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馆一带近年多了读书人往来,便有商家在周边开了茶馆、饭庄、文房铺子、书铺等店铺,也有知机的平民收拾了干净的马车、骡车,候在附近路口等着拉客。读书人大部分都偏文弱,但凡是口袋里还有余钱的,都不在意花几个钱换得少走几步路的便利。那些机灵的平民趁机赚得些微薄收入帮补家计,倒比做粗重活计要轻省些。
易二郎如今手头比从前宽松许多,几个坐车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他叫了一辆骡车,只花了三个大钱,就坐到了建南侯府门前。侯府门房上当差的人都认得他了,见得他来,便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又恭喜他哥哥高中进士,定了婚约,语气亲切之余,还带上了几分殷勤与恭敬。
从前易二郎来,他们可以当他是个小辈,随意说笑也无妨。但人家哥哥进了翰林院,侯府的下人就不可以再怠慢他们兄弟了。他们是士人,是官家子弟,可不是他们能看不起的平头百姓。若叫上头知道他们礼数有失,就算易家人不在乎,老夫人、侯爷与大姑娘也不能容。
不过易二郎对待建南侯府的人,依然是客气有加,又不显谄媚的。就算是哥哥做了官,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切是谁的恩赐。若没有建南侯府,他们家依旧贫苦无依,他哥哥依旧是个连院试都过不了的童生,他更不可能拜得明师,年纪轻轻就成了秀才。而如今,家中境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母亲病情也有了好转,哥哥入了翰林院,聘得尚家女为妻,他也成了玉树先生的门生,日后前程似锦。易宗淕知恩图报,绝不会认为自己身份不一样了,就在恩人面前摆架子。
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门房立刻引了他进偏厅。不一会儿,赵游来了。他如今在建南侯府,就是半个管家、半个主人的角色,专门负责招待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外客。建南侯府让他来招待易二郎,也暗示着易家兄弟的地位变化。
易二郎脸上微笑,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点变化似的,很亲切地跟赵游打着招呼。他俩年纪相仿,其实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了,早已混熟。赵游每次往书馆去寻三房的赵焜孙子赵沐说话,都要跟易二郎碰面。
赵游是奉命前来招呼易二郎的,从他手中拿了书,便叫来个婆子,把东西送到后头去了。接着他又笑着拉易二郎坐下喝茶,说:“上回见面,你托我打听有没有便宜的好印石,我帮着问了,六房的铺子里还真有,是块上好的封门青,雕成兽钮方章模样,就是角上磕破了一点儿,卖不出价,所以烂在手里了。我瞧过那东西,如果磨掉一角。虽说短了些,倒还能做个闲章,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若是要,八两银子拿走。”
易二郎双眼一亮:“要,当然要!我哥哥想要孝敬岳父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听说他老人家喜欢刻印章,就想要寻一块好石头呢。寻了许久。又便宜又好的真真难找。八两虽然也不便宜。但能买到一块上好的封门青,已是极划算了。”
赵游笑道:“既如此,你什么时候得闲?我跟你约好了到那边铺子去看货。已经跟他们说好了,我这里没说不要,他们就不能把印石卖出去。只是你手头银子可方便?八两银子可不是小钱。若你为难,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先替你垫着。等你有了钱再还我也是一样。”
易二郎犹豫了一下,就摇头了:“我哥哥既打算了要备一份重礼。八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若不行,宁可改送别的,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道理。你放心,说好了八两银子。只要我哥哥瞧着那印石好,绝不会少一文钱。”
赵游笑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兄弟的为人么?拿里就是替你们撑虚面子呢?只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罢了。若换了是我手头不便,向你借几个钱。只要你有,难道还会拒绝我?”
易二郎听得笑了。也释然了许多:“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担心自己一旦借开了头,以后便存了侥幸之心,遇到什么难处,也只管依靠别人,还总是做些自己做不来的事罢了。今日只是八两,日后若是八十两、八百两,我要如何偿还?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明知堂的两幅画还挂在书馆中,我天天看着,又怎能容许自己犯错?”
赵游叹道:“你太小心了。”不过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从袖中掏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出来:“这是我姑姑新近译好的一册书,说只是一部分,后头还有,未曾译完,等译完了再送去。你先把这一本顺道带回书馆去吧。”
易二郎接过来看了,见书名是《论降低利息和提高货币价值的后果》,后头跟着个大大的“第一册”三个字,笑道:“明知堂主依然专注于经济事务,只是如今看这个的人少,一般人想借西洋文书,都是冲着外国的风土人情去的,想开开眼界罢了。”
赵游道:“姑姑喜欢译这些书,自有她的道理。有人能体会她的苦心,那自然最好,若别人只拿这个压箱底,看都不看,姑姑也不会理会。她常说,后世总会有人知道她译这书的价值的。”
易二郎把书收好了,又道:“近日倒是有人来问,想知道书馆中可有教习通译的书本,乃是一个多年不第的穷举人,想试一试译官的路子。书馆中是没有的,但侯府里只怕有。我多嘴问一句,不知侯府可有意要放几本进书馆里头?”
赵游想了想:“我会报上去的,说不得姑姑真会放几本小词典进书馆里头呢。若能多几个能干的通译,姑姑也能少辛苦些。”
他与易二郎约好了去六房铺子的时间,便送了对方出门,回来时却在偏厅门口住了脚,并不进去,只问:“姑姑,客人可走了?”
赵琇笑着从屏风后出来:“已经走了,你今日做得好,去吧。”
赵游恭敬一礼,将易二郎送来的书放到离门口最近的茶几上,便退下去了。
赵琇带了书返回张氏的院子,陶太太已经先一步带着陶灼华回来了。方才她们就一直躲在偏厅的黑漆地彩绘山水落地十二扇大屏风后,易二郎在偏厅中与赵游所有的交谈内容,都听在她们耳朵里了。陶太太十分欣赏易二郎的人品,也对他的长相很满意。对方一走,她就带着女儿来见张氏,迫切地表达了要与易家议亲的愿望。
陶灼华羞红着脸,头垂得低低的,但两眼之中,却闪耀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赵琇笑着在张氏身边坐下:“这可好了,真是件大好事。易二郎确实不错,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他的功课比他哥哥还要好,如今又拜了尚公子为师,日后前程无可限量。等亲事说成,我一定要给陶太太送上一份大礼。”
张氏哈哈大笑:“我到时候却是要收媒人礼的——我明儿就给易学士夫人下帖子去!”(未完待续)

☆、第五百七十二章做媒

易学士夫人对陶灼华非常满意,回头跟易家兄弟的母亲一商量,第二日就递了话过来,要向陶家提亲了。
陶太太火速往嘉定给丈夫递信,赵琇出面,请了柱国将军府曹家船行里的人帮忙。曹家故人现今任职漕运高官,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信只用了十天的功夫就送到了嘉定,陶澄见信大悦,又请漕运快速捎了回信与信物上京,陶太太便立刻与易家交换了庚帖与信物,将亲事定下了。
易陶两家约好,等易二郎易宗淕两年后下场应乡试,不管中没中都要办喜事了。若是到时候桂榜高中,陶灼华过门就是举人娘子,更体面几分。至于会试,尚琼作为易宗淕的师长,更希望他再沉淀几年,方去应试。如今易家与从前不一样了,已经有了易大郎这个官,倒也不必让易二郎急着科举,可以多积累一下,考个更好的成绩。反正有庶吉士哥哥在,有翰林学士的族叔在,还有一位太傅做师祖,易二郎将来的前程差不了,陶灼华绝对嫁得不亏。
而在陶家夫妻看来,不提前程,易二郎也非常适合女儿。陶灼华别的都好,就是性情懦弱些,比较容易害羞,若是嫁入高门大户,或是显宦之家,规矩严厉不说,公婆丈夫若是欺负下来,她只有吃亏的份。易二郎人品端正,学问好,性情温文,有前程,做人做事又不死板,更兼年纪相貌都与女儿匹配,家庭背景简单,母亲与族人都很和善,相处起来不难。这样的好姻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虽说易家家境是清贫一点。但陶家也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两人一起过日子,应该会习惯。若不论家境,易学士的隔房侄儿与昔日庶吉士陶澄的女儿,其实门当户对得很。
亲事做成,陶太太非常高兴,送了张氏一份丰厚的谢媒礼。易家那边也很高兴。也送上了一份谢媒礼。
在易家人看来。易二郎的婚事比易大郎的还要好。虽说易大郎娶的是尚家女,可她并不是尚太傅的女儿,只是堂侄女罢了。她父亲身上只有个举人功名。虽说也有才华,身份清贵,到底仅是山野散人。尚太傅为人清正,虽然深受皇帝宠信。但绝不会为族人亲友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做求官求情之事。易大郎得了他的侄女为妻。不过是得了一条人脉,能让人高看几分罢了。
但易二郎的未婚妻陶灼华是六品官之女,其父陶澄是正经二甲进士出身,庶吉士。翰林院散馆后从县令做起,政绩显著,官声极好。本人才干卓越,深受上司信重。在御前也是留了名的,日后显然大有前程。有这么一位岳父在,易二郎日后入了仕途,能得多少指点呀。
更何况,陶家与建南侯府素有交情,易二郎有了这么一个岳家,与建南侯府的关系就更紧密了。即使不在明知书馆做事,也能保住这条人脉,自然是好事了。
易陶两家都对婚事满意极了,张氏也可以说是收获颇丰,自己心情也十分愉悦。老太太们就爱做媒,眼看着做的媒两家都欢喜,她自然更欢喜了。
米舅母却不太欢喜,她终于接到婆婆与女儿写来的第二封信了。建南侯府没跟她说米度之功名被革的事,无缘无故的,又跟米度之生事之时隔了几个月,想必并非赵玮含怨报复。她是早有心理准备,米度之失了功名后,一家大小的身份都会有所下降的,外人的态度也会有所改变了。但米夫人与米颖芝待她如昔,下人们也没给她脸色看,连儿子那边也没有影响,她也就安下心来了。却没想到在老家,婆婆丈夫与女儿的体面大大折损,竟是连媒人都不肯上门了。婆婆看好的那桩州同家公子的婚事,更加没了可能。
婚事不成就算了,婆婆却要求她设法谋得易二郎的婚事。这叫她怎么办?人家庚帖都换了,建南郡公夫人张氏亲自做的媒,哪里有她一个白身犯官之妻插手的余地?
若米老太太与米玉莲有意,当初回信时直接说了,不是很好么?当初嫌弃,如今再想要争,就难了。况且论时间,米家的信也回得太晚了,陶太太那时都到了京城,她与米夫人是姐妹,米夫人自然是先紧着自家外甥女的。她对米玉莲的印象可不好,怎会为了后者而放弃外甥女的好姻缘?这门婚事,米玉莲从一开始就落在不利的境地。若是她不曾随祖母与父亲返乡,而是留在了京城,这会子早就成事了。
米舅母心里对婆婆与丈夫又多了几分埋怨,回屋就给他们写信,声明他们回信到得太迟,易家二郎已经定亲了,并且直言两地书信往来不便,一来一回,两个月就过去了。就算有好亲事,人家也没法相看米玉莲,她更没办法做主说定,这要如何作亲?米舅母还是希望女儿能跟在她身边的,至少,也要争取一个决策权,就是女儿的婚事,她可以做主,不必非得等婆婆丈夫点了头,才敢定下。
米舅母心里也不是没有主意,易二郎已是有主了,但明知书馆还有别的小工呢。那都是正经读书人家出来的子弟,就是家境略差些,但个个都相貌端正、身强体健,书读得好,品行也佳,有翰林学士与太傅之子指点功课,有馆中前辈照拂,书本资源样样不缺,还能经常出入京中士林名家府上,只要不是笨蛋,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趁着如今还未发达,别人没发现他们的好处,她正可以细细观察一番,为女儿挑个好的。就算女儿刚嫁过去时,跟着吃两年苦,等女婿金榜题名,再多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但这得保证婆婆和丈夫不会插手进来才行。他们是肯定看不上这种条件的女婿的,只怕连女儿米玉莲也看不上。他们都盯着官宦人家、富家子弟了,却不想想以米度之如今的身份,他的女儿还如何嫁得了这等人家的子弟?米舅母可不想让婆婆与丈夫毁了女儿的未来,满心想着一定要把女儿婚事的决定权争过来才行。
为此她还特地描述了几个同样在明知书馆做事的少年人的条件。把他们的好处夸张了一番,还形容他们如今在京里十分抢手,略慢一些,就被人抢光了。
她说的其实也不算是谎话。明知书馆的工作人员,连同赵焜在内,今科四人应考,就有三人得中。成功率高得令人侧目。紧接着。成绩最好的易大郎就跟尚家定了亲,显见是很受看好;赵焜把孙女儿嫁给了同年吴进士;就连易大郎的弟弟易二郎,也迅速由建南郡公夫人牵线。与官家千金订下婚盟。陶澄虽走了几年,在京中熟悉他的人还有不少,能被他看中做女婿的,肯定不会差。许多人就开始想:莫非明知书馆里的小工们。还真的才学出众,能有好前程?
这么一想。便少不了有心人去观察明知书馆中人了。那些在馆舍里执事的工作人员年纪不一,还真的都是读书人,只有馆舍以外的扫洒杂务才是建南侯府的仆从负责。而那些工作人员在执事之余,也经常向其他饱学之事请教。自己不但看书,还承担着书馆里抄书的工作。与外头一般的学子相比,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大量的经史典籍、前辈文章。也有机会向士林名家请教学问,条件真的比许多读书人都强了。
除此之外。书馆的工作人员薪资不错,一般在生活上都不愁温饱,平日有玉树先生尚琼与多位学士做示范,个个都文质彬彬,出口成章;又有馆中诸多藏书以及建南侯府的福利资源为底气,人人都博闻广记,见识不凡。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历史地理,古今中外——什么都知道一些,绝不会犯夜郎自大的毛病。他们举手投足、为人行事,都带着大气,没有许多读书人惯有的书呆气息,也没有酸秀才常见的小鸡肚肠。这样的学子站出来,很是拿得出手,说他们是世家出身,也有人信。这不是刻意调|教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在书香学海中浸淫才染上的风度。
这样的青年才俊,难道不是女婿的好人选吗?高门大户、达官显贵看不上,一般的富户商家简直是争着抢了。不过书馆里的青年们都很淡定,一句话:“未有功名,怎好说亲事?”有了功名,就能娶到更优秀的妻子,易家兄弟与吴进士已经给他们做了好示范,他们才不傻呢!
那些有心嫁女的人只得去寻他们的父母,他们父母早得了儿子的嘱咐,也不敢轻易松口,倒是很有些亲朋戚友家有女儿的,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想要说亲,让人难以拒绝。书馆的年青工作人员们很犯愁,易二郎就给他们出了个主意,一律求到张氏头上就完了。若张氏答应保媒,谁敢擅自给他们定下亲事?而张氏做的媒,自然说的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这事儿再合算不过了。
于是张氏手头又添了好些优质青年资源,她乐得不行。曹太夫人那边也送了信来,说她也给儿子手下的一个禁卫小哥说了门亲,对方十分满意,最近又有好几个禁军里的小军官求她做媒了。老姐妹俩开开心心地通了几日信,决定日后要互通有无,又要拉上其他熟人加入这个媒人行列。
七夕刚过,张氏便又说成了几桩婚事,都是京中读书人家的子弟,有在明知书馆做工的,也有仅仅是常来书馆借书的,男女双方家庭都极满意,对她更是感激。张氏自认为做了大好事,心情十分愉快。
赵琇见她欢喜,也不拦她。虽然给人做媒风险不小,一旦错配,就很容易会引来怨恨,但张氏能看中的男孩女孩,一般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就算婚后不算恩爱,也能相敬如宾,成为怨偶的机率不大。因此赵琇并不担心。
她只是留意到,堤坝案的犯人,终于有人被定罪判刑了。有的判了秋后问斩,以时间来算,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命了;有的判了抄家流放,连家人都跟着倒霉;但也还有人依旧没有下文,继续在牢中挣命。
今年的新进士们,却为此欢喜不已,认为这是他们的胜利了。只不过朝中的气氛有些微妙,因为很多人都发现,皇帝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皇帝的心情为什么会不好呢?几个犯官也算不得大事,而且太后为他选中的美人,已经快要进宫了。皇帝要纳新人了,难道不是件喜事么?
五品官之家出身的嫡长女,因为祖父母的孝期而误了婚姻,拖到今年十八岁了还未定亲。相貌中上,温柔婉约,知书达礼,端庄贤淑,完全符合太后的要求,又不会压过皇后去。
内务府已经备好了宫室与礼服,礼部也择好了吉日,一切就续,只欠东风了。太后正兴奋地准备仪式呢,皇帝为什么反而心情不好了呢?(未完待续)
ps:窗外的月亮还是挺圆的…可惜家里只有五仁的月饼…

☆、第五百七十三章奖赏

其实皇帝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心情不好。
太后为他挑的那位妃子人选,他是认可的,还见过人。容貌也许比起皇后年轻的时候,还有所不如,但这样温柔和顺的性情,是他眼下最中意的类型。那姑娘知书达礼的,家教也不错,却不是被宠坏了的娇娇女。
她是家中嫡长女没错,父母俱全,但上头的同胞哥哥死了多年,下头的同胞弟弟却才七岁,这哥哥弟弟之间,隔着两个庶出的兄弟,还都是颇为聪明懂事又很受祖父母宠爱的那种。可以想见,在她弟弟出生之前,她跟她母亲在家中有多糟心,但她家却从未传出过宠妾灭妻、嫡庶混乱的风声。无论是外人或是亲友,都说她家十分有规矩,庶子女敬重嫡母,一家子兄弟姐妹长幼有序,嫡庶分明。庶出的哥哥对嫡出的弟弟从来没有过白眼,遇事也处处礼让;庶出的妹妹因嫡出的长姐婚事受阻,即使同样处于适婚年龄,也没有越过长姐先操心自家婚配;家中两个小妾,一个是良家出身,一个是丫头提上来的通房,在正室面前的礼数从来没错过,娘家人也都非常老实,从不生事。这一家子,简直就是本朝官员家庭的典范。
如此典范之家的主妇,自然不是一般妇人。而身为其宠爱的独女,这位姑娘理所应当能得其母几分真传。太后见她时,见其言行举止,就不是个蠢人,心里更有数了。
就是因为她家规矩,名声都好,太后才会越过其他容貌更好、才学更佳、父兄官职更高的候选人,挑中了这位姑娘,就图她够规矩,能知所进退,日后在宫中为妃,也应当知道该如何处理与皇后、皇子公主们之间的关系。不让彼此之间交恶。
太后也好,皇帝也好,都没忘记广平王父子的那一番提醒。新纳的妃子光是美貌柔顺是没用的,还得有些小聪明。知道该如何安抚皇后,保全自身才是。
照理来说,这位新妃子的人选如此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心中应该很高兴才是。他明明都连这妃子将来的封号要怎么定都考虑过了。本来太后还属意封她个“淑妃”的名号,可是太后昔日做先帝妃子时。就是“淑妃”,而颖王的生母郭氏,同样也是“淑妃”,皇帝不打算再为自个儿的妃子选这么一个封号了,就先定了“端嫔”的佳号,等她日后有功又或是有孕了,再升个“贤妃”或“德妃”。他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远了,心中还有什么不足呢?
可他心里就是总觉得不得劲儿!
绝不是因为堤坝案的主犯迟迟不肯招出颖王余党,那本是常态。难道是因为皇后没跟他闹的关系?
如今皇后幽居坤宁宫中,比先前老实了不少。虽然依然日日长吁短叹。哭皇帝薄情背信,但也只是哭罢了。她甚至还曾经对前去探望她的皇长子说,觉得后悔了,让皇长子在皇帝面前为她说点好话,好请皇帝去看望她。皇帝只去过一次,她哭得凄凄惨惨的样子,似乎是真的知道悔过了。见到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发妻变得如此可怜兮兮,皇帝心里也不好过,但为了帝皇尊严,他并没有答应她停止纳妃的请求。但也命坤宁宫中人好生侍候皇后,太医日日前去把平安脉,也不拘皇长子前去探望母亲了。甚至一直被软禁在皇子所里读书抄书的皇次子,也得到了三天见一次皇后的允许。
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够宽大了。皇后也没有再生什么事,他们夫妻之间的僵局应该算是打破了吧?可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总有些心神不定的感觉,总担心皇后会再生事端。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心情才会好不起来么?
皇帝犹豫了一下,决定要稍稍试探一下妻子。他重新提起皇长子与李善文的婚事。因皇后的“病情”而中断的婚礼进程再次开始了。皇家聘礼送进了李家,皇帝对未来姻亲十分礼遇。与此同时,他特别留意皇后的反应。不过皇后表现得相当平静,还主动提出,愿意将身边的嬷嬷派到李家去,教导李善文宫礼宫规,好让她嫁给皇长子后,能迅速成为一个称职的东宫太子妃。
这算不算是皇后接受了这个原本令她不满意的儿媳?
皇帝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没答应皇后派嬷嬷的话。太后早已把人准备好了,这事儿不劳皇后操心,也免得皇后心有不甘,暗藏后手,派出的嬷嬷把未来的皇长子妃折腾得太惨。
对于太后与皇帝这明显的不信任态度,皇后依然安静得很,难不成她是真的知道悔改了?
皇帝在派出心腹宫人试探皇后,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又示意丈母娘曲水伯夫人进宫探望女儿,再进行一次试探。
面对亲生母亲,皇后的回答带有几分酸楚,但态度基本还是相当平静的:“事已至此,本宫再闹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铁了心不要本宫了,父亲母亲和弟弟也不站在本宫这边,连大郎都处处为他说话,常劝本宫放宽心。本宫心里再难过,总要为皇儿们着想。”她还让家里人“好自为之”,因为她以后是再也没办法庇护他们了。
曲水伯夫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女儿总算懂事了,家里人总算不用再为她提心吊胆,生怕她什么时候又触怒了君王。只要女儿肯回心转意,凭她往日与皇帝的恩爱,又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在,还怕皇帝不重新宠爱起皇后来么?至于那即将进宫的妃子,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家世不显,容貌也不出挑,皇后完全没必要把人放在眼里。只要皇帝恢复了对皇后的专宠,那妃子就是个摆设罢了,也省得朝臣们总说皇后善妒,容不下人。
皇后对母亲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淡淡问她:“弟弟的婚事如何了?拖到今日,应该有结果了吧?”
曲水伯夫人忙道:“是,皇上说会为襄哥儿做主的,太后娘娘已经下了旨意了。”
太后为谢襄飞选择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曹萝,这是早在过年时就定下了的。拖到现在才颁下旨意。柱国将军府的千金,还是方家外孙女,不论品貌,单论家世出身。都是配得上曲水伯之子的。更何况这是御赐的姻缘,以柱国将军曹泰和禁军统领的身份,皇帝能把他的女儿指婚给谢襄飞,足可表明皇帝对谢家依旧信任重视了。因此曲水伯府上下都对这个媳妇十分满意,已经跟曹家商量起婚期的事了。还打算把谢襄飞的院子重新修缮一新,好给他做新房。
皇后听说是曹家的女儿,眉头先是一皱,似乎有些不满意。
曲水伯夫人见状连忙劝她:“我见过曹姑娘了,斯文和顺,长得也好,自幼读书,琴棋书画都通的。就算没有太后的旨意,与襄哥儿也算匹配。”
皇后轻笑了下:“那丫头本宫见过,太过腼腆了。小家子气得很,还有个逆党舅舅,没得糟蹋了弟弟。不过既是太后做的主,本宫还有什么话可说?只好委屈弟弟认命罢了。”她还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了曲水伯夫人一眼:“皇上肯把禁军统领的女儿许配给弟弟,大约也对父亲和弟弟的忠心十分满意吧?”
曲水伯夫人心下一硌噔,正想问清楚她这话是何意,皇后已经扯开了话题:“天气真好呀…秋高气爽,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本宫却只能坐困坤宁宫中,不得出门,实在是件憾事。”
曲水伯夫人不敢吭声。她当然盼着皇后早日恢复自由,可这种事不是她能做主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家上下只能听从皇帝号令行事。
皇后斜了母亲一眼。露出几分嘲讽之色,没有再说什么。
曲水伯夫人见过女儿后,便去向皇帝复命。皇帝对于其试探的成果还算满意,心里觉得皇后这回是真的要改过了,看来是终于被现实所击倒,知道事情不会如她所愿。便恢复了理智。
这样也好,只要皇后不再胡闹,皇帝看在几个孩子面上,看在他们十几年的夫妻情份上,也不愿意真的跟发妻闹僵了。他心里还想,新人入宫后,可以让她去向皇后行大礼参拜,也好明确上下尊卑。
而对于曲水伯一家的识时务,皇帝同样非常满意。曹家这门婚事,也算是对曲水伯谢家的奖赏了。曲水伯总是担心皇后地位不保,会影响到皇长子的储位以及谢家的前途。有了禁军统领做姻亲,也意味着皇长子得了一个强援,足可证明皇帝没有易储的想法,他们应该能安心许多了吧?
皇帝便和颜悦色地对曲水伯夫人说:“襄飞的婚期可议定了?他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他要成亲,朕定要好好赏他些好东西才行。”
曲水伯夫人有些受宠若惊:“是,已经在议了,伯爷的意思是,年内办事就挺好的,但曹家想再多留姑娘一年。两家还未有定论呢。”
皇帝笑了:“曹泰和疼女儿,你们家也疼儿子,早些把婚期议定了吧,朕也想早日看到襄飞的孩子出生呢。”
曲水伯夫人回了家,把今日在宫中的经历跟曲水伯一说,后者也算是安心了,笑道:“赶紧跟曹家把婚期商量好了,早日娶了曹泰和的女儿过门,皇长子才能真正安下心呢。”
曲水伯府急于办喜事,曹家那边倒是淡定许多。若不是婚事乃御赐,曹方氏对谢襄飞是绝对看不上眼的——他可不是她中意的书香名门子弟。不过事情已成定局,她也只能认了,却不想让曲水伯府太过称心如意,便寻了各种理由,坚持要再留女儿一年。
她的理由也很正当,如今已是七月,年内只剩下五个月不到的功夫,办喜事太过仓促了。曹萝好歹是柱国将军曹泰和唯一的嫡女,怎么能随便出嫁?
曲水伯夫人拗她不过,就想要从曹太夫人那边下手。曹太夫人知机,早早避到了建南侯府上,跟张氏吐嘈:“真是晦气!若不是太后的旨意,我再不想跟那家人打交道的。如今做了姻亲,万一日后他们家那位贵人又出了什么夭蛾子,叫我们家怎么办?”(未完待续。)

☆、第五百七十四章壮大

张氏的性情还比较天真,她对太后与皇帝都很有信心,安慰曹太夫人道:“没事的,从前皇后娘娘是闹过,但如今她不是收敛许多了么?宫里还有太后娘娘与皇上在,皇后娘娘连坤宁宫都出不了,顶多就是有几个心腹人手可使唤,又能出什么夭蛾子?你们家在外头,曲水伯府的人也颇为明理,想来是不会出事的。”
曹太夫人叹道:“皇后出不了坤宁宫又如何?听闻皇上如今已经有了心软的迹象,又还有皇子公主们在,皇后总有出来的一日。就算她只能在皇宫里走动,也够叫人担心的了。若换了是别家,还能安心说一句牵连不到自己身上。可我那儿子却是管着禁军的,宫里若出了事,他哪里逃脱得了罪责?若是因为这门亲事,叫皇上猜忌了,那才是倒霉透顶呢!”
跟张氏不一样,曹太夫人的儿子长年在宫中当差,消息灵通得很。她发现皇帝越发多疑了,不如初登基的时候大方明理。只是这种话,她不好对张氏说,连家里人都不可多说,只能闷在心底罢了。她是真的怕自家会因孙女儿嫁进皇后娘家而受到牵连的。
张氏不知她心事,仍旧在安抚她:“不会的,皇后能做什么事?她就算真的恼了皇上,总还要为皇子公主们着想。皇长子还未立储呢,皇次子与公主又还小。再说,即使皇后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皇上也不会无端怪罪你家将军的。这门婚事又不是你自家要结的,是皇上御赐的,不是么?只要你们家行得端,坐得正。皇上又怎会无故猜忌你们?”
曹太夫人看了张氏一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愿如你所说的那样吧,我这心里呀,就总是七上八下的。我们萝姐儿虽不错,但在京城闺秀里也不算出挑,太后与皇上怎么就挑中了她做曲水伯大公子的妻子呢?”
张氏笑了:“萝姐儿是你亲孙女儿。你做祖母的怎么反而小看了她呢?我觉得萝姐儿就很好。家世样貌性情,哪里配不上曲水伯大公子了?她若不好,太后与皇上能看中么?再说。曲水伯大公子虽然素来名声响亮,但我见得不多,总觉得他也算不得十分出挑。萝姐儿配他,是绰绰有余的。”
曹太夫人摇头:“你前些年不在京城。不知道谢家的儿子名声何等响亮。我老实跟你说吧,若不是有皇后娘娘先前闹出来的事。把谢襄飞跟蒋家四姑娘的婚事搅和了,只怕他的名声还要更响亮些。蒋家四姑娘若不是有太后这么一个姑姑在,别人也许还会觉得她配不上谢襄飞呢。就因为皇后娘娘,曲水伯府的名声受了打击。一家子装起了鹌鹑,不敢张扬,否则你也不会觉得谢襄飞不算出挑了。当年他也算得上是京城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不怕你恼,只怕连广平王世子都要排在他后头。世子虽说身份尊贵。但那时候的脾气不大好,又少在外头走动,自然不如谢襄飞耀眼。”
张氏才不信:“世子多好呀,怎么可能会有年轻人比他更好?”
曹太夫人才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跟她争,只说:“总之,若是提前两年,没有谢蒋两家婚事泡汤的典故,谢襄飞这位青年才俊,是绝对轮不到我们家萝姐儿的。那时候有望嫁给他的,不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侯门闺秀,还有宗室皇亲之家的贵女呢。后来定了蒋家四姑娘,也算是门当户对,哪里想到皇后娘娘会生事?我如今想到萝姐儿将来会有这么一位麻烦的大姑子,心里就发慌。可惜御赐的婚事由不得我们家拒绝,我媳妇是想拖得一日是一日,等皇后安稳了,皇长子立储了,想必大家就能安心些,到那时候再把萝姐儿嫁过去,也应该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