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不由得看向金环。金环整个人都苍白了,慌忙膝行上前去抱住他的腿:“五爷,五爷饶命!你就饶恕我这一回吧。我再不敢了!从前都是我糊涂,是我错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好歹侍候了你几年,还把六姑娘养大了,你就看在往日情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秦安沉默不语,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我真不知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若是恨我违背了昔日的诺言,你只管冲着我来就是了,何必去为难五奶奶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负了你的是我啊!”
金环听得这话头不好,急得眼泪鼻涕都一块儿出来了,紧紧抱住他的腿不放:“五爷,饶了我吧,饶了我这一回!我一定老老实实的,再不敢害人了!你别把我送到米脂去,那儿离着京城好几千里呢,我若去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安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我不会伤你性命的,既然你嫌米脂太远,那我就送你到大同去吧。你在大同住了那么多年,想必对那里的生活更熟悉些。只是我们家在大同没有什么大产业,就只有昔年置办下的一处小田庄,和几处商铺。那田庄你是去过的,想必也能习惯,日后在那里过活,就安份些吧。”
大同的小田庄?!金环知道那地方,是前几年小冯氏嫁进来后,卢嬷嬷提议在大同附近置办的一处产业,为的就是有个地方能供给自家日常吃用的粮食蔬菜。夏日炎热时,秦安曾经带着一家老小去住过两日避暑,房舍颇为简陋,只怕还不如米脂的老宅呢,地方也不大,离城镇更远,周围的住家除了佃户,就是军眷。她自个儿的家就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她一直梦想着能摆脱那样的环境,已经见识过京城繁华,她怎能再回去?!
她惊慌失措地再哭求秦安。秦安却道:“你让我给你一次机会,我已经给了。我们才从大同搬过来不到半年,你再回去,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家是侯府,在大同也有亲友在,不会有人上门欺负你的。你就在那里安心住几年,好生反省。若是真的知道错了,再提日后吧。那里离京城,可比米脂近得多了,只要你真心悔改,这辈子还会有再见我那一日的。”
金环听到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可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转头看向秦含珠,忙又膝行着扑过去,吓得秦含珠迅速躲开去,她也顾不得了,哭着求说:“六姑娘,你好歹是我养大的,你就为我说两句好话吧!”
秦含珠苍白着脸,含泪望向秦安:“父亲,方才三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姨娘不是我的亲娘么?”
牛氏却是最不愿意听到别人提起何氏的,尤其担心何氏的丑闻会影响了孙子孙女,一听到秦含珠的问题,立刻下令:“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把人拖下去?!真真便宜了她!连板子都舍不得打!”
立刻便有婆子上前将金环拖走,金环尖叫着要挣扎,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块帕子,就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她养尊处优了许久,哪里敌得过那些有力气的粗使婆子?很快就被拖出了院子,消失在众人眼中。

水龙吟 第三百零二章 后续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牛氏还在怪秦安:“当初不带她回京就好了,如今还要心慈手软。你这样也叫武将呢?!还好如今天下太平,用不着你去打仗。不然你对着敌军也这般心慈手软,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说不定还要连累了别人!”
她本来是想给小儿子一个下定决心与金环决裂的机会,也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要默认她这个母亲的处置方式就可以了,没想到他还是顾念了旧情,决定把金环送回大同去,还说什么日后有再见的机会。她巴不得金环从此消失无踪好么?早知道这贱人如今成了祸害,当初她路过大同的时候,处置完何氏,就该直接把金环撵了,又怎会让她有机会来祸害自己的小儿子?!
牛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秦安一眼,索性不理他,抱过秦含珠便安慰:“没事儿,好孩子别哭。咱们六丫头不是那贱人生的,不过是因为你亲娘死得早,你没人照看了,她主动抱过你说要养,你爹糊涂,以为她真是好人了,才叫你跟了她。如今她既然不好了,那就不要她,你爹和你大娘都会疼你的,有没有亲娘,什么要紧?你还有祖父祖母呢。”
秦含珠红着眼圈伏在牛氏怀里,小声地抽泣着:“那……我亲娘到底是谁呢?”
牛氏顿了一顿:“你亲娘原是你爹的一个妾,生了你哥哥和你,因为难产,很早就死了,那时候你还没满月呢,因此不记得。咱们家族谱上有她的名儿,将来带你回族里的时候,让你看一眼,你就知道了。如今嘛,你只认你爹和你大娘就是。你大娘对你也很好,跟亲娘也没什么两样了,是不是?你就把她当作亲娘一样地孝顺好了。”
秦含珠含泪点点头,窝在牛氏怀中,沉默不语。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只是从金环的一些日常言行以及卢嬷嬷的只字片语中,推断出金环并非自己的生母。她偶然听说过自己上头还有个哥哥,是庶出的,生母早死了,他被送去族中读书。她猜想自己与这个哥哥兴许是同母所出,但又不好向旁人打听。因为在那个家里,哥哥与哥哥的生母,似乎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而金环又时时刻刻以她的生母自居,绝不会乐意听到她谈论这种话题的。
金环在她还小的时候,会悄悄儿打她骂她,用一些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方式来折磨她,等她大了,可以向人告状时,方才停下来。然而秦含珠拿不准,自己若真的向嫡母告了状,凭父亲对金环的宠爱,后者是否会受罚?自己是否能保证不会受到金环的折磨?秦含珠不敢冒险,便只能保持了沉默,只在暗中观察周遭的情况,收集着关于自己生母的信息。
随着年岁越来越大,秦含珠渐渐察觉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说,她家在大同的下人以及左邻右舍们,都有意无意透露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父亲秦安在金环之前并没有妾室,有惧内的名声,似乎是因为正室十分厉害善妒的缘故。那个正室名声极糟,据说是个坏女人,早早就被休掉了。这个坏女人是带着一个前夫所留的女儿,改嫁给秦安的。她被休掉之前,应该生了一个儿子。秦含珠怀疑,这才是她那个哥哥的身世真相。但如果这个女人那么厉害,不让父亲秦安身边有别的女人,直到她被休为止。没过多久,金环就成了秦安的妾,这当中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秦安纳别的女人,然后十月怀胎生下她秦含珠,那她到底是谁生的呢?
秦含珠对此有一个猜测,但答案太过可怕了,她根本就不敢想!只是如今,来到了京城的永嘉侯府,面对着其他家人的反应,她终于确信了,自己十有八|九便是秦安被休掉的元配妻子所生的。从时间上来看,多半还是那女人被休之后,才生下了她。可见那女人犯下了多么严重的过错,怀着身孕都无法阻止秦安休妻,而家中上下也无人替她求一句情。
而在金环被逐之后,家里人应该没必要再瞒着她生母的身份了,却依然无人提起。若只是个寻常的短命的妾,为什么没人告诉她,那妾姓什么?是何出身?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模样?是几时被她父亲收的房?说她是生下哥哥秦谦的妾室所生,那就等于是告诉了她真正的身世。因为秦谦,事实上是秦安前妻何氏的儿子!
秦含珠闭了嘴,决定从此再不问这种问题了。她知道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就足够了。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一个品行不端又自作聪明的养母,她不想再招来一个声名狼藉的生母。就让她与哥哥秦谦一样,做一个所谓短命的小妾的孩子吧。就象祖母牛氏所说的那样,有祖父祖母,有父亲与嫡母,还有哥哥姐姐,以及这荣华富贵的家世背景,她已经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金环的下场就这样决定了。秦柏事后听妻子说起事情经过,虽然对小儿子的手段有些不满,但见他哭得可怜,又似乎是真的知道悔改了,还向侄女秦含真赔礼道歉,向妻子小冯氏赔礼道歉,秦柏便没有再骂他,只把事情交给了妻子处置。牛氏向来是很和气的人,虽然恼怒金环胆大包天,但秦安已经做了决定,她也不打算更改儿子的意愿,只让虎嬷嬷去安排送人的车马与随行人员就是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就是金环只能带走她的衣物,旁的首饰、金银以及其他值钱的私房,通通都被没收了。秦安对女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全都交给妻子小冯氏处置。小冯氏也不想要前任和妾室的东西,便让身边的丫头们分了去。
秦含真对此一声没吭,她也没有再说责怪秦安的话。反正发泄了这么一通,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就足够了,用不着天天象祥林嫂一样,在人前一再戳五叔秦安的心,免得他听习惯了,日后再听,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这样的性格,天知道还会不会再度犯傻,让人看不过去,想要出言教训呢?这项秘密武器,用得太多就显得不够珍贵了。而秦含真还盼着它能一直派上用场呢。
不过她在赵陌又一次找了借口上门来时,私下吐过嘈:“五叔这个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我祖父祖母都是挺靠谱的人,我父亲也没这么糊涂,平日处事,脑子还是够用的。为什么到了五叔,就蠢成这个样子?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了,从前也吃过女人的亏,为什么就不知道学乖呢?他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做什么武将,要是真的打仗了,只会是累人累己的下场。”
赵陌想了想,小声问她:“表妹若是担心,金环那边,倒是可以做些手脚,叫五表叔再也不能看到她,就好了。”
秦含真有些吃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半路上下黑手吗?!可是秦安已经做出了决定……
赵陌对此非常平静:“这又有什么?五表叔的话是他自己的意思,祖母和你可没开过口。这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五表叔做主吧?况且他又没有真的派人去侍候那位金姨娘,更不会有机会去见她。若是她路上感染个风寒,又或是水土不服什么的,就此送了性命,也是寻常事。五表婶上京的时候,路上不就病过一场么?可见这种事常见得很,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要紧的是,这个金姨娘心术不正,偏又知道许多内情,若叫她在外头胡乱说话,祖父祖母、四表叔和你是不怕的,你的弟弟妹妹,却会有些麻烦。”
这倒也是……
秦含真想了想,忽然笑出了声,斜了赵陌一眼:“你如今管我祖父祖母,也叫祖父祖母,可是对我父亲,你却没换称呼,不觉得很奇怪吗?”
赵陌眨了眨眼:“我倒想改口唤岳父呢,就怕秦表妹你听了不乐意,又要打人。”
秦含真顿时涨红了脸,啐了他一口。
她终究还是没那么厚的脸皮,没敢点头允许赵陌唤秦平为“岳父”,而是照旧称呼为“四表叔”。对于赵陌的提议,秦含真不置可否。她最恨何氏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行私刑,亲手将对方置于死地。兴许她也是心慈手软之人吧?但她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那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呢?秦含珠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金环所生,而秦安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如今对妻子小冯氏心怀愧疚,说不定慢慢地,就会把他对女人的那种盲目信任转移到小冯氏身上来。到得那时,他一心爱护偏宠的便是小冯氏了。金环是谁?过得几年,谁还记得她呢?
不管金环是否还有再见秦安的那一日,都与秦含真无关。秦含真觉得,就算真要对金环暗中下黑手,那也是苦主小冯氏该烦恼的问题了。
小冯氏一切如常,微笑着平静地接受了丈夫的道歉,还反过来温言安抚了他许久。秦安从此对妻子更加感激了,原本只有五分真情,也增长到了八分。他不但将外头的应酬都推了,专心致志在家里陪伴妻儿,还给小冯氏送了许多礼物,都是他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小冯氏的首饰匣立时满满当当起来,远远超过了何氏当日在时的库存。
秦含珠也得了父亲的几样礼物,虽然只是小玩意儿,但重的是那份心意。她小心把东西收起来,再一次确信,自己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秦含真也收到了来自叔叔的礼物。与堂妹得到的小玩意儿不同,秦安送她的都是些精致珍贵的簪钗环佩,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合用的。这还不足,秦安还说,要送她个小庄子,给她做陪嫁呢。
秦含真心知秦安从祖母牛氏手里得到了不少好东西,也不跟他客气,默默地收下了礼物,然后把东西列明了清单,在给父亲秦平写信的时候,把清单附了上去。

水龙吟 第三百零三章 洗三

秦安与小冯氏的儿子的洗三礼,办得很是低调。
这里头有小冯氏摔了一跤,损了些元气,需要休养的原因,也是秦柏与牛氏对小儿子处事方式的失望所致。洗三礼只请了几家来往密切的亲友,长房与二房来了人,再来便是卢家、姚家与闵家,宫里派天使来赐了几件东西,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客人了。许家似乎也是想来的,但没有得到邀请。这一回,连许氏都没替娘家人开这个口。
赵陌倒是过来了,但他没事也会过来,倒也说不上什么贵客。他自个儿就没把自己当成是外客,来了之后,反而还站在秦安身边,帮着永嘉侯府招呼宾客们。都不用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哄得秦安连声夸奖他这个侄女婿,直将他当成了自家人一般。
秦含真远远瞧见,倒是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如果五叔秦安真能跟赵陌亲近些,愿意听赵陌几句劝,以后学乖一些,大家都能省心许多。
毕竟金环这件事,他的处理方法真是让人无语。只因为对金环有信任,有愧疚,他几乎是得罪了一圈的人。父母,妻子,儿女,侄女,连府中的下人也都觉得他不靠谱。他这个作派,幸好是长期住在外头,若是留在府中,恐怕很快就会感觉到,自己在家里没什么权威了。
永嘉侯府开府几年,家里的下人一向都挺讲规矩的,小毛病尽有,嘴也不算严,别人家下人会有的弊病,永嘉侯府也未必能逃得过去。可是妾室拿金钱收买下人去伤害正室主母这种事,是从来没有过的。内务府来的人懂规矩,而秦家家生子出身的下人则还记得姚氏从前发过的那一场火,视此为禁忌。如今两个不知事的丫头被金环拿金银财物诱引着做下错事,万一没有查出来,叫旁人看在眼里,以为有利可图,便有样学样的,这个家的风气岂不是就败坏了?
这么严重的事,放在哪个大户人家里,都是要从严处置的,结果秦安差一点儿就从轻发落了。下人们瞧了,心里会怎么想?虽然一向听说过这位五爷耳根子软,曾经犯过大错,因此不为侯爷所喜,可亲眼所见,跟听说过的传闻,那份量能一样么?如今大家都知道了,五爷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主子,但真遇上事儿的时候,万万不能指望他。
不过,秦安自认为对金环已经算是严惩了,秦柏牛氏与秦含真虽然觉得处罚太轻,也没打算改变他的决定。然而,这不代表当中没有文章可做。犯错的不仅仅是一个金环,还有看守她的其中一个粗壮丫头,以及在西院做洒扫的小丫头,这两人犯的事最重,至于那些抬食盒时洒了蘸料,事后又粗心大意没有回头清理的丫头,以及扶着小冯氏在院中散步时没有发现地上有油的丫头婆子们,基本都是挨上十板子,罚几个月的月钱,就算了,严重一点,也不过是丢了差事罢了。那两个帮凶,则是直接被撵出了府。
两个丫头,连同她们各自的家人,合家老小,不管是否在永嘉侯府内有差事,全都被捆了上车,连同金环一起,被送往大同那处小田庄。因为两个丫头都是小冯氏院中侍候的人,所以这个决定是小冯氏做的。她对秦安说:“金环侍候了你几年,你既然有心叫她少受点苦,那就索性把那两个丫头一并派给她吧。金环回了大同,虽说是住在小田庄里,但身边也要有人照顾她起居。这两个丫头,连她们的家人在内,也有好几口子呢,男女青壮尽有。金环独自在外,生活上需要的人手,这两房家人就尽够了。”
秦安听了,越发愧疚:“是她害了你,你反而还要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到。若是她还不悔改,便真真要不得了,我也不会再理她。”
小冯氏微笑着说:“我哪里是为了她呢?只是为了五爷罢了。若不是看在五爷的面上,看在她曾经侍候五爷用心的份上,我才不会对她如此宽宏大量!”
秦安闻言,对小冯氏更为敬爱,对金环的愧意则是消散了许多。他觉得他们夫妻待金环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秦含真听说了这件事后,对自家五叔的智商就再也不抱希望了。小冯氏确实是个正派人,但人品再正派,面对要伤害自己母子的人,也不可能心慈手软。
那两个丫头不过是年少不知事,心生贪念才犯了错。本来她们能在西院侍候,便是极好的差事了,如今不但丢了好差事,连她们的家人都受了连累,要一并被送到大同去,而不是留在京城无所事事。留在京城,好歹还有机会另寻营生,去了大同,住在一处偏僻的小田庄里,那日子能跟京城里比么?!她们的家人面对着生活待遇的巨大落差,可不会想到是自家贪心,才有了这样的结果,只会恨金环连累了他们。到了大同后,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人多势众,会如何对待一个失了势的妾?想想都知道了。这么明显的一招借刀杀人,秦安竟然没有察觉,反而还觉得小冯氏设想周到。为了他一辈子的幸福着想,他还是继续被女人哄着的好。
既然金环的下场已经可以看得到,秦含真也就不再多加理会了。她把注意力转回来,继续听秦锦华与秦锦春聊天。不远处,卢悦娘正陪着秦锦容与秦含珠两个小妹妹玩耍。虽然发生了金环这件事,但秦含珠似乎反而开朗了不少。秦锦容原本不大看得起这个唯一的庶出堂妹,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秦锦华跟秦锦春说起许峥订婚礼上的事儿:“母亲回来告诉我和哥哥了,说是还算热闹,但跟从前许家风光的时候没法比。幸好他家联姻的是鲁家,鲁家虽然大不如前了,毕竟在士林中还有些名望,不少人家都冲着鲁家的面子,前来贺喜。再加上咱们家的人,才勉强撑起了许家的体面。听说许大夫人十分高兴,看起来容光焕发,一点儿都不象是病了许久的模样。”
秦锦春撇嘴道:“但愿这位老夫人从此就安心养病了,不要再折腾得亲友家不得安宁。其实她早说了自家侄孙女儿才配得上许大少爷,不就好了?何苦替许大少爷在京中扬名,惹得那么多官家千金为他牵肠挂肚的呢?说真的,许大少爷也不见得有多么才华横溢。外人不知道,瞧他长得那模样,便觉得他芝兰玉树,才貌双全。可咱们这些自幼常见他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也就是功课好一些,其实并没有比旁人好多少。因此咱们姐妹从来不会被他的皮囊迷惑住。我在东宫听人说起他的时候,也常常会告诉别人,不要盲目听信传言。”
秦锦华听得笑了:“罢了,许家也不容易,你何苦去拆穿人家?”
秦锦春轻哼:“你当我愿意么?只是看着那么多女孩儿上了许家人的当,我看不过眼罢了。”说着还压低了声音,“就连我大姐,这几日在家也老实了许多,只是成日哭天抹泪的,不就是因为许峥定了亲,未婚妻却不是她么?”
秦含真忙问:“这几日大姐姐除了哭以外,没有闹腾吧?”
秦锦春道:“她还能闹腾什么?祖母从来就没想过要把她嫁到许家去,更别说许家如今已经大不如前了。因着大姐的腿伤,不熟悉的人家还好,小心些就能骗过去,但那些来往多的亲友,很容易就会发现大姐瘸了。她本来就名声不佳,婚姻艰难,如今还变了瘸子,便是长成个天仙,也难嫁出去了。祖母一心想要把她嫁进高门大户,见状可不就得压着她些,让她少出门,别让人看出破绽来,传出残疾的名声么?我看祖母如今也是失望居多,已经在跟父亲商量,京城以外可有什么不错的好人家,是能糊弄得住,把大姐娶过去的。”
秦含真有些惊讶:“这不是骗婚吗?不事先说清楚,万一大姐姐过门之后被夫家拆穿了,对方不乐意要把她休回来,她的名声还能挽救吗?到时候连你都要受连累了!”
秦锦春抿了抿唇:“我知道,因此我母亲一直劝说父亲,不要做这样的事。如果事先跟对方说清楚了,就算联姻的人家门第差一些,也未必不能对他有所助力。可要是骗婚,对方肯定会生气的,父亲如今未必能经得住对方的报复,但要向长房与三房求助,我们又不占理,万一三叔祖不肯帮忙,我们家要怎么办?父亲也听进去了,如今正犹豫呢。为着这个,祖母好些天没理会我母亲了,每日还要叫她去立规矩,想着法子折腾她。还好今日是你们家里洗三,我母亲才得了机会,稍稍松口气。我祖母怕见三叔祖,是不敢过来的。”
秦含真哂道:“大伯母是个明白人,如果大伯父能听她的劝,不要再做傻事,大家都能安心呢。至于二伯祖母,她什么时候做过聪明事儿?大伯父先前已经吃过亏,何苦再吃一回?”
秦锦春微笑道:“是,我父亲如今已经明白了许多。他还说,就算告诉人,我大姐的腿上有伤,也未必不会有好人家愿意求娶的。他如今虽然没了官职,可咱们家是云阳侯府的姻亲呢。卢表姐月底就要嫁给蔡世子,做云阳侯府的世子夫人了。他是卢表姐的亲舅舅,谁敢不敬他三分呢?”
秦含真与秦锦华对望一眼,只能干笑了。

水龙吟 第三百零四章 抽风

七月底,卢悦娘穿上了新娘的喜服,在家人亲友的祝福下,上了蔡家的花轿,嫁进了云阳侯府。
婚礼非常热闹,云阳侯府那边张灯结彩,宾客满座,筵开三十席,每位来吃喜酒的宾客身份都不可小觑。
卢家这一边,虽然不如云阳侯府那边热闹,但也是喜喜庆庆的。卢家从老家来了几房人的代表,再加上秦家三房,以及几家亲友,在卢家新搬的宅子里摆了十桌酒,也欢欢喜喜地大吃了一顿。许氏虽然心里有些不满,还曾经吐过血,但半点儿异状没露,满面笑容地带着一家老小,从东北角的门洞过来,吃了一顿喜宴,还冲着侄女儿秦幼珍说了许多好话。秦幼珍欢喜之余,心里也安下心来。看来伯母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呢。
赵陌与秦简两个在卢家吃了半席酒,便要告辞往云阳侯府去了。蔡世子也邀请了他们,还有卢初明,是要作为大舅哥前往妹夫家吃喜宴的。三个年轻人结伴离开,秦伯复瞧见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可是新娘的亲舅舅呢,为什么前往云阳侯府吃喜酒的新娘家亲眷,只让卢初明与秦简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做代表,却没有算上他的份?要知道,今日云阳侯府定然来了许多达官贵人,说不定还有他从前的好朋友呢。如果他也能去云阳侯府,说不定就能跟旧友重叙交情,又或是认识几个新朋友了……
秦伯复瞥了一眼正在埋头大吃的儿子秦逊,“啧”了一声。可惜了,他的儿子是庶出不说,年纪也小,跟堂兄秦简与表兄卢初明从来都玩不到一块儿,否则叫孩子跟着兄长们过去,说不定也能攀上些关系。无奈,他这个儿子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懂,真是没半点眼色!
秦仲海笑着走过来招呼他:“大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你还没见过卢家几位亲家公吧?来来来,我来为你引介。”
秦伯复对卢普那几个堂叔、族叔不大感兴趣,但他如今正巴着堂弟秦仲海呢,况且妹夫卢普也是三品高官了,他与妹夫没什么交情,结交几个卢家人,日后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于是他就抛开了先前的怨念,堆起一脸的笑容,跟着秦仲海与人喝酒说话去了。
内堂女宾席上,秦锦仪也如她父亲方才似的,一脸郁闷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今日席上来的都是亲友,除了卢家的人,基本都听说过她的丰功伟绩,不知道具体事迹的人,也听说过她脾气不好,女孩儿们就没一个上前来与她打招呼的。
秦幼珍安排席位时,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她这个亲侄女儿安排到了角落里,除了自家的姐妹们坐在附近,她离其他的女客们都有一段距离,而她又不想多加走动,生怕暴露了腿疾,便只能呆坐在位子上,无法四处走动了,更别说跟其他女宾们搭话。她总不能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扬声与人交谈吧?
于是秦锦仪就只能闷不吭声地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堂妹们与别家的女孩儿谈笑,却没有人来搭理自己。就连她一向认为是乡下丫头不懂交际的秦含真,竟也跟闵家的姑娘有说有笑的,还商量起了入秋后要上哪儿去赏秋景和骑马游猎。
秦含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等千金闺秀的消遣方式啦?秦锦仪还以为她只会待在家里写字画画,跟着曾先生学些粗浅琴曲呢。不过更重要的是,怎么会有别家的闺秀与她交好?她在京城里可没什么好名声,谁不知道她是丧妇长女,自小由乡下泼妇祖母教养长大的?最是没规没矩。若不是她命好,摊上个好心肠的祖父,在肃宁郡王落魄时救了他,今时今日也没那福气被指婚给肃宁郡王了。不是为了报恩,人家一表人材文武双全的宗室才俊,也不会看上她!
秦锦仪心中忿忿不平。她想起过去的自己,才貌双全,又是嫡长女,明明是秦家同辈姐妹中最出色的一个,秦锦华比她差得远了,秦含真八岁才从西北回来,什么都不懂,秦锦春更是样样平庸,秦锦容年纪尚小,脾气还臭,她们哪一个能跟她比?
可是,只因她没个封侯的好祖父,又受到长房与三房的联合打压,便落得如今的下场。她的腿落下了残疾,不过是勉强靠着在绣花鞋底做文章,勉强掩饰一下罢了,姿色容貌更是大不如前。这全都是长房的阴谋!他们生怕她比秦锦华更出色,才会用这种方式打击她!否则,有她挡在前头,哪儿还有妹妹们什么事儿?除了那些势利眼,只冲着爵位去的人家,但凡是有眼睛的,都不会舍她而就其他妹妹们的!
然而如今,乡下回来的秦含真被指婚给了肃宁郡王,稳稳当当就有一个郡王妃之位到手。秦锦华据说也在跟大理寺卿家的嫡长子议亲,对方还是皇亲国戚,冲着皇上最宠信的秦王殿下唤一声外祖父的。就连秦锦春,也攀上了东宫,深受敏顺郡主宠信,将来不愁嫁不出去。小的两个且不说,姐妹们里头,要数她秦锦仪年纪最大,偏偏到今日,婚事还未有着落。
秦锦仪曾经嘲笑过秦锦华和她背后的秦家长房,对自己费尽心思,还不是没能争得许峥这门亲事?平白便宜了一个姓鲁的。但秦锦华没有了许峥,还有唐涵,似乎比许峥也差不了多少。嘲笑她有什么意义呢?秦锦仪想到自己迟迟未能说定亲事,便连那点奚落秦锦华的心思都没有了。
许峥是没有娶秦锦华,可同样也没有娶她秦锦仪呀。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想那鲁大姑娘何德何能?不过仗着是许大夫人的娘家侄孙女儿,方才得到了这门亲事罢了。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她哪一点儿比得上秦家的嫡长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孙女儿呢?许大夫人真是瞎了眼!明明有个那么出色的孙子,却只是一心想要提携娘家,叫夫家贴补娘家,不惜牺牲亲孙子,宁可放弃其他更好的姻缘。许家有这样的当家主母在,早晚要败落的!许峥何其不幸,竟然有个如此自私的祖母,他这一生,都要叫她毁了!
秦锦仪为许峥叹息一回,又为自己惋惜一回。倘若过年的时候,她成功算计到了许峥,只怕如今要嫁进许家的就是她了,也不会叫许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她想到从祖母与父亲、妹妹锦春嘴里听说的,许家前些日子的变故,又有些犹豫。她还是更希望能嫁进富贵门第的。许家既然已经落败,许峥再好,也无法让她安享荣华富贵。这个她恋慕已久的青年,似乎已经不再是她理想的夫婿人选了。她与他就此错过,似乎也是天意,而天意是不可违的……
秦锦仪坐在位子上,脸上一阵笑,一阵哭,一阵喜,一阵悲,看得周遭的人都莫名其妙。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儿还有些害怕地躲开了。秦含珠就悄悄儿问秦含真:“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大堂姐呢。
秦含真暗暗打量秦锦仪两眼,心里猜想对方大概是正在脑补些什么,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便对秦含珠道:“不清楚,可能是抽风了吧?她先前就病了一场,休养了大半年,前不久才被接回家里来的,说不定病还没好全呢。你别挨得她太近了,仔细过了病气。”
秦含珠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秦含真这是在说笑呢。但秦锦仪这位大堂姐,肯定不怎么招人待见,没瞧其他堂姐们都不愿意接近她么?就连周围侍候的丫头,眼里都透着戒备的样子。秦含珠心里有数了,乖乖地跟在秦含真或是秦锦容身后,偶尔跟闵家的女孩儿说几句话,根本不与秦锦仪搭话,也不靠近她。
等到卢家这边的宴席结束,众宾客各自四散的时候,秦锦仪才发现,自己在卢家的喜宴上呆坐了半晌,什么人都没有结交到,更没有讨好到哪家夫人太太,甚至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探听到哪家有适龄的儿子,尚未婚配。
且不说秦锦仪回家后如何挨祖母薛氏的训斥,蔡卢两家的这场婚礼办得很是成功,卢悦娘过门后,在夫家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公婆、叔婶与小叔子小姑子都对她非常满意。回门的时候,她与蔡世子小夫妻俩也是恩恩爱爱的,秦幼珍见状就放心了。
卢悦娘与蔡世子拜见过母亲之后,还拉着夫婿到了承恩侯府里,拜见许氏。许氏虽然只是外伯祖母,但在卢悦娘心中,与亲外祖母无异了。对嫡外祖母薛氏,她还没那么亲近呢。长房的表兄弟姐妹们,对她而言也象是亲手足一般。况且她父亲在外做官,日后在京城,秦家便是她的娘家了,她自然是希望丈夫与娘家关系融洽的。
蔡世子微笑着跟她拜访了承恩侯府,又拉着她去了西府拜见永嘉侯秦柏及夫人牛氏,对秦家长房与三房一视同仁。不过由于时间关系,他们没来得及去二房,便回转云阳侯府用晚饭了。但由于蔡世子表现出的态度,显然爱屋及乌,对新婚妻子的娘家亲眷十分亲近,许氏与秦仲海心里也非常高兴。云阳侯府这门姻亲,终究还是认了下来。
卢悦娘三日回门后,八月将至。秦简与卢初明都到了参加乡试的时候了。秦简就在京中应试,但卢初明却需要回山东济南府参加考试,他与秦幼珍母子俩要离京了。
在秦幼珍出发的前两日,许氏再一次派出心腹大丫头,将秦幼珍请到了松风堂。

水龙吟 第三百零五章 软语

许氏也许是吸引了前头的教训。她请来秦幼珍,并没有提什么敏感的话题,只是和蔼可亲地问起后者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秦幼珍为了收拾行李,正忙得头晕脑涨呢,一听伯娘这话,可以说是问到点子上了。她和长子卢初明此番南下济南,是要赶路的。因为云阳侯府定下了七月底办喜事,又要等卢悦娘回门,所以他们母子才会拖到这时候方才预备起程。
按照计划,他们母子要坐船走运河抵达德州码头,然后换乘马车,赶上二百多里地,才能到达目的地济南。今科秋闱三场考试,分别在八月九日、十二日与十五日举行。他们最迟初八就得到达济南了。而且为了卢初明的应试状态着想,最好是能在考前休息上一两天,也就是初七前能到达最好。满打满算,他们就只有十天左右的功夫能花在路上而已。虽说如今正是运河水丰,又没有遇上漕运旺季的好时候,可世事难料,为了稳妥起见,他们路上肯定是要日夜兼程的。选择走水路,也是为了能少受些罪而已。
为此秦幼珍连小儿子卢初亮都不带,就跟长子两人,带上几个丫头婆子与随从出门,行李也要尽量精简,只够在考试期间用的就好。卢家在济南有宅子,族中也有几名子弟是今科要应乡试的,住宿饮食都不必操心,只需要在路上小心谨慎就行。说起这个,秦幼珍心里就忍不住再谢一次肃宁郡王赵陌了,因为他卖给了卢家宅子,解决了她一大难题,如今她可以放心把小儿子与部分下人,以及带不及带走的行李、财物放在自家宅子里,与长子轻车简从南下,省了好大的功夫呢。但是他们到底要带些什么,不带什么,她也要操不少心就是了。
许氏听着侄女儿的诉苦,温言软语地传授了一些前人的经验。许家也是走科举路的,自然也有不少子弟应试,留下不少心得,传承后人。不过许家定居京城已经有几十年了,许氏从未亲自经历过送家人往异地应考之事,所以能提供的,也就只有从别处听来的经验而已。这些经验,卢家也有许多,还更详细更齐全些呢。不过怎么说也是许氏的一番心意,秦幼珍还是感激地谢过了伯娘。
许氏还让秦幼珍不必担心小儿子。卢初亮暂时也不必回长芦去寻父亲了,就留在京城里读书吧。有表兄弟们作伴,所有舅舅舅母们都会看顾他,比起他去了长芦,身边却没有母亲姐姐照料,父亲又要忙于公务无暇管教他的好。卢初亮是个调皮孩子,没有大人看着,还不定会闯出什么祸来呢。留在京城,就近有外家的长辈们管着,学业上又有永嘉侯秦柏可加以指点,亲姐姐卢悦娘更是能时不时派人来看他,可保他生活学习无忧。
秦幼珍原也有意把小儿子留下来,不过并不是长留,只是打算等长子秋闱结束后,母子俩再返京与小儿子会合,然后正式收拾行装,迁往长芦丈夫任上。京中的宅子只要留两房家人看守就好。明年会试,若是卢初明能顺利考中举人,自然是要上京赴会试的。卢氏族中亦有不少子弟要参加考试。有了这处宅子,就等于是卢氏一族在京城里有了落脚之处,日后有的是人来住,不愁宅子会抛了荒。
然而许氏却对她道:“何苦让孩子们跟着你跑来跑去的?卢姑爷在任上,需要你去照顾,这是常理。你去了,也能给他做个贤内助,替他打理内务,帮他与人交际往来。但是两个儿子也跟着去,又有什么益处?初明不管能不能考中举人,总是要继续读书备考的。初亮更是要静下心来好好读几年书。长芦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先生?卢姑爷忙于公务,又哪里有空闲能指点他们功课?倒不如就让他们留在京里,多的是好先生呢。即使不能拜个名师,你三叔的学问也尽够了。他教出那么多进士呢,还有学生在御前行走,你还怕他教不了两个孩子?如今你们家也有宅子在这里,下人是尽够的,我们两房的长辈就能替你照顾好他们了,还有他们姐姐姐夫在,有云阳侯府的名号,谁还敢欺负他俩不成?就让两个孩子在京中好生读几年书,别再叫他们奔波劳累了。”
说罢她又压低了声音:“悦娘一个人在蔡家,虽说公婆都夸她好,女婿也待她和气,但有娘家人在,底气终究能足些。我们家自然会替孩子撑腰,但悦娘长了这么大,回京才大半年,跟我们家再亲近,也比不得跟两个亲弟弟亲近。她若知道两个弟弟就在京城里头,离她也不远,心里想必会更安心些。若是在婆家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不好意思跟我们说的,跟弟弟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再者,初明初亮年纪都小,父母不在身边,常去看望姐姐,谁也挑不出不是。若能借机与云阳侯府多亲近亲近,对他们将来更有好处不是么?”
秦幼珍不由得心动了:“伯娘说得有理。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许氏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一家子从来就没分开过,心里不舍,也是有的。只是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做父母的就该为他们前程着想了。悦娘嫁得了好人家,日后福气还在后头呢。初明初亮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你该开始多为他们考虑了。”
秦幼珍听得连连点头,目露不舍:“我是真舍不得,但再舍不得,该狠下心的时候,还是要狠下心肠的。我何尝舍得把女儿远嫁?但蔡家是难得的好人家,我们老爷也要奔自己的前程,我既不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也不能拦着老爷的仕途。初明初亮也是如此,若是他们能顺顺当当考中进士,日后为官作宦的,自有他们的去处,我万万没有拦着他们出门的道理。”
“这就对了。”许氏笑得更开了,握着秦幼珍的手,语重心长,“比如你妹妹,我就舍不得她往大同去,可那又有什么法子?她夫婿要去大同,我还能叫他们夫妻母子分离不成?只要是为了孩子们好的,做娘的便是一时心里难受些,往日天天牵肠挂肚,还不是要忍着难过,替他们打点?你如今长女都出嫁了,过得两年就能抱外孙了,是该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不要总念着一家骨肉团团圆圆的美梦。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倒是一家子骨肉团圆了,但家里的孩子又能有多大的出息?你们卢家不是一般人家,难道还能叫孩子们去过小门小户的日子不成?”
秦幼珍笑着谢过伯娘的提醒,又请她帮着照看留在京城的孩子。虽然尚未与丈夫商量过,但秦幼珍心里有数,卢普多半是不会拒绝的。夫妻俩上京之前,其实就有过要在京中为长女长子择配,并让长子留下来求学的想法,只不过后来卢普外放长芦,离京城颇近,又是个难得的好缺,才想要嫁了女儿后,便一家子到任上去罢了。
许氏见秦幼珍如今对自己信服之极,想到自己的盘算,觉得事先打个招呼也好,让卢普秦幼珍夫妻俩心里都有个数,日后的态度不至于太过抗拒。于是她便对秦幼珍道:“其实,让初明初亮留京,还有个好处。他们哥俩都是一表人材的好孩子,功课也好,初明更是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然而他们长年随着卢姑爷在外任上,在京中声名不显,虽说来京后这几个月,得几个表兄弟引介,也认得几个朋友,但与那些长在京中的官家子弟相比,终究还是有所不足的。他们若能在京中踏踏实实住上两三年,学业上的好处且不说,多认得些人,日后遇事也能添个帮手。再者,那些家中有淑女的名门世家,瞧见了他们的出色之处,也就乐意将千金许给他们了。我这个承恩侯夫人,在京城还有些脸面,大约也能替两个孩子相看相看。若有合适的,我就立刻给你们夫妻去信,也别让两个孩子错过了好姻缘。悦娘不就是这样嫁进了蔡家的么?说不定初明初亮也象他们姐姐那样有福气呢?”
若许氏不说卢悦娘,秦幼珍可能还有几分犹豫,但想到卢悦娘确实是托了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的福,托了伯娘与堂兄弟们的福,方才攀上了云阳侯府这门好亲,她便又沉默了。她在京城人脉不广,又要到长芦辅佐丈夫,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初明初亮的婚事,确实还要请承恩侯府的许氏、姚氏与闵氏多加留心——牛氏素来不爱交际,这事儿没法劳她的驾。
可是……秦幼珍想到伯娘许氏素来偏爱娘家,一心想为娘家侄孙侄孙女儿们寻好亲事,如今许家许岫尚未许配于人,而前些时候许氏分明有意撮合卢初明与许岫,虽说如今不曾明言再提起,但万一许氏还没有打消念头呢?万一许氏先前的温言软语都只是在铺垫,等她离了京城,便要设法促成卢初明与许岫的姻缘呢?秦幼珍心里对许岫这个长媳人选,有些不大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