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唱《闹天宫》时,那位演美猴王的武生一口气打了一百零八个跟头,就看得十来位老少将军喝彩不断,洒到戏台上的新铜钱都快将铺满整个戏台了。为了腾出地方来给接下来上台的演员,戏班子还专门派出两个人来,出动了大扫帚和竹簸箕,才把赏钱扫了个干净。
女眷席那边没有武戏可看,隔着一道墙,倒是能听个响,但武戏这种东西,只听响儿能有什么用呢?因此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关注。她们在寿宴上,同样也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武将人家的女眷,一般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相处得好的人就有说有笑,相处不来就不搭理你,若是有矛盾的,换了个场合就能直接吵起来,甚至是打起来了,但今天要给主人家面子,彼此拿眼神斗过几回合就算了,真要拼,那就拼酒。老娘们喝起酒来,也不输给男人。喝酒定了输赢,若有谁赖账,那就是小狗!
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倒是挺中牛氏的意。虽说她在宴会上也没几个熟悉的朋友,闵家婆媳们又都忙着跟马家女眷说话去了,没怎么顾得上她,但她与席上的其他女眷说话,倒还说得来。她欣赏这种率直的交谈方式,又因为两个儿子都是任的武职,本人也在西北边城住了几十年,跟其他将门女眷能聊得起来。别人说的话题,她基本能听得懂,还能插上几句,没人会觉得她的言辞格格不入。若不是她身体不好,本身也不曾学过舞刀弄枪,她就真的要被这些将军夫人们当成自己人了。
至于席上还有镇西侯夫人这等不对盘的人,她就全当没看见了。反正人家也无意理会她,她跟那种不知礼数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而秦含真的感受,则跟自家祖父祖母有些不太一样。武将人家的闺女,虽然爱舞刀弄枪的占多数,但也不是没有斯斯文文的姑娘,当中还有熟读诗书的小才女呢。秦含真是文武都学过一些,但在武艺骑射方面,就只能说是学过,还远不到出色的地步。她平日里出门交际又少,跟马家、闵家的姑娘们虽认识,可她们热热闹闹地说起初冬时节去京郊山林里打猎的事儿,她就插不上话了。另外一拨姑娘不说游猎,倒是划起了拳,行起了酒令,秦含真也有些汗颜,实在没办法插一脚下去。她虽然懂一点酒令,可划拳就真的不行了,更别说还要跟人比喝酒……
幸好马家的姑娘还记得时不时招呼她一把,令她不至于被冷落了,此外还有蔡元贞关照她。
蔡元贞一家也是今日的座上客。她父亲是云阳侯,手中握有城卫军大权,年轻时曾经在今日的寿星马老将军麾下待过几年,后来独当一面了,也依然对马老将军敬重有加,两家关系很不错。
蔡元贞在京城闺秀圈里,一向是文武双担,文能琴棋书画诗书典故,武能骑马游猎喝酒赌戏,哪个圈子都能混得好。秦含真手里还有她命人送到家里的请帖,受邀去蔡家的“琪园”参加赏春茶会的,几位闺秀千金们约好了到时候要作诗呢。但今日蔡元贞到了马家,也不提什么诗呀词的,几位马姑娘与闵姑娘吵着要比射箭,她也能下场射上一轮,成绩还挺不错呢。
秦含真这种十箭里只能射中五箭,能中八环以上的寥寥无几的成绩,还真不大好意思跟人站一块儿。
蔡元贞却不会笑话她,还温和地拉着她回桌边坐下,问起她平日都是怎么练骑射的,倒比秦锦华要强些。秦锦华就不爱动弹,骑马还好,射箭是真不行。她还跟秦含真说呢:“妹妹平日里也不爱出门,我们都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消遣。早知道你箭术比秦二妹妹强许多,去年秋天,我们去西山庄子上玩的时候,就把你叫上了。那时我们在庄子后头的山谷里打猎,人人都有收获,独秦二妹妹什么都没打着,她还气得哭了呢。后来还是你们哥哥帮她猎了一只兔子,才叫她重露欢颜。”
秦含真不由失笑:“去年秋天的时候,我估计还没回京城呢,就算蔡姐姐邀请了我,我也去不了。我那手箭术,也就是跟二姐姐比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蔡姐姐就别夸我了,没得叫我脸红。我平日里在书桌旁待的时间长些,确实有些忽略身体锻炼了。回头等天气再暖和些,我就叫人在我院子里树个靶子,再寻人做一把合适的弓来,我每日练上一小会儿,过几年兴许能真正有所进益。”
蔡元贞笑道:“妹妹也太过自谦了些,不过多练练骑射,对身体确有好处。”又问,“妹妹去年是去了岭南么?听说是坐海船回京城来的?真羡慕你,天南地北都去过,我还没去过岭南,没见过大海呢。我哥哥在闽地驻守,就在泉州卫,是在海边。他写信回家里说起海是什么样子的,我竟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秦含真笑着说:“天津就在海边。蔡姐姐若想知道,什么时候去天津瞧瞧,就知道了,离京城其实也不远。我去年坐海船北上,就是在天津港靠的岸。”
两人说得正高兴,可蔡元贞一向受欢迎,旁人怎么可能容她躲懒?一位将军千金因比射箭输给了闵家一位姑娘,有些不甘心,正串连其他人,要再来一场小组对抗呢。蔡元贞在箭术上也算是好手,她们自然不能落下她。至于秦含真这种水货,那还是坐在一旁老实围观的好。
蔡元贞推托不得,只得满怀歉意地朝秦含真笑笑,便叫其他人拉走了。秦含真笑眯眯地看着一帮小姑娘们叽叽喳喳、一本正经地商量小组比赛的规则,心里觉得青春真是件挺美好的事。
小姑娘们热热闹闹地比起了射箭,秦含真在席上略坐了一会儿,吃了点菜,喝了两口热茶,觉得需要去更衣处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便起身去寻小丫头带路。
马家准备给寿宴来客使用的更衣处,离席上并不远,跟外院更不相通,倒是可以有效地隔绝不少言情小说惯常用的男女宾偶遇桥段。而马家没有花园,只有校场,宴席场地更是跟内宅相距不远,几乎是抬头就能看见那一重重的院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千金被引到僻静处叫人算计这种事啦。正因为那道路实在是太过好认了,秦含真也没让小丫头留下来等自己,直接把人打发走了。反正她解决了生理问题再回转,也不会有迷路的可能。
外院戏台上那一阵阵的乐声叫好声就是最好的指引了。内院女眷席上与戏台也不过就是一墙之隔罢了,方向却是不会有错的。
不过,等秦含真从更衣处出来,洗了手,正打算慢慢踱步返回席上时,发现自己还是被套路了。她没遇上男宾,没被人算计,但却好死不死地撞上人家姐妹私语,只是走得慢,靴底又软,才没叫拐角那边的两位姑娘听到她的脚步声,察觉到她的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该放重脚步声的时候,就听得那两位姑娘其中一人用有些急促的语气对另一人道:“姐姐方才在胡同里,到底跟什么男人见了面?我才听母亲的意思,似乎祖母不知听谁说了闲话,生气得很。如今在马家做客倒罢了,等回到家里,只怕祖母就要发作了。为着姐姐的婚事,祖母才责怪过母亲自作主张,如今姐姐要是再出差错,祖母只会怪罪到母亲头上。姐姐可得想好了要怎么回答才好!”
秦含真眨了眨眼,轻轻放下了脚。
在胡同里跟男人见过面的姑娘?莫非是苏大姑娘?这是镇西侯的两个孙女在说话?

水龙吟 第一百三十章 偷听

秦含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可能有些猥琐。偷听什么的,绝对不是正派人应该做的事。
可是……镇西侯府目前的情况非常微妙。镇西侯立场不明,秦含真身为一个知情人,觉得自己既然撞上了,就有责任去弄清楚镇西侯府到底在搞什么鬼。哪怕只是镇西侯孙女的婚姻相关事宜,也有可能对她探听消息有所帮助的。为了大局,偷听就偷听了,只要别让人发现就好。
这绝对不是因为辽王世子赵硕与镇西侯打算促成赵陌与苏大姑娘联姻的缘故。
秦含真迅速观察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只要苏家两位姑娘不移动,应该是不会看到她在这里的。她连自己的光影位置都留意到了,还迅速扫视周围一眼,确保没什么丫环婆子经过,拆穿自己。她还很小心地挪动了脚步,避免了不小心踩到落叶树枝之类的东西,暴露行踪,就连动作,也改变了一下,换成有人来就立刻可以装作刚从更衣处出来的样子,瞒天过海。
然后她就放心开始偷听了。
苏大姑娘面对妹妹的质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并不是跟陌生人说话,是……遇到戚表哥了。你可还记得?前年去武昌看望外祖父的时候,我们曾随舅母去她娘家玩,遇到了她几个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其中有一个外甥姓戚的,说是在兄弟中行三。去年他还曾经到成都来游玩,与我们一道爬了青城山。”
苏二姑娘很快就想起这个人来:“是他?他怎么到京城来了?他这是到我们家来拜访母亲?”
秦含真看到苏大姑娘的影子摇了摇头:“不是,他只是路过我们家门外,看到我开门出来,还以为是认错人了,就唤了我一声。我在胡同里只跟他寒暄了几句而已,还邀他到家里来坐。但他没答应,说是已经约好了人,要去拜访别人家,日后有机会再上门来拜访。就这么几句寒暄,又有什么?怎的就叫人看见了说闲话?祖母即使问起,我也是问心无愧的。”
苏二姑娘冷笑:“姐姐真个问心无愧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武昌的时候,这个人就对你特别殷勤。舅母那么多外甥外甥女,独他事后还跑到成都去玩了。说他只是去玩玩而已,你信么?他并不是武昌人士,听起来家离武昌还不近,竟然还沿着长江走了两千多里的路,就只为了爬爬青城山,拜拜武侯祠?舅母看见他来的时候,多吃惊呀,后来几乎天天催着他走人,活象他做了多大的错事一般。姐姐,不是妹妹背后说人,单看舅母的态度,你也该知道,戚家估计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与我们相差太远,是断不可能匹配的。”
苏大姑娘的语气有些硬:“你怎知戚家就一定不是大户人家?在武昌的时候,舅母家的表兄弟姐妹们,不是人人都待戚表哥十分客气亲切么?谁嫌弃过他了?梁家也是世宦人家,武昌望族,戚表哥既是舅母娘家姐妹的儿子,自不会是无名之辈。他只是不曾炫耀自己的家世罢了。”
苏二姑娘不以为然:“梁家是世宦人家又如何?若不是外祖父做了湖广总督,需要交好湖广地方上的名门,梁家女儿也不会做了咱们的舅母。可梁家已经有些败落之相了,他家嫁得最风光的一个女儿,不就是晋王侧妃么?说到底只是个妾而已,生的两个儿子虽然都封了郡王,但封地并不富庶,今后也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梁家其他女儿,嫁的都是寻常官宦人家或书香门第,当中没听说有哪个姓戚的望族与他家有亲。这位戚表哥,总是含含糊糊地不肯说清自家郡望,若说他家世体面,又有什么好瞒人的?梁家人和气,待自家外孙好些,不因家世而有所嫌弃,也没什么出奇。”
苏大姑娘沉默下来。她妹妹见状,便放软了语气:“姐姐,其实我也不是小看戚家如何,只是觉得,姐姐如今已经不比小时候了,既然及了笄,又正在说亲,就得谨慎言行。戚表哥与我们再有交情,也是外男,姐姐还是远着他些的好。比如今日你遇见他,就可以叫门房的人出来招呼,或是直接请他日后来家做客,然后转身离开,怎的还留在原地与他寒暄起来?哪怕是不好意思丢下他不管,也可以让丫头代为寒暄呀!”
苏大姑娘默了一默,才道:“当时我太吃惊了,没想起来。”
“那姐姐以后可不能再犯了!”苏二姑娘仍在碎碎念,“说到底,你今日就不该提前出门,还只带了一个丫头就出来。我知道姐姐如今为了祖母与母亲之间的事心烦,不想再听祖母唠叨。可京中比不得成都,镇西侯府与比不得总督府。我们自小在外祖家长大,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横竖有外祖母和舅舅们宠着我们。但在侯府里,祖父严厉,祖母也重规矩,因母亲没有生儿子,又一直在娘家休养,说话就总有些底气不足。本来还能相安无事,不过是母亲立规矩累着些,只因父亲母亲都更看好承恩侯的长孙做女婿,祖父却觉得肃宁郡王更好,偏叫肃宁郡王知道了父亲母亲的想法,婉拒了祖父的联姻之请,祖父觉得面子上下不来,祖母就看母亲不顺眼了。肃宁郡王那小鸡肚肠,我们且不去管。这种时候,若是姐姐再有出格之举,祖母只会觉得是母亲没有教养好我们。”
苏大姑娘说话的声音稍低了一些:“祖父打了一辈子仗,能知道怎么给我们姐妹挑夫婿?不过是与辽王世子交好,又见肃宁郡王在御前得宠,才会有此念头罢了。但齐大非偶,宗室郡王哪里是寻常女孩儿能匹配得上的?祖父只是一厢情愿,人家又无意应承,难不成……父亲和母亲就不能给我们相看别家了?母亲每常跟我们说,不求我们能嫁进高门大户里去,只愿我们能一世平安喜乐。父亲也同意母亲所言。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是祖父与祖母,也不能越俎代庖。”
苏二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有些急了:“姐姐糊涂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若叫祖父和祖母听见,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只怕祖父的鞭子就要下来了!京城是祖父家,可不是外祖家,祖父待我们,可没外祖父那么慈爱呢!若是叫祖母误会这是母亲教我们的,那更加糟糕!她定然又说母亲不孝,还教唆的孙女儿也忤逆尊长了。”
苏大姑娘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苏二姑娘又道:“我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只怕也有些中意那位戚表哥。可你也想想,他虽然对你亲切殷勤,瞧着不是无心的模样,可他又不肯上门来提亲,你想再多又有什么用?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郡望门第,都不肯说清楚呢,待你再有心,只怕也是有限的。从前姐姐一点心事都不肯向我透露,因此我竟是一无所知。如今既然知道了,那我就去跟母亲探探口风。倘若过得几日,这位戚表哥真个上咱们家来拜会了,就让母亲去暗示他一下。若他是个有心人,自会请长辈出面提亲。不管祖父会不会答应,好歹也能让祖父祖母知道,他并不是个无名之辈。姐姐道如何?”
苏大姑娘沉默良久,才软软低语:“拜托妹妹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苏二姑娘笑了:“你我同胞姐妹,说这些外道的话做什么?”
两位苏姑娘手拉手地离开了,秦含真这时才在拐角的另一边墙根底下直起腰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加快脚步返回席上。毕竟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虽说是去更衣的,有正当的理由,但去的时间长了也容易惹人笑话呢。
还好回到席上时,小姑娘们正闹得欢喜呢,只有蔡元贞抽空回来问了她一句:“妹妹可是觉得身上不适?”估计是以为她拉肚子了吧?
秦含真只能干笑着回答:“我没事,只是有些认不清道路,又早早将引路的小丫头打发走了,就费了些功夫才找回来。”
蔡元贞估计是把秦含真当成小路痴了,冲她露出一个怜爱的笑容:“妹妹日后还是留着人引路吧。”
秦含真除了继续回之以微笑,还能说什么呢?
蔡元贞又走开了,有丫头上前来给秦含真续了热茶水。秦含真见菜都凉了,便只拣了两块新上桌的点心吃了,然后一边慢慢品茶,一边回想方才听到的话,开始沉思。
她原以为苏大姑娘遇到的那位“七表哥”是镇西侯府的什么亲戚,但如今看来,那男子应该是姓“戚”,行三,而不是行七。这人是镇西侯世子夫人卞氏娘家嫂子或弟妹梁氏的娘家姐妹之子,而梁家是武昌望族,有些败落了,曾有一女嫁给了晋王做侧妃,估计就是宁化王与广昌王的生母梁侧妃了。这位戚三公子,曾在武昌与成都两次同苏家姐妹同游,更与苏大姑娘关系不错。苏大姑娘隐有倾心之意,那戚三公子似乎也对她有爱慕之心。
戚三公子来了京城,在羊尾巴胡同镇西侯府外与苏大姑娘偶遇,交谈了几句,说自己只是路过,日后有机会再上门来拜访。
秦含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问题。她在羊尾巴胡同里分明就看见那位戚三公子一直盯着柱国将军府的方向,也就是镇西侯府的方向看。他到底真的是无意间与苏大姑娘偶遇,还是专门在那里等着她呢?还有,什么叫日后有机会再上门来拜访?这说法也忒没诚意了。都遇到苏家的人了,他就不能跟人约个上门的时间吗?
而且,他既然是卞家的亲戚,为什么不肯向苏家姐妹说明自己的家世郡望?难道他的身份有问题?
秦含真可还记得,广昌王正好秘密上京了,他名赵砌,砌与戚音相近,他又正好在兄弟当中行三,生母与湖广总督卞家的长媳梁氏乃是嫡亲的姐妹。样样都能合得上,这两人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水龙吟 第一百三十一章 意外

秦含真知道自己可能有些武断了,但那么多的巧合,让她不得不这么想。
赵陌是见过广昌王的,形容他是个十八|九岁、一脸傲气、即使穿着下人的衣裳也不象是小厮的人。秦含真今日见到的戚三公子穿戴富贵,没有打扮成小厮模样,但脸上的傲气非常明显。再加上他与梁家的亲戚关系,广昌王又正好随兄长宁化王在京中,后者正打镇西侯府的主意……这种种巧合,若说仅仅是巧合,秦含真是绝不会相信的。
她想,自己对那位戚三公子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回家后她就试着把他的长相画下来,拿给赵陌看。如果确定了这位戚三公子真的是广昌王赵砌,那么从苏家姐妹的对话中,她可以推断出两件事:第一,广昌王从来就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封地上,不但来了京城,他还去过武昌,也去过成都。这么远的路,他来去自如,他的封地上从没有消息走漏过,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光是指证他身为藩王多次擅离藩地,就足够叫他丢掉王爵。
第二,广昌王早在前年就认识了苏大姑娘,苏二姑娘形容他常献殷勤,苏大姑娘还有些心动的迹象。既然如此,镇西侯府的门第也够高了,为什么宁化王要拉拢镇西侯,给他家一个郡王妃时,不是让自己的亲弟弟去娶苏大姑娘,反而是要转弯抹角地促成赵陌与苏大姑娘的联姻呢?一样是郡王妃,苏大姑娘嫁给广昌王还是嫁给肃宁王,有什么区别吗?总不会就只是为了把辽王世子赵硕给拉拢入伙吧?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也不是非得要让赵陌娶苏大姑娘不可,完全可以另给赵陌说一门亲,而不是让亲弟弟放弃自己的心上人,还要促成她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决定,除非这么做会带来更大的利益。可赵陌对于宁化王而言,有这么重要吗?广昌王居然也能答应?难不成他也有了早就看好的亲事,对方的家世身份比苏大姑娘更佳,还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好处,使得他即使舍弃喜欢的女孩子,也在所不惜?
秦含真将这个疑问藏在心底,打算回头跟赵陌好好吐个槽。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利益,那位戚三公子如果就是广昌王,那她只能说这个人真是个十成十的渣男了。他要是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另嫁,避不出面,也就算了,还特地跑到苏大姑娘面前撩她做什么?现在她又记起了他的好,向母亲与妹妹透露自己的心事,盼着他能上门来提亲——可他又在做什么?他的哥哥正在暗地里指使同伙,逼苏大姑娘接受一门她和她的父母都不想要的亲事呢。
秦含真还觉得镇西侯的脑子很有问题,他不过就是回京城家里养养旧伤而已,真想回西南,那养好了伤之后再打报告好了。他有意见,抱怨几句,冲亲戚发点小脾气,也无伤大雅,反正秦家三房也懒得理他。可他就因为这种事,被宁化王说得起了背叛之心,打算对皇帝父子不利了。为了帮宁化王,还跟儿子媳妇产生了矛盾,打算牺牲亲孙女的终身幸福。他到底图什么呀?!一把年纪了,不想着善始善终,玩什么晚节不保的戏码?
秦含真远远地看了苏家姐妹一眼,心想镇西侯府还好不是人人都蠢,世子夫妻看起来还算是明白人,小姑父小姑母夫妻俩虽然有些小小的不足,但大体上还是分得清事情轻重的。只要年轻一辈不跟着父母胡闹,镇西侯从此投置闲散的话,估计也造不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苏大姑娘兴许是有心事,又一向在外祖家长大,比较习惯斯文些的闺秀作派,与今日这群将门千金不大合得来,她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喝茶,也不说话。偶尔东道主马家的姑娘或是蔡元贞过去了,她还能聊上几句,过后仍旧是坐着发呆。
相比之下,苏二姑娘倒是活跃许多。她虽然跟那些喝酒比箭的将门千金明显不是一路人,但也高高兴兴凑过去说话,还陪着蔡元贞聊了好一会儿天,转身又往秦含真这边来了。
她是来示好的,顺道解释了一下宫宴那日祖母与母亲的失礼。镇西侯夫人以夫为天,又不通人情,这就算了,镇西侯世子夫人却是碍于婆婆的面子,不敢当着婆婆的面向秦家人道谢与道歉。他们夫妻父女都一直感到很对不起秦家,可惜没什么机会与秦家人碰面,今日既然遇上了,苏二姑娘当然不能错过机会。
可惜镇西侯夫人在女眷席上,苏二姑娘没敢过去跟牛氏说话。但镇西侯世子在外院席上肯定能见到永嘉侯秦柏,到时候该道的歉自然也道过了。
秦含真原本无意跟苏家人有什么瓜葛,心里还有些小心虚,毕竟前不久才偷听了人家姐妹的私话。不过苏二姑娘给她的印象挺好的,这姑娘年纪虽然比她还小,头脑倒是非常清醒,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端庄,说话语气也是落落大方的。秦含真微笑着跟她寒暄了几句,又问候了自家小姑母,还顺便提了提蔡家琪园的春宴,问苏二姑娘是否也接到了帖子。
苏二姑娘并没有接到帖子。她才回京不久,尚未完全融入京城的闺秀圈子。镇西侯府从前少与人交际,镇西侯回京后,他的社交活动大增,但除了姻亲,来往的人基本都是武将人家,偶尔有几位宗室皇亲。蔡元贞的茶会,明显是只邀请交好的闺秀,而且是熟读诗书人家的女孩儿,并没有打算让只爱骑射游猎喝酒的将门千金们也去作诗作画。苏家姐妹对京城闺秀圈而言几乎就是陌生人,自然也不会接到蔡元贞的帖子了。
苏二姑娘从秦含真这里得到了消息,就开始紧贴在蔡元贞身边,努力赢取对方的好感,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喊得亲热。等到宴席结束之时,她终于从蔡元贞处得到了一个口头承诺,会得到一张春宴的请帖,让她也能去琪园开开眼界。
散席的时候,秦含真慢慢随着人群往外走,远远地看见牛氏高高兴兴地跟几位将军夫人边走边聊天,聊得正兴起,也不过去打搅,只打算自己到外院上了马车,寻丰儿会合了再说。她的马车也不知道修好了没有,但愿回家的路上可千万不要再出岔子了。这时天都黑了,夜来风冷,车子再坏在路上,可不是玩的。
蔡元贞从她身后走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脸上犹带笑意:“秦三妹妹今儿害得我好苦。妹妹跟苏二姑娘提了春宴诗会的事,她就缠了我半日,直到我答应了给她送帖子,才算完事。我本来只是想跟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小聚一回,诗词唱和,不过是找乐子罢了。苏二姑娘跟我们人人都不熟,她来了,大家岂不尴尬?”
说起这个,秦含真也有些过意不去:“对不住,蔡姐姐,我其实没想让她也去的,不过是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随便寻个话题,话赶话地就提到了你家的春宴。我原也没想到她会缠着你要帖子,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蔡元贞笑着说:“说麻烦,也不算麻烦。反正春宴那日来我们家琪园的人也多,再添她一个也没什么。听说她也是自幼熟读诗书的,让她一道来凑个趣,说不定还能多得几首好诗。大家也会觉得新鲜吧?”
秦含真干笑两声,心想自己的加入对她们这个小圈子而言,估计也挺新鲜的。
两人走到了二门前,各家车马整整齐齐地一辆一辆驶过来停下,接走自家女主人小主人,又很快离开了。柱国将军府的男女管事指使着马车排队,场面井井有条,半点不见混乱。马家治军的本事,可见一斑。
牛氏跟秦柏是一辆马车,她的车先到,上车前微笑着交代孙女几句,就先行一步了。秦含真见马家送客自有次序,也不好意思打乱人家的安排,便静等自己的马车过来,打算出了柱国将军府,再与祖父祖母会合。
只是秦含真没想到,她的马车问题不小。丰儿一脸着急地来报,说车夫本来已经把马车暂时修好了,没想到方才排队驶过来的时候,跟另一辆马车刮擦了一下,车轮又出了问题,这回是真的没法走了。她可能需要派人通知祖父祖母的车回头接自己,要不然就等家里再送一辆马车过来。要是实在等不及了,也可以到附近的车马行去临时雇一辆车。
秦含真心想,多半是要雇车了吧?等家里送来,那都什么时候了?
蔡元贞笑着提议:“若是秦三妹妹不嫌弃,不如坐我的车吧?我回家要经过永嘉侯府,叫车夫略拐几步路,就能将妹妹送到家了,岂不是又省事,又省心?”
秦含真讶然:“这怎么好意思?”
蔡元贞笑着摇摇头:“其实是我想跟秦三妹妹再多说一会儿话。春宴时的诗会,我已经想了几个题目,却不知道好不好。秦三妹妹帮我参详参详,如何?”
人家一片好意,秦含真自不会辜负。等蔡家马车过来了,她就带着丰儿上了蔡元贞的车,同时打发人去向祖父祖母禀报自己换车的消息。至于坏了的马车,怕是只能借马家的地方寄存一晚上了。
回家路上,秦含真与蔡元贞讨论着诗会上的题目,虽然都是咏春、赏花的老套路了,但主题清新,难度不大,秦含真觉得挺合适的,就给了点自己的意见,却没有越俎代庖地替蔡元贞决定最终题目。
其实秦含真心里也清楚,蔡元贞这是有意放水,让她事先有个准备,诗会那天不会露丑呢。她算是初次参加她们小圈子的聚会,身为东道主的蔡元贞主动释出善意,秦含真也领她的情。
两人正聊得开心,马车却忽然刹住,周围惊叫声顿起。她们没有提防,齐齐往前栽,差点儿摔了个五体投地。蔡元贞的丫头更是直接撞到了车壁上。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水龙吟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赔礼

马车外头惊呼声相继传来,还有喝斥声、马嘶声、呼痛声、惊哭声……一片嘈杂。
马车内,秦含真在丰儿的搀扶下迅速爬起,只觉得左手肘处有些隐隐作痛,怕是刚才撞到什么地方了。秦含真才坐稳,就瞥见座旁小几上油灯倒了,灯油洒了半张小几,浸透了织锦桌布,慢慢地形成了一朵火焰,将写有诗题的两张纸笺烧着了一角。
秦含真惊呼一声:“着火了!”手里迅速拿起手边的暖壶,将壶中茶水泼了上去,将火头浇灭,但笺上的字迹也糊了一半。丰儿伸手将油灯重新扶起放好,便回身去搀蔡元贞。
蔡元贞平常也惯练骑射,身手动作还算灵敏,并没有摔得太狼狈,其实已经自己先爬起来了。但她的丫头却摔得有些惨,脑袋直接撞到了车壁上,磕出了血。不知是害怕还是晕血的缘故,这丫头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看见自己一手血,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蔡元贞还得倒过来扶住她,又被带得摔倒在车中。幸而有丰儿帮忙,秦含真也扶了她一把,方才重新坐稳了。看了一眼小几上烧掉一个大洞的桌布,还有焦了一角又糊了一半的纸笺,她只能苦笑了。
还没苦笑完,外头跟车的婆子就过来问:“姑娘没事吧?”蔡元贞回答:“没事。缃绮磕破了额头,见了血,晕过去了。”婆子吃了一惊,忙叫人去寻大夫。不过蔡元贞车厢里备有急救用的金创药,她就先拿出来给缃绮敷上了。秦含真贡献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又见车厢中光线昏暗,只能借助着外头随从们的灯笼光,隐约看清车厢中的情形,便吩咐丰儿把方才的油灯重新点起来。
又有另一个婆子从前方赶了过来,向蔡元贞禀报:“回姑娘的话,是一位贵人的仪驾从前头的胡同口穿了出来,打头那匹马上的骑士没看清道路,跟我们府里的护卫撞上了。两人都摔了马,受了伤,但并没有大碍,只是我们家的马腿折了,怕是要让府里派人来接。另还有几个人磕着碰着了些,都是些皮外伤。”
蔡元贞皱起眉头:“是哪位贵人的仪驾?”
那婆子禀道:“是宁化王妃。”
车内油灯再次亮起,秦含真从头上拿下了一根簪子,正想拿簪尖去挑灯芯,闻言手中动作顿了一顿,目光微闪。
居然是宁化王的王妃,怎的就……这么巧?
蔡元贞是云阳侯府嫡长女,父亲握有实权,在京城之中也是数得上号的权贵。区区一个郡王妃,也没什么显赫的出身,还没有足够的份量让她忌惮。不过对方毕竟是宗室女眷,又有王妃诰命,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蔡元贞便吩咐婆子们,不管谁是谁非,先赔了礼再说,然后让宁化王妃的人先走,自家随后再行,最要紧的是先把受伤严重的人给送医,其他人倒可以回到云阳侯府之后,再找府医诊治。云阳侯是将门出身,府中是长年养着几个军医的。
吩咐完了,蔡元贞还回头来给秦含真赔礼,毕竟秦含真是坐着她的马车出了事,虽然没有受伤(肘部的撞伤外表看不出来),但也是蔡家护卫走路没留意、蔡家车夫紧急刹车所致,她是主人家,自然要负起这个责任来。
秦含真心里只觉得宁化王妃的人才是罪魁祸首,怎么可能会怪到蔡元贞头上?她连自己手肘撞着了都没提,笑着将簪子交给丰儿收起,对蔡元贞说:“这原是意外,姐姐家的下人也不想的,姐姐身边的丫环更是受了伤,姐姐分明是苦主,怎么还向我赔不是呢?我难道是分不清是非对错的糊涂人?要怪,也要怪那不看路、在京城内城大街上乱闯乱撞的人去。”
她声音也不大,但话里的内容却隐隐有些带节奏的意味:“宁化王妃是随着宁化王上京来办事的吧?他家的护卫想必都是自封地上带来的了?也太莽撞了些。大晚上的,天都黑了,他们的人出门怎的就不看路?就算不看路,也别走得太快太急呀。宁化王妃乃是贵人,他们就算不怕乱跑乱窜会撞伤无辜的路人,也该担心会不会颠着了王妃吧?姐姐家的护卫打足了灯笼,四周街道上又不是没有灯火照明,怎么还有人撞上来呢?幸好没有出人命,否则正月还没过呢,就见了血,岂不是太不吉利了?”
蔡元贞其实也觉得宁化王府的人太莽撞。她在京城长大,就没见过哪家王府的护卫下人是如此无礼的。连真真正正得圣眷的亲王府都不会如此行事,这不知封地在哪儿的宁化王妃,怎的也不知管束一下下人,就任由他们在京城内城大街上乱撞呢?不过蔡元贞所受的教养令她无法在人前说人的不是,只能微笑道:“老天保佑,总算没出大事。只是缃绮磕得这样,只怕要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回我身边来当差了。她最怕见血的,一见就晕,等醒过来,还不知会如何后怕呢。”
两个小姑娘相互安慰了几句,就觉得这事儿算是过去了。永嘉侯府跟着秦含真出门的人因是跟在后头,没受到影响,赶过来询问秦含真情况,得知无事,也退了回去,分出一个人来,将这件意外急报先行一步的永嘉侯夫妻。
谁知这时,方才领了蔡元贞之命前去向宁化王妃赔礼的婆子回来,却道:“宁化王妃说他家护卫莽撞,冲撞了姑娘,实在对不住得很,她要亲自向姑娘赔礼。”
秦含真与蔡元贞都有些吃惊。后者虽不忌惮一位郡王妃,可是对方的身份放在这里,礼数是不能错的,否则会惹来皇室与宗室的反感,也是给蔡家惹祸。但宁化王妃若真的亲自来赔礼,那就真的坐实了蔡家仗势欺人的说法了,简直是天外飞来的横锅!
蔡家的马车平白无故被人撞了,下人护卫也受伤了,没有怪罪事主的意思,还处处谦让,对方怎的还要得寸进尺呢?难不成真当云阳侯府是病猫了吗?!
蔡元贞微微沉了脸,对那婆子道:“替我禀上宁化王妃,就说她太客气了。今日之事,都是我们云阳侯府的错,是我们的护卫没看清道路,没提防有人忽然从横巷里跑出来,才会冲撞了王妃的仪驾。倘若护卫们小心些,早早察觉到王妃出行要路过,提前停下车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如今还害得王妃受了惊,王妃的护卫也摔了马,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们家受伤的护卫,回府后我自会禀明父亲,先给他治好了伤,再行责罚。那没眼色不看路的马,被撞折了腿也是它活该,就交给宁化王府处置吧。今日天色已晚,也就算了,明日一早,我们云阳侯府定会备齐赔礼,敲锣打鼓地送到宁化王府上,也好表达我们家的歉意!”
秦含真在旁没吭声,心知蔡元贞这是生气了。这姑娘平日看着好说话,就象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但也不是没脾气的。云阳侯府的嫡长女,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果然,那婆子将话传过去之后,对方的队列就静了一静,不一会儿,便有个穿着华丽、头戴点翠首饰的中年妇人下了马车,带着两个小丫头与两个护卫打扮的男子,亲自往蔡元贞马车跟前来了。
中年妇人面带笑容,恭敬有礼,开口就自称是宁化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前来替王妃赔礼,说是下人传话出错了,王妃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早就听说云阳侯府大小姐的美名,很想要结交一番。今日这场偶遇虽然有些不大愉快,但能遇见就是缘份。王妃的本意,是想请蔡大小姐去见个面,攀谈一番的。倘若蔡大小姐觉得天黑不方便,那改日宁化王妃在王府中办春宴时,还请蔡大小姐前去消遣一日,也是一样的,还说回头就让人给云阳侯府送帖子来。
这位嬷嬷说话要顺耳得多。哪怕秦含真与蔡元贞心里都清楚,并不是什么下人传错了话,只是宁化王妃发现自己撞了铁板,才派人来找补罢了。蔡元贞心里还惦记着受伤的丫环与护卫,更无心跟什么郡王妃结交,便淡淡笑道:“请嬷嬷替我谢过王妃的好意,今日确实太晚了,还是日后有机会再叨扰吧。”她没有拒绝春宴的请帖。反正云阳侯府每年春天都能收到很多人家的请帖,但不是每家的宴会都去参加的。
管事嬷嬷殷勤地笑着应下了,再三赔了不是,又让小丫头送上一盘银锭,全都是五两一只的官银,一盘起码有二十只,道是给云阳侯府伤者的医药费,还说明日一早会再打发人到云阳侯府送赔礼,给蔡大小姐压惊,请蔡大小姐不要嫌弃,千万要收下,否则就是不肯原谅他们王妃了。
蔡元贞哪里耐烦跟她纠缠?随口就命人收下了银锭,婉拒了明日的赔礼,道是两家护卫都有责任,宁化王妃若如此客气,是不是觉得云阳侯府连这个度量都没有?就把那位管事嬷嬷给堵了回去。对方干笑着再次致歉,发现实在没话可说了,才又尴尴尬尬地告退下去。
那管事嬷嬷走了,秦含真才小声对蔡元贞道:“这位宁化王妃,出门怎的还带了这么多官铸的银锭?说拿就拿出来了?”
蔡元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抿嘴笑了笑,没有吭声。
秦含真只需要她起疑就好,云阳侯府也是有军权的人家,对于宁化王府的人,能远还是远着些的好。天知道这是不是宁化王有了镇西侯府和云帅这两家潜在的军中盟友还不足,又打起了云阳侯府的主意?
她掀起车帘一角,打量对方的车驾,好奇宁化王妃今晚有什么目的,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令她惊讶的身影。
那个穿着一身侍卫衣裳,跟在管事嬷嬷身后回归宁化王妃队列,又在王妃马车旁站定了的青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呀?借着云阳侯府下人的灯笼照明,她分明认得,那张脸正是今日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戚三公子!

水龙吟 第一百三十三章 肖像

秦含真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再凑到车窗边认真再瞅了几眼。
虽然周围的灯笼光线不算十分明亮,但已足以照亮两辆马车周围的情形。戚三公子穿着一身王府护卫的衣服,就站在宁化王妃的马车边上,还有另外几个王府护卫虚虚地围着他,形成保护之势,不让他与其他外人靠得太近。如果说他的身份非常重要,比如是宁化王的亲兄弟广昌王之类的,有这个待遇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打扮成王府护卫的模样,方才还跟在宁化王妃的管事嬷嬷身后,一起到蔡元贞马车前来赔罪了!
秦含真觉得这怎么看怎么诡异,倒是又再进一步证实了“戚三公子”的身份不简单。
蔡元贞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秦三妹妹怎么了?”
秦含真犹豫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动,便对蔡元贞道:“好奇怪,方才那位管事嬷嬷来给姐姐赔礼,跟在她身后的人里,有一个护卫,我瞧着眼熟。可是之前看到他时,他并不是这么一身打扮,也不象是做王府护卫的人。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呢,便多看了几眼,发现就是那人没错。”
蔡元贞讶然:“是什么人?宁化王入京也有两个多月了,他是带着王府亲卫进京的,若你遇见了其中一个亲卫,倒也不是奇怪的事。”
秦含真道:“遇见他是不奇怪,但我是今天看到他的,就在羊尾巴胡同,柱国将军府和镇西侯府所在的那条胡同里。当时他不是这么一身打扮,而是穿戴华贵,十足官宦人家公子的模样,连身后随行的小厮,也是腰间佩玉的。我那时正随着祖父祖母往柱国将军府上去,路上马车出了点问题,我就在路上停下来了。这时那个护卫打扮成一个富贵公子,就在路边盯着镇西侯府与柱国将军府的大门口瞧呢。镇西侯府有人出来,他还试图上前搭话。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不象是好人,原还想着要提醒苏马两家姑娘一声。结果宴席上人多,我一回头就忘了,这时候见了人,才重新想起来。”
她将车帘稍稍掀起一丝缝隙:“蔡姐姐你看,就是王妃马车边上那个护卫,周围有三个人护着他呢,他也一脸的趾高气扬,可不象是区区一个王府亲卫该有的气场。”
蔡元贞本来是不会听秦含真的话,凑到车窗边看什么外男的。但秦含真的说辞非常暧昧,听起来象是某些人意图对镇西侯府与柱国将军府不轨,而且如今蔡元贞的马车被撞,也有他的份,说不定也是阴谋。因此蔡元贞没有怎么犹豫,就凑过头来往外看了,也记住了那张脸。
蔡元贞心里也在疑惑,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看那人举手投足的作派,绝不是寻常王府护卫能有的,应该是哪个高门大户人家受宠的嫡出子弟出来白龙鱼服。可他盯着镇西侯府与柱国将军府做什么?又怎的跟在宁化王妃身边做个护卫?
听说宁化王妃只是宁化王封地里的士绅大户之女,并不是豪门大族出身,家族里也没几个高官显宦。这人显然不会是她娘家的子侄,又会是什么来头呢?
秦含真对她说:“这人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我觉得他不象是什么好人,怎的就混到宁化王妃身边去了。方才蔡姐姐的马车差点儿被撞了,这人还跟在王府的管事嬷嬷身后凑过来,半点不知避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怀鬼胎。姐姐千万提防着些。若再遇见他,千万要离他远远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