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觉得自己挺自豪的,可惜这种心情没法对人说。跟三叔祖秦柏讲吧,就怕长辈要教训自己,不能因为一点小成就,便骄傲自满了。跟其他人讲吧,他又不敢泄露太子的行踪,因此有些憋得慌。
就在秦简憋闷的时候,来自当涂的李延朝大人,正在江宁县一处官道旁的小镇上,坐在饭馆里吃一顿迟来的午饭。他马上就要抵达金陵城了,心中激动无比。他就知道,自己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老师没有忘记他,他才在当涂县丞任上做了半年,老师就把他调进了金陵城。往后还有锦绣前程在等着他呢!
李延朝无意中往窗外望去,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咦?那不是汤太医么?他应该在东宫才对吧?怎么跑到江宁来了?”
李延朝看着这个传闻中本应是被困东宫中,为病重的太子医治,毫无人身自由的太医,心里不由得糊涂起来。

清平乐 第六十七章 追踪

汤太医是太医院里颇有名的一位太医,曾一度官至正五品的院判,专职为东宫太子殿下诊治。不过后来因为伽南嬷嬷“病逝”,太子伤心之下,病情一度恶化,他无能为力,就被皇帝罢了官职,差一点儿就被丢进天牢里去了。
是太子醒过来后,亲口向皇帝求情,汤太医才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太医院,继续做太医,仍旧是专职为东宫太子诊治,只是这一回,负责太子病情的就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他的身份地位都下降了,不过,有太子赏识,谁也不会为难他就是。
况且,就算有人有心要为难他,也做不到了。自打今年开春,太子殿下的病情不见好转,就一直避见外人,安心静养。起初是在行宫,后来回了东宫,太后寿辰过后,听闻又移回小汤山行宫去了。
汤太医一直随侍在太子身边,连家都没办法回。若不是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请认识的小太监帮忙,私下往家里传个小纸条,简单地写上“安好,勿念”之类的字眼,怕是他家里人都以为他早已被皇帝处死了。就连这小纸条,他都不敢留署名,生怕落到禁卫军的手里,会被冠上“私通外廷、泄露机密”的罪名。也就是他家里人熟悉他的笔迹,才能认出那简单的几个字,放下对他的担心。
李延朝也是京中世家子弟,虽然本家已经没落了,却因为祖父那一代还很风光,所以父辈很是结了几门不错的姻亲。其中他外祖家就是很不错的世家大族,只可惜他外祖只是不受重视的旁支,儿女又多,没能给他带来多少助益。但他还是从这些姻亲家中,听说了不少东宫或者是皇宫里的传闻。
京城权贵圈子的人,即使面上不说,但私底下其实都很关心太子的身体状况,猜测着太子什么时候就撑不下去了,引发京城中新一轮的权力洗牌。自然而然地,他们也会关心起太子身边的太医来。
这位汤太医,李延朝曾经在随着舅舅拜访嫡支的堂舅时见过,虽然只是草草一面,印象却很深。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他会试接连遇挫,却迫切盼着要出仕、支撑门户的缘故吧?他对传说中能得到东宫太子器重的官员,总是会多关注几分的。
李延朝因为担心自己看错了,还特地走到窗边,朝汤太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可这是不可能的。汤太医是太子身边的人,太子还在京中小汤山行宫中休养,他怎会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宁县来?
李延朝直觉感到这其中定有一个大秘密,可惜他想不出那是什么秘密。犹豫了一下,他便叫过一名心腹长随,命对方跟在汤太医身后,看汤太医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如果情况允许,最好是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汤太医怎会到了江宁来。
李家的长随就这么缀上了汤太医。因为怕被发现,那长随只是远远跟着,并未贴得太紧。他只看到汤太医与一名身材高壮的同伴走进了一处医馆,不一会儿,又提了几包药走出来,然后沿着街道前行,在一处茶楼前驻足。汤太医的那名同伴进了茶楼,不久又提了几个纸包出来,接着两人继续往街尾的方向行进。
没过多久,他们走进了一处宅子。两刻钟后,宅子的大门开了,里头驶出一辆马车,有两个身高体壮的男子随后骑马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先前汤太医那名同伴在门上挂了一把大锁,然后翻身上马,与其他人一道护持在马车前后,齐齐扬长而去。
长随使了些碎银子,向周围的人打听了那座宅子的主人,得知那里住的是一位富家公子,租住此地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据说身体不是很好,特地来此求医的。他们镇上的叶大夫,人虽然年轻,名声也不显,却是附近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神医。江宁一带的百姓,都对他的医术十分信服。象那位富家公子一般,从外地赶来江宁求叶大夫诊治的人,如今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大都是租住在镇上的民居中,本地人早已见怪不怪。
长随留意到,曾经有人提到过,那位富家公子的来头不小,听说还是位宗室出身的贵人呢。似乎富家公子的随从中,就曾有人提过,他们家王府的封地,其实就在附近来着。不过到底是哪一处,旁人却没有细问。
那长随带着这些话,回去禀报李延朝。李延朝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提到京中宗室王府,有哪家的王爷封地是在附近的话,最近的大概就是两百里外的溧阳了吧?只是溧阳王府在宗室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权贵,也就胜在人口多罢了。李延朝虽是落魄世家出身,但长年跟那些依旧风光着的姻亲们相处,心气儿高着呢,并没有把溧阳王府放在眼里。
不过,溧阳王府的子弟跑到江宁来求医,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他跟汤太医走在一处,就非常奇怪了。既然本地有一位有名的神医,难不成汤太医是来求教的?
汤太医治了太子那么多年,也没见他把太子的病治好了,可见他的医术不怎么高明。他若想向医术更高明的人请教,倒也不是奇事。奇的是太子居然会放他出京!
李延朝紧皱着眉头,很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惜他的长随只有两条腿,没有带马匹,不然还能跟在汤太医的马车后面,查出对方到底要去哪里,又在何处落脚。
李延朝内心还存了一点私心,他觉得,这也许是他出人头地的一个大好契机。
与他随行,从当涂急速赶来的,还有一位他从京中带出来的师爷。此时见他滞留在镇上,迟迟不走,师爷便来劝他:“东家,天色不早了。此镇距离金陵城还有几十里路,我们还是赶紧动身吧。待到了金陵城中,我们还得先去府衙见过知府大人,才好去上元县衙办交接呢。”
李延朝醒过神来,想想自己眼下确实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先带着一众随从,急急往金陵城里去了。汤太医的事,还是等以后他坐稳了上元县令之位,能腾出手来的时候,再去追查吧。
汤太医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今日本来就是要从叶大夫在镇上的医馆里抓好最新的几剂药,然后带上他们一行人落在镇上居所的最后一批行李,赶往城中新居,与太子会合的。叶大夫在城里的新医馆还未开张,许多药材也未齐备,要抓药,远不如老医馆方便。于是汤太医便带着叶大夫新开的方子返回镇上,仔细看着医馆的掌柜抓好了药,方才带着药包离开。
年近岁晚,他们这群跟着太子南下求医的人,原来并没有预料到这趟外差会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今年过年,他们注定了是无法跟家人团聚了。想想远在京城的亲人,大家都生出些思乡的愁绪来。汤太医与几个同行的侍卫受这份愁绪的影响,再加上太子已经在城里安顿好了,并未同行,他们不必为太子的安危提心吊胆,便都有些松懈了,竟没有发现身后一度跟了人,也没察觉到李延朝的目光。
他们顺利回到了金陵城,住进了淮清桥附近的那处宅子,一边细心留意着太子的身体状况,一边对周边环境保持警戒之心。
令他们满意的是,这处宅子距离所有邻居都有一段距离,周围颇为清静。邻居们都是不爱来事的人,秉承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准则,只要他们不主动,对方就不会冒然上门来拜访,更不会探究他们的来历。宅子还有后门通向私家小码头,码头上拴了一条质量不错的船。若有什么危险,他们完全可以护卫着太子,从后门循水路离开。他们这儿离通济门不远,水路可直达。而通济门以东,正是黄晋成所在的卫所驻地。
永嘉侯秦柏为太子殿下挑选的这处宅子,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
太子心情很好地在宅子里享受着清静的生活,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到秦简简单整修过的小花园里走走。秦柏与秦简有时候会过来看他,陪他说上半天的话,给他带来美味而有益身体的本地吃食。太子如今开始觉得,城中的生活也挺好的,过得确实比镇上舒适。
只是城里人多,达官贵人也多。为防被人认出来,他就不能象在镇上那样,每日只要身体情况允许,就随心所欲地到处闲逛了。不过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有时候还接连几日下雪。他这副破身体,真要出门也是够呛。在温暖的屋子里多待些时候,也不是件坏事。他只在去叶大夫的新居看诊的时候,才会出门。
太子殿下如今非常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健康,不想冒什么大风险。他若是任性了,一旦有个头疼脑热的,受罪的还不是身边的人?更何况,小舅舅在这里呢,几乎每天都来看他。叫小舅舅知道他不听话,定然又要着恼了。
太子殿下细细体味着这种被舅舅爱之深责之切的感觉,心里还挺受用的。他觉得小舅舅真的挺好,比大舅舅要好得多了。父皇更看重小舅舅,果然是有道理的。

清平乐 第六十八章 回归

秦含真留意到了自家祖父秦柏与堂兄秦简频繁的外出频率。似乎在天气变得更冷之后,他们出门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她也曾问过秦柏,秦柏说,他只是去重游少年时代曾经去过的地方,若是有可能,再打听打听那时候结识的故人下落。至于秦简,他直接说自己是出门玩耍或者购物就算了。
秦含真对他们的答案都半信半疑。
秦柏真要去重游旧地,用不着赶在这种天气里出去,而且他每次最多只是去半天,这点时间够他上哪个名胜古迹游玩,还来回一趟?打听故人下落,也不必他亲自出马,叫下人先去打探消息,又或是求助于族里,岂不是更省事?
至于秦简,如果他每次回家的时候,手里能带上些新东西回来,也许秦含真还会信他。况且大冷的天,一个人有什么好玩耍的?前些日子他才说过,要在暖和的家里待到冰消雪融为止,不想在雨雪天里出门吹冷风。这才几日,他就改了心意?
再者,上元县令凶案的凶手至今还未落网。金陵知府衙门派出所有人手,四处搜捕。正是风声紧的时候,城里气氛都不好了,这种时候没事出什么门呢?
秦含真忍不住私下跟祖母牛氏吐嘈一番,牛氏却道:“你祖父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也别追究了。他一去三十多年,那些旧人旧地还不知有多少仍存留于世,你祖父心里一定不好受。横竖他也不是独个儿出门,身边还有人侍候着,咱们操什么心呢?只要你祖父回到家里,能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心情愉快,旁的咱们就别理会了。”
好吧,祖母的祖父头号脑残粉人设不崩,秦含真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至于秦简,牛氏的猜测也很简单:“你祖父出门时带上他,再寻常不过了。他独自出去的时候,想必也是自个儿寻乐子去了。别听他总说家里暖和,外头冷,他再不要出门的话。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哪儿有这么老实?死摁着他,他还要拼命往外跑呢。你爹小时候比他还皮,简哥儿比你爹那时候已经乖巧许多了。他也不是没带人,身上也有银子,且由得他去吧。他身边的人都是长房派给他的,倘若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早就开口劝诫了,还会来告诉我们。他们既然没说这话,可见简哥儿行事还是有分寸的。”
这话倒是有道理。秦含真想了想,如果换了自己,会因为外面天气冷,而真的几天、十几天,甚至是一月半月地不出门吗?不可能!顶多是穿得暖和一些,挑个天气好点儿的日子再出门。现在她是被困在大宅子里无法自由行动了,又何必去阻止秦简去体会这金陵城的好处呢?
秦含真放下了这件事,牛氏那边又有话跟她说了:“桑姐儿,前些日子你祖父说,要带我坐船去各村各镇看戏,我那时候怪欢喜的,就答应了。如今想想,似乎又不想去了。外头乱糟糟的,天儿又不好,我何苦在这时候给你祖父添乱?就算要看戏,也可以等到正月里再说。我听说咱们族里就要请戏班子来的。在自家地方看戏,岂不是比在外头要强得多?”
秦含真一听,就知道这是祖母体贴祖父,方才改了主意。她也不是那么贪玩的人,不去就不去吧。其实这时节的戏剧表演,她本来也看不大明白,更没什么兴趣。
牛氏取消了出行计划,秦柏那边得了消息,赶过来问了一句。牛氏坚持说是怕天气冷,怕麻烦,不想出门。秦柏见状,也不再劝她,只道:“不出门也好,外头天儿正冷呢,你身体才好,别又吹了风。咱们族里每年也是要请戏班子来唱三天戏的,就在祠堂后头的戏园子里。在那边听戏,要比在村镇里坐船听戏暖和得多。到时候咱们回了族里,专挑你爱听的戏,叫戏班子的人唱去,倒比外头的强些。”
牛氏开心地笑了:“真的?那敢情好。只是我听过爱听的戏,也不知道这边会不会唱。说起来,这边的戏跟西北的可大不一样,就怕我连戏子们嘴里唱的是什么,都听不懂呢。”
秦柏微笑道:“没事,到时候我来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他们老夫老妻俩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小声说话,秦含真悄无声息地挪开了一尺,盯着手上拿着的书,默默地叹了口气。
离腊月还有将近十天的时候,赵陌终于回来了。他早从车马行的递信员处知道了秦柏一家搬进金陵城的事,回来时没有往江宁去,而是直接往城中的夫子庙来。这个地方的详细地址,他是听秦含真与秦简说过的。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秦含真一家都十分惊喜。本来还以为赵陌要再过些日子才到的,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瞧他这一身风尘仆仆,也不知道路上受了多少罪。牛氏吆喝着丫头婆子们立刻去烧热水,让赵陌痛痛快快地洗上一身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吃饱喝足了,再来说话。
赵陌看上去精神很好,眉目间虽然带着几分倦色,可气色上佳。说话行事,似乎隐隐约约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又叫人说不出来。
他此番回归,自然是带了不少礼物,一箱一箱地都送到东路院子去了,等他闲了再亲自挑拣出来。
但他本人好象有些等不及似的,又命人将几个箱子抬到正院里,亲自去开了箱,把礼物一件件拿出来给众人看,顺手就直接送了。
给秦柏与秦简的文房四宝,给牛氏的丝绸绣品与首饰,还有给秦含真买的精致小玩意儿,分别装在不同的箱子里,整得井井有条。赵陌自身贵胄,又自小读书,品味很不错,他挑选的礼物,众人一看就觉得喜欢。细细想来,竟没有一样是令他们不中意的。
秦含真看着那几个精巧的铜手炉,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炉有大有小,大的可以充作脚炉使,小的只有桔子大,正好能握在手心中,冬天里带着出门最方便不过了,难为匠人是如何做出来的。
还有些眼下不适合用的竹制品,笔筒、臂搁等等,也是工艺精湛得令人惊叹不已。这样的工艺品,换了在现代,也不知上哪儿买去,即使有卖的,也必定价格不菲。赵陌居然在街上逛几圈,就随意买了回来,价钱最贵也不过是二三百文,让人不由得感叹古代工匠们的高超技艺,以及这个时代对他们的不公之处。
秦含真很郑重地对赵陌说:“回头什么时候有空,我也要到金陵城里的文玩铺子中逛一圈,看看还有没有这种精巧又便宜的好东西卖了。几百文钱算什么?赵表哥你看这上头的雕刻多精细呀,简直就是艺术!”
赵陌也不知听懂了她的话没有,只是微笑道:“表妹喜欢就好,若还想要更多的,只管买去。我替表妹打听城里卖这些东西的地方。若是金陵城里没有,那就回湖州去买,那边多的是这种东西,十两银子拿出去,管拉一车来,多精致的都有。”
他告诉秦含真:“湖州那边有一个极大的竹海,一眼望去都是竹子,满目青翠,可漂亮了!表妹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竹海吗?秦含真想起来了,湖州附近的话,那应该是安吉竹海吧?她穿越前曾经计划过要去那边旅游的,后来因为发生了一点事,计划取消了。难不成她来了古代,还能一补从前的遗憾?
他们这边在讨论竹制品、工艺品,那边厢牛氏与虎嬷嬷、魏嬷嬷已经捧着赵陌买回来的那些丝绸,赞叹不已了。
虎嬷嬷说:“这江南的丝绸就是不一样!又轻,又软,摸上去光滑得不行,我都怕自个儿手粗,刮坏了料子。这一匹得多少银子呀?”
魏嬷嬷则道:“这瞧着比贡品也差不了多少了,难得的是颜色花样儿这般雅致。我瞧着,比前些日子赵小公子让人捎回来的那些还强呢!”
牛氏则捧着另一匹厚重些的料子,拿近了细看:“这个就是宋锦?我还是头一回见呢。”又扒拉另一幅料子,“这个上头签子说,这料子是双林绫绢。我还没听说过这种料子呢,又轻又薄又软,象一团雾似的,如何织得出来?”接着又去瞧那几块绣品,只觉得绣工精细之处,比在京城承恩侯府见过的妯娌许氏身上穿的绣花衣裳,还要强出几分。
赵陌听到舅奶奶对自己的礼物很满意,不由得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秦简笑着向他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他送的一瓷罐上等顾渚紫笋好茶:“上回你来信捎东西时,说到你在外头发现了一个商机,到底是什么呀?你这趟似乎带回来好些茶叶,难不成说的就是这个?”
赵陌笑笑,没有明言回答,只道:“这茶买来送人或是自己喝喝,都是极好的。还有几罐莫干山的野茶,比咱们在京里常喝的也不差什么。其实这都是好茶,只是京中称道的都是那几样,对别的茶就看不上了。真要喝起来,它们未必就比别的茶差。”
说着说着,赵陌又从一个箱子里,挖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青花瓷罐来,对秦简道:“这两罐是我在杭州好不容易弄到的雨前径山茶。记得前些日子,我们遇见溧阳王府的赵伯父时,他提过他喜欢喝这个。我难得出去一趟,如今回来了,少不得要给他带份礼物。只送两罐茶叶,好象有些简簿了,再添上两盒西湖藕粉,你觉得如何?藕粉吃了,也是能养人的,伯父体弱,送他这个应该挺合适。”
秦简眨了眨眼,干笑了两声,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秦柏方向飘了过去。

清平乐 第六十九章 拜访

秦简没法跟好友说实话,可赵陌都把话说出口了,还当着牛氏与秦含真的面,若是不说些什么,只装傻,大家都会觉得很奇怪吧?
就在这期间,牛氏已经夸起了赵陌:“广路真是有心哪。赵公子人挺好的,上个月我去叶大夫的新医馆复诊时还遇见他和沈太医了呢。他待我仍是那么和气,还请我们吃饭,去的就是那家什么馆子,全金陵城做腌笃鲜最有名的那一家,那味道可好了呢!”
由于赵公子请她吃了美食,她一直想要回请,只是没找到机会。她连对方住在哪儿都不太清楚,对方不说,她又不好多问,只能撞运气,看哪一回去叶大夫的新医馆时会遇上人。至今为止,她都还未能如愿。如今赵陌要给赵公子送茶叶去,她就让赵陌顺道捎上他们自家做的糕点,也算是她老太太的一点小小心意。
她没告诉赵陌一声:“赵公子已经不在先前镇上那宅子里住了。叶大夫一家搬进金陵城里过冬,他好象也带着人跟着搬了过来。只可惜我没问清楚他如今住在哪儿,不过应该离医馆不远。他过去复诊的时候,是走路去的,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他身体不好,若是离得远,哪儿能劳累了两条腿呀?”
赵陌有些惊讶:“伯父搬到城里来了么?那我去拜访,就方便多了。”他转头问秦简,“你可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
秦简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牛氏没有说出太子已经搬进城中的事,他还能把赵陌引回江宁小镇上那处宅子,如今却是不成了。他只能再次看向三叔祖秦柏。
秦柏脸上半点异色都没有,十分淡定地微笑着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只留青竹刻臂搁:“赵公子并没有跟我们提起过他眼下的住处。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无意多说,我们自然也不好问的。只是他曾经邀请广路回住处小坐,可见对广路并无不喜。广路既然是一番心意,也要让他知道才好。一会儿广路写个拜帖,我打发人送到叶大夫的新医馆去,请那里的伙计帮忙转交吧。赵公子每隔两三日,都要去一趟医馆。顶多等上两天,也就有回音了。”
这也是应有的礼数。赵陌微笑着答应了下来。
送拜帖的事自有人去办,眼下还是先看礼物,寻问赵陌这一路的见闻要紧。
赵陌不知怎么点亮了嘴皮子技能,如今说起故事来,可溜了。他给大家讲他这一路的旅行,只挑那些有趣的、狗血的、八卦的、新奇的经历来说,只说这一路上吃过的美食,看过的美景,听过的好戏,当中再夹杂着他买东西时跟人讨价还价,成功以低价买到心头好的小插曲,还有在众多商品中,精明地看破了假冒伪劣的骗人货色,买到正宗特产的小八卦,以及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有趣的小故事。简直就是高|潮迭起,令人欲罢不能。
这一说,就是大半日,直到天黑,丫头婆子们传晚饭上来了,赵陌方才停下。牛氏与秦含听得是如痴如醉,秦简则是心生向往,恨不能与他一同出游,就连秦柏,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趟旅行玩得很值。
这一日,人人都过得很开心。赵陌离开正院,返回自己所住的东院时,还有些依依不舍呢。他小声问秦含真:“我带回来的东西,表妹喜欢么?”
秦含真笑着点头:“当然喜欢啊,又精致又好看,为什么不喜欢?表哥真厉害,挑中的东西都正合我的喜好,价钱也不是很贵。”因为不贵,所以她收那么多的礼物,都没觉得心下不安。
赵陌抿了抿嘴:“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看呢,只是眼下还没准备好,过些日子再拿给你瞧。”
秦含真好奇:“是什么?”
赵陌笑着摇头不回答,又转移了话题:“我先回去了,明儿我再来寻表妹,你跟我说说这一个多月里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们要搬到城里来,我早就听说了,可怎么舅爷爷还给叶大夫也送了店铺宅子?”
秦含真道:“这事儿说来话长。祖父也没有细说,我看他的意思,大约就是感激叶大夫把祖母治好了吧?再者,也是想方便祖母再去寻叶大夫看诊。你还记得不?叶大夫说了,祖母的病不是问题,治好之后,还要长期调养,才能把身体恢复到从前健康的样子呢。”
赵陌点点头,笑道:“舅爷爷对舅奶奶,总是那么用心。咱们这些外人看着,也觉得羡慕不已呢。”
秦含真大为赞同:“是呀。人这一辈子,要是能遇上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伴儿,生活又过得平静富贵,那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了。”
赵陌悄悄再看了秦含真一眼,方才重复说:“我先回去了。”
秦含真笑着站在院门口处,送走了赵陌,便心情很好地回自个儿屋里整理新得的礼物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赵陌方才离开的时候,表情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失望?
不过她没有多想。一夜过去,次日清晨起来,赵陌早早就到了正院里,陪秦柏与牛氏一同用早饭了。他只比秦含真来得稍晚一点,却比秦简要早。五个人围坐着用早饭,说说笑笑的,仿佛又回到了刚到江宁时的时光,就象是赵陌从未离开过一样。
吃过早饭后,照旧是每日的功课检查。赵陌这一路在外,竟然也没落下课程太多,又因为增长了不少见识,一些看法都比从前成熟了,颇得了秦柏几句赞赏。秦简听得酸溜溜的,开始考虑自己也出门走走,多见见世面。
检查完功课,三个孩子又聚在一处背书、练字。虽然三人的功课已经有了不同,但坐在一处用功,竟也没有互相打扰,学习效率反而提高了。等到吃过午饭,秦简自去小睡,秦含真却拉着赵陌说起了他离开期间,家里发生的事。虽然秦氏宗族里的种种传闻不好对赵陌这个外姓人多提,但上元县令那桩凶案,却还是可以八卦一下的。
秦含真还特地叮嘱赵陌:“这个凶手听说到现在都还不曾落网。虽然说他也是个可怜人,死了妹妹才会因恨杀人。但他如今已经是逃犯,也不知性情是不是有了改变。赵表哥在外时,千万要小心,别真的遇上了他。若是遇上了,也别惹怒他,悄悄迅速躲开就好了。”
赵陌笑着点头:“表妹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身处凶险之中的。”又有些好奇,“那上元县令还未死?可见这凶手行事也不够狠绝,竟然没弄到真正厉害的毒,否则光是拖延的那两三天的功夫,就足够要了上元县令的命了。”
秦含真哂道:“毒|药哪里是这么容易能弄到手的?买个砒霜毒耗子,药店的人还要再三追问呢,就怕惹上了麻烦。这个凶手,听他的身世经历,也知道是没什么钱的,就算真有厉害的药,他也未必买得起。其实,他若不是妹妹被逼死了,也不会做这么极端的事。他妹妹也死得太冤了,大不了兄妹俩一块儿逃走就是,外头到处都有戏班子。那个上元县令虽然家世厉害,又有金陵知府在背后撑腰,但他在金陵一带,还做不到只手遮天。金陵知府头上,也还有巡抚衙门呢,卫所那边也是不听府衙号令的。他妹妹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赵陌顿了一顿:“那这一回事情闹得这么大,恐怕连金陵知府也要不好了吧?说到底,要不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上元县令,上元县令也不能闯下这样的大祸。”
秦含真深以为然。
他们俩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上元县令遇刺的案子,不久,赵公子那边的回音也到了。对方十分欢迎赵陌前去拜访,还派了个随从过来,为赵陌领路。
赵陌忙换了身衣裳,带着礼物,只带了阿寿一个小厮,出门跟着来人走了。
赵公子果然住得并不远,赵陌步行了不过里许的路,就到了目的地。只是他看着那门楣,有些犹疑。这地址……听起来怪耳熟的。秦三表妹从前曾提过,舅爷爷秦柏看中了金陵城中的两处宅子,一处是夫子庙附近、如今住着的地方,另一处是在哪里来着?淮清桥附近,略有些年头,青瓦白墙,漏窗青苔,宅子里还附带一处小花园……这宅子里的种种,都给人以熟悉感。莫非当初舅爷爷秦柏放弃不买的宅子,叫溧阳王府的伯父给得了去?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的巧合了!
赵陌很快就见到了他这位伯父,见对方气色比先前见时似乎更好些,便知道对方定是病情有了起色,忙恭贺了一番。他又提到自己迟迟不曾上门,是因为出门游历去了,简单讲了讲去了什么地方,便奉上了礼物。
太子见了泾山茶,也有些惊喜,对他带来的西湖藕粉,更是颇感兴趣,先命人去问了沈太医,得知自己可以放心食用这种食物,便立刻命人调了两碗来,与赵陌分食。
一边吃藕粉,太子又一边问起了赵陌这一路上的见闻。他问的问题跟牛氏、秦含真大不一样,倒有些象是秦柏的口吻。
赵陌近几个月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提问方式,便也照着旧例,一一回答了太子的询问,心中还想:溧阳王虽是宗室中的闲人,儿孙们当中却是不缺有志气有才干之辈。听伯父问的话,就知道他胸中有丘壑了。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去争那皇嗣之位了呢?总好过出头露面的,都是蜀王幼子、晋王长子那等平庸之人。就连他父亲赵硕,也多有不及伯父之处。
赵陌心里再一次为眼前这位伯父惋惜起来。

清平乐 第七十章 说服

赵陌在太子的新居中待了小半天,方才告辞离开。他走的时候,心情颇为轻松愉快。
不过出门的时候,他留意到门房另一头的车马棚处,多了一匹颇为神骏的马,看着很眼熟。他脚下不由得顿了一顿,然后回过头叫了自己的小厮阿寿一声:“快跟上。”便又继续照常往前走了。
虽然那匹马只是被系在树干上,其主人并不在旁边,但赵陌还是想起了这匹马的主人,正是曾与他一道南下的金陵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黄晋成。
赵陌曾经在船上见过黄晋成骑着这匹马离开码头,当时印象颇为深刻。这是黄晋成从天津带过来的马,应该是他私人的坐骑,通体漆黑,只在眉心有一处菱形的白斑,非常好认。再看马背上配的鞍,同样眼熟。
黄晋成怎会到这里来?赵陌记得黄家虽是皇亲,但在与宗室交往一事上,态度却一向十分审慎,除非是奉了皇命,否则几乎不与宗室结交,连其他的皇亲,他们也少有来往,倒是更多地与文臣武将们相交。
赵陌住在秦庄时,也曾听说过传闻,指黄家先人有祖训,禁止家中后人与宗室皇亲联姻。正因如此,小黄氏与黄忆秋打起溧阳王府的伯父的主意时,才会引起黄晋成的反感,扣下了侄女黄忆秋。
溧阳王府的伯父如今正在金陵城里养病,黄晋成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宅子里,到底是黄家人改变了一向的做法,还是这当中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赵陌带着满心的疑问,离开了这座宅子。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太子正站在正厅的窗前,远远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太子手边就放着那一对装有径山茶的青花瓷罐,他拿起其中一只看了看,又微笑着放下了。
这对瓷罐都是上等好青花瓷,非市面上的便宜货色可比。雨前的径山茶,在这个季节更显得珍贵少有。赵陌送他的这份礼物,倒是颇用心思。更难得的是,他自问只在头一回见面的时候,无意中提过自己爱喝径山茶,没想到赵陌还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并且为自己送上了一份贴心的礼物。
茶叶事小,有一位小辈能如此恭敬、关心他这个堂伯父,把他这个堂伯父的话放在心上,真的令太子觉得心中暖暖的。虽然赵陌的父亲有些拎不清,却并非大恶。然而,赵陌这样的聪明孩子,竟然摊上了赵硕这样的父亲,也实在是不走运得很。
黄晋成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郑重地问:“殿下,您为何要让赵陌来此做客?他虽然不是恶人,可他是赵硕嫡长子。赵硕对殿下的东宫之位虎视眈眈,您就不担心赵陌会向自己的父亲泄露您的行踪么?”
太子微微一笑:“赵陌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黄晋成低语道:“谁知道他是否会发现实情呢?他就住在秦家……”
太子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些:“小舅舅不会出卖我,简哥儿也是知道分寸的好孩子。你不要随意疑了他们,若叫他们知道,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
黄晋成低头应了是。
太子又道:“赵陌这孩子……不是那种会随意告状的人。小舅舅教得他很好,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说眼下他对我的身份还一无所知,即使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助纣为虐的。你只管安心吧!”
黄晋成只能唉声叹气地答应了。不过看他那表情,应该只是嘴上答应而已,心里其实还是不以为然的。
对于黄晋成的态度,太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前者如今肩负着保护他行踪与安全的责任,对任何接近他的人都难免要多怀疑几分。赵陌又有那样一位父亲在,会被怀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太子对黄晋成说:“赵陌虽是赵硕嫡长子,但实际上赵硕伤这个儿子的心,伤得颇深。我已经看过父皇从京中送来的信,知道了一些事,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赵硕若真有入主东宫的那一日,恐怕他才坐上高位,赵陌就要丢掉性命了。王家可不是省油的灯!相反,若是赵硕长长久久地做着辽王世子,赵陌反而有可能活得长寿些。那孩子对他父亲十分失望,却还不想死。他不是傻子,不会做傻事的。”
黄晋成惊讶:“殿下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太子微微一笑:“这有什么难猜的?我早已见识得多了。”
他只有这一句话,没有多做解释。黄晋成也没法追问下去了,只能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新得的消息,上元县令……因毒发作,没熬过去,午时三刻时死了。”
太子挑了挑眉:“他这是终于死了么?能撑得那么多日,他也算是命大了,可惜终究还是没逃过去。”他顿了顿,又问,“凶手可落网了?”
黄晋成摇头:“至今还没有人能抓到他。虽然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现了他路过的痕迹,可谁也不知道他眼下正躲在哪里。金陵知府已经派出了几乎所有的差役,在金陵府辖下的地面四处搜寻着。上元县令死后,他似乎显得更急躁了几分。”
金陵知府传闻中乃是上元县令家族的世交,平日里才会对后者多加关照。没想到如今上元县令死了,他还会如此积极地四处搜寻着凶手的行踪。知府衙门的差役基本都被抽调光了,只留下几个狱卒、门子充充场面。幸好近日没什么要紧公务,或是大案要命,否则就要耽误正事了。
对此黄晋成评论说:“即使是世交,也没有把金陵府上下闹腾到这个地步的道理。知府大人是不是忘了,他头上还有巡抚在呢,竟然如此张狂行事!他就不怕做得太过,惹恼了巡抚,一本参上去,他就要倒霉么?为了一个死得不算冤枉的世交家的小辈,知府大人难不成还想把自己的前程也给搭上?”
太子皱紧了眉头,道:“金陵知府确实私心太重了。怪不得当初父皇安排我过来时,没有知会他一声,反而朝巡抚衙门里打了招呼。就是怕他私心太盛,为了些小利,把我的行踪泄露出去。如今他虽然仍旧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但已经不适合再待在这个位子上了。倘若没有他对上元县令的一再纵容,也就不会有这件案子的发生。上元县令固然是有罪,金陵知府也不能免责。”
太子打算在写信给京中的父皇时,顺道把这件事报上去,也叫皇帝知道,他钦点的金陵知府事实上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金陵逗留多久,但这么一个好地方,应该有一位清正廉洁的父母官来主持大局才是。
黄晋成说:“殿下放心,皇上知道该怎么做。无论是上元县令,还是金陵知府之位,都会有可信的人来接任的。巡抚大人也会帮着我们上奏,尽早还上元县一个朗朗乾坤!”
太子叹道:“无须如此劳师动众吧?我的身体已经痊愈,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京了。你还特地上报京中,请父皇再点两个可靠的官员来接手?只怕他们还未到金陵,我就已经回京城去了。”
黄晋成忙道:“这如何使得?叶大夫说了,殿下的病情虽然大有好转,身体也比从前康健了许多,但毕竟仍旧体弱,需要再好生休养上几年。在此其间,那是能多小心,就多小心,万不可轻易再生病。眼下正是隆冬时节,外头又是风又是雨又是雪的,还有下冰雹的时候。即使您已痊愈,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出远门。运河封冻停航,陆路又太颠簸了,万一您千辛万苦回到京城,又把身体折腾坏了,那可怎么办呢?”
太子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头看着他:“我的身体没那么娇弱,即使是走陆路回京,也不会风吹吹就倒的。”
黄晋成不肯让步:“殿下还请以自身安危康健为要,千万莫轻易涉险。殿下的病情确实已经将近痊愈,只要今冬不再生病,等到明年开春,就真的雨过天青了。然而,眼下毕竟还未到腊月,隆冬还长着呢,殿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黄晋成非常坚持,就算年近岁晚,太子想回京过年,与亲人团聚,也是没用。太子身边的那些侍卫,如今全都在他的管辖之下。太子想要摆脱身边的人,自行回京,是万万不可能的。黄晋成眼里只有太子的平安,为了这一点,一再坚持必须要等到明年开春后,才会放太子一行人回京去。到时候,他说不得还要寻借口告上一两个月的假,一路护送太子。这是皇帝交到他手上的职责,太子对黄晋成的态度无奈之极,却也明白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他离开京城已经有大半年了,即使非常思念宫中亲人,也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叶大夫那边还未说他可以不再吃药,那他就依然还是个病人。既然是病人,还是不要太逞强的好。
父皇承担着大风险,送他到江南来求医,为的不就是想要看到他百病全消,重新好起来么?若是他冒着严寒返回京城,却把好不容易治好的身体又给折腾病了,父皇心里难道就能好受?到得那时,即使能一家团圆,父皇也不会觉得高兴的。
太子终究还是被黄晋成说服了。到了这一刻,他开始烦恼起另一件事:这个年……他要怎么过?

清平乐 第七十一章 疑心

太子与黄晋成的这番对话,赵陌自然不知情。他只是一直惦记着那匹马,好奇黄晋成为什么会来拜访伯父?
应该不会是奉皇命而来的吧?若是如此,他也用不着单人匹马而来,而是带上随从呀?身为朝廷官员,给宗室子弟、王族贵胄传个旨,怎么也要有点排场。
赵陌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夫子庙附近的住所后,本来还想跟秦简讨论一下这件事。但他才开口提起“黄大人今日可能跟溧阳王府的伯父见面了”,秦简就隐隐有些退缩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总想要岔开。
赵陌不明白秦简这是怎么了,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说来也巧,你可知道,伯父如今在城里住的是哪里的宅子?正是先前舅爷爷看中却未买下的淮清桥附近那一处宅子!那里有个小花园,后门有码头直通青溪水道,三表妹很喜欢的。简哥儿你可记得?”
秦简简直就象是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似的,腰挺得僵直,干笑着说:“是么?那真是太巧了哈哈哈……”
赵陌不由得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秦简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这事儿你可别跟三妹妹说,省得她沮丧。她原本挺喜欢那处宅子的,可三叔祖图如今住的这座宅子样样齐备,收拾起来容易些,就买了这里。若是叫三妹妹知道,她喜欢的宅子叫个认识的人得了去,说不定还会想要去拜访呢。咱们跟那位……那位赵公子又不是很熟,那样就太打搅了……”
赵陌想了想,微笑着说:“三表妹不是这样的人。叫她听见你这般说她,她一定不肯依的。”
秦简强自辩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这样做呢?只是不好去验证一番罢了。宅子买都买下来了,何苦叫她难受?好了,别再说这些事了。你带回来好些书本字画,是打算要收藏么?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鉴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