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讶然,他还真是没想到溧阳王府的伯父会邀请他去过年。能在金陵认识伯父,乃是意外之喜。他很敬重对方的性情为人,却没打算跟对方结下太深厚的交情。算起来,他们也不过是见过两三面罢了。
赵陌问秦柏:“伯父怎会忽然提起此事?”
秦柏道:“他为了治病,滞留金陵,无法回京城家中过年,想必也是觉得寂寞了吧?你与他原是一家子,血缘其实也算是近的。估计是他觉得你性情好,才乐意与你相处。你也不必多想,只当是多一个出门走动的地方,除夕祭祖的时候,倒是可以一并拜了。你若是愿意去,就让人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过了年就回来;若是不愿意,我替你去回绝。”
赵陌犹豫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他更想留在秦家,陪舅爷爷、舅奶奶和三表妹过年。可正如秦柏方才所说,新年里跟秦庄这一大家子姓秦的人在一起,他一个外姓人定会难免尴尬。伯父待他挺好的,请他过去过年,也是怕他寂寞,想邀他做个伴罢了。宗室过年,自有一套祭祀仪式。若是他一个人留在秦家,这套仪式就不必提起了,他不好意思劳烦舅爷爷。但若是他去了伯父那儿,便可与伯父一道祭拜祖宗了。
如果伯父不介意,他还想寻个清静地方,祭一祭亡母。这些事却不好在秦家办。
赵陌心里想了又想,其实已经有几分意动了。
秦柏见状便道:“你也不必急着回复我,先考虑考虑再说。”
赵陌把心一横:“舅爷爷,我不必再考虑了,就去陪伯父过年吧。说来我们赵氏宗族,在金陵的就只有伯父与我二人,本就是难得的缘份,自当比别人更亲近几分。”
秦柏心中一叹,面上却笑道:“既如此,我就给赵公子送信去了。只是你要记得,赵公子是你长辈,你在他那儿,言行要守礼,不可有失礼之处。溧阳王府人多事杂,你也别去理会别人的私事。”
这却是在提醒赵陌了。赵陌此时虽然没听出他言下之意,但也知道秦柏是好心提点自己,便笑着答应下来。
他心想,溧阳王府那些乱子,他怎会有兴趣去理会呢?若不是信服伯父为人,他才不想认识溧阳王的子孙呢。失礼的事,就更不可能了。他如今好歹也在舅爷爷面前读书习礼,若言行间有了差错,岂不是给舅爷爷脸上抹黑?
事情既已定下,赵陌回房便吩咐青黛收拾行李。虽然还不知道哪一天搬进伯父的宅子,但事先准备得周全些,总是没错的。
次日,秦柏便给赵陌带来了新消息。赵公子请他腊月十六那日住进家中,算算时间,也没几天了。秦柏还特地给赵陌放了假:“赵公子说,你平日功课辛苦,过年就歇几日吧,特地让我别给你布置功课。我已是应了。但玩归玩,你也不能太过荒唐了,在长辈面前要注意分寸。”
赵陌心里还是有些小欢喜的,忙答应下来。不过功课没有了,不代表他就真的不摸纸笔了。他还有跟表妹约定的画要练呢。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去跟舅奶奶牛氏与三表妹秦含真说自己要到别处过年的事。
牛氏与秦含真都大吃了一惊。秦含真忙问:“怎么好好的要去赵公子那里过年呢?你也不是跟他很熟,留在家里不是更好吗?”
赵陌笑道:“是挺好的,只是伯父那儿人少冷清,他待我不错,我便想过去陪他几日。表妹放心,过了年我就回来了。况且,就算我住进了伯父的宅子,也一样能来秦庄看……舅爷爷舅奶奶和你的。”
秦含真抿着嘴不说话,心里有些小生气。这事儿太突然了,她还订制好了新年里的练画计划呢。现在,所有计划都要泡汤了!
牛氏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并没有阻止赵陌:“既然你舅爷爷也同意了,那你就去吧。赵公子如今是搬进城里去了吧?可惜了,若是仍旧住在镇上,跟秦庄更近些,你要回来看我们也更方便。是定了十六过去么?回头叫周祥年替你安排车马。”
赵陌笑道:“不必太过费事,我就带几件换洗衣物就好。侍候的人也只带一个阿寿。因着伯父那儿并没有女眷,我也不好带丫头了。”
牛氏皱眉道:“一个小厮,你够用么?赵公子的宅子应该不小吧?多带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赵陌笑笑:“既是去做客,怎么好带太多随从?况且我也没什么需要侍候的地方,一个阿寿尽够了。伯父的宅子虽然不算小,但也就是三进,还有一处花园。他随从又多,算来其实也没几间空房。我就别带太多人,给他添麻烦了。”
这也有道理。牛氏点了点头。
秦含真有些好奇:“赵公子是住在哪里呢?三进的宅子,还有花园,想想跟咱们从前看中的淮清桥那处宅子也差不多大小吧?”
赵陌踌躇了一下,才道:“表妹你别生气,其实……伯父如今住的就是你先前提过的那处宅子。舅爷爷没能买下来,却是给伯父买了。”
秦含真眨了眨眼:“啊?表哥你说的是哪里?”

清平乐 第七十六章 信任

赵陌重复了一遍地址。他看向秦含真,不明白表妹为什么一脸不解的模样。
牛氏却已经忍不住心中的惊讶了:“怎么会是那里呢?不可能的。那宅子我们老爷已经买下来了呀?”
赵陌吃惊地转头看向她:“舅爷爷买下来了?!”
牛氏这才想起,秦柏当初提过,这宅子是为赵陌备下的,但为了不影响他决定自己的将来,暂时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她有些僵硬地干笑了一下,目光闪烁:“我们老爷应该是买下来了,当初他……他提过这件事。”
秦含真眨了眨眼,道:“也许是祖父把宅子租给赵公子了?反正咱们现在又用不着那宅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租出去赚点儿租金。既然都要租了,租给熟人岂不是更好?”
牛氏心里却觉得这事儿不大可能。秦柏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座宅子送给赵陌,又怎会在他之前安排别人住进去呢?那不会显得有些……别扭么?倘若原本就是拿来放租的宅子,不再租出去了,而是送人,那还罢了。偏偏这座宅子,秦柏一开始就说是要送赵陌的,还说如果送不出去了,再交给何信他们打理。可见就算是要出租,也是赵陌决定了自己前途之后的事了。
牛氏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定是哪里误会了。不过她没打算跟赵陌细说,只待回头见了丈夫,再问清楚。
赵陌想起了秦柏与秦简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还记得秦简曾经劝过他,不要在秦含真面前提起那宅子,免得秦含真因为没有买下心仪的宅子而难过。他并不觉得秦含真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难过,因此方才就直接说出来了,却没想到会从牛氏与秦含真这边得到一个与自己所知截然不同的事实。难道秦柏与秦简跟他说谎了?可那是为了什么呢?
秦含真看着赵陌的表情变幻,知道这回有些麻烦了。为免赵陌误会,她只得硬着头皮对他说:“不管那宅子是谁买了,反正现在是赵公子住在那里。你要去陪他过年,也可以好好欣赏一下那宅子的好处。我跟你说,那里真的挺好的,虽然旧了一点,却很有味道。小花园很漂亮,漏窗的样式没一个是相同的,十分精致。后门那里还有个小码头,直接就能坐船游河了。除了住久了,可能潮湿气会重一点,真的没有别的不足之处了。”
赵陌看着秦含真,微微笑了笑:“潮气应该不重,我上回去那儿的时候,发现宅子修了火墙,屋里很温暖。”
秦含真听了有些惊喜:“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们去看宅子的时候,可没有火墙什么的,想必是买了之后才新修的吧?赵表哥,你在那里住也挺好的,又暖和,又清静,闲了还可以逛逛小花园。只可惜季节不对,要是在春夏温暖的时候,还可以坐船去秦淮河上玩玩呢。”
赵陌笑道:“听起来真不错。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真要买一处这样的宅子住一住。枕水而居,一听就很有江南的味道。”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腊月十六,赵陌依约带着行李,搬进了淮清桥附近太子所住的宅子。
太子对他很是关心周到,特地命人给他准备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厢房,就在小花园边上。从窗台望出去,可以看到花园一角的美景。即使眼下还是冬天,但花园中仍有绽放的梅花可供欣赏。赵陌坐在窗前,看到了秦含真形容给他听的“青瓦白墙,青苔漏窗”,觉得这宅子确实很有味道,怪不得三表妹会那么喜欢呢。
赵陌跟在这位伯父身边的生活,舒适度并没有打折。甚至可以说,起居饮食方面的精致程度比起在秦家的时候,更胜一筹了。他先前真的没看出来,原来溧阳王府的这位伯父,是一位生活如此讲究的人:穿戴得未必华贵,但料子一定是舒适而不凡的;吃的未必是山珍海味,但样样都符合养生之道,可谓食不厌精;还有房间里点的熏香,茶壶里泡的香茶……每一样都是精品。
赵陌甚至发现,伯父这宅子里还有一位厨子,是专程从京城带过来的,做的一手好菜。那味道……怎么吃怎么都觉得象是宫里御膳的味道。
赵陌觉得,伯父的一言一行,还有他生活中的种种细节,都足以证明他生来便生活优越,非简简单单的“锦衣玉食”四个字,就能概括的。赵陌自己便是辽王府的嫡孙,即使他父亲这一脉素来不受辽王夫妇待见,衣食起居上的待遇也非一般富贵人家可比。可他都不敢说自己从小过的日子就能比伯父强了。从精致程度上来说,简直没法比!
可溧阳王府……有这样的财力与气派么?那一家子因为子孙太多,已经混到了需要靠着不停娶进陪嫁丰厚的商家女为媳,来贴补家计的地步。伯父即使是溧阳王府的嫡长子,世子,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排场。
赵陌却很清楚,这位伯父绝不是溧阳王府的嫡长子。秦简介绍给他认识的朋友中,就有溧阳王府的子弟,因此他知道溧阳王世子、世孙的年岁,跟伯父对不上。可若不是长子嫡孙的身份,溧阳王府里还有哪一位主儿,是过惯了这等讲究生活的?
赵陌对太子的身份起了疑心。只是这种事不好说出口,他惟有暂时先将疑惑埋在心底,同时思考着,秦柏是否知情人?他与秦简的说辞前后矛盾,莫非也是因为要对他隐瞒事实的缘故?
赵陌心里有些难受,不过想到秦含真那日也是一脸的茫然,想必并不知情,心里又好受了许多。舅爷爷秦柏与舅奶奶牛氏一向待他很好,秦简与他也是真心交往,若他们真的对他撒谎了,那必然是有原因的吧?没弄清楚事实之前,他还是不要多思的好。
于是赵陌便装作完全没发现太子生活中的异样,淡定地做着自己的事。每日三餐定时,早睡早起,上午读书,下午练画,偶尔会出去逛个街,晚上就陪伯父聊天。他的生活过得十分规律,倒是与太子的习惯相合了。
太子对他越发赞赏了,夸他道:“你是个性情坚毅的孩子。如今都过年了,你还能如此用功,实在难得。”
赵陌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暗暗瞥一眼太子身后的随从,目光微黯。
他从前没怎么注意伯父身边的随从,这几日搬进来了,日夜相对,他又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伯父身边好几名随从,看起来象是侍卫,瞧他们长相、气度、言行,都绝非寻常护卫可比。赵陌留意到其中一位的长相有些眼熟,他虽不认得对方是什么人,却记得秦简介绍给他的小伙伴里,有一位的容貌与这位侍卫有几分相似。
他还记得秦简介绍那位朋友的时候,提过对方是将门之子,有个哥哥在东宫担任侍卫……
如果说这一切并不是巧合,这位侍卫真的是那位小伙伴的哥哥,那由他日夜守护着的伯父……又是谁呢?
还有住在同一座宅子里的沈太医,当初他南下,不是说要回乡探亲的么?怎么就在金陵城里住下了?他的亲人又在哪里?
另一位时常与沈太医坐在一处讨论医书的中年男子,赵陌不认识他是谁,只知道他也是位医者。可他与沈太医争论的时候,也曾脱口而出,说过“我们太医院里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如何如何”的话。难道这位大夫,也是一位太医?竟然有两位太医随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有些事情,一开始不去怀疑的话,也许赵陌绝对不会想到某些地方去。可现在,他疑心一起,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似乎就能解释了。
若伯父真的就是他猜想的那一位,那么秦柏秦简会说谎,就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如果伯父真的是那一位贵人,那他又为何要对自己如此关心呢?
赵陌能感受得到,伯父对自己是真的怀有善意,也是真的关心自己,对自己并没有任何顾忌的意思。既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身份?
赵陌面上虽然不露,心里却一直在纠结着。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伯父了。他在想,是不是应该一直装傻?反正他只是在这宅子里住上几日,等过了年初三,就完全可以告辞回秦家去了。似乎……他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赵陌心下暗暗拿定了主意,却不知道太子远远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他心里在担忧着什么。
汤太医在旁问太子:“殿下,辽王世孙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了。他昨日一直盯着丁侍卫看,又听见了微臣与沈太医的争吵……”
太子微微一笑:“这不奇怪,他本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早就发觉了什么,只是装傻罢了。你们不要把事情说破,且由得他去吧。”
汤太医不解:“殿下不担心么?辽王世子有意储位,他的儿子知道了殿下的身份,兴许会生出歹意……”
沈太医也在旁插言道:“殿下确实该提防些。辽王世孙未必会有歹意,可他明明察觉到了殿下的身份,却还装傻,也足以证明他待殿下不诚了。”
太子摆摆手,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微笑道:“我跟他才相处了多久?他不信任我是正常的。你们不必理会,只要安心等待就好。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开诚布公地问我的。到了那一日,我才能确定,他是真的信任我了。”
汤太医愕然:“殿下为什么想要辽王世孙的信任?”
太子却只是笑而不语。

清平乐 第七十七章 好戏

赵陌在太子那里的经历,秦含真一无所知。她知道的,只是赵陌每隔两三日打发阿寿回秦庄给秦柏送做好的功课时,顺便提到自己一切都好的口信。
不过她也没怀疑过那有什么问题。阿寿如今很得赵陌重用,看他的气色也好,他既然说赵陌在堂伯父家过得很好,那就肯定不是假的。秦含真让阿寿给赵陌捎了些家里做的点心吃食回去,如果遇到什么特别想告诉赵陌的事,也会让阿寿捎个信。
赵陌那边也常给她送些东西过来,有练画时画得特别好的画稿,也有看书时发现的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或是出门逛街时买到的有趣小玩意。
秦含真现在都有些羡慕赵陌了。他在他堂伯父那儿,住的是淮清桥附近那座好宅子,吃的是从京城带来的厨子精心烹制的美食,功课也停了即使他本人还在坚持学习,坚持做功课交给秦柏,数量也比秦柏平时要求的要少一点他还能随意上街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虽说赵公子从前是个爱出门的,但搬进城里后就变得深居简出,大约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怕吹风的缘故。但赵公子并不约束赵陌出门,还时常鼓励他出去走走,每次都塞给他不少零花钱,让他看到有什么有趣的、好吃的就带回来,赵公子很乐意与他分享。那宅子里的人虽不少,但没有人会管束赵陌,也没有亲朋戚友上门,他不必应酬,只需要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每日陪堂伯父消遣一会儿就可以了。
这种生活怎能不叫人羡慕嫉妒恨呢?虽说乡居也很热闹,但在秦庄住得久了,秦含真又感觉到,还是城里更好了。至少在城里,她用不着面对不停上门来的族人亲友,不用挤着笑脸跟人应酬。秦柏与牛氏都不是会仗着身份在别人面前摆架子的人,她自然也不能怠慢了上门来的客。可是,她真的不喜欢做这种事呀。
相比之下,赵陌那种清静又自在的小日子是多么令人妒忌呀!
秦含真唉声叹气地写完一封给赵陌的信,里面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在描述自己过着多么烦闷的生活。这些话她除了在书信里私下跟赵陌说说,也没法跟别人提了。祖父秦柏更希望她能与族人友好相处,祖母牛氏跟族里的女眷交往得很开心,并不觉得有啥烦的,大堂哥秦简更是天天出门过得快活……也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烦恼而已。
秦含真将信收在梳妆匣里,打算阿寿下次来时,就让他捎去给赵陌。回头她看见青杏笑着走了进来,身上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棉袄绫裙,头上还插着一支颇为精致的银镶玉珠步摇簪子。
青杏这一身衣饰是她哥哥李子专程为妹妹过年置办的。李子跟着何信,往苏杭湖州转了一圈。虽说他只是去做个随从,但堂叔何信顺利接掌了永嘉侯府在江南的产业,对侄儿自然也要大方些。何信从前虽说在长房是秦仲海的心腹,但毕竟只是亲信长随之一,帮着管管事,上头还有两层主母与大管事压着。如今他在江南独当一面,摆明了今后就是江南大总管了,地位高了,又认回了侄儿侄女,还能在离家乡近的地方定居,自然是难得的体面。何信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带的李子与青杏也沾了光,几身新衣、几件小首饰,不过是小意思罢了。
青杏笑吟吟地进了屋,便对秦含真道:“姑娘,方才我出去时,听说宗房那边今儿好热闹,有好戏看呢。族里的人都听说了,私下没少说宗房二奶奶的闲话。”
秦含真好奇:“克用婶娘吗?她又出什么夭蛾子了?”
小黄氏自从被婆婆剥夺了手中大权后,似乎就老实了许多,出门也少了,每日都待在家里给婆婆沈氏“侍疾”,同时帮着打理家中柴米油盐等杂事。沈氏领着长媳冯氏出面主持族里的各项活动时,她也没露面。
冯氏表现极佳,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迅速赢得了族人的好评,地位更稳固了。族里女眷私下议论纷纷,说冯氏到底才是正儿八经的宗妇,才干远胜于暂代她的小黄氏,不象小黄氏,前几年新年前后总要出点乱子,事事都不周全。面对这种种议论,小黄氏竟也忍下来了,一声不吭。
秦含真觉得,这实在不象是小黄氏的为人,莫非是在憋大招?她一直在暗中留意小黄氏在宗房的动静,今日终于等到了!
谁知青杏却告诉她:“黄家大爷和大奶奶去了宗房看妹子,却是问她为什么每年都送回娘家去的年礼,今年少了许多?还不及往年的三成!宗房二奶奶臊得直叫哥哥嫂子闭嘴,黄家大爷却不肯听,闹得厉害,连宗房大奶奶那边都听说了。明儿就是小年了,族里几个房头的当家太太都在宗房大奶奶那儿商量正事呢,听见黄家人那边的动静,就笑话起宗房二奶奶来。”
秦含真讶然:“真的假的?黄家居然这都能上门来闹?”
青杏笑道:“可不是么?哪儿有这个道理?出嫁的女儿要给娘家送年礼,送多了是孝心,送少了……只要不过分,也算不了什么。哪儿会有做哥哥的,会因为妹子送娘家的年礼少了,就上门来闹的?况且……”
她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今年宗房二奶奶不当家,又不管族里的事,手里能有多少银子?年礼送得少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娘家人倘若是懂事的,不但不该闹出来,还得多体谅她才对,没想到竟闹得这样大。如今族里谁不知道呢?往年宗房二奶奶能给娘家人送丰厚的年礼,多半就是因为贪了族里公账上的银子。今年她沾不了手了,送的年礼自然就少了。”
秦含真道:“虽然我觉得黄家人……不,是克用婶娘的娘家人不大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吧?他就算要上门来质问妹子,也不该把事情嚷嚷开来的。那样丢脸的还不是克用婶娘?他又能得什么好处?”
青杏道:“说来也是凑巧,宗房大奶奶跟族里的太太奶奶们议事的地方,与小花厅就只有一墙之隔。宗房二奶奶见娘家兄嫂的地方,则是在小花厅里。黄家大爷兴许并不知道隔壁有人,一时气恼起来,就大声嚷嚷了,正好叫太太奶奶们听个正着。”
秦含真心想,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小黄氏贪污的罪名,族里早有流言,但也就是流言而已,并没有实证。若不是宗房剥夺了小黄氏的大权,流言也不会传得这样厉害,其实就是积怨深了,众人痛打落水狗,却又打不死而已。而如今黄家大爷一闹出来,不就正好证实了他妹子曾经有过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问题吗?小黄氏这回就更难翻身了。出了这种结果,不是小黄氏太蠢,就是冯氏心计深。反正宗房的这对妯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秦含真摇头道:“克用婶娘犯事在先,会被曝光也是罪有应得。我只是不明白,黄大爷这是在干什么?他可以说是事事仰仗亲妹妹的,如今居然会因为少收了一点年礼,就跟克用婶娘闹起来?他脑子没毛病吧?”
青杏说:“听宗房的人讲,好象是为了黄家姑娘的事,宗房二奶奶跟娘家人闹得不太愉快。”
黄忆秋?
秦含真忙道:“不是听说黄家姑娘在黄佥事家里住着吗?还说黄佥事答应了要给侄女说一门好亲的。这原是好事,怎的她家里人倒跟出嫁的姑姑闹起来了呢?”
青杏道:“个中内情我也不清楚,只听得几个婆子议论,好象是……快过年了,宗房二奶奶催着娘家人快把黄家姑娘接回家里去。黄大爷去了黄大人家一趟,没把人接回来,反说让黄姑娘继续在那里住着挺好的,又说要趁着还未过年,带着家里老人回一趟扬州老家祭祖。宗房二奶奶拦着不让他们回去,又打发身边的人去接黄姑娘,跟黄佥事吵了一架,黄佥事便冲黄大爷发了火,说再闹他就真的不管了。黄大爷因此恼了妹子,说要是黄姑娘的前程被人毁了,就算是亲妹妹干的,他也不能依的。”
秦含真道:“虽然我不清楚个中详情,但克用婶娘……管娘家的事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娘家人要回老家祭祖,她拦什么呀?还有接黄忆秋姑娘的事。人家亲爹亲娘都不着急,她倒是派人去接了。她一个出嫁的姑姑,真把人接回来了,还不一样是送回娘家去?难道还能接到秦庄这边来?”
青杏抿嘴笑道:“听说黄家大爷大奶奶骂宗房二奶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近来秦庄有不少青年才俊,黄家大奶奶说宗房二奶奶是因为在婆家失势了,存心想要把侄女儿也嫁进秦家,好给她做个臂膀,才会一再妨碍黄姑娘的前程,不让她嫁到更好的官宦人家去。据说宗房二奶奶当时听了这话,气得脸都青了,差点儿没厥过去呢!”
秦含真挑了挑眉,心想这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清平乐 第七十八章 堵心

关于小黄氏与娘家兄嫂争执的确切缘由,陆陆续续地传到了秦含真耳中。
小黄氏一心惦记着要把娘家侄女黄忆秋从堂弟黄晋成处接回来,又阻拦父亲与兄嫂听从伯父黄二老爷的劝说,回扬州老家探亲。她这么做的理由,一是侄女应该在自个儿家里过年,没理由去打搅堂叔;二是年关将近,离过年也没几天了,这时候回扬州探亲,日程太赶了,没有必要。
而黄大爷夫妻俩却被黄晋成说服,打算过年也不把女儿接回家,任由黄忆秋住在黄晋成那里,趁着过年时官员内眷们交际的机会,让她多在金陵城的官宦人家圈子里露脸。若是当中有哪家太太奶奶们看中了她做儿媳妇,黄忆秋的亲事不就解决了?考虑到黄晋成没有带家眷上任,黄大奶奶的身份有些不够,黄晋成先前提议他们回扬州探亲时,顺道请动他们这一支的一位老姑太太即是黄二老爷与黄六老爷的大姐前来金陵。
黄老姑太太是一位节妇,亡夫生前官至正六品通判,眼下也住在扬州。若她能前来金陵,充作黄忆秋的引路人,与一众官家太太奶奶们来往时,就方便多了。那些官家女眷们可不乐意跟黄大奶奶这样身份的人说话。况且,黄忆秋家世不足,若是让人知道她曾由一位节妇教养过,说亲的时候,身价也能高上几分。
黄家人清楚自家与这位老姑太太关系疏远。要知道,黄六老爷这一支离开扬州,迁居江宁,都有好几年功夫了。他们也有好几年没怎么跟族人联系,只有黄六老爷与黄二老爷之间,每年有书信往来。至于出嫁多年又守了寡的老姑太太,黄六老爷恐怕都不大记得这位大姐的长相了。这样生疏的关系,怎么可能打动老姑太太,请她为黄忆秋提高身价呢?
但是,如今有嫡支的黄晋成出面相邀,老姑太太不答应的可能性很小。若是黄六老爷与黄二老爷亲自走一趟,给足老姑太太面子,把握就更大了。尤其是后者,其实一向跟老姑太太关系挺好的。
黄大奶奶自知身份不足,黄晋成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还让她去见过女儿,当她看见自己的亲生闺女打扮得如同一位名门淑女般,仪态万方地坐在那里喝茶,论气度比之薛家嫡支的嫡女也不差,她就彻底对黄晋成信服了。就算听从小姑子的指示,把女儿嫁给镇上那位不知来历的宗室贵人做了妾又如何?那时候的女儿跟现在的女儿根本没法比!
现在的黄忆秋,说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千金小姐,都有人信。黄大奶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也会有如此光鲜的一天。而这样光鲜的女儿,正正经经嫁到显赫的官宦人家里做正室夫人,难道不是更好么?
黄晋成还告诉他们夫妻了,镇上那位贵人,乃是溧阳王府的子弟。若是别的王府,黄大奶奶兴许还不知道,可溧阳离江宁也不算远,她听说过些这家王府的事儿,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权势,也没什么钱。她的女儿如今出落得这般漂亮又气派,怎么能随便给人做妾?若那是位王爷或者世子,倒还可以考虑。普通的宗室子弟就算了吧!
黄家人的胃口在黄晋成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已经撑大了。小黄氏原本打算给侄女安排的前程,早已入不了黄家人的眼。黄大爷夫妻俩忙活着收拾行李,准备护送父亲与伯父回扬州邀请老姑太太,只留下一个儿子在江宁看家。他们还想着要赶在正月里将老姑太太接过来,好在正月走亲戚期间,让她为自家女儿奔走呢。
小黄氏这时候提什么接人,什么不许回扬州祭祖,还有什么已经给侄女儿想好了前程的话,就让黄大爷与黄大奶奶觉得刺耳了。
接不接人且不提,回不回扬州祭祖,又与她一个外嫁女什么相干?还看不起老姑太太的身份。老姑太太好歹也有六品诰命!小黄氏总是自诩秦家宗妇,在江宁的地界上,又有几个人承认了?若她有办法做到老姑太太能做到的事,黄忆秋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嫁出去了。
小黄氏总说已经盘算好了黄忆秋的未来,要把她送进宫里去做娘娘可薛家人早就说过了,黄忆秋生得并不是很象秦皇后,如何能得圣宠?小黄氏又没个门路,只会嘴上说说,能管什么用?黄忆秋都十六了,再不定亲,就要成老姑娘了!
黄大奶奶还觉得,小黄氏分明无法把黄忆秋送进宫,却还坚持要把她接到身边去,说是到秦家宗房那里住着,会不会是打算趁着过年的时候,秦氏家族后生云集,安排黄忆秋与其中某个青年才俊相亲?黄家从前都觉得江宁秦家的份量不足,更别说是如今了。这种等级的亲事,哪里配得上他们名门黄家的女儿?!
小黄氏都要被兄嫂的想法气死了。薛家的话确实曾经令她失望过,但她后来回想,却始终觉得这里头必定有什么误会之处。兴许薛家那婆子只在年轻时见过秦皇后几回,几十年之后早已记不清了吧?若黄忆秋只是有些许象秦皇后,秦柏又何必一再对她优容关照?薛家那边不肯帮忙不要紧,她如今已经与薛氏恢复了通信。薛氏的儿子是朝廷命官,又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总比薛家更有能耐些。小黄氏自认为侄女做了许多事,侄女的亲事理当由自己做主,结果如今兄嫂居然反脸就不认人了?
小黄氏想抢先去把黄忆秋接过来跟自己一起住,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即使黄大爷夫妻俩又被黄晋成说服了做些什么蠢事,侄女也能继续由得自己摆布。谁知她跟黄晋成吵了一架,却还是未能把人接回来,连人都没见着。黄大爷那边被黄晋成骂了几句,反而怪起她来了?!她为娘家人做了那么多,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又帮着买宅子买地,结果却比不过黄晋成的几句话?实在太叫人寒心了!
小黄氏气恼之下,又因为失了族中权柄,手头可支配的银钱大量减少,因此给娘家人的年礼便少了许多。可黄大爷却觉得,这是妹妹在给他下马威,提醒他家里的富贵生活都是她给娘家人带来的,要他们继续听话。而黄大奶奶则认为,每年送过来的年礼都值几百两,今年却只有这么少,女儿若是真的定了门好亲事,嫁妆怎么办?小黄氏分明是要给她女儿下绊子呢!
若是在从前,黄家人兴许还会顾虑到小黄氏能带来的利益,捧着她,哄着她,愿意听从她的指示。但如今,小黄氏在秦家宗房失势,难以再给黄家带去利益,而黄忆秋又即将攀上一门好亲事……黄大爷与黄大奶奶就不必再有顾忌了。
就这样,在种种误会与利益冲突之下,黄大爷夫妻俩齐齐闹上了秦家宗房,为的就是警告小黄氏,不要再坏黄忆秋的好事。小黄氏眼看着兄嫂被黄晋成哄骗,自己却成了恶人,心里也是堵得慌。
黄大爷夫妻走了,小黄氏又要再面临婆婆沈氏的质问,以及族人们明里暗里的责备与嘲讽,更加心力交瘁。
秦含真知道了她的处境之后,心里半点同情都没有。这都是小黄氏自找的,她何必做圣母呢?况且小黄氏也不过是挨几句骂,跟娘家人闹了矛盾罢了,又没吃什么苦头,实在算不了什么。
秦含真只是有些不明白,黄晋成大人到底是怎么了?黄忆秋干的事,他是心知肚明的,怎么好象真的想要给这个侄女说一门好亲事了呢?就因为黄晋成这般行事,黄家人如今得意的那样,来秦庄时也是趾高气昂的,叫人看不惯。
青杏也从外头打听到些秦氏族人的议论:“都说黄大爷好象失心疯了一般,好象认定了黄大人一定会给黄姑娘说一门好亲事,还说黄姑娘如今比正经名门闺秀也不差。我就不明白了,黄姑娘再怎么穿戴华贵,人品上也是信不过的,才艺更不出挑,人也不聪明。即使如今她换上了好衣裳好首饰,学了些皮毛,可以冒充一下千金小姐了那也只是冒充而已呀?她又成不了正经的名门闺秀!就算黄大人是她叔叔,愿意为她撑腰,他们两人间的血缘也差得太远了吧?那些有儿子需要娶媳妇的老爷太太们又不是傻的,真能看得上黄姑娘?”
秦含真哂道:“管他们看不看得上呢。黄大人如果真的是有心拉拔侄女一把,咱们也管不着。他既然有意出面说亲,有事自然是他兜着。好啦,咱们不说他们了。八卦了这半天,黄家的新闻我已经听腻了,咱们改聊别的吧?”
青杏笑了:“姑娘想聊什么?今儿戏园子那边好象有一出新戏,不过是公子佳人的故事。姑娘前儿说过,虽不耐烦听这些,但花旦长得漂亮,唱得好的话,还是值得去看一看的,是不是?”
秦含真摆摆手:“就算我想看,祖母她们还在呢,我怎么好去听?算了,反正那戏也不是很好看,不去也罢。”
她看着青杏,道:“我问你,你老家离这里并不远,你和你哥哥想不想回去看一看?我听说何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很想回去,只是你叔叔事忙,不大方便,才没有动身罢了。如果你和你哥哥想陪他们去,我就给你们放假。”
青杏脱口而出:“有什么好回去的?我们家在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房屋田地当初都卖了,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姑娘别以为我会想念从前住过的地方,若是那样,我还不如再去扬州看看呢。”她对扬州更熟悉些。
秦含真说:“你不去,那你哥哥呢?他对老家的记忆应该会更深一点。”
青杏犹豫了一下:“那……我去问问他好了。”

清平乐 第七十九章 问明

李子很想回老家看看,倒不是要回去定居,而是觉得,自家老祖父与老祖母那么想念那里,那就送两位老人回去也好。
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了,他们兄妹俩早已遇赦,即使回了家乡,面对那些知道他们身世来历的父老乡亲,也不必背负着罪臣子女的名头,可以挺直腰杆见人了。何老爷子夫妇当初是为了被判流放的儿子,才随侄儿何信前往京城,如今家里已经安定下来,何信又成了永嘉侯府的江南大总管,家境优渥。只要两位老人希望,他们完全可以在老家重新置办房屋田地,留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养老的。
当然,何信身负重责,不可能回老家去,李子、青杏二人也有自己的职责。两位老人若回了乡,晚辈们就没办法就近照顾他们了。到底要如何安排,才能两全齐美,还得再行商议。只是,老人想要回家乡看看,也是想要让亲友们知道他们何家已经挺过了难关,还有子孙能承继香火,甚至家业又重新起来了,不会再让何家祖先蒙羞,这也是人之常情。李子很想满足祖父的愿望。
只可惜他父亲与生母的遗骸仍未接回,否则还能顺便为他俩风光大葬。
青杏对于兄长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她只是想要弄清楚一点:“哥哥只是陪祖父祖母回去探亲而已,对吧?不会真的就丢下这边的差事不管了,还要求老爷、太太和姑娘放了我们,让我们回去安家,对不对?”
李子讶然:“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才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呢!当初是吴爷将我们从火坑里救出来的。他吩咐我们要侍候好姑娘,我们到姑娘身边才多久?怎能就这样丢下姑娘走了呢?姑娘待我们不薄,吴爷对我们更是有大恩!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青杏闻言,猛地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还有些担心呢。我知道如今四叔成了江南大总管,咱们手头上也有些银子了,别人都是怎么说的?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管不着,但我不会离开姑娘。除非姑娘赶我走,否则我是要侍候她一辈子的!”
李子犹豫了一下:“小妹,你真的铁了心,要做一辈子丫头了?要知道,姑娘素来待你很好,若是我们求一求她,她定会很高兴放你出去的。你也别担心吴爷交代的事,还有我呢。我会好好跟在姑娘身边,听她号令行事的。可你……你是个女孩儿,又及笄了,若不是我们家出了事,早就该说亲的。你若留下来做个丫头,将来嫁在府里,世世代代都是奴才。但你若是放出去,凭着四叔的身份,还有咱们家往日在老家的名声,怎么也能嫁个良民,将来儿孙也有出头的希望。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哥哥真的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一点。”
青杏听得眼圈发红:“哥哥,你……”她扭开头,抹了一把眼睛,才回头道,“哥哥不用说了,我不是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吴爷将我救出了火坑,姑娘明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也没嫌弃过我。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大恩人,我情愿给他们做牛做马一辈子!若是离了他们,即使将来我能过得好,也没法安心。哥哥也别担心我会受苦,跟着姑娘,我怎么可能受苦呢?我只有过得更好的。至于嫁人……”青杏自嘲地笑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万一嫁了人,才被对方知道我曾经在青楼里待过好几年,那我还有活路么?”
李子忙道:“你胡说些什么?这种事,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你难道不明白姑娘特地带我们到南边来的用意?在这里,没人知道我们在北方都经历过什么,也不会遇上何璎。我们只管安心度日。”
他踌躇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么做,老爷太太也能安心。你别忘了,梓哥儿可是何璎的亲生儿子,如今何璎又很有可能带着她那个闺女去了京城。我们若留在姑娘身边,谁能预料我们会不会有遇上何璎的那一日?她又会不会认出我们来呢?到时候,就连姑娘的名声也要受连累。况且,即使我们不会遇到何璎,也不会被揭穿身份,老爷太太看到我们,怕也会不自在吧?姑娘那么恨何璎,老爷太太那么恼何璎,都没要了她的性命,就是因为顾忌着梓哥儿。而我们……到底是梓哥儿的亲舅亲姨呢。老爷一直都想将我们送走的,只是姑娘没答应罢了。”
青杏咬着嘴唇不说话,半晌才道:“不管哥哥怎么说,我只听姑娘吩咐就是。她若要我走,那我就走。她若还要我在身边侍候,管他是谁,都不能把我赶走!何璎算哪根葱?凭什么要我为了她,就不管姑娘了?梓哥儿……跟我们没有关系。何璎早就不在我们家的族谱上了,我们又怎会是她儿子的亲舅亲姨?”
李子见她一心自欺欺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也罢,我们听令行事就是。”
青杏的眼圈又红了,她回到秦含真那儿去,秦含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妥:“这是怎么了?难道你跟你哥哥吵架了?”
青杏摇摇头,想了想,便把她与兄长争执的原因都告诉了秦含真。
秦含真讶异地道:“你哥哥也想太多了。只要你们不提,谁会知道你们兄妹跟梓哥儿的关系?我们也没打算公开梓哥儿母亲的身世。当初何氏为了隐瞒自己犯官之女的真实身份,硬要撑起官家千金的架子,根本就没告诉周围的人她到底是谁家女儿。除非她自个儿跑出来嚷嚷亲生父亲的犯官身份,否则谁会把你们跟她扯上关系呢?如今你祖父祖母和四叔更是来了江南,即使何氏找上门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是你爹的女儿了。我祖父之所以把你四叔要过来,又带到江南做管事,目的就是这个。如今事情已经做成了,你和你哥哥在哪边当差,都是一样的。”
青杏听得又欢喜起来:“这么说,姑娘不会把我赶走了?”
秦含真笑道:“我不赶你,但你到了嫁人的年纪,我还是要放你出去的。到时候我给你备份嫁妆,你想嫁谁,告诉我一声,我定会成全你。可别说什么不肯嫁人的话。若你只是单纯不想嫁人,我也不会逼你。可你若是因为担心过去的经历让男方知道了,会让人嫌弃,才不肯嫁人,我可不答应。你有哪里不如人了?谁敢瞧不起你?”
青杏听得脸红:“姑娘!”脸红之余,又开始纠结,“这些事,姑娘就不必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的。我……我是真的不想嫁人。”
秦含真一哂:“嫁不嫁的,现在说也太早了。你才十五岁呢,慢慢儿考虑吧,眼下只管安心做事。”
青杏抿嘴笑了笑,大声答应着。
跟青杏谈过,秦含真又去寻李子:“你是怎么打算的呢?青杏那边有我呢,我不会叫她受委屈的。可你这里……如果是想要回祖父母身边照顾老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