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只觉得有些想笑:“父亲是得了王家引介,才跟这些人脉搭上关系的吧?如今那些人都狠毒了王家,对于他这个王家女婿,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观感。那些人仇恨王家,却拿王家没办法,改拿父亲出气,也不是不可能的。倘若他们曾经与父亲有过什么约定,此时拿出来威胁,父亲自然会害怕宫里的反应了。”他笑了两声,“与虎谋皮,如今被虎反噬,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陌想得通透,可甄忠那边却还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赵陌才梳洗了,到正舱来正打算吃早饭呢,就听得甄忠又在岸上喊自己了。他阴沉着脸下了船去见对方:“我们就要出发回京城了,甄叔又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赶紧带着昌儿回京去吧。该查的事就要去查,何苦总来纠缠我?”
甄忠却道:“哥儿昨日说的事,我们自然会去查,只是世子爷还急着等哥儿回京相见呢,还请哥儿不要让我们为难。”说着就伸手拉住了赵陌的手臂,要将他往不远处的马车上扯。
赵陌面色一沉,正要挣扎,却听得远处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有个脸熟的三十来岁内监骑着马,领着一群士兵走了过来。士兵们迅速将码头这一片给清场了,那内监笑着下马走到赵陌面前:“世孙这一向可好?咱家奉了旨意,来给您颁旨了。恭喜世孙呀!哦不,咱家该改口了,应该称一声郡王殿下才对!”
赵陌怔了怔,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露出了微笑:“怎么是公公来了?公公一路辛苦了,还请船上说话。”
甄忠却已经懵住了。

清平乐 第二百八十章 恩旨

那位内监是东宫的人,曾经随太子南下治病。赵陌自然认得他。
对方乃是奉了皇命而来,已经在沧州等了将近两天的功夫,一直非常低调,不曾宣扬。昨日他就听说了永嘉侯的船队抵达沧州码头的消息,但当时天色已晚,他就没有过来,等到今早方来颁旨。
这是皇帝对辽王世子赵硕的嫡长子赵陌颁下的圣旨,夸他年少聪慧,文武双全,忠孝节义……诸如此类的好话不要钱似的说了一堆,然后才以此为由,册封他为肃宁郡王,赐肃宁县为封地,并且特许他不回京谢恩,直接就藩。
最后添上一句,非召不得回京。
这份旨意可以说并未出乎赵陌与秦家祖孙的意料之外,却又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封郡王一事,他们早就心里有数了。黄晋成是太子的表弟,又是太子的心腹,他既然打了包票,这事儿就有九成能成。可谁也没料到,皇帝居然在册封了赵陌为郡王后,直接就遣他去了肃宁,不让他回京,还让他日后非召不得回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将他圈在了肃宁这一个小地方,不得轻动。
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来不及多想,赵陌就先接了旨。磕完头谢完恩后站起来,他脸上虽然看似平静,但其实两眼都透着茫然。
秦含真知道他为什么茫然,说实话,她也正一头雾水呢。她瞥见祖父秦柏去寻那内监说话,多半是想打探一下皇上的用意,便先去安抚赵陌:“这原是好事,你不用回京就先得了郡王爵位,省好多事呢。”
赵陌怔然看了看她,忽然抹了自己的脸一把:“我得去把甄忠给打发掉。”
内监颁完旨意就离开了。他已完成了任务,就该立刻回京缴旨,拖延不得。只是他在离开码头的时候,眼角瞥见甄忠跪在人群里正发呆,也认出了对方是谁。他轻轻一笑,撇了撇嘴角,便骑着马,领着护送他的兵士,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忠还在茫然,听见周围的人群起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方才宫中天使来颁旨的事,方才清醒过来。但他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上的嫡长子会忽然被皇帝封了个郡王的头衔,还直接赐了封地,命其就藩了?不但不用回京谢恩,还非召不得还京。那他还要把赵陌带回府去么?
“甄管事?我们王爷要见你。”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甄忠的思绪,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赵陌的小厮阿寿。可见真是身份不一样了,赵陌才封了郡王,阿寿就立刻改了口。虽说亲王世子身份比郡王还要高一级,可赵陌得了这个爵位,日后很可能就不必看赵硕的脸色了。因为就算他被赵硕厌弃,无法成为辽王府的继承人,他也有郡王爵位在身。而赵硕中意的儿子是否能顺利成为世孙、世子,还要看皇帝与朝廷的脸色呢。若是填房嫡出的儿子,还要受已有郡王爵位的嫡长兄制肘。若是庶子,很可能根本得不到朝廷的承认。
甄忠脸色阴沉地上了船,来到前舱,那里只坐着赵陌一个人。
赵陌抬头看向他,也不打招呼,就直接说:“甄叔,你该回京城去了,不要在沧州再浪费时间。”
甄忠冷冷一笑:“哥儿兴许是觉得自己翅膀已经硬了,又得皇上与太子另眼相看,不必再将世子爷放在眼里。可是父子之间,孝道还是要讲的。身份再高,若不守礼法,也一样会受世人谴责,到时只怕哥儿这郡王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赵陌冷笑驳回去:“你以为我是在你面前炫耀什么?蠢货!怪不得父亲在京中事事不顺,原是他身边都是你这等冥顽之人的缘故!我让你即刻回京,不是要下父亲的脸,还是要你回去示警!方才我问过了,宫中的内侍出京,只比你晚上一天,而且那位东宫内侍还认得你。你以为这是什么意思?皇上为什么会赐我封地,叫我不必回京谢恩就直接就藩,还非召不得回京?别告诉我,你连这都想不明白!”
甄忠愣了愣,旋即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然后脸色就变得惊惧起来。
赵陌冷哼道:“你们以为自己做得隐密,却不知道一切都被皇上看在眼里。皇上难道会不知道父亲都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碍着这些年的情份,又见父亲并不曾铸下大错,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至今不曾发落。既如此,父亲只管老实认错,从此安分守己,为皇上分忧,也就罢了。硬撑着不肯上书请罪,只四处打听消息托关系,又急召我回去求情,这是本末倒置!难怪皇上会生气呢。这是皇上最后一次警告,就是让你们不要想着叫我回去帮父亲说好话了。皇上要的,是父亲亲自上书认错。若是到这一步,你们还冥顽不灵,我也无话可说。将来父亲若真的落魄了,一无所有,无处可去,肃宁是我的封地,我总还能保他一个衣食无忧的。”
甄忠的脸色已经白得象张纸一样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一次心甘情愿地向这个小主人屈膝:“哥儿,世子爷总归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能不管他呀!不能回京,总能上书的,既然皇上能封你为郡王,可见对你另眼相看……”
赵陌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存侥幸之心了!皇上想要父亲做什么,父亲就该做什么,跟皇上对着干,违背皇上的意愿行事,父亲就不为将来考虑了么?!一时的得失算什么?眼光放长远一点!”
甄忠顿时噎住了,神情衰败,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赵陌又放缓了语气:“等过了这一关,父亲还是想办法回辽东去吧。他是辽王世子,根基是在辽东,除此以外,无论是圣眷还是王家,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总在京城里混,有什么意思?他迟早要继承辽王之位的,若他空得一个名头,却不能压服辽东诸将,又算是哪门子的辽王?京城情势复杂,王家虽退,却还留有余波,避上一避,对父亲未必没好处。我知道你们总爱犯蠢,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听不听都随你们。我只盼着你们不要蠢到底,连累到我身上,若害得我连这个郡王爵位都给丢了,可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到时候我们父子一同去喝西北风,父亲难道就高兴了?”
他什么话都不再多说,直接将甄忠赶下了船。甄忠在码头上呆站了半日,就转头离开了。赵陌估计,他应该不会蠢到底,立刻回京向赵硕报信,还来得及。
只是自己,却要与秦家人告别了。
秦柏与牛氏都满是不舍,谁都没料到皇上会下这样的旨意。虽然早就料到会有分别的一天,但他们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秦含真道:“赵表哥的行李不少,手下人还带了许多货物回京的。虽然从沧州直接转道肃宁还算方便,但要把他的行李分出来,一天半天是不可能做完的。我们索性在沧州多留几天好了,也可以趁机多聚几日。对了,我们船队里还有冯家人,不如让人趁着分行李的时候,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大件行李另行装船,派几个家人押着,与冯家人一道先进京安置吧?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天津为曾外祖父扫墓,就不拖着冯家人一块儿去了。那样祖父祖母也能自在些。”
秦柏同意了孙女的建议:“这样也好,船队人多船多行李沉,一块儿赶路,其实走得更慢。他们先走,我们即使要在路上多耽搁几天,赶起路来也比原先要便捷些。”
周祥年与虎伯等人领命而去,分行李,安排下人,再与冯家人交涉,另送信回京中承恩侯府,让长房派人来接。天津那头,也要事先安排人去打点了。
秦柏又在码头附近的驿站要了个院子,带着妻子牛氏先过去安置。既然要在沧州多留几天,在岸上住,自然比在船上要舒服。
赵陌留在船上没动。秦含真便陪在他身边安抚:“不要想太多了,虽然旨意来得突然,你以后行动也会受限。但你不能回京,不代表不能跟京中通信呀?我和祖父也可以去看你。肃宁离京城也没多远,江南都去过了,还怕这四百来里路吗?而且,非召不得还京,有召就可以了嘛。七月太后寿辰,十月是万寿节,过年还有大朝贺,多少好理由呀。有我祖父在呢,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宫里遗忘。”
赵陌听得笑了:“表妹不必安慰我。在肃宁清静躲上几年,也不是坏事。我正好不必操心京中那些烦心事,老老实实埋头种田。倘若真个能找出治理盐碱地的法子,便是功德无量了。总回京去做什么?我可没兴趣与人交际应酬,看那些人虚假的笑脸。”
秦含真见他笑了,也稍稍放下心来:“表哥想得开就好了。其实这有什么呢?肃宁县地方也不小呢。我在京城,顶多就是在城里走走,皇上连皇宫都少出呢,太子殿下如今更是难得有出宫的机会。你的活动范围至少比他们大,还没人管你,日子过得比我们自由多了。”
赵陌露出温柔的神情:“确实,这有什么呢?我所忧的,不过是从此不方便与表妹相见了而已。既如此,趁着如今我们还在一起,我有句话想问表妹。”
秦含真好奇:“什么话?”
“我如今……已是郡王,又有了封地,不再是一无所有了,也算是有了些底气。”赵陌有些小羞涩地笑笑,“请恕我斗胆问表妹一句,表妹有没有想过日后的打算呢?女孩儿家早晚要嫁人的,表妹自然也有那一日。我自问不会辱没了表妹,不知表妹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啊?”秦含真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赵陌身着白罗袍,在风中伫立。他背后的天空中,云层被风吹散,露出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染上了一圈金光。风轻轻吹起他的黑发,也吹得秦含真眯了眼。
一句话就这么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含真,你将来嫁给我好不好?”

(第四卷完)
水龙吟 第一章 三年

船在岸边停靠住了,轻轻发出“嘭”的一声,整条船都震了一震。秦含真将身上的斗篷拢了一拢,便站起身来,往舱房外走去。
夏青正站在甲板上往岸边看,见她出来了,忙道:“姑娘先在里头等一会儿吧?等他们准备好了,我再请姑娘上岸。如今外头风大,码头上又人来人往的,姑娘站在这里不大方便。”
秦含真望了望岸上,也没在意:“能有几个人?正因为风大,我才想早些到岸上去,进了马车就不冷了。”又问夏青,“祖父那边怎么样了?”
夏青道:“侯爷的船比姑娘的船更早靠岸,先前我瞧见侯爷已经上岸了,这会子只怕已经上了车,就等姑娘呢。”
秦含真点头:“既然是这样,咱们也别拖拉了,赶紧上岸去吧。后面行李的事,你叫他们多盯着些,千万别遗漏了什么。”
夏青应了一声,又叫过丰儿与莲实:“跟紧了姑娘,小心侍候着。我要盯着人运行李,不能随姑娘一道回城,这一路上就要你们俩多费心了。”
莲实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丰儿则道:“姐姐放心,咱们也是熟门熟路的了,万不会出了差错。”
夏青盯了她一眼:“千万别粗心大意。如今不比以往,姑娘大了,要避讳的事情也多了。你们是姑娘身边侍候的,若还象小时候那样胡闹,一旦出了差错,就算姑娘宽厚不计较,侯爷夫人也是不肯轻饶的。且仔细着些吧!”
莲实依旧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丰儿笑笑:“姐姐放心,你什么时候见我粗心大意出过差错?”
这倒是没有。丰儿素来办事都是稳妥的,就是这个态度……夏青长在深宅大院中,见惯了小心谨慎的丫环,就不大适应丰儿的作风。丰儿到秦含真面前当了三四年的差,一向深得秦含真的宠信,有要紧差事都是交给她去办的。夏青心里总是提心吊胆,哪怕丰儿从来没出过差错,她也忍不住多念叨她几句。
秦含真回头看看三个丫头:“我们走吧。船家已经架好板了。”
三人连忙回过神来,齐齐应了声是,便各自取包袱去了。
秦含真稳稳地踏着踏板上了岸,岸边早有永嘉侯府的下人竖好了帷幛,挡住外人的视线。她施施然走到前方不远处的马车,看到马车帘子一掀,露出了祖父秦柏的脸来:“外头冷,到祖父车上来吧。这车比一般的车要大些,坐着也稳当。我叫人烧好了暖炉,赶紧上来暖和一下。”
秦含真笑着应了一声,莲实已经放好了脚凳,要扶她上车。秦含真没让她扶,自个儿攀着车厢边就踩着脚凳上去了,钻进车厢,顿时被一股暖意包围住全身。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在车厢里坐了下来,抱了个紫铜雕花的手炉在怀里,就不想动了。
她向祖父吐嘈:“才十月的天气,怎么就冷成这样了呢?”
秦柏微笑着放下手中的书本:“我们才从岭南回来,难怪你会不适应北方的天气,过几天习惯了就好了。我们比原本计划的时间要晚两个月才回到京城,你祖母一定要抱怨了。”
秦含真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知道会在登州对出海面遇上台风呢?咱们平安无事地躲过一劫,祖母应该为我们高兴才对。至于后来祖父因为没在山东境内游玩过,就想趁机逛一圈,结果耽搁了两个月的行程,这就跟我没关系了。祖父只要说是自己想去玩的,祖母就不会说什么。祖父可别叫我背了这个黑锅。”
秦柏好笑地指了指孙女儿:“你这丫头,难不成你没有跟着一块儿去玩?没有怂恿我去济南瞧瞧大明湖?”
秦含真干笑一声,其实她想去的是鼎鼎大名的大明湖畔,只是没遇上夏雨荷而已。不过顺便去玩了一圈,也是意外的收获。
自从三年前的春天自江南返回京城,秦柏祖孙就大概是爱上了旅游,每年都必定要往外地走一走。三年前先是去了大同城给秦安与小冯氏办婚礼,次年就下了广州探望秦平,去年秦含真留在家中陪祖母,秦柏却往肃宁县走了一趟,又转道回了米脂,再沿山道入蜀,去寻找亡母叶氏太夫人的娘家族人。他足足在蜀中待了小半年,直到今年开春才沿长江顺流而下,前往金陵。而秦含真也陪着祖母牛氏,自京中南下,走运河去了金陵与祖父会合,再往广州去。
他们在广州住了小两月,就自海上坐船折返。牛氏不大适应海船颠簸,到了宁波就吵着要回江宁老家去,改走运河回京,又想多陪孙子几日。秦柏也不勉强她,这几年夫妻俩分开的时间长了,倒不象从前总是粘在一起,并不是感情淡了,只是各自习惯了独立。他们夫妻俩约好,秦柏带着孙女秦含真继续走海路北上,牛氏则转道金陵,在老家多留一阵子,再走运河回京,一家人在京城团聚。哪里想到,秦柏与秦含真因在山东遇上台风,索性就停了下来,绕着大半个山东玩了一圈,再到东莱上船继续北行,到天津上岸,转走运河入京。比起原本约定的日期,足足晚了两个月才到京城。
这个时节,京城已经入了冬,外头刮起了冷风,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下雪。他们刚从比较暖和的南方回来,一时间还真有些不大适应。秦柏倒还罢了,身边没少带冬衣,秦含真的冬衣却都有些小了,又想着家里定然已经备了新衣,不想再花费钱财去添置。她就让丫头们把南下时带的夹棉衣拆开来重新改了大小,继续穿在身上。只是她南下时已经开春了,带的棉衣都偏薄,拆拆改改地,自然不如新衣暖和,所以这会子就有些扛不住冷风了。
还好快要到家了,到家就好了。家里定然已经做好了新衣服,只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秦含真如今正处在发育期,一年就能长高好几公分,人也壮实不少,今年新做的衣裳,明年就完全不能穿了。她还真怕家里的管事们不知道,给她做的新冬衣偏小了,她还得再拆再改再做新的。如果是前两年,她一个小丫头将就着也就对付过去了。但如今情况不大一样,她一回京就必定要参与到京城闺秀圈子的交际活动中去的,若是衣着上露了怯,难免会叫人笑话。
马车非常平稳,这是家里特别叫人打造的,加装了一些减震的装置,用上了秦平特地叫人从琼州捎回来的橡胶,连车轮也给蒙上了一层胶皮,自然比寻常马车要稳当许多,车速还不慢。秦含真也没再晕车了,除了有些疲倦,并无任何不适。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终于进了城,回到了自己的家,永嘉侯府。
永嘉侯府与长房的承恩侯府毗邻而居,面积却比承恩侯府要小一些。整座府第是呈五进三路的格局。中路五进,分别是前院、秦柏与牛氏夫妻所居的正院,充作校场的空地,以及秦平这位世子所住的四进院,最后是库房。
东路五进,第一进是客院,专门预备给族人或亲友,以及秦柏所教导的学生们在京中借住。第二进与第三进是花园,第四进则是秦含真的院子了,再往后是厨房与仆役的住处。
至于西路,格局则要更简单些,一溜儿下去五个院子。头一个院子不住人,平日里做藏书、会客使,却特地备下了厢房,是预备给吴少英住的,只是至今还未派上过用场罢了。第二进院子是给秦安夫妻留的,第三进则是给谦哥儿备下。这三个院子,如今都空在那里,不曾有主人,也就是书房院平日里还有些人气。再往后,则是仆役们聚居之所了,不必详述。
这么大一处侯府,如今住的没几个主人,还真有些冷清。虽说长房就在边上,两房人关系还不错,可以常来常往,但又哪里及得上自家人多热闹?秦含真进家门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自己与祖父这趟回来得晚了,只留祖母牛氏一个人在这宅子里,恐怕她老人家寂寞得很呢。
牛氏早就得了下人的信儿,扶着丫头往前院来迎了。远远地瞧见丈夫与孙女儿进了大门,她的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你们真是气死我了!拖到这时候才回家,不知道我会担心么?!”
她从江宁返京,进了家门后,才发现早该回来的丈夫与孙女儿不在,一打听,得知他们一直没有信儿,也不知道在路上如何了,她就不由得担忧起来。尤其是长房那边听说了消息,说山东海上起了台风,刮得不少船都翻了,她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怕传来的是坏消息。过得十天半月,才收到信,说这祖孙俩正在山东境内玩呢,说要去爬泰山,叫她如何不生气?!
牛氏难得地冲着丈夫拉长了脸:“你们只顾着在外头快活,都不知道我听说你们的船遇上台风后,有多么害怕!老的是老没良心,小的也是小没良心的。我怎么就这样命苦,摊上你们这一对没心没肺的祖孙了呢?!”
她哭了两声,又想起了大儿子:“侯爷的儿子也一样是个没良心的。我总盼着他早点儿娶个媳妇回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呢,都亲自往广州去两回了,连人选都替他找好了,只等着他点头,就立刻能办喜事,他却死都不肯依我,真真气死我了!”
秦含真一听到祖母提起了自家父亲,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悄悄儿与秦柏对视一眼,祖孙俩不约而同地装起了怂。

水龙吟 第二章 镯子

秦含真祖孙俩舟车劳顿,因此牛氏也只是念叨埋怨了一阵子,便拉着他们进屋歇息了。
大家坐下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说些别后的经历,路上遇到的险境,还有山东游的有趣之处。不一会儿,底下人送上饭食来,一家人草草吃了些,牛氏便留下丈夫,打发孙女儿回自个儿院子去梳洗。歇过一晌,晚饭还要在一起吃呢。
秦含真就带着几个丫头,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她的院子在东路第四进,与父亲所住的院子就隔着一条走道,挨着花园,是个方方正正的三合院,在南边的围墙上留了漏窗,借了园子里的景,趁着院中的山石花草,也颇为雅致。
秦含真在这院子里也住了几年,里里外外都是亲自重新布置过的,自然住得舒心。进了屋,便有大小丫头们过来请安问候。她一概挥手将人摒退下去,只留几个贴身侍候的,先洗了澡再说。
这院子的下水道、浴室等等,都是秦含真亲自画了图,叫工匠重新修建了的。因着她是文科生,记不清那抽水马桶是怎么做的了,跟工匠们比划了半天,他们也没听懂,至今还没能拿出成品来。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做抽水马桶了,只做了局部的自来水,还在高处设了水箱,利用重力做了淋浴设施,当然,宽大的浴桶也是有的。有了下水道,有了自来水,没有抽水马桶,也不过是多费点儿事,需得花力气去冲洗厕所罢了。即使在现代社会,抽水马桶不曾普及之前,全国人民还不是一样用的蹲坑?
秦含真自我安慰,只要卫生条件有所改善,生活也方便了,就是大进步,抽水马桶什么的,也不是不可或缺的必备品。
秦含真利用淋浴洗了个热水澡,又在浴桶里泡了一刻钟。丰儿往水里添了些去乏舒缓的药材,她闻着又香又舒服,全身都暖烘烘的,方才起身,拿大布巾擦去水迹,另换了家常衣裳,都是柔软舒适的面料,脚上还踏着绒面的居家室内拖鞋,袖着手,就这么慢腾腾回到卧室里来。
眼下才十月初,天儿虽冷了,却还不到十分冷的时候。秦含真这屋子是砌了火墙的,只是她嫌火墙烧得早了,容易上火,隆冬腊月里是没办法,眼下暂时烧个暖炉也就够了。两尺高的紫铜落地大暖炉,拿铁罩子罩着,放在离炕两米远的地方,屋子两边放下厚厚的帷幔,整间暖阁都是暖乎乎的,又不至于太躁。
秦含真伸手在炉前暖了暖,见丰儿端了一碟栗子来,要把栗子往暖炉边上摆,就笑道:“你这是嘴馋了?哪里来的栗子?”
丰儿笑道:“说是隔壁长房二姑娘送过来的。这原是四姑娘从家里带来的栗子,自家庄子上出的,二姑娘吃着好,听说姑娘要回来了,便早早打发人送了来,叫姑娘尝鲜儿。”
居然是秦锦春送给秦锦华的?以这位四堂妹在自个儿家里的处境,也难为她能拿得出送礼的东西了。虽然栗子只是小事,心意更重要。
秦含真便吩咐:“留着吧,一会儿烤好了,就给我尝尝。今儿坐车虽然平稳,早上却走了困,我眯一会儿。你们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就叫我,晚上还要到正院吃饭的,得好生梳洗了才行。”
丰儿应声,莲实本来在西次间里看着小丫头们整理行李的,闻声忙过来服侍秦含真安歇。秦含真却是个省事的,见那暖阁舒服,只抓过一只引枕,往炕上随便一歪,丰儿取了张薄被来给她盖上,就算完事了,根本不必莲实操心。她见状,只得往熏炉里抓了把安神香,又端了热茶来,放在桌面上,供秦含真口干时随时取用,方回了西次间,命众人都小声些,别扰了姑娘安眠。
秦含真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时辰,醒过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莲蕊早备下了热水,重新烧过两三回了的,见她终于起身了,才松了口气,忙忙过去服侍她梳洗。百巧端了镜匣过来,站在炕边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挂髻,知道她在家不爱珠玉满头,就给她簪了朵粉色堆纱花,正是眼下当季的木芙蓉花样,又给她取了一只镯子来配。
秦含真瞧着那镯子眼生:“这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绢花只是小事,永嘉侯府每年都有按季备下戴的花儿粉儿什么的,她不在家,丫头们却可以用。但这镯子是银丝缠绞而成,又配了难得的粉紫芙蓉玉珠子,式样颇新,工艺精巧,绝不是大路货,更象是内造的东西。秦含真对自己所拥有的财物首饰,都分门别类收纳好了,为了找东西方便,还特地订做了目录,标明了收纳的位置,再配上亲笔画的彩色图片,找起来一找一个准。因此,若这镯子是她的东西,没理由她认不出来。
百巧笑道:“这是六月里从肃宁送过来的。郡王殿下打发来的婆子道,他们家殿下偶然得了几块难得的芙蓉玉,颜色极娇嫩,外头再难寻的,正好给姑娘使,就全都拿来打了首饰,配成一整套,趁着郡王要给京中送万寿节礼,顺便一道捎过来了。只可惜姑娘当时不在,我们底下人听说东西贵重,生怕出了差错,特地请了魏嬷嬷来盯着,一样一样儿清点了收进库里。今日姑娘回来了,我瞧着姑娘这一身衣裳,配好配这芙蓉玉的颜色,才请夏青姐姐出面,开了库房,取一只镯子来给姑娘戴着试试。”
“赵表哥送来的?”秦含真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怎么又送这些东西来呢?他年年送,我如今光是戴他送的首饰,都戴不过来了。”
百巧笑着说:“这是郡王殿下的心意,姑娘只管收着就是了。姑娘还不是年年往肃宁送信送东西去?这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那能一样吗?”秦含真小声嘀咕。她送去的礼物,有些是在外面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有些是自己画的风景、人物画儿,有些是收罗到的农书,或是田庄上做试验得出的成果,也有些是应节的吃食物件,总归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可是赵陌送来的,除去书信与肃宁的特产,都是什么首饰呀古董呀玩物呀,件件都值钱,这礼尚往来得不对等,叫她如何自在?偏祖父祖母都不以为意,她还自己思想比古人都要古板些呢。丫头们说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年在沧州分别时,赵陌问了她那一句话,她还没醒过神呢,他便又说:“表妹不急着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罢了。你且慢慢考虑着,几年后再告诉我答案。只是在回答我之前,你可别理会其他人才好。”
这叫什么话?!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撩人了呢?!还撩完就走人了,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简直太可恶!
秦含真虽然自知穿越成了萝莉,到底有个成人灵魂,言行再怎么象个孩子,心态总是很难转变过来的。她那时候看赵陌,只觉得是个只有自己心理年龄一半岁数的男孩纸,再怎么欣赏美少年,也没想过将来要跟他如何如何。可赵陌临行前那一番话,却提醒了她,他并不真的是个只有她一半岁数大的孩子,而是比她还要稍长三岁的少年人了。他们是真的有可能成就姻缘的。
秦含真那时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还别扭了一阵子,后来回到京城,被诸多琐事一冲,才忘却了些。过后赵陌就象没事人儿一样,每隔一两个月就要送信送东西进京。因有祖父祖母看着,秦含真不好露出什么异样来,便也照旧与他书信往来。可他居然就再也没在信里提起那些话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嘛?!难不成他撩完就跑了?!
秦含真生气了好一阵子,可见他写信送东西,十分殷勤,祖父祖母又都是开开心心的,若是她发火,倒显得莫名其妙了,只好将这火憋在心里,重新咽了下去,心底却隐隐觉得有几分委屈。
大约就是因为这份委屈,去年祖父回米脂时,绕道去肃宁走了一趟,秦含真借口祖母生病了,要留下来侍疾,没有跟着去,连回米脂探望外祖母与舅舅一家都顾不上了。赵陌倒是一点异状都没有,写信时仍旧亲亲热热的,送东西也没断过,好象她真是他一个亲近的妹妹似的。秦含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偏偏又没法跟任何人说。
她暗暗下决心,等到再次见着赵陌时,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才行!他当年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问人愿不愿意嫁他,接着就紧跟上一句暂时不必回答,过几年再说,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最可恶的是,末了他还叫她在回答他之前,别理会其他人。她哪里有空理会其他人?她忙着呢!几乎年年都要外出旅游,走过的路加起来恐怕都超过万里了,还要跟着祖父读书习画,跟着祖母学绣花管家。可不象他,说是忙着种田,其实还有空去撩拨小姑娘,琢磨怎么给小姑娘打首饰,整天闲得不行!
秦含真心中忿忿,瞥了一眼那只镯子,撇嘴道:“在家里戴这劳什子做什么?快收起来。”只是说完,她又犹豫了一下,“改日出门的时候,再戴这东西吧。仔细收好了,千万别弄坏。”
百巧脆声应了,小心将镯子收回镜匣中,起身转头看见莲蕊,瞥了她一眼,便抬起下巴,捧着镜匣走了。
莲蕊垂下眼帘,撇了撇嘴,来到秦含真面前,却重新换上了笑容:“姑娘,二姑娘着染秋送帖子过来了,说是请姑娘明儿过府品茶赏秋呢!”

水龙吟 第三章 小聚

秦含真次日依约去了承恩侯府,参加秦锦华为她设的接风茶会。说是茶会,其实是只有她与秦锦华、秦锦春参加的小聚会而已。
秦锦华今年已经十四周岁了,明年春夏时节就要及笄,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经算是大姑娘了。今日她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夹袄,缃色的绣花马面裙,一头乌发绾成倭堕髻,斜斜插了一支银累丝嵌红玛瑙的珍珠流苏簪,除去右手腕上有一支同式样的银累丝嵌红玛瑙的镯子,再无其他饰物。简单之余,也透出几分华贵。虽说她本身容貌并不算出众,但胜在气质平和温婉,也有几分娇艳动人之处。
与她并肩而立的秦锦春,又是另一种风格。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虽还稚嫩,却胜在清新可爱。她穿着杏红色的夹袄,棕绿色的裙子,配色显得有些偏沉了,头发梳成双鬟,只戴了两朵堆纱花,耳坠、镯子,都是银鎏金的,样式也偏旧,并不出挑。但光是青春无敌这四个字,就足够引人注目了。秦锦春小时候生得娇憨,如今长大了,五官渐渐长开,倒越来越有几分象她姐姐当年的品格儿,日渐娇美。哪怕衣饰不如秦锦华华贵,姿色也能胜过她去。
姐妹花两个俏生生地立在亭子边,身后是一片金黄的菊圃,真衬得她们人比花娇了。秦含真一看,就忍不住合掌笑道:“好一幅金秋赏**。你们请我来喝茶,到底是来赏秋,还是来赏美人的呢?”
秦锦华笑着拉她进亭子里坐下:“可等得我心急死了。原以为三叔祖与你今年夏天就能回京的,我还预备要请你一起到我们家来过乞巧节呢,没想到你们十月才归来。听说你们还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浪,差点儿翻了船,是真的么?真真吓死人了!”
秦含真笑道:“没那么夸张,我们在海上瞧见风浪要来袭时,已经快到登州港了,赶紧靠了岸,到陆地上暂避,听着凶险,其实并没有大碍,就只有一个船工不小心,被风卷起的木板砸了一下,手臂断了,如今也已痊愈。不过那一回我们家的船受损严重,若不好好修理,是没办法再出海的。因此,趁着船行帮我们修船的时候,我就陪祖父在山东地界上转了一圈,登了泰山,游了大明湖,还往圣人故里走了一遭。等到船修好了,我们才到东莱上船,继续北上,因此耽搁的时间稍长了些。”
秦锦华听得惊叹不已:“真好,三妹妹这几年里都快把天下走遍了,叫人羡慕得紧。我却是连京城都少出,最多也就是去过避暑山庄而已,实在惭愧。”
秦含真道:“这有什么?我这是机缘巧合,事实上这京城里有的是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地界。二姐姐你好歹还去过承德呢。”
她又转向秦锦春:“四妹妹这一向可好?我瞧着你比春天时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多了。”
秦锦春咧开嘴,笑得双眼弯弯:“当然啦,我在这边都住两个月了,每天都有好吃的,当然会长胖了。如果还在家里,我才不会有这么好的气色。”
秦含真惊讶:“发生什么事了?”二房居然会放秦锦春在长房长住?!
秦锦华则笑着说:“是我求了祖母和母亲,让她们把四妹妹接过来陪我的。我如今一个人也是无趣,五妹妹又跟着三婶去了闵家的老家探亲。兄弟们大了,都少来我院子了。我独自在家怪无聊的,上学也没意思。反正四妹妹本来就是每天过来与我一道上课,来去也太费事了,不如直接住下来算了。屋子都是现成的,从前她住的桃花轩,一直空在那里呢。”
说着秦锦华又对秦含真说:“三妹妹不如也一道来?明月坞的西厢房至今还没人搬进去,我都叫她们把屋子维持在三妹妹在时的模样,你随时都能去住的。若你也一起过来了,咱们姐妹三人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就象从前一样快活,难道不是件好事?”
听起来虽然挺吸引人,但秦含真如今住得舒服自在,并不打算回头寄人篱下。她就笑道:“我才回家呢,肯定要好好陪祖母一阵子的,就不过来了。反正两边离得也近,我每天过来找你们,也是一样的。”
她住的永嘉侯府东路四进院,隔着墙就是青云巷。去年她改造自家院子时,让人在花园东墙上开了个小门,直通青云巷,再在斜对面的外墙上又开了一道门。平日里这两道小门都挂了锁,钥匙各留一把在自己手里。当她需要到承恩侯府去的时候,就从小门出青云巷,再出府,穿过夹道,进入承恩侯府新开的侧门,就能到达听雨轩西侧的过道了。略走几步路,绕到晚香阁前,那里有一处平日锁起来的门,进门就能直通花园,转去明月坞与桃花轩也成。虽然这一路要穿过的门不少,可路程却很近。秦含真连车都不必坐,靠两条腿就能走过来,全程也就是十五分钟左右。
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之间的夹道,除了两府的人,如今极少有人经过,跟私家保留地也没什么两样了。秦含真来往两府之间上学下课,方便得很。如今她外游回来,略休息几天,就要重新开始上学了,自然还照从前的规矩来。
不过秦锦华提醒了她:“妹妹也快到及笄的年纪了,两府间的夹道到底还会有外人经过的,哪怕是自家仆役走动,妹妹遇上了也不大合适。你若要从家里来上学,记得提前叫人到夹道里清场子,不叫外人瞧见了才好。”
秦含真心知姑娘家长大了,要守的规矩也会跟着严格起来,只是素来自由散漫惯了,有些难适应,便勉强笑着应下了。
秦锦华如今的性子比从前宽和了许多。要是小时候,她想要秦含真搬过来陪自己,那定是缠个没完的,还要去求母亲与哥哥,定要他们帮自己达成目的才成。但现在,秦含真拿出理由一拒,她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到底长大了几岁,人也懂事许多,不会再做任性胡闹的事。
她还很有长姐的模样,对秦含真说:“三妹妹出门大半年,只怕功课有些跟不上了。我也不知道你跟着三叔祖都读了什么书,上课的时候,若有不懂的,只管问曾先生,千万不要害羞才是。若是有不会的,就请曾先生上门教你。她虽是咱们家请来的先生,却也是你的先生了,用不着分得太清。”
好吧,受尽家人宠爱的千金大小姐,还是会有任性的时候的。
秦含真不置可否,笑着问秦锦华与秦锦春:“这大半年里,曾先生都教了些什么新鲜东西呢?”
她们姐妹几个已上了几年学,基础的知识,曾先生其实都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看各人的兴趣与天赋。秦锦华正在专心学诗词典故,又练了琴和书法,秦锦春则更喜欢下棋,其他功课都只是平平,近年倒是在女红刺绣上进步很大。曾先生教前者诗书琴艺,教后者棋艺与配色,课程比起小时候,却要轻松许多。其中秦锦华因为年纪渐长,课程更是上得少了,闲暇的时候,都是跟在母亲姚氏身边学着管家理事,好为日后出嫁做准备。
秦锦华说起自己在接受这类新娘培训,有些不好意思。秦锦春却没那么多顾忌,笑呵呵地告诉秦含真:“二姐姐如今在京城里可是才女呢。今年太后寿辰的时候,召了许多官家千金入宫开茶会,二姐姐弹了一支曲子,惊艳四座。太后出了题目叫大家作诗,二姐姐又名列三甲,得了探花。如今京城上下都知道二姐姐才貌双全了,到咱们家来求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踩破了呢!”
秦含真又惊又喜:“真的?那可太棒了!”
秦锦华红着脸道:“三妹妹别听四丫头胡说!我算哪门子的才貌双全呢?京城闺秀里生得比我美貌的比比皆是。太后寿辰的时候,也是因为太后娘娘出的题目,恰好是我从前作过的,才能拿旧诗搪塞罢了,可算不得多么有才,顶多就是运气好些罢了。叫外人听见咱们这样自吹自擂,是要笑掉大牙的!”
秦含真笑道:“这有什么?难道人人在贵人面前作诗,都是现想的不成?旧诗也是自己的作品,写得好就该夸。二姐姐何必太过谦虚呢?至于容貌,每个人的审美不同,谁更美些,只能说是见人见智。二姐姐的气质出众,远胜旁人只有五官姣好。五官好是爹娘给的,天生的,气质却要靠自己后天培养呢。二姐姐若是不够出色,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气质。”
秦锦华听得都要捂脸了:“三妹妹快别说了,我都羞死了!”
姐妹三人玩笑一通,秦锦华才略平静了些。她对秦含真道:“我其实心里有数,外人夸我,未必就真是我有多么出色,恐怕许多人都是冲着我的家世才夸的。京中闺秀,真正才貌双全的人多了去了。三妹妹是因为一向少与外人交际,才会觉得我好罢了。如今你也大了,又回了京城,正该好生出门走动走动。三叔祖母不得闲,我就让母亲带你去。三妹妹多去参加各种聚会,多认识几个朋友,才知道什么是真美人呢。别的不提,以大姐的美貌,尚且在京中排不上号,更何况是我这等蒲柳之姿呢?并不是我过谦,而是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因为旁人胡乱夸几句,就忘乎所以了。”
秦含真笑了笑,提起秦锦仪,她倒是好奇了:“大姐姐如今怎么样了?还是没说定婚事吗?”

水龙吟 第四章 家长

承恩侯府花园的菊圃前,围着南山亭摆了五六幅座地大屏风,挡住了西面北面袭来的飒飒秋风。秦含真、秦锦华与秦锦春三个小姐妹团团而坐,一边喝着热腾腾的香茶,一边吃着干果点心。说是来赏秋的,其实心思都放在家长里短上了,哪里还顾得上欣赏这满圃的金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