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严密的措施下。若说有谁能动手脚,那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况且太后娘娘还下了令,若有谁敢不用心。立刻换人;若有人出了差错,立刻撵出太医院;若有人敢使坏…那就直接处死。抄家,连家族也一并遭殃。太医院上下战战兢兢,就算原本还有几分对叶大夫的妒恨,如今也半点不剩了。他们只求他的医术足够高明,能够顺顺利利地治好广平王的双眼,让大家平平安安地回家去。
太后忽然如此着紧地盯着长子就医,皇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这皇宫之中,难道还有人能伤害到广平王不成?广平王在嘉定,尚且用不着如此严防死守,为何回到京中,住进宫里,太后还要如此戒备?闹得好象宫里有人会害了广平王似的。
皇帝有些担心,太后是不是在提防他?从前太后可从来不会这么想,难不成是侄儿高桢在她老人家面前说了些什么?皇帝有些烦恼,从前,这个侄儿对他可是亲近得很的,怎的如今长得越大,就越与他生份了呢?
皇兄广平王也不说一说自个儿的儿子。
皇帝心中有怨气,但更多的是担心。高桢与他日渐离心,太后对他似乎多了戒备,广平王又不曾劝阻二人。眼看着广平王的双眼慢慢好起来,朝中百官会不会觉得,他才是那个应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皇帝自认为对兄长很敬重,也相信兄长不会背叛自己。可人心易变,从前兄长是因为双目失明,才果断自请退位,等将来双目复明了,真的不会有半分不甘么?就算兄长无心伤害他,曾经追随过兄长的人又会怎么想呢?他们本是他的支持者,以后却很难说还是不是忠臣了。但若叫他让出自己的皇位,那是万万不能的。他已经是皇帝了,让出这个位置,哪里还有活路?他不敢赌。
皇帝真的觉得非常烦躁,皇后不省事,早已不是过去的解语花了。皇长子还算稳重,可年纪太小,刚入朝学习政务,还生涩得很。但即使如此,也有人开始站队,要投靠皇长子了,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死的么?他才刚刚登基不满三年,正年富力强,离死还有很远呢,那些人要不要表现得这么迫不及待?至于皇次子,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整天只会瞎闹,对他兄长也不够敬重,皇后是怎么教孩子的?小公主三天两头地病,叫人担忧能不能养大,皇后竟连女儿都不好好照顾了。他应该禁止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进宫向她进谗言才对…
宗室们也不消停,他特地给了汾阳王额外的体面,对方竟如此没眼色,还有长辈劝他多重用宗室皇亲子弟。他怎么敢?晋阳王至今仍是阴阳怪气的样子,山阴侯也不知跟逆党是否还有联系。三年孝满,山阴侯的婚事也到了重提的时候了,他要选哪家闺秀呢?
然而,即使皇帝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在人前他还是得摆出智珠在握的架势来,微笑着孝敬母亲,赏赐兄长侄儿,抚慰宗室皇亲,安抚朝臣…绝不叫人看出半点心事。
转眼就是除夕了,宫里是一片欢声笑语,宫外也是热热闹闹的。建南侯府上早已备下了酒席,预备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今年赵家人来得格外齐,除了二房祖孙,还有内三房、外五房、外六房的人,米家堂舅一家也在日前到了京城。
他是来述职的,可惜来得晚了些,衙门已经封笔。赵琇叫人拿了赵玮的名帖递到吏部去,让吏部值班的人给他记了名字,等到开春衙门重开,吏部的大人们问起,底下就会报说他已经在京中候传了。
米堂舅在京中没有宅子,旧年是租房居住的。如今进京得晚,大年下的不好找地方。正好乌来兴帮赵琇寻找可以用作出租的宅子,又新得了两处,有一处位于崇文门外的,虽然只有一进,地方却大,也很干净雅致,家具一应俱全。赵琇就把这处宅子借给了米堂舅一家暂住,再配上一房家人,照着赵焜的例,门房、厨娘与车夫齐备,生活完全没有问题。
除夕晚上,赵家在自家府里的祠堂祭了祖,又吃了年夜饭。族人们要守岁,张氏、赵玮与赵琇却早早去睡了。张氏与赵玮本就要参加次日的新年大朝会,起得早,自然要睡得早。赵琇却是太后日前特地下了恩旨,命她陪同祖母张氏一起入宫,所以只好抓紧时间休息。
她本就为了过年的事忙了好些日子,每天累得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除夕夜格外累,她几乎坐在炕边就睡倒过去。一觉睡到三更,就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叫丫头们侍候着换了大衣裳,梳好了头,碧菡送了一碗姜汤过来,她喝了几口,顿时辣得整个人的清醒了。
赵玮早早穿戴好,自行去了张氏院子处,又打发人了来催赵琇。赵琇耷拉着双眼一路走过去,一路问管事的婆子:“昨晚闹到几点?几位老爷、太太们都睡下了吗?”婆子连忙回答:“都睡下了。米大人跟三房焜大爷守岁,在炉边下棋,快三更才睡下的…”
到了张氏院子里,她也穿戴好了,一身诰命服饰,又重又华丽,压得她人显得格外瘦小。但她竟然不以为意,反而打量赵琇,看起来挺满意:“咱们琇姐儿也是大姑娘了,这一身衣裳撑起来,比别家姑娘都要稳重大方。”
赵琇干笑:“祖母,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出发吧。”
赵玮笑着点头:“是该出发了。”
他骑了马,赵琇陪张氏坐车,祖孙三人赶往皇宫正门方向。天还没亮,路上却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却是同样赶往皇宫参加新年大朝的官员与诰命们。到了皇城正门,外臣与女眷就要分开两条路走。赵玮前往太和殿,赵琇扶了张氏,慢慢地在内侍引领下走路往交泰殿去。
新年大朝,诰命们本该向皇后参拜。只是皇后告病已久,不可能出现,主持这项仪式的就成了太后。
赵琇在家时就练习过好多次,今日也没出任何差错。参拜完毕,太后就要回慈宁宫去更衣,还会点几位看得顺眼的诰命女眷过去相陪,其他人差不多就散了。张氏本就是太后看重的人,今日也得了礼遇,带上赵琇跟着去了慈宁宫。其他没得体面的人见了,不免私下议论一番。
眉山伯夫人在人群中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本想带女儿来的,女儿却没能得到恩旨,甚至连婆婆,丘太夫人,也不曾有机会进宫参加大朝会。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丘家,难不成真的就这样败落了?可他们到底是哪里犯了错?皇后娘娘难道已经忘了她的承诺?L


☆、第五百三十五章暖阁

慈宁宫西暖阁内,几位被太后娘娘点了名的诰命都带着一个妙龄小姑娘坐在交椅上,等候着太后更衣回转。
虽然都是在太后面前有体面的人物,可这些女眷们原本归属不同的圈子,本来就未必有交情,眼下关系更是微妙,因此对坐相望,彼此都有些不自在。
赵琇站在张氏身后,悄悄打量着周围的人。
这其中也有不少熟人,蒋家二太太带着女儿蒋六姑娘坐在下手,李家太太领着李善文坐在她们对面。曹方氏带着曹萝坐在末座,她们对面坐着的是一对陌生的母女,据称是新任户部丁侍郎家的女眷。张氏对面坐的是真定侯家的太夫人与大小姐——这两位也是赵琇从未见过的,据说一向在京外住着,是今年春天才进的京,当时赵琇还在南边没回来呢。再往上数,还有两家国公府的夫人与千金。
这当中,赵琇与蒋六姑娘、曹萝、真定侯家千金年纪相仿,其他几位小姑娘则都是十一二岁光景。看着这个情形,赵琇也能猜测得到,后者极有可能就是太后看中的皇长子妃人选了。仔细瞧瞧,这几位小姑娘长得都挺漂亮,或清雅,或灵秀,或妩媚,或端庄,个个表现得稳重大方。不过赵琇早就认识李善文,知道她私下还是个挺活泼的小姑娘,就明白这几位“稳重大方”的形象下,不知有多少水份了。
赵琇在悄悄打量人,其他女眷们也在私下互相打量,衡量着每个人的优缺点,估算着自己赢出的可能,各有各的心思。
其中真定侯家的太夫人。就曾好几次盯着赵琇看,那目光还有些怪异,总之不象是和善的感觉。赵琇觉得疑惑,抬眼望过去,那位太夫人迅速就转移了视线,故意装作在看西暖阁里的装璜,好象在无声地赞叹着屋中陈设的华贵。
这种级别的诰命夫人。即使是在皇宫里。也是不该露出这种表情的,活象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一般。更何况,太后蒋氏并不喜奢华。西暖阁里的摆设就是一般皇宫宫殿中的水准罢了,好些用具都是太后从前做妃子时用过的旧物。家境还算过得去的勋贵、官员,家中女眷见了这样的排场,都不该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来。
两位国公夫人就睨了真定侯太夫人好几眼。脸上露出了几分鄙夷。对她们来说,真定侯一家常年都住在京外。本身就算是乡下人了。初代真定侯也确实是泥腿子出身,养了个儿子不成事,靠着老爹在边疆战死的功劳,才得以原级袭爵。不曾降袭,却不曾考得功名,办过什么实差。就是有个侯爷的虚衔罢了。真定侯太夫人原本也是农妇,眼界自然差些。倒是现任的真定侯夫人是官宦人家出身。教养礼仪都比较靠得住,之前大半年,都是她带着女儿进出宫廷,很得太后欣赏。可惜她如今病了,只好让婆婆领了女儿进宫晋见。可即使这位太夫人临时恶补了礼仪课,也免不了露出些本色来。
真定侯府的大姑娘能察觉到别人眼中的轻视,一张脸微微涨红,但还是维持住了端庄大方的形象。太后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份稳重。
就在西暖阁内气氛僵持之际,太后娘娘终于换了一身常服,扶着宫女进来了。众人连忙起身下拜,齐呼千岁。
太后娘娘心情很好,笑着让众人起身落座了。她要召这些人来,本就有自己的用意。如今坐在暖和的房间里,不用吃冷风了,她也有心情去一个个问话。问的不过是些近况罢了。但听她的语气,跟在场的女眷们都很熟呢,每个小姑娘的长处,她似乎也都知情。
轮到张氏时,太后就笑说:“你往南边去了这一年,听说玩了好多个地方,听得哀家都眼红了。赶明儿得了空,你可得跟哀家细细讲讲。”张氏笑着应了。
太后又对赵琇说:“前儿你画的那些画,哀家都看了,画得真真好。哀家瞧着画,就象是游了一次杭州似的。听桢儿说,你那里还有许多画,他是随手挑了几幅带进宫的。若家里还有,就多送些上来。画得粗些也不打紧,你的画技就不错了,就算画得粗,也是不错的。”
赵琇连忙道:“太后谬赞了,那都是臣女随手涂鸦,难登大雅之堂。能得太后喜欢,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又说:“还有那西洋人写的游记,也怪有意思的,原来海外还有这么多奇风异俗,真让人大开眼界。难得的是,那些难以想象的人与物事,你还都画了画,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模样的,真是为难你了。家里可还有?若有,就都送上来给哀家瞧瞧吧?”
赵琇恭敬答道:“回太后话,这些日子忙着过年的事,一直不曾得空,已有些日子没有再译新书了,只有从前译得的几个话本子,是西洋人演的戏,也有几首诗,译来玩儿的。太后若想看,臣女就都给您献上来。”
太后听得双眼发亮:“西洋人也写诗?那还真要好好见识一下,看他们的文采与我们大楚的读书人相比,哪个更好?”
赵琇笑道:“他们的诗跟我们的不太一样,规矩也没有我们的严,长短句都有,若论文采,那就难说了。况且那诗原是臣女斟酌着译的,臣女文采有限,译文自然也是平平,却不敢说,就一定译出了西洋人的文采了。”
太后哈哈笑道:“你也太过谦虚了,我已听说过,你作诗也是不错的。凭你那手画技,还有翻译西洋文字的本事,难道还称不得‘才女’?”
赵琇自然又是谦虚一番。
太后与赵琇说话的时间最长,长得令人侧目。在场的女眷们心里都清楚,建南侯府的大姑娘,要有大造化了。
赵琇年纪本来就不小了,过了年就是十四岁,只比皇长子大一些。不过众人都听说过些风声,知道太后是看中了她做长孙媳妇,因此大多数人并不怎么着急——她们更重视的,还是皇长子妃的位置。
蒋二太太坐得很稳,她心里清楚,自家女儿今日只是陪客,太后并不曾暗示过些什么。她只管看戏就是了。
李家夫人也很镇定,她早就得了准信,知道太后已经看中自家女儿了,其他人不过是陪客。她只需要等旨意就好。
曹方氏心中微黯,她本来是有意要把女儿嫁回书香人家去的。既然太后抬举,又是难得的体面,她也只能接受上头的安排。不过如今看来,广平王世子妃的位置,是轮不到曹萝了。曹萝年岁又比皇长子大了太多。若换了是别人,她兴许还会为女儿争取广平王世子妃的机会。但既然对手是赵琇,她就什么都不做了,事后回了家,还是给女儿挑个书香人家的女婿吧。
只有真定侯家的太夫人,有些坐不稳。她的大孙女儿今年及笄,比赵琇年纪还要大些,绝对没有希望竞争皇长子妃之位,一开始就是冲着广平王世子去的。那些风声她不是没听说过,只是不肯死心,四处托了关系,找人递话说情,又觉得自家孙女比别家姑娘都强,太后没有理由看不中的。可是事到临头了,她又没了底气。
她看着赵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鬼使神差的,忽然开口说:“太后娘娘慧眼,赵大姑娘实在是才貌双全,我见了就觉得喜欢,若是能娶回家做我媳妇就好了。”还问张氏:“您孙女儿可许了人没有?我有个小儿子,还有个大孙子,年纪都与她相配。无论是哪一个,您随便挑,都是俊俏的大小伙子,绝不会辱没了您的孙女儿。”说着她就要褪下手腕上的翠玉镯子:“我们来换个表记吧?”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哪有人这样求亲的?当着太后的面,没头没尾的就提了这种话,连人都还没见过,也不知年岁、长相,就要交换表记,也未免太鲁莽了些。况且明眼人都知道,太后早就选中了赵琇,要配给广平王世子,真定侯太夫人忽然跳出来截胡,这不是跟皇家抢人吗?
更何况,真定侯家来了京城大半年,真定侯夫人带着女儿时常出入宫闱,她家里的情形,可说是人尽皆知。太夫人的那个小儿子确实是单身不假,却是死了老婆要续弦的。而那大孙子,今年才十二岁,比皇长子还要小一点不说,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正跟临沂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女儿、马大夫人的长女议亲。真定侯能把女儿荐到太后面前来,还是走的临沂大长公主的门路。怎的如今事情还未成,真定侯太夫人就先背信了?
张氏瞪着真定侯太夫人,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太后娘娘坐在上头呢,太夫人在说什么傻话?谁家是这样说亲的?还请您自重!”
真定侯太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孙女儿在旁边悄悄扯她的袖子。她没理。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太鲁莽了,可是,眼看着太后就要择定赵琇做广平王世子妃了,她的孙女儿要怎么办?如果她先一步定了赵琇做自家媳妇,太后就只能换人了,不是吗?她的孙女儿样样都好,没了赵琇,孙女儿一定能脱颖而出的…
真定侯家大姑娘满面涨红,勉强维持着端庄形象,可脸上已经有些崩不住了。她知道自家祖母有时候会犯蠢,可也不能在这时候犯呀!
她悄悄打量着上头太后娘娘的脸色,看不出对方是喜是怒。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就在这时候,宫人来报:“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屋里的气氛更古怪了。L535


☆、第五百三十六章人选

太后高居上座,轻咳了两声,微笑着说:“让他们进来吧。”却没提让在座众女眷回避的意思。
赵琇眨了眨眼,看向张氏,觉得她们完全没有动作,是不是不太好?
张氏因为皇长子与高桢忽然过来,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倒是马上照规矩站起了身,微笑着向太后行礼,想要回避了,却不料太后阻止了她:“不必如此多礼。我们好好地说着话,他们过来请个安罢了,请完安就走人,不必费那许多事,倒扰了我们的兴致。”
张氏有些糊涂了,四周看看,西暖阁里虽然没有屏风,但真要避开,也不是没地方可去。若在场的都是上了年岁的妇人也就罢了,几个小姑娘都是要说亲的年纪,就这么被外男看了去,象什么样子?太后娘娘莫不是糊涂了?
坐在她们下手的蒋二太太笑眯眯地扶住张氏:“您老人家只管安坐,太后娘娘心里有数,再不会有错的。”说着就把张氏按回了原位上。
张氏一头雾水,赵琇却已经明白了,不由得有些好笑。这是打算让皇长子与高桢见一见屋里这些小姑娘吗?看他们喜欢哪一个,就挑哪一个做老婆?
在场的女眷中,除了张氏与她祖孙俩以外,其他人似乎都心里有数,没一个提出要回避,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了。几位夫人都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盯着西暖阁入口。小姑娘们则微微红了脸,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饰、头发,露出一个端庄、矜持又含羞的笑容来,头是低着的,眼睛却往门口看了。
赵琇忍住笑意。把头低了下去。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便有宫人掀开毡帘,一阵冷风卷了进来,接着便是一身杏黄镶皮锦袍的皇长子。高桢跟随在后。
皇长子个子比高桢要矮一个头,但相貌端正,目光明亮。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位清俊少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掷到他的身上,但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旧微笑着上前给太后行了大礼。眼角都没往旁边瞥一下。
有一位国公千金与丁家姑娘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其他人倒还镇定得很。皇长子与高桢向太后行过礼之后,众人又向他们行了礼。
赵琇只往皇长子身上扫了一眼,就望向他身后的高桢去了。数日未见。高桢气色似乎不错,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袄。领口、袖口与衣裳下摆露出深棕色的毛边,腰杆依旧挺直,如同一杆翠竹。
单论容貌,高桢比皇太子要胜三分。只是他穿着打扮都低调老成,连给太后请安,也是跟在皇长子身后。并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所以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在他身上。顶多就是扫了几眼,就转去看皇长子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高桢迅速朝赵琇这边望了一望,微微一笑,眨了一下右眼。
赵琇知道这是他在向自己打招呼呢,连忙忍住了笑意,又低下头去。她可没兴趣在这种人多的公众场合,当着太后的面跟他打情骂俏。
高桢也不在意,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心情很好。
真定侯太夫人与千金留意到这一点,前者脸色微微一变,便有些急躁起来。后者十分镇定,不动声色。
皇长子带着堂兄前来给太后问安,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行过礼,说过问候的话,也就要退下去了。高桢跟着一并离开,一举一动都十分守礼。
他们走了,西暖阁里众人一改方才的摒息静气,又喘起气来,只是声音略大了些,她们自己听见了,互相望望,都有些尴尬,连忙装不知道,重新摆出了端庄模样。
两位国公夫人连忙向太后恭维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的俊逸不凡,说太后有福气。太后听得笑呵呵的。蒋二太太非常配合地说了好些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的优点,又赢来众人一番赞叹。太后一边笑着一边说:“你们也别太夸奖他们了。他们虽然还算乖巧,却不敢自夸有多么不凡。你们再夸,他们知道了,说不定会飘飘然呢。”
众人连忙又说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都十分谦逊有礼一定不会自满…赵琇听得耳朵起茧了,深知这都是套话。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只是在铺垫,接下来才是戏肉呢。
一名宫娥掀了毡帘走了进来,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嘴,心想她莫非是奉了皇长子之命而来的?不料她说完后退了下去,太后却笑着宣布:“汾阳王太妃过来了,正好,咱们大家一块儿坐着说笑,更加热闹。”众人笑着应“是”,心中却有几分失望。
皇长子方才进了西暖阁,有没有看见她们家漂亮可人的女儿(孙女)?他到底属意哪一位闺秀为正妃呢?他好象并没有向太后说什么,连这进门的宫娥也是来报告汾阳王太妃前来的消息,难不成今日只是让皇长子相看一下,不会有结果?
只有赵琇心里觉得奇怪,皇长子与高桢进门,宫人直接在门口就大声禀报了,怎的汾阳王太妃过来,宫娥反而要在太后耳边小声说呢?这又不是什么不方便让人听见的话。那位宫娥在太后耳边说的…真的只是汾阳王太妃前来的消息而已吗?
毡帘再一次掀起,汾阳王太妃果真走了进来。她向太后行了礼,众女眷又向她行了礼,再笑意吟吟地各自入座。汾阳王太妃就坐在太后下手,是宫人另搬来的一张交椅。
她入座后,冲着张氏与赵琇这边笑了一笑,方才转去跟一位国公夫人说话:“这么多年未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叫人羡慕呢。这是你小女儿么?上回见她时,她还在襁褓中,如今都这么大了。”
那位国公夫人连忙回答。原来她与汾阳王太妃的娘家是姻亲,论起亲戚关系来,她还要叫太妃一声表姑母呢,只是多年不曾相见,关系已经淡了许多。没想到汾阳王太妃还记得她,又如此亲切地跟她打招呼,这让那位近年家境已有败落之像的国公夫人心中激动万分。
可太后却向汾阳王太妃使了个眼色。后者怔了一怔。微笑着看向众人:“方才进屋前。我听见你们聊得十分热闹,不知在聊什么呢?”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了正题。
大家又夸起了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的好话,不过话题渐渐地偏向了皇长子。在李夫人夸完皇长子之后。太后非常迅速地接了一句:“你把他夸得这么好,不如哀家把他给你做了女婿吧?你可喜欢?”
李夫人顿了一顿,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这可是臣妇一家的福气。也是善文丫头的福气,真真是从来都不敢想的。太后娘娘可别是说笑吧?”
太后笑眯眯地说:“怎么会是说笑呢?哀家实在喜欢善文的性子,活泼讨喜,又体贴懂事,前些日子陪在哀家身边。再贴心不过了。若能有这样贴心的孙媳妇,哀家做梦都能笑出声来呢,皇上也有同感。”
李夫人连忙带着女儿下拜。
李善文还有些茫然。她本以为自己跟蒋六姑娘一样,今日只是来做个陪客的。怎的就选中了她做皇长子妃?难道不是两位国公府的千金更有希望么?就连那位丁侍郎家的姑娘。也因为是清流背景,本身才貌双全,素有贤名,同样比她更有资格中选。她自问并不是什么特别出挑的人物,为何就能压倒众人,脱颖而出?
蒋六姑娘掩口偷笑。这个结果她昨儿晚上就知道了,太后选了许久,才选中了李善文。李家是文官,虽不算十分拔尖,名声却很不错,又是蒋家的姻亲,与蒋家关系十分亲近。李善文容貌秀美,性情讨喜,聪慧纯善,十分适合皇长子。
皇上那边也同意了,问了皇长子的意思,皇长子没有反对,只是想见一见她。李善文过去进宫来陪伴太后时,每次皇长子前来给太后请安,她都会避开,因此两人满了七岁后,还未见过彼此,对对方只有小时候的印象。皇长子有些担心,她还是小时候那个肉团子一般的憨胖模样…
方才皇长子进来问安,貌似没有左顾右盼,其实已经看见了李善文,特地遣了宫娥来跟太后禀报,并不是真要说汾阳王太妃来了,而是要报告他的意见和结果。
皇长子没有异议。
皇长子妃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人问过皇后的意见。不过如今事情既然定了,皇长子前去向皇后问安时,定要禀报一声的。他并不认为皇后会反对。他的正妃人选已经议了许多年,在皇后的心水名单中,本来也有李善文的名字,只是因为与蒋太后的家族关系过于亲密,被皇后早早淘汰掉了而已。除了这一条以外,皇后对她并没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而这一条,又是绝对不能被列为甄选条件的。
人选既定,太后拉着李善文的手说了许多安抚的话,又说皇上今日就会把旨意发下去的,让她们母女回家等消息,就这么让内侍将她们送走了。
剩下的人目送她们离开,两位国公夫人的失望溢于言表,都有些魂不守舍了。她们的女儿也同样露出了明显的沮丧表情来。至于同样落选的丁家姑娘,她和她的母亲倒是还撑得住。以她们家的背景,皇长子妃之位选不上,却还可以争一争太子良娣,未必就没有入东宫的希望了,现在放弃还太早。
解决了皇长子的婚事,太后的目光又转向了张氏与赵琇这边。真定侯太夫人的脸色难看起来。她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袖子,想要起身说些什么,都被孙女儿死死压住了。她又急又恨地瞪了孙女一眼,后者仍旧不为所动。真定侯太夫人无奈,只得暗暗瞪向赵琇。
这大半年来,她的孙女儿在太后面前多得脸呀,太后好几次夸奖她孙女儿端庄稳重呢。若不是建南侯府祖孙回京,只怕那广平王世子妃的名头早就是孙女儿的囊中之物了。赵家姑娘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回京城来,坏了她孙女儿的好姻缘?!L

☆、第五百三十七章白目

真定侯太夫人不甘心,正要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曹方氏忽然插话:“太后娘娘今日喜得佳孙媳,真是可喜可贺。”却把话题向贺喜的方向扭转过去了。
张氏也马上反应过来,笑着向太后道贺。众人如梦初醒,不管心里乐不乐意,事情既成定局,她们除了贺喜,也没别的选择了。
还有一位与汾阳王太妃有亲的国公千金暗暗警醒,回忆自己刚才是否露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表情来,在太后面前失礼。皇长子妃之位既然已经无望,她就不能再失了仪态,连累自己将来名声受损,觅不得好姻缘了。在整个大楚朝,除了皇长子以外,又不是没有别的男子可以嫁。
她悄悄扯了一下母亲的衣袖,后者也很快镇定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能得太后青眼,还是能给她女儿增添身价的。宗室皇亲中还有不少未曾婚配的优秀子弟,可不能因为一时失意,就把自个儿的后路给断了。凭着自家与汾阳王太妃的亲戚关系,汾阳王太妃在太后面前也颇有脸面,大约还能替她们说合说合。从那些子弟当中选择一个好人选,她女儿的前程还是相当看好的。
她们母女俩恢复得快,张氏与赵琇祖孙俩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失过仪。蒋二太太事不关己,自然不受影响。曹方氏也相当淡定,就是曹萝一直都略嫌紧张了些。
除却这几位,剩下的诰命与千金之中,丁家母女勉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仪态,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不甘与坚持来,显然不肯放弃自己的野心。真定侯太夫人面露急躁。她的孙女儿倒还端得住大家闺秀的模样儿,也算是难得了,只可惜被长辈拖了后腿。至于剩下的那位国公夫人与她女儿,却没沉住气,连向太后道贺时,也没掩饰住失魂落魄的模样,显然落了下乘。太后与汾阳王太妃看在眼里。已经将她们踢出局了。
太后不露声色。面露微笑接受了众人的贺喜。曹方氏又接着夸奖起李善文来,奉承太后这个孙媳妇选得好,选得妙。蒋二太太与她配合默契,张氏懵然地偶尔插话,倒也说得热闹。
明明是大好气氛,可真定侯太夫人只惦记着自己心头的大事。暗暗着急,嫌众人只顾着奉承太后。夸奖新出炉的皇长子妃李氏,却把广平王世子的婚事给忘了。她见没人提这个事儿,就忍不住插嘴了:“皇长子的婚事已经定了,可他是弟弟。上头还有哥哥呢。不知太后娘娘可为广平王世子看好了世子妃的人选?也差不多是时候定下来了吧?”
众人齐刷刷转头去看她,个个都面露诧异之色。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太后娘娘难道还能忘了自个儿亲孙子的婚事不成?但皇长子与广平王世子身份不同。先定了前者的婚配,也是正常。广平王世子妃的人选。太后早有定论,迟早都要公布的。真定侯太夫人着什么急?她是以什么身份在太后面前说这样的话?
太后慢慢地收起了笑容,表情淡淡地,看不出有没有生气:“桢儿的婚事自然也该定下来了,难为真定侯太夫人如此关心。”
众人私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猜想真定侯太夫人这回是惹恼太后了。真定侯千金端庄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懊悔,方才她见众人奉承得太后笑逐颜开,气氛正好,就松懈了,没想到自家祖母会如此沉不住气,非要跳出来问那一句话。这种事,无论谁说都没有问题,独他们真定侯府与对面的建南侯府两家不能开口。祖母却偏偏犯了这个忌讳。
可惜真定侯太夫人本人并没有体会到孙女心中的苦涩,也没有看出太后的情续,反而以为太后是在夸奖她,连忙笑着说:“方才臣妇瞧见广平王世子,心里就喜欢得不行。这世上怎会有这么俊秀的后生呢?这样的好孩子可不能委屈了,一定要挑个贤淑稳重的好姑娘来配。臣妇听闻广平王府如今没有主母,心想这世子妃的人选可不能马虎,只怕需得挑个年纪大些的,稳重能干,才能过门就挑起管家大任来呢。那些年纪小的,有学问的,长得漂亮的,都不中用。太后娘娘可别选错了人!”
众人心中一阵无语。在场的姑娘都是太后看好的人选,所有人里头就数真定侯千金年纪最大。真定侯太夫人这是要为自家孙女说项?但吃相也别太难看了,她要推荐孙女就只管推荐,把别人都踩在脚底下算什么?况且那是广平王世子,太后的亲孙子,皇帝的嫡亲侄儿,不是你哪个亲戚家的小后生,随便你“这孩子”、“那孩子”地念叨。你真定侯府算哪根葱?竟有这么大的脸,建议太后给孙子挑什么样的媳妇才好?难道太后自己没有主意,非要你一个乡下老婆子来指点?
真定侯千金的脸色都白了。到得这一步,她再想维持端庄仪态,也很难坚持下去了。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已。真定侯府自从老侯爷战死沙场,全家长年住在真定,久不上京,本来就被排斥在京城勋贵圈之外,无权无势,除了一个侯爵之位,还有御赐的田庄,什么都没有。就连老侯爷昔年的旧部,也都断了来往。侯府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早年间还能唬得住官场上的人,如今却连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可以不买他们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