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没有立刻答应。秦家也有踏春计划,长房与三房同行,二房兴许也会派人参与。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皆有田庄在京郊,住在哪儿都不是问题,倒也不必非得叨扰赵陌。只是赵陌盛情难却,秦柏便想着,让他同行也是可以的。反正他常随秦家人出行,原也跟一家人没什么两样了。
秦含真心下欢喜,只是不敢十分表现出来,但也兴趣盎然地与牛氏、赵陌一同讨论要上哪里去赏春。哪里的山好,哪里的花美,哪里的水格外清甜,他们都从不同的渠道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了。
牛氏还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家在昌平就有庄子,索性去昌平那边吧?我听说和平寺的香火灵验,早有心去拜一拜了,只是一直未得机会,如今正好去一趟。听说那里的景致也好,有几株古树很有名,斋菜也好吃,还有僧人自制的茶叶。安哥两口子马上就要进京了,让他们在家歇两日,正好叫安哥随我们走一趟和平寺,拜拜菩萨,请菩萨保估他媳妇这一胎顺顺利利,也给我们秦家添个男丁。”
秦含真心里“啧”了一句,面上微笑不变:“五叔跟我们去倒没什么,五婶大腹便便,只怕不好随我们一道出门呢。可留她一个人在家,也太可怜了些。况且五叔是随上司一同进京的,他们路上为了迁就五婶,一路走得慢,已耽搁了不少时日。等他们进了京城,怕是立刻就要走马上任了。五叔有没有时间随我们出门玩耍,还难说得很呢。倒不如我们自个儿去,替五叔五婶求一求菩萨的恩典,也就是了。”
牛氏想了想:“这倒也是……那就等他们到了家再说。”
秦含真微微翘了嘴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秦柏与牛氏都不曾发觉,只有赵陌留意到了,若有所思。
说话间,秦简过来了。他也是来问春游之事的。今年长房内部对于春游的地点和日期未能达成统一,他祖母许氏与母亲姚氏似乎隐隐有些作对的意思。秦简深觉为难,便索性来问三房的计划。若是三房已有了盘算,那长房随三房行动,倒是避免了许氏与姚氏婆媳俩的进一步冲突了。
牛氏把三房目前的打算告诉了他,也说明这还不是最终方案。等商量出了具体的章程,她会打发人告诉他的。
紧接着她又问秦简:“那日咱们两府合办春宴,散席后听说你们几个年轻人凑到一处喝酒去了,又以你喝得最多,差点儿是横着被送回家的,到家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睡下了,足足睡到第二天晌午才醒。你祖母她们都说,你饿得象是饿死鬼投胎似的,一顿就把平日里两顿的量给吃下去了。我听了都不敢信那是你干的事儿!你那是怎么了?喝酒喝得那么多。你才多大年纪呀?若是成了酒鬼,日后可怎么办呢?”
秦简无奈极了:“叔祖母,您别听旁人编排我的话。”说着还偷偷瞪了赵陌一眼,后者偷笑。
秦简叹道:“我们那日是被蔡世子给哄得喝多了。他存心要灌醉我们呢!”

水龙吟 第一百九十二章 打趣

牛氏有些惊讶:“我看蔡世子挺好的,斯文有礼,十足一个温和大哥哥的模样,对待弟妹们也细心周到,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促狭的人哪?”居然故意灌醉朋友。
赵陌笑道:“其实他也不是对人人都这样。蔡世子格外喜欢灌简哥,对我们倒还算手下留情。”
秦简没好气地道:“你也没少喝,他一样灌过你,只是你精乖些,才喝了十来杯就推说不行了,醉了,往桌子上一趴,怎么叫你都不理会。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谁还不清楚你的酒量?那点酒能让你醉倒,就是笑话了。人人都晓得你是装的,可你非要装傻,我们又能拿你怎么着?蔡兄不好意思把你挖起来继续灌,只好改为祸害我们。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醉得那么厉害,一晚上难受死了。你竟然还好意思在这里笑话我!”
赵陌冲他挤了挤眼睛:“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喝醉一次,就讨得了人家的欢心,说不定日后有好事呢,难道还不许我乐一乐?”
秦简面色微红,啐他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秦含真眨了眨眼,感觉这里头似乎有什么内|幕,忙问赵陌:“怎么回事呀?”
赵陌抿嘴笑着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只是那天我装醉时,听到蔡世子一边灌简哥酒,一边问他许多话,诸如他爱好什么,平日喜欢做什么,是否已经定了亲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否有心上人,将来想要娶个怎样的妻子……之类的。我听着觉得怪有趣的,若不是想着做戏要做全套,真恨不得当场就跳起来帮简哥回答蔡世子呢。秦表妹不知道,简哥当时半醉不醉的,说话结结巴巴,有时候真的连装模作样都忘了,说话怪直白的。若不是他本是个正派人,即使直白些,也是正派的直白,我都替他着急了!就怕他一句话说错,得罪了人家。即使有再大的好事,也跟他没关系了。”
秦含真听得八卦心大起,忙问秦简:“真的假的?蔡世子都问大堂哥这些话吗?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呀?”
问爱好习惯之类的,可以算是正常朋友间的话题;问是否定了亲事,也不算出格;可是问到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否有心上人,想要娶什么样的妻子,就显得太过有针对性了一点。这位蔡世子,到底是天生热心肠,没有架子,还是想给秦简做媒呢?
牛氏也听得兴趣大振,跟着秦含真一块儿追问秦简:“蔡世子是只抓着你一个问呢,还是每个人都这么问?”
秦简涨红着脸,窘迫地回答:“没有没有,他并不是只问了我一个。”
赵陌在旁起哄:“其他问题是问了许多人,但问得这么详细的,就只有你一个了。我都听得真真儿的,你就别狡辩了,在舅爷爷舅奶奶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牛氏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快说呀,蔡世子是不是看中你做他妹婿啦?”秦含真也笑意盈盈地看着秦简,就连秦柏也露出关注的表情。
秦简涨红了脸,索性拿赵陌做挡箭牌:“你怎的就光知道说我?蔡世子先问的是你!那么多人里头,他最先关注的就是你了。若不是你装醉,他又怎会改而盯上我呢?别瞧他好象问了我许多话,我看他最留心的还是你。你哪一点不比我强呢?若说蔡世子是在为妹妹挑夫婿,那也是先盯上你才对!”
赵陌没想到这火居然还会烧到自己身上,忙笑道:“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它,事实就是,蔡世子关注的就是你,而且一边灌你酒,一边问了你许多问题,想要听你的真心话。对我们其他人,他可没这个耐心。比如卢家表弟,蔡世子就连问都没问过一句;马家兄弟只被他灌了三杯酒;余公子倒是多喝了几杯,但蔡世子也没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种话。还有闵家兄弟们,他们酒量好,撑的时间最长,蔡世子后来都只能跟他们聊天了,但聊的也不过是些游猎之事。如此算来,他最留意的妹婿人选,除了你还有谁呢?”
秦简红着一张脸,不忿地道:“你只知道拿我打趣。一顿酒又算什么?若不是你早早装醉,事情会怎样还难说得很呢。咱们等着瞧好了,看下回再见面时,蔡世子又会抓着你问什么?!”
赵陌笑眯眯地说:“你别光顾着怼我,我不过是说笑罢了。这难道不是件好事?蔡世子的妹妹品貌如何,你我尽知。就是原本不知道的,春宴过后也都知道了。人家有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你就知足吧!若你真有那样的福气,岂不是祖上烧了高香?不上赶着给大舅哥献献殷勤,好争取早日娶得美人归,倒在这里害什么臊?!”
秦简气得笑了,只能拿眼睛瞪他。
秦含真忙道:“这是好事呀。我原本还真没想过蔡家人如此有眼光。大堂哥有什么不好的呢?家世人品才华都是上上之选,长得英俊,脾气也温和,未来前途似锦。蔡姐姐也是极好的姑娘,才貌双全,人也再和气大方不过了。如果她能跟大堂哥凑成一对,那可真真再相配没有了!”
牛氏大有同感:“我瞧蔡大小姐也是极好的姑娘,跟简哥儿相配极了!”
秦简无奈地说:“三叔祖母,三妹妹,你们就别笑话我了。云阳侯府是何等门第?我们家怎么能跟他们比?这门亲事我高攀不起,想来蔡世子也只是随口逗逗我罢了,并不是真心拿我当个人物。我看广路更有希望得到蔡家的青睐,余家公子也是极出色的青年才俊。”
赵陌忙道:“你少拿我做挡箭牌,只提余公子就算了。不过人家是书香门第,与将门、外戚未必是一路的。蔡世子与余公子也算是相识多年,若有那意思,早就开口了。蔡世子当着余公子的面,大大方方问你那些话,难不成还能算是无意?”
话题又转回到秦简身上来,牛氏开始数落这个侄孙儿了:“你也这么大了,早该说亲,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果人家蔡家真的看中你了,你难道还要不知好歹地说不愿意么?快别闹性子了!赶紧去跟你爹娘说一声,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去蔡家那边探探口风。万一人家真的觉得你不错,你就有福了!这可是关系到你终身的大事,万万不能轻忽!要害臊,也得等到你的亲事定下来了,再害臊也不迟。”
秦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除了结结巴巴地不停说“不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秦柏看得好笑,也瞧出这个侄孙如今是被老妻缠上了,好心地不参与进去,微笑着起身转道去了书房。赵陌见状,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秦含真留意到了,看了一眼,见他是去找秦柏的,便没在意,只挽着祖母牛氏的手臂,祖孙俩一块儿拿秦简说笑打趣。
赵陌追上秦柏,笑问:“舅爷爷这是要去书房看书么?”秦柏回头冲他笑笑:“你舅奶奶就爱听这些做媒的事。她听得高兴,我在那里呆坐着做什么?倒不如写一会儿字。你若不想回去与他们一块儿聊家常,就来陪陪我好了。我看看你这几日有没有荒废了练字功课。”
赵陌干笑两声,还是乖巧地答应下来,陪着秦柏一块儿去了书房,然后非常主动地准备起笔墨纸砚来,不让秦柏动一点儿手。
秦柏看着他忙碌,便问他:“近来可忙碌?宫里有没有吩咐你去办什么新差使?”
赵陌答道:“这几天都还算悠闲。我每日进宫请个安,到东宫那儿陪太子殿下说一会儿话,就没别的事可做了。”他顿了顿,把手下的纸拿镇纸压好了,才小心地道,“这几日我趁着有空,便往什刹海那边走了走,看有没有好的宅子可以买。倒也有几处不错的产业,一时间也不知挑哪个才好。趁着眼下天气不错,不知舅爷爷和舅奶奶、三表妹能不能赏光,替我掌掌眼?”
秦柏挑了挑眉,问他:“你真要在京中置宅子了?不是说在京中不会长住,置来也是浪费么?”
赵陌笑道:“即使不会长住,若能得圣上恩典,一年里回京住上两三个月,一处宅子就必不可少了。辽王府形势未定,我父亲那儿又不能指望,想要住得安心,还是要自己置产才成。否则将来娶亲的时候,连个自家地方都没有,如何办喜事?”
秦柏盯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这一回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想必皇上不会吝于赏你一处王府。等内务府把你的郡王府建好,你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在王府办喜事,岂不更加体面?省下银子来做别的,手上也宽松些,何必自己花钱置宅?”
赵陌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皇上原是打算赐宅子的,只是我求了皇上恩典,改成赐婚,将来办喜事时也体面些。等到了合适的时机,皇上就会下旨了。因此,宅子的事,我就得靠自己解决。”
说着,他便眼巴巴地看向秦柏:“舅爷爷,我的心事,您是尽知的。您不会不答应吧?皇上说了,您其实早跟他商量过这事儿。”
秦柏确实早跟皇帝商量过赵陌的婚事。赵陌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意愿,秦柏也觉得他很合适。只是如今,情况似乎变得复杂了一些。
他问赵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一步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必与你外道,有话我就直说了。你时常进宫,那么……不知可曾听人说起过,太子殿下有意过继你为嗣子?”

水龙吟 第一百九十三章 顾虑

赵陌怔了一怔,随即眼神恍了一下,顿了一顿,方才道:“我也不瞒您。从前没人提过,但这趟回京……去宫里的次数多了,并不是没有人在我耳边提起这种事儿。有人是有意巴结讨好我,也有人……是怀着恶意而来。我全当没听见就是,横竖太子殿下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秦柏看着他:“如此说来,你是知道的。难道你就没点儿想法?”
赵陌苦笑:“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只能说,都是因为有太多宗室中人肖想皇储之位,才会引发这等流言。那些人先前想要过继皇室做皇上的儿子不成,如今又改而打起了太子殿下的主意,想要把孩子过继给太子做儿子了。其实来来去去的,还不都是老一套么?谁想不认父母,改做别人的儿子,他们自个儿做梦去,与我什么相干?我是断不会做这种傻事的。那么多人因为妄想皇储之位遭了殃,甚至我如今的荣华富贵与圣眷,也是因对付这些人而来,我还要一头栽进这个坑里,岂不是太蠢了?”
秦柏道:“那些人是因为自己生了妄念,肖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又为妄念做了违反朝廷律法之事,方有此报。但你是个好孩子,不曾有过不该有的念头,如今也是因为太子欣赏你,喜欢你,有心要过继你做子嗣,一旦皇上下旨,便无人能与你相争,你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孙,用不着使任何手段去争。如此……你也仍旧不想么?”
赵陌闻言皱起眉头:“舅爷爷为何会这样问我?莫非……您听皇上和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秦柏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你别管我为何会这样问,只说你愿不愿意入继宫中,做皇家嗣孙就是。”
赵陌抿了抿唇,郑重地道:“若是皇上与太子殿下问我,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的出身人尽皆知,我的亲生父亲曾经做过什么事,也有的是人知道。哪怕是他参与了宁化王谋逆一事,知情人也有不少。有这样的父亲,我的身份根本就不合适入继宫中。勉强为之,定会惹人非议。我父亲也难免会心生妄念,企图从中谋利,到时候我的处境就越发尴尬难堪了。倘若皇上与太子殿下果真决定要过继宗室子为嗣,也该挑选一个出身清白的孩子,年纪最好小一点,日后也容易养熟。”
秦柏讶然,没想到赵陌会这样说:“你是因为令尊从前所为,才会心存顾虑么?”
赵陌道:“即使我父亲没跟宁化王勾结,我也是不愿意的。我自有父母,为何要认他人作父?我父亲当初为了做别人的儿子,抛妻弃子,致使我母亲早亡。这是我平生最厌恶之事,又怎会选择他的老路?况且,我父亲早就背弃了母亲,也遗忘了他对母亲的誓言。而我外祖家……对我母亲也不见得有多么看重。倘若不是我如今得了权势,他们又没法攀上别的靠山,如今外祖父与二舅舅他们绝不会对我如此亲热。除了大舅母与表哥,我是谁也不相信的。至亲冷淡至此,倘若我成为了别人的儿子,固然可以与父亲划清界限,从此再不相干,可同样的,我也不再是母亲的儿子了。到那时候,又有谁还记得我的母亲,谁还记得她的四时祭祀呢?”
秦柏闻言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不为名利权势所动,心里还记得孝道二字,这方是真正的孝子。也罢,既然你有这个心,我自会向皇上禀明你的心愿。不过太子殿下对你十分看重,无论旁人怎么说,他的心意没那么容易改变。太子殿下这也是对你赏识有加,你日后见了他,要保持恭敬,好生说明白内心的想法就是,可不许口出妄言,有所失礼。”
赵陌笑了:“舅爷爷放心,太子殿下对我那么好,我对他只有感激的,又怎会失礼?”接着他又道,“太子殿下兴许对我有几分另眼相看,但对于过继我一事,未必有多执着。皇上一直都盼着他能有自己的子嗣,待那些企图把儿子过继给太子殿下的人,格外看不顺眼。太子殿下对皇上一向孝顺,想必不会违逆皇上的意思。况且我本人也无意愿,太子自不会固执己见。”
秦柏对此不置可否,只叹道:“你今日下此决定,日后可别后悔才好。其实……”他顿了一顿,“皇上虽然一直不肯死心,太子殿下却很看得开。他也许会继续尝试再生一个儿子,但不会执着。倘若真的迟迟未能有子嗣,过继之事便无法避免了。到时候挑什么样的人选,还很难说。太子殿下一直觉得自己身体不好,希望能有一个聪慧能干的孩子,年纪最好也年长一些,不要年幼不知事的,这样也能早日接手政务。虽说把孩子从小养大,比较容易养熟,但年纪小也意味着变数多。太子殿下素来是个喜欢稳妥的人。真到了那一日,太子殿下要是实在找不到合意的人选,仍旧看重于你,你也不必太过固执了。江山社稷要紧,旁的事都可以想法子去解决,总不能为着你有所顾虑,又放不下生母,就坐视天下不稳、祸乱频生吧?”
赵陌吃惊地看着秦柏:“舅爷爷,您这是……”
秦柏笑笑,摆了摆手:“我不过就是白嘱咐一句,事情未必会如我所言。兴许用不了几年,太子殿下就会添一两位小皇孙了,到时候自然再有人提起什么过继不过继的话。你一心敬重皇上与太子,无心储位,实心任事,这样很好。皇家正需要你这样愿意埋头实干的宗室子弟。皇上知道你的心意,不会因为你父亲做了什么,便迁怒于你的。”
赵陌微笑起来:“是。舅爷爷放心,广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秦柏心下一定,就觉得先前的顾虑可能不需要再提起了。其实秦柏也是听到了一些议论,觉得赵陌倘若真的要入继皇家,他的出身先天不足,父祖不得靠,母家卑弱,无法得到来自本生亲人的助力,日后成为皇家嗣孙,很容易地位不稳,需要联姻一门强有力的岳家,娶一位出身显赫、父兄拥有实权的高门千金,才能稳固自身势力。就象当初太子殿下身体病弱,皇帝为了他地位稳固,日后登基也能掌得住朝廷大权,就给他选择了唐家这门在士林官场中十分有威望的名门世族的千金为正妃一样。为了让唐家能安心做太子的后盾,皇室当时甚至连侧妃的人选都交给唐家定夺了,为的就是太子后院安稳。而这个决定,如今看来颇为奏效,太子妃与太子良娣妻妾和睦,多年来相安无事,从未给太子殿下添过麻烦。
出于这层顾虑,秦柏认为自己需要再问清楚赵陌的心意。倘若赵陌对皇家嗣孙之位有那么一丁点儿动心,他都不能轻易答应许亲。秦含真是永嘉侯嫡长孙女,出身够高,又与赵陌青梅竹马,论家世是足以与赵陌匹配的,可她这样的出身背景,无法给赵陌带来权势上的助益。眼下凭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份,赵陌不会有什么怨言。但他若是个有大志气的年轻人,早晚会发现一桩得力的亲事,对他有多大的好处。万一到时候他埋怨到了秦含真头上,秦含真就要受苦了。秦柏一心为孙女儿着想,不忍见她受此苦楚,因此如今格外谨慎些。
还好,赵陌并未让他失望。秦柏如今对赵陌十分满意,想想孙女儿的年纪也不小了,议亲一事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
他对赵陌道:“宅子的事,你不必太过着急。若是看中了什刹海边的什么房产,置办下来做个别业也无妨。正经王府大宅,还是要等皇上下旨,命内务府监造才好。你也不必担心,说拿功劳换了赐婚的恩典,便不能再求赐宅了。皇上没那么小气。如今宗室积弱,皇上正有意提拔宗室中年轻有才干的子弟,给太子殿下做个臂膀。你已经为皇上办过不少事,也立过些功劳,圣意愉悦,必会有所恩赏。倘若赐婚的旨意下来了,皇上很有可能会另有加恩。到时候没有新王府,你再考虑自个儿置宅也不迟。”
赵陌有些惊喜,忙道:“是,舅爷爷,我知道了。”心下迅速开始盘算。倘若真是这样,那他眼下要在什刹海一带置办房产,找一处小点儿的宅子就够了,三进差不多,当然最要紧的是带有园子,日后做别业,正好可以偶尔住过去散散心。
想到这里,赵陌忙再次向秦柏提出请求:“舅爷爷,我挑宅子的时候,您与舅奶奶、三表妹一道来给我掌眼吧?也省得我眼光不济,挑中的宅子不中表妹的意。”
秦柏瞥了他一眼,将手中蘸好了墨汁的毛笔递了过去:“这些小事,你们小辈们自个儿商量就是了,总问我们夫妻做什么?那又不是我们的宅子!况且亲事还没定下,你们给我消停些,免得惹来外人闲话。你这几天在家可练字了?来,写几个字给我瞧瞧,看你这些天可曾偷懒没有?”
赵陌眨了眨眼,干笑几声,老实认命地接过毛笔,认认真真写起大字来。

水龙吟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试探

秦柏与赵陌去了书房,秦含真陪祖母牛氏一起打趣秦简,其实也没打趣多久,说笑一会儿,便转而聊起了家常。只是秦简的婚事,仍旧是主要话题。毕竟他也到年纪了,不但尚未定亲,连个具体的意向都还没定,婆婆妈妈们自然难免要关心关心。
说话间,秦幼珍过来了。
她也就是过来给牛氏请个安,陪着说说话而已。她这几日正得闲,又没什么地方可去,许氏那儿早晚过去晨昏定省就足够了,姚氏近日越发阴阳怪气,她懒得搭理,闵氏又是个清冷性子,聊不起来,她便时不时过来西府陪牛氏这位三婶娘聊天,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她进门瞧见屋里热闹,秦简也在,便笑问:“这是说得什么,这样高兴?”
秦含真便笑着招呼她坐下,又让人上茶,方才答道:“刚才开大堂哥的玩笑呢。”牛氏则直接说了答案:“在说简哥儿的亲事,你瞧他脸皮薄得这样,都红了!”边说边笑出了声。
秦简红着一张脸微弱地抗议道:“三叔祖母就知道笑话我。”看向秦含真,“连三妹妹也拿我打趣!”
秦含真冲他眨眨眼:“见谅吧,你如今上哪儿都是这样的待遇。正当年纪的青年才俊,又是这样的品貌,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华出众,哪位太太奶奶见了,不想给你做媒呢?好歹我们没给你拉红线不是?不然你就更坐不住了。”
秦简无奈极了,不过被自家亲人拉着打趣,总比在外人面前自在些,正如秦含真所言,三叔祖母从不会跟他说哪家姑娘合适,他有意见有想法也能无所顾忌地说出口。他冲三堂妹翻了个白眼,便把手边的瓜子果盘移到大姑母秦幼珍面前,方便她取用,自个儿拣了几颗瓜子儿,便闷不吭声地嗑了起来。
秦幼珍的想法有些复杂,她默默看了细心体贴的侄儿一眼,心中暗叹一声,便露出笑容来,与牛氏说话:“简哥儿这样的人品,京城里也不多见的,难得他这样的出身家世,还如此孝顺知礼,读书也读得好,又生得俊俏,还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的女儿。难怪伯娘与二弟妹都为他的亲事操心不已,这还不得挑花了眼么?”
秦简无力地抗议着:“姑妈,怎么您也跟着打趣起侄儿来了?”
秦幼珍掩口笑道:“哪儿能呀?我不过是在说实话,几时打趣你了?”
秦含真笑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们都是在说实话呀,大实话!”
秦简叹了口气,索性认命地闭了闭眼,起身道:“我上书房瞧瞧,三叔祖和广路不知在做什么呢。”竟是扛不住,直接逃了。
秦含真见他狼狈逃走,笑着说:“居然把大堂哥都给吓跑了,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去叫人给书房送些茶点,再给大堂哥送一碟子瓜子儿去,请他别记恨我这个妹妹。”趁机金蝉脱壳,上书房去见赵陌。
咳,还有自家祖父。
牛氏连声说:“今日有新鲜的百合银耳汤,叫人给他们也送一碗去。这几天干燥,容易上火,让他们也润一润嗓子。”
秦含真一边应着声一边去了。牛氏又转头笑着对秦幼珍说:“你也吃一碗,这个天气吃最是滋润不过。你伯娘弟妹们如今也常吃燕窝,我说燕窝那么贵,哪儿用得着天天吃?百合银耳也是极好的,还便宜实惠。”
秦幼珍如今已经习惯了三婶娘牛氏这种在皇亲勋贵圈中略显得小家子气的作派,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卢家也不是顶富贵的人家,她随丈夫在外任上十几年,自然不可能仍旧象在京中承恩侯府做千金小姐时一般吃穿精细,在有些时候,百合银耳都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秦幼珍如今心中有事,因牛氏平日性子比较大大咧咧地,对家人也不设防,她吃过百合银耳,便拉着牛氏聊起了自己关心的话题:“方才听婶娘说起简哥儿的亲事,我虽然在东府那边不曾听过什么准话,但不是说……伯娘有意把许家的岫姐儿娶过来做长孙媳妇么?”
牛氏哂道:“大嫂子自然是想的,可除了大嫂子自个儿,这个家里谁乐意呢?许家别的人倒罢了,就他家长房那个老太婆,那什么态度?!简直膈应死个人!她以为自个儿家是什么了不起的名门望族呢?指望着我们秦家才活下命来的,居然还好意思嫌弃咱们家的孩子。简哥儿多疼锦华丫头呀,那老太婆这么瞧不起锦华丫头,简哥儿才不会娶她孙女儿呢!”
牛氏吐嘈了许大夫人一番,方才道:“若不提那老太婆,许家的岫姐儿也不是不好,就是不算十分好,真的做成亲事,未免有些委屈简哥儿了。你方才也说,简哥儿这样的家世,生得俊俏,又有才华,品性也好,若不能给他寻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憋屈不是?”
秦幼珍闻言心里就先凉了一半。撇开许大夫人不提,许岫的条件虽然不算顶好,但不论她父亲官位,单论家世与祖父的官职,似乎也没比卢悦娘差到哪里去。许岫还是许氏的娘家亲侄孙女儿,若这样的关系还不足以支撑她成为秦家长孙媳,那自家女儿卢悦娘凭着自己二房庶女养在长房主母跟前的情份,又怎么能入得了许氏和姚氏的眼?自己之前果然想得太过天真了。
秦幼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微笑着试探:“伯娘想要亲上加亲,也是人之常情。许家的岫姐儿虽不算顶好,但胜在知根知底,又是从小儿与简哥儿一块儿长大的,总比从外头聘来的好,有多年的情份,相处起来容易些。若不是许大夫人糊涂,这门亲事也算不错了。其实,如果不是王家败了,姚家又没有合适的姑娘,岫姐儿原也称得上是不错的人选。”
牛氏道:“简哥儿他娘从前倒是打过王家的主意,不过不是娶他家女儿做媳妇,因为辈份年纪对不上,倒是想把锦华丫头嫁过去的,或是借着王家的关系,在他们家那些显赫的姻亲里找一个,如今自然不必提起。姚家的几个姐儿也生得不错,如今正当龄,偏家世又弱了一些。简哥儿他娘连岫姐儿都嫌弃,更别说是姚家的姑娘了。不过对着娘家侄女儿,她自然不会露出那副嘴脸来。”
秦幼珍问:“我听说幼仪前些时候曾经给简哥儿说过一门亲事?”
牛氏连忙摆手:“快别提了,那事儿定是不成的。你也别这么问,你就住在东府里,难道还能听不到风声?自该知道那是哪家姑娘,还问这个做什么?”
秦幼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心里知道,只是觉得,如果没有后头闹出来的那些事儿,这镇西侯府的千金……与简哥儿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牛氏不以为然地说:“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即使苏大姑娘没跟那什么宗室纨绔子弟有私情,就冲镇西侯夫妻俩对咱们家的态度,这门亲事也是做不成的。幼仪就是想得太好了,以为两家真的能亲上加亲。可你细想想,她在苏家做了十几年的媳妇,相夫教子,没有一样做得不好的,连娘家都少回了,镇西侯两口子也没看在她这个好媳妇的面上,对她娘家叔叔稍客气些,再从苏家娶一个媳妇回来,也一样不会对我们家有好脸色的。镇西侯被召回京城养伤,那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他老婆求我们帮的忙。我们家帮了,是我们好心,他们两口子意见不一,那就自个儿在家里商量去,迁怒到我们外人身上算什么?那种白眼狼,跟他们家联姻,就是平白浪费了一个好孩子,何苦来?他家姑娘又不是好到独一无二了,何必委屈简哥儿去看人冷脸呢?”
牛氏对镇西侯意见大得很,也就是如今知道他中风瘫痪了,比较可怜,才没在外人面前说他的不是了,但私底下跟自家人聊起,还是挺不客气的。
秦幼珍对镇西侯府的事并不关心,她只是干笑了下,意有所指:“是啊,本来确实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但是长辈不靠谱,亲事就作不成了。总要为了孩子们着想呀。”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京城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公侯府第了,谁家还没有女儿呢?”前儿春宴上就来了几位呢。
牛氏道:“门第有什么关系?简哥儿又不是只能跟公侯之家出身的女孩子成亲。其实只要姑娘好,容貌、性情、品行能与简哥儿相配,家世都是次要的。真论起来,简哥儿也没爵位可袭了,将来要科举出仕,娶个书香门第的姑娘,未必不好。若是为了门第,娶了个不中意的公侯千金回来,简哥儿这一辈子,岂不是太可怜了些?我们做长辈的,总要为孩子们想得长远一点。”
秦幼珍心下一颤,万分赞同牛氏这句话,但又不敢有奢想。牛氏是隔房的长辈,又一向不多事,即使有这样不凡的见识,对自己的盘算也不会有多大的助力。关键还是在许氏与姚氏身上……
谁知接下来牛氏就对秦幼珍说:“你们家悦娘也是极好的,懂事、稳重,生得也好。咱们几家常来往的亲友里头,我看就数你家悦娘最拔尖。可惜她与简哥儿的血缘近了些,否则岂不是一桩上好的姻缘?不过你放心,悦娘的好,自有人看得见,将来定会有不在意门第的好人家上门来求娶。”
秦幼珍面色微变,只是干笑着谢过牛氏对女儿的夸奖,心下却惊疑不定。
她的女儿与秦简的血缘太近了?她是二房的女儿,秦简是长房的孙子,她的女儿跟秦简又不是一个房头的,两人的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样的血缘……哪里近了?牛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故意拿这个为借口来安抚她?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种借口,总要比拿门第、家世、品貌说事儿,要令人心里舒服得多……

水龙吟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甘

秦幼珍满腹心事地回到了福贵居,看到女儿卢悦娘已经从秦锦容那儿回来了,正坐在窗前绣花,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
她看着女儿日渐出落得水灵动人的容貌,还有窈窕匀称的身姿,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涩。她的女儿生得这么好,才学品貌无一不佳,教养仪态都是上上之选,跟京城那些名门贵女相比,也不差什么。卢家也是书香门第,世家大族,却因为在贵人遍地的京城不显眼,使得女儿在家世上显得略比人差了些,说亲时就总是被人挑剔嫌弃。这世间之事,怎的就如此不公平呢?
悦娘出落得这般出众,若是不能嫁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她做母亲的总觉得对不住孩子。可想要为女儿说成一门好亲事,又哪儿有那么容易?
秦幼珍叹息着走进了上房,却看见丈夫卢普早已坐在里间了,正在窗下木炕上挨着引枕,拿着一本书翻看。她有些惊喜地走了过去:“今儿怎的这么早回来?不是说要请吏部的官儿去千味居吃饭么?”
卢普微笑着放下书:“中途遇上点事,我改了主意,就没再去找那官儿了。他从前也没少吃我的宴请,从不见有准信儿,态度还傲慢嚣张得很。我想着这人未必靠谱,若不是等消息实在等得太久了,我也不会再找上他。如今有了准信,自然用不着再花钱找气受了。”
秦幼珍怔了怔,旋即露出喜色:“有准信了?可靠么?!”
卢普笑得更欢了:“路上遇到一个正在吏部任职的同年,他向我道喜,说是任命已经下来了,不过负责此事的官员前两日病了,公文积压了不少,因此文书还得过两天才能下来,但已经定下的事,是不会再有变化了。”
接着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夫妻俩能听到的声量说:“是个好位子,长芦都转盐运使司的盐运使,从三品。沧州长芦离京城近不说,离天津也近,地方也繁华些。即使把孩子们带过去,你们也不会再吃苦了。”
秦幼珍大喜:“长芦的盐运使?那可是大大的肥差呀!”她抚胸念了好几句佛,连声说,“过些天家里要去昌平那边踏春礼佛,我原本还想着要走这么远的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如今却是一定要去了!怎么也要向佛祖上香磕头,多谢佛祖保佑才是!”
卢普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又糊涂了,当初你许愿是在哪里许的?那可不是在和平寺。你如今要在和平寺还愿,当初保佑你的佛祖也不知认不认?”
秦幼珍嗔道:“瞧老爷说的,天下的佛祖还不都是同一个?怎会不认呢?再说,当初我许愿,是在上京的路上,如今隔着上千里地,怎么可能回头还愿去?只能待日后有机会了,再次前去那家寺庙拜谒时,多捐些香油钱,请庙里的和尚为佛祖漆上金身就是了。”
想了想丈夫的新官职,秦幼珍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我本来以为,多半是要留在京里做个四品官了,即使能挣上从三品,也八成会是个偏远些的地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好差事。盐运使呢,这种差事肥得流油,三年下来,足够我们挣个盆满砵满的。我先前还有些发愁,若是在京里给几个孩子办婚事,咱们手头的银子可能有些不够,如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卢普却道:“我那同年把这个喜讯告诉我的时候,还透露了一点儿别的。他说这个任命好象是宫里下来的,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可皇上从未召见过我,即使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也应该不会上心才是。他怎会特地任命我担当这样一个肥差呢?”
秦幼珍笑道:“我虽然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皇上了,但小时候随伯娘进宫,也曾见过他好几回,管他喊姑父呢。皇上是个再和气不过的长辈了,待我们秦家的人都亲切。我当初嫁给你,皇上也是赏过添妆的。你觉得皇上未召见过你,对你不熟悉,又怎知他不是早就听说过你的事了呢?再怎么说,我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呀,你是皇上的内姪女婿,皇上分派官职的时候,稍稍照应你些,又有什么出奇?”
卢普摇了摇头。他自科举出仕以来,仕途一直都很顺利,虽然去过一些偏远之地任官,也吃过不少苦头,但几乎是三年一任就升一级,顺顺利利升上来,并未遇到过什么大的关碍,也无人与他为难。即使他再能干,政绩再突出,这也太顺了些,而且他家族那边很肯定,并不曾替他打点过什么。他心里有数,自己多半是沾了妻子娘家家族的光了。不过,他自己也不是只靠着妻子家族才走到今天的,这一路他所付出的努力和汗水,绝对对得起他今日的成就。即使到了皇上面前,他也能挺直了腰杆说话。
可这一回有些不大一样。从三品的盐运使,并不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能谋到的官职,明显是在优待他。若是妻子的三叔永嘉侯与小舅子们替他打点来的,他们早该给他通个气才是。既然他们从未提起过,那这个官职就肯定不是他们给宫里递了话才谋来的。莫非真是皇上亲自指定?
卢普觉得自己隐隐能猜到其中的原因。皇上待秦家亲近,却又不得不为了大局压制外戚,将对秦家的偏爱分几分给他这个秦家女婿,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过,这一回的偏爱如此明显,恩赏如此重,难不成是秦家立了什么功劳,却又不好往外说去?卢普想起前些日子府中的小道消息,便猜想这大概与前任广昌王赵砌的案子有些关系。赵砌胞兄宁化王才被赐死不久,定是犯了要紧大事。秦家撞破了赵砌秘密进京,让赵砌受到了惩罚,会不会也为宁化王的案子出过一份力呢?
事关宗室,卢普也无意再追究下去。他只是正色对妻子秦幼珍道:“此番任命,既是皇上的恩赏,也是皇上对我的看重。倘若我不实心任事,就辜负皇上对我的信任了。我们去了长芦后,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万不可借着职务之便,中饱私囊,有违法纪。我记得我前任的盐运使告老了,他是个再谨慎小心不过的人,才能平平安安在盐运使位置上告老,但他的前任却是因贪腐被皇上处斩的。我也该吸取他的教训,多向前任学习,尽忠职守,安安稳稳度过任期。”
秦幼珍忙道:“老爷说得是,我们当然会遵守朝廷法纪了。我们原也没那么眼皮子浅,为了点银子,就把自个儿的前程给葬送了,还要连累祖宗名声。其实,盐运使这样的肥差,只要坐稳了位置,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挣不少了。我们又不是那等眼里只认得钱的暴发户,犯不着冒那个险。”
卢普微笑点头。他跟妻子商量:“长芦盐场离京不远,衙门就在沧州,从京城过去,走得快些,两天也就到了。我寻思着,前任长芦盐运使已然告老,我不好耽搁太久的,最好在三月里就前去上任了。你和孩子们倒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地来。我先带几个家人过去安顿下来,再给你们写信,列明需要采办的物事,你慢慢置办齐全了,再带着一道过去。初亮是定要跟在我们身边的,只是初明可以在京城或是天津寻一处书院求学,有秦家长房照应,料想无碍。悦娘的婚事最好尽快定下,婚期倒是不急。她随我们到任上去,慢慢绣嫁妆,到了日子,你送她回京成婚就是。”
说起女儿的婚事,秦幼珍便有些迟疑了:“老爷在京城也看了不少人家,觉得哪一家合适?”
卢普想了想:“我那几位同年家里都有年纪相当的儿子,庶出的就不提了,几个嫡出的长相人品都过得去,当中有已经考中秀才的,我看前程定然不错。若你也觉得好,不如就择一家定下?”
秦幼珍心下一酸,用稍稍带点儿哀求的语气对丈夫说:“老爷再考虑考虑吧?那几家人最高也只是从四品,真说起来,比咱们家的从三品还差着两级呢。女儿出落得这样好,怎么能委屈她低嫁?”
卢普惊讶地看着妻子:“你这是怎么了?若是看不中这一家,咱们再寻就是了,好好的怎就连眼圈都红了?”
秦幼珍忙拿帕子拭泪,意图掩饰过去:“没有,我就是……不小心叫风沙迷了眼。”
卢普怎么可能会被这种粗糙的谎言骗过去?一再追问。秦幼珍没法子了,方才坦言相告,春日那天姚氏对她的诡异态度,还有女儿卢悦娘亲眼见到的姚氏变脸情形,以及方才在三房那边听三婶娘牛氏说过的话,等等,然后哽咽着说:“我虽然存了点私心,觉得简哥儿出众,若悦娘能嫁给他就好了,可我也没真个把话说出口,更不曾叫孩子与简哥儿纠缠。二弟妹那般嫌恶,我心里实在是难受。悦娘比那些高门千金又差在哪里?二弟妹怎能这样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