赵陌笑道:“当然不会吃亏。我还能让岳父大人吃亏么?若不是如今京中局势复杂,与别人争那些比较高的职位,容易与几家军中名门产生冲突,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让平表叔略退一步,换取几家军中名门的好感。其实,若是平表叔这回立的功劳再大些就好了,越级提拔就更顺理成章……”
秦含真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的功劳怎么不大了?他做的事,可是能真正流芳百世的!”
秦平做的可是禁烟、销烟哪!
要知道当初她在广州看到运鸦片的西洋商船时,多么慌张呀。她早已把历史课上学的内容忘了个精光,不记得鸦片贸易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幸好这时候,做鸦片生意的商人还不是很多,仅有少数几个英国商人参与,货物也没有大量流入国内,民间也尚未形成风气,但已经有了不少瘾君子了。她果断让李子去收集了相关的资料,亲自撰写了调查报告,尽可能把事情后果往严重里说,然后又安排因为家人吸食大烟而穷困潦倒的士兵跑到父亲面前去哭诉,再送上自己的报告书,缠着父亲劝说了三天,才终于说服了他联合地方政府,共同采取禁烟行动。
可惜祖父祖母已经定下了离开广州的日期,秦含真等不到销烟禁烟之事有个结果,就得北返。她特地留下李子在父亲身边做助手,就是为了确保这件事不会不了了之。如今事情进展顺利,广州官府也明确下令禁烟了,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兴奋得差点儿睡不着觉呢!不过,因为这时候鸦片还没有大量在国内流传开来,很多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害处,也不知道那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以致父亲秦平的这份功劳,被许多人轻视了,居然连赵陌也不例外。
秦含真暗暗生起了闷气,却又不能跟赵陌说历史,只能忿忿地表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赵陌无奈地看着她:“好好好,平表叔确实是立了大功劳的。连皇上都夸奖他呢。”
秦含真瞪他:“反正你要记住,那种叫鸦片,又有人叫大烟,还有人叫什么福寿膏的东西,能祸国殃民!你别信那些糊涂人说它对身体有益处的蠢话,只要听到、见到一丁点儿,就要赶紧离得远远地,能销毁就销毁,不要让它毒害百姓!这东西会让百姓健康被毁,国民积弱,土地受到破坏长不出粮食,军队变得不堪一击,而将它卖到国内的外洋商人,只不过是想要赚钱而已!因为我们国内的茶叶瓷器丝绸什么的在西洋大受欢迎,卖得太好了,可他们却没有足够份量的货物能卖给我们,从我们国家赚到钱。为了弥补贸易逆差,他们才会故意输入这种害人的东西,想要我们的国民上瘾,从此只能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向他们上贡,却把什么礼仪道德都抛到脑后去!如果有人向你推荐这种东西,你不管对方是谁,都要严厉拒绝,绝对不能上他们的当!这东西只要沾上了,这辈子就毁了!我是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这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赵陌怔了怔,意外于秦含真此时的严肃。他感觉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正色点了点头:“表妹放心,我会记住的。”
水龙吟 第三百一十八章 拱手
秦含真非常郑重地跟赵陌说了许多鸦片的危害性,以及各种瘾君子可能会用来宣传鸦片所谓“好处”的谎言套路,也提醒他吩咐底下的商队一声,小心防范这种东西,如果在港口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遇见了,千万不要手软,一定要从重从严打击掉。
赵陌乃是近支宗室子弟,这个国家是他祖上所创立的,他对国家抱有天然的责任感,也有义务去维护朝廷与百姓的利益。既然他知道了鸦片这种东西的害处,自然是责无旁贷地去禁止它。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些事情,秦含真是怎么知道的呢?
秦含真只能辩解,是因为自己在广州时遇到了例子,比如有士兵家里吸了大烟,然后家破人亡的;又比如身体健壮的青年男子吸食了大烟,结果身体一败涂地,半死不活的;还有她让李子去寻的广州当地有识名医对鸦片效用做的分析等等。只要是她知道的,她都告诉了赵陌。
她一个弱质少女,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出身于显赫的国舅府,能做的事情依然是少数的。这一回,是因为她父亲正好任职广州守备,近水楼台,而且又愿意听她进言,方才能成事。但鸦片这种东西,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取缔,她曾经所在的那个时空,就不会发生为此两场大规模战争了。目前鸦片贸易还不算十分兴盛,在广州地方上也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利益集团,再加上她父亲身份特殊,现任广州知府又很有责任心,所以才能掀起这次禁烟销烟行动。如今父亲秦平即将调回京城任职,天知道西洋商人们会不会又死心不息?广州知府又是否能坚持初衷?将来换了新知府后,又是否会因为某种私心,推翻前任的政策?
为了以防万一,她希望能尽可能把鸦片的害处传到当朝统治者的耳朵里和心里。除了皇帝,还有太子。赵陌与自家祖父便是最好的媒介人选了。而其中,她最能影响到的,就数赵陌了。祖父秦柏虽然疼她,但他身为外戚,其实是很少插手地方政务的。除非他明确知道鸦片的坏处,否则绝不会轻易在皇帝或太子面前开口。如果父亲秦平回京后向他提出请求,可能情况会不同。但如今,秦含真觉得还是说服赵陌,把握更大一些。
她态度十分肃穆,哪怕赵陌原本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也不由自主地郑重起来。他牢牢记住了这件事,也答应回去后会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和商队等小心提防留意。他的权势或许还很有限,但至少,在他的地盘上,在他可以施加影响力的地方,他不会容易鸦片这种东西的存在。而在皇帝与太子,以及未来的皇储面前,他也会多多进言的。
这对未婚小夫妻针对如此严肃的话题,谈了很长时间,直到秦柏与牛氏从东府回归了,他们才停下来。赵陌暗暗懊恼,竟然没有趁着两人独处的时候,多说些私房话,但想到他与未婚妻子之间,除了风花雪月,柴米油盐,竟然还能谈论国家百姓,经济民生。他的含真,果然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也只有拥有如此见识和智慧的女孩儿,才会让他倾心多年呢。
秦柏与牛氏见赵陌来了,并没有多吃惊。他几乎是天天来,再忙也是隔日就到,两三天不见人影,才稀奇呢。他们顶多是觉得好笑,没想到赵陌会来得这样巧,正赶上他们不在家里的时候。
秦含真便问牛氏:“大伯祖母如何了?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吧?”
牛氏啧啧地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只是太招人恨些。其实许家待她不厚道,她便少惦记娘家人一点儿,又有什么要紧呢?如今她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若是真想要让儿孙们长长久久地亲近提携许家,就不该逼着亲生骨肉贴补许家人。这不是在让他们结亲,而是叫他们结仇呢。我看哪,仲海两口子,再加上他们的一对儿女,将来都不可能帮衬许家什么了,日后不对他们使坏,就是厚道人了。叔涛两口子原来还好,如今也对许家长房有了怨言。他们这些小辈,也就是看在你大伯祖母的面子上,还能与许家维持住面上情儿。等到什么时候你大伯祖母不在了,他们才不会搭理许家人呢!许家人也是不懂事,见到有便宜可占,就不顾以后了,真以为秦家娶了个许家女,便要子子孙孙任由他们驱使么?!”
秦含真其实只是想问问东府是否请了太医来给许氏看诊,没想到会引出自家祖母这么一大段话。她有些诧异地看向祖父秦柏:“祖母这是有感而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秦柏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大约是她们妯娌说话不大顺利,分歧太大了吧?大嫂子那个人……想要她真的放下许家,是不可能的。她这辈子都是为了许家而活,若是真的放弃许家,任由他们衰败下去,那她这几十年里所忍受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秦含真差点儿要翻白眼了。敢情许氏还是位忍辱负重的苦情白莲花?既然当初忍着恶心嫁给了秦松,就要秦松的子子孙孙,甚至是被她所负的秦柏一家,也要一起为她和她娘家做贡献了?拉倒吧,她乐意给自己上这样的人设,他们秦家三房还没兴趣配合呢。
赵陌如今也对秦家长房的内情有所了解了,劝秦柏与牛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已经分了家,长房的内务,三房就不好多加插手了。祖父祖母若是怜惜简哥儿,只管去跟海表叔与涛表叔说话就好。无论承恩侯夫人是什么想法,她总不可能一意孤行,越过儿子媳妇,给孙儿孙女定亲事的。再说,她老人家还要在家里养病呢,只怕也不好随意见外人吧?”
至于这“外人”的范围,那就随秦家长房的人决定了。
秦柏看了赵陌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秦含真倒是听懂了,觉得自己明日就可以去跟姚氏出出主意。牛氏似乎无所察觉,还在感叹:“防得了外人,防不了娘家人。还好如今许家有孝,谅他们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天天戴着孝往别人家里跑。趁着这一年,赶紧让仲海两口子把儿女们的亲事都定好了,大家也就能安心了。方才我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么跟仲海夫妻俩说的。”
其他人便只是微笑。
赵陌没有直接告诉秦柏与牛氏,秦平可能会提前回京之事。一来,皇帝还没有下明旨,吏部也未见调令,他给了秦柏牛氏一个惊喜,若是过后有什么变化,岂不是扫兴?二来,他如今也觉得让秦平降职回京,有点吃亏了。这事儿秦柏能理解,但牛氏可能会有些怨言。他不方便跟牛氏分析京中将门之间的微妙局势,还是不提的好,免得破坏了他在牛氏心目中的好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