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琇前不久决定要卖掉南汇用来出租的房屋时,张氏并不觉得有什么。那些因此失去差事的仆从却慌了。他们不介意分出几天时间去干点重体力活。却不愿意丢了这项美差。在南汇做个看房子的门房,虽然月钱不多,但帮租仓房的货主看货,总能得到红包打赏。心思灵活点的人,还能帮人牵线做交易,从中赚点茶水钱。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两银子呢。上头还没有人管着,离主人家又远。精明的人都可以开起自己的店铺来了。如今丢掉了差事,跟割他们的肉何异?他们不敢去跟赵琇说,就在张氏那边下功夫。张氏起初差点儿被说动了,但听得赵琇说,卖房子的钱用来资助大坝重修工程,还可以接济族中孤寡,都是善事,她就没阻止。如今回头去看,赵琇及时卖掉了最值钱的房子,岂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吗?
试想如果赵琇听了她的话,没去做洋行生意,也没卖掉南汇的房子,赵家二房如今会是什么情形?张氏不得不承认,孙女在管理家务上头,显然比自己更有能力与天份。她已经老了,以后还是把家里的事交给孙女的好。将来等孙媳妇进了门,还有孙媳妇孝敬她。她看中的米颖芝,同样是个熟悉中馈的能干姑娘。
而如今张氏跟在汾阳王太妃身边,陪着她唱红脸白脸,向嘉定各家的贵妇人们化缘,汇集资金做善事,救济受潮灾影响的百姓,她又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汾阳王太妃与她同辈份,是太后的妯娌,年纪却比她大,私下总是把她当成是单纯的妹妹一般,对她很好。张氏非常尊敬她,私下认为她是自己所认识的最端庄仁善的妇人了,乃是女流中的君子,闺阁中的圣人!
且不提汾阳王在太妃教导下,为人正派,十多年前曾在赵炯面前为张氏母子执言,多年来也跟张氏保持来往,从不曾轻视过失势的祖孙三人。如今日夜相处,汾阳王太妃对张氏与赵琇也依旧十分关心,在生活上嘘寒问暖。最让张氏感动的是,每有一位她不认识的贵妇人上门,汾阳王太妃总会想到她在社交方面的孤僻,体贴地赶在客人进门前先告诉她对方是谁,性情如何,该怎样去打交道——以免张氏在会客时露了馅,平白得罪了人。张氏对此十分感激,更意外看上去温和亲切的汾阳王太妃,竟有十分了不得的手段,不管来的是谁,她全都能应付自如,实在让她大开眼界。
最关键的是,汾阳王太妃每次搞定一位不情不愿又或是指桑骂槐的贵妇时,手段心计百出,令人叹为观止,却全都是叫人挑不出错的阳谋。张氏头一次发现,原来一个正派善良的贵妇人,也能有这么了得的手段。她以前总告诉自己,要秉承君子之道,不可与人为难,不可尖酸刻薄,要善良,要大度…却原来,正派人也是可以耍心计的?正派人做好事,并不一定要自己吃亏?正派人受了委屈,也是可以报复出气的?
张氏的三观受到了冲击。汾阳王太妃是她所敬重的贵人、恩人,她绝不会认为是对方做错了,那当然就是她自己从前想错了。原来她以前都在犯傻么?
汾阳王太妃就曾私下说过她:“你心地是极好的,却未免太软了些。明摆着要吃亏的事,别人哭几声,拿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来压你,你就让步了。偏你不仅自己让步,还要让你孙儿孙女让步,委屈了孩子还觉得没什么。我都替建南侯与琇丫头不平!其实你呀,不过是仗着孩子们孝顺你罢了。”
当时张氏还有些委屈:“不是这样的。我对两个孩子都十分疼爱,怎会委屈了他们呢?”
汾阳王太妃笑笑:“瞧吧,他们受了委屈,你还不知道呢。既然你如此心疼孙儿孙女,为什么不能为了他们,稍稍委屈一下自己?别太在意自己的好名声了,那都是虚的。就算有人说你几句闲话又怎么了?就算你做了一两件不合规矩的事又怎么了?我婆婆不喜欢我妨碍她去做些糊涂事。我知道这样有碍孝道。但还是做了。我媳妇常怨我把她生的儿子抱走养活,害她骨肉分离,我知道这样伤了她的心。但还是做了。如今王府少了多少麻烦?我两个孙儿都孝顺知礼,相互友爱,半点没有卷进后院妻妾争风的糟心事,这就是我不守规矩的好处了。即使往日有些非议。今日我做下一桩大善事,谁不夸我?哪个还有闲情理会旁人的碎嘴呢?”
张氏恍恍惚惚地回到下榻的翠庐。呆坐半日。
赵琇不知她是怎么了,担心地去问她。她便问孙女:“琇姐儿,往日祖母是不是常常让你为难了?因为祖母太容易心软,所以给你们兄妹添麻烦了么?”
赵琇诧异:“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你只管回答就是。”张氏执着地要得到一个答案。
赵琇想了想。就老实回答说:“祖母就是心太善了,有时候容易被人利用。不过嘛,这也是您的可爱之处。您是位正派人呢。哥哥和我。其实都更愿意有一位正派的祖母。反正您从来不会有太过过分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您的愿望。就当作是孝敬您了。”因为过分的要求,赵玮和她通常都事先想法子打消张氏的念头了。
张氏听了这话,反而难过起来。原来汾阳王太妃说她的话是对的!她从前真的让孙儿孙女受委屈了。两个孩子只是碍于孝道,不愿意驳了她的心意,其实都为难得很。
张氏难过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就有些精神不济。赵琇见她这样,就劝她先别去汾阳王府了,在翠庐先好好歇一歇吧。至于赵琇自己,还得要继续工作。她今日不但要整理账目,还得跟着汾阳王太妃,到施粥现场去视察呢。
张氏很想让孙女留下来陪自己,就提出了要求。赵琇面露一分难色。汾阳王太妃那边都说好了,今日还是有正经事要做,张氏身体又无恙,不过是缺觉罢了,最应该做的就是睡上几个时辰,不一定需要她的陪伴。
可是…张氏毕竟是她祖母。赵琇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向汾阳王太妃赔罪了。
但这时候张氏却改主意了。她发现了赵琇的难色,顿时想起了汾阳王太妃的话。她又为难孩子了,明明赵琇要做正经事,她却任性地想留赵琇在身边。其实她喝过安神汤后,正想好好睡一觉。想要赵琇留下,不过是想有个人陪着聊天,直到她睡着罢了。这个聊天的人不是赵琇也可以的,夏露冬霜都是贴心的好姑娘,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样的话题,比赵琇还清楚她的喜好呢。这么一想,张氏就改口了:“罢了,你还是去汾阳王府吧。今日要出府办事,千万别淘气,要紧跟在太妃身边,凡事都听太妃的吩咐,不许乱跑!”
赵琇惊讶极了,反而有些迟疑:“我还是留下来陪您吧?或者我等您睡着了再去?”
张氏推她:“快去快去,别啰嗦了。记得多带几个人,别叫那些灾民靠近你,仔细他们饿急了伤人。”
赵琇笑了:“他们不会的。灾民原也是百姓,王府施粥,他们不至于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张氏脸上微红,心知自己的话不妥,只一味催促孙女走人。赵琇只得细细吩咐过丫头们,才转身走了。
张氏躺在长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大丫头一人替她捶腿,一人跟她说些丫头婆子之间发生的小趣事。她渴了立刻有人送茶到嘴边,热了也有丫头替她扇扇子,冷了会有人将冰盆移开一两尺。所有人围着她转,再舒服不过了。可她心里却还是有些寂寞。
“太妃说得对,我真是好日子过习惯了,快被孩子们宠坏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面目可憎的。”张氏心里如此想。L

☆、第五百零六章巡视

赵琇今日要去施粥的地方,是位于宝山与嘉定城之间的一处小镇。附近海边受灾的民众,以及从崇明转移过来的幸存者,都被安置在镇外的房屋里。
因小镇离嘉定城颇有一段距离,所以她到了汾阳王府后,陪着汾阳王太妃快速处理了几件事务,记好了账,便要出发了。估计今日出行,要花上大半日的功夫,不过天黑之前是一定要回来的。
她与汾阳王太妃坐一辆马车。王府的马车比建南侯府的马车要宽敞舒适,坐两个人,再加上太妃的两名心腹侍女,一点都不显拥挤。马车出府的时候,不知为何停了一下,接着便有跟车的人来向太妃禀报:“广平王世子带人来护送太妃出行。”
汾阳王太妃温柔微笑道:“那可真是太有心了。快请世子过来说话。”
赵琇坐直了身体,心里有些小高兴。若有高桢一路相伴,就算不能时时说话,只要知道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路途上也不觉得无聊了。
高桢骑马过来,在车前下马拜见:“高桢见过叔祖母,叔祖母安好。父王得知叔祖母今日出城,感念叔祖母一片仁心,特命侄孙前来护送。”
汾阳王太妃慈爱地道:“你父王还是这么设想周到。本来你叔叔还说要送我去的,我想着他也有公务在身,还是别碍了他的正事为好,我多带几个护卫也就够了。两个孙子,也跟他们父亲见世面去了。我跟赵家大姑娘去粥场,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你来了,我就真真正正能安心了。”
高桢恭敬地说:“叔祖母有事只管吩咐侄孙儿就是。”
汾阳王太妃脸上带着微笑,请他在前头领路。一行人终于重新起程了。只是汾阳王太妃多看了赵琇一眼,目光满含深意,让赵琇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脸。
路途遥遥,一路无事,赵琇便陪着汾阳王太妃说几句闲话。她生怕汾阳王太妃方才那眼神是明白了什么,就故意把话题集中在赈灾的事情上。对方倒也配合,只是脸上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我知道你在装模作样。但我很有眼色,不会说出来”的味道。赵琇心中不好意思得很,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若无其事。耳朵却有意识地倾听着车窗外的声音,捕捉着高桢的所有动静。
其实汾阳王太妃这样的人精,怎会察觉不到高桢态度的异样呢?都是宗室,广平王几次来嘉定。都少不了拜访汾阳王府。汾阳王太妃可以说是从小看着高桢长大的,清楚他的性情。小时候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就是个纯真又懂事的孩子;等广平王从东宫退位,避居王府。皇子夺嫡争斗不休时,他整个人就变得冷冰冰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如今才过了两年。他表面看起来似乎还是十分冷淡,但说话行事。都变得温煦许多。汾阳王太妃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却知道他原本对她没那么殷勤。广平王父子在嘉定小住期间,她不知出过几次门,没有儿孙陪在身边,怎不见他前来护送?
若说她这趟出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只有多了一位赵大姑娘这一点了。
赵家与广平王府也是多年的交情,只看高桢与赵玮、张氏平日相处的熟稔,就可以推断两家的情谊非寻常友人可比,赵大姑娘自然也是跟高桢极熟的。两人年纪相仿,品貌相当,从来青春慕少艾,高桢担心人家女孩儿出行,特地赶来护送,又有什么出奇的呢?
汾阳王太妃心里还有些可惜,其实赵琇无论品貌还是行事脾气,都挺对她的胃口。她本来还想,自家嫡长孙也差不多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若能娶到这么一位孙媳妇,她就不必担心王府日后会无人主持内宅,被不靠谱的儿媳妇搞得乌烟瘴气了。无奈有人早早盯上了她中意的孙媳妇人选,人家看起来还是两情相悦的,她也只能放弃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不过孙媳妇的人选很重要,这回可不能让儿媳妇插手了,她能挑中什么人?多半是她娘家的亲眷吧?要不然就是听老太妃的意思。这回若是再叫老太妃得手,府里就更乱了。汾阳王太妃暗暗决定,要亲自上京一回。京中想来有不少名门淑女,而且与老太妃、汾阳王妃都没有瓜葛。
赵琇与汾阳王太妃就在各有心事的情况下,把这段路程走完了。
她们来到小镇的时候,粥棚已经事先搭起来了,不过灾民尚未围过来,因为粥还不曾熬好。这里是官府管理的灾民安置点,有官差在此维持秩序,灾民要听众统一号令行事,不会乱走。在所有类似安置点中,这是离嘉定城最近,也是秩序最好的一个。汾阳王太妃选择这里作为她们这个贵妇慈善组织第一次施粥的地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高桢远远地站在路口处守着,赵琇戴上帷帽,跟在汾阳王太妃身后,看着她问管理粥棚的人一些相关问题,又去检查煮粥的大锅里米粥的粘稠度,样样都问到了点上。赵琇心下一动,就问煮粥的婆子要了一个大木勺,伸进粥里用力搅拌了两圈,然后舀起一勺来看了看。
白粥很稠,而且没什么杂质,应该足够充饥,只是火候还差着些,跟自家熬的粥是没法比的。这粥是赵家出的,全是六房从湖广闽粤等地收购来的去年陈米。这些地方已经快到新米上市的时候了,去年的存粮就需要陆陆续续清仓。虽是陈米,质量却依然很好,只是口感比不上新米罢了。这个粥棚的管理人员都是汾阳王府的仆从,看来做事还挺靠谱,没做什么手脚,也没掺乱七八糟的东西。
汾阳王太妃过来看了看粥,也很满意,表扬了管事的人。她接过赵琇手中的木勺,也想去搅一下,没搅动,面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之色,不由得笑着对赵琇说:“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力气。”
赵琇笑道:“小时候哥哥跟着武师傅学拳脚骑射,我在旁看着,也跟着学了一些,平日也时不时打一两趟拳,因此身体还算不错。前儿我跟太妃说的话,可不是夸口。”
汾阳王太妃叹道:“身体好最重要,你这么做是对的。我也想要多活动活动手脚呢,否则风一吹就病倒了,还能做什么事?”
检查完了粥锅,她们又去看药锅。施粥的棚子里还施另一种东西,就是照王府府医开的方子熬出来的药茶,可以防治疫病、清热怯湿,正是眼下灾民最需要的。每个来领粥的灾民,可以先去领两个免费的空碗,清一色的粗白瓷大碗,街上五文钱一个,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货色,胜在容量大,又够粗笨,不容易摔坏。这是另一位出钱的贵妇人陪嫁的铺子掌柜牵线采购来的,一百两银子,拉了两万三千个回来,不够还可以再补充。灾民们拿了空碗,可以去领一碗药,一碗粥,或者领了药后直接喝了,再去领两碗粥也行。但不领药的人,是领不到粥的。汾阳王太妃可不希望接受救济的人只顾着填饱肚子,却留下了疫病的隐患。
看完所有这些,时辰已经快到中午了。灾民众多,再不开始领粥,还不知要耽误多久。汾阳王太妃便问赵琇:“你觉得哪里还有不妥么?没有就开始吧。”赵琇想了想:“让他们把锅与锅之间的距离放大一点吧,总要给人家排完队领了粥后转身离开的空地儿,免得挤在一起,容易生事。”汾阳王太妃觉得有理,便吩咐下去了。
两人随后回到了马车上,粥棚就开始施粥了。灾民们一拥而来,但很快就在官差与王府仆役的斥令下,老老实实排成几队,开始依次领碗、拿药、领粥。有人领到粥,还未走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将粥喝下了肚;也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两碗粥抱在怀里,一路带回住处去;还有人哀求着施粥的仆役,多给他们一些,却被四周的人骂着灰溜溜离开的。赵琇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好受,就放下了帘子。
汾阳王太妃淡淡地道:“看着难受吧?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咱们施的粥都够稠,份量也足够。这还是在离嘉定城如此近的地方。若换了在别处,只怕比这个还不如呢。”
赵琇定了定神,问:“现在看来,我们订的章程还是挺合适的,并没有大的差错。那以后是不是也照着这样行事?”
汾阳王太妃点头:“就这样做吧,只是管事的人需得选好,否则有人做点手脚,贪点小钱,受苦的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了。”
赵琇想了想,决然道:“哪里去寻那么多靠谱的管事?这还是每日都要施的,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既如此,我索性亲自走一趟,各处巡视一圈,若有人胆敢做手脚,我必饶不了他!”
汾阳王太妃吃了一惊:“这…能行么?你一个小女孩儿,哪里做得了这样的事?”
赵琇笑笑,她有信心自己能做好。再说…她还有一个挺可靠的保镖,可以一路陪着呢。L

☆、第五百零七章同行

赵琇跟高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高桢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父王那儿不缺人侍候,如今他不出门,叶大夫也回来了,我正好可以出门走走,顺道替父王四处看看。”
高桢答应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赵琇是想着这回要轻车简从的,丫头只带一个柳绿就足够,其他人除了办事的人手与护卫,一概不带。横竖赵家在上海府辖下各县都有产业,六房更是每个村镇都有铺子,要借几个人手,再容易不过了。至于在粥棚当差的人,她们这个贵妇官眷慈善联盟里头,在各地都有田庄产业,哪家离得近了,往哪家借人就是。她们银子都出了,难道还真要袖手旁观,把大好善名平白让给旁人?
广平王那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嘱咐高桢:“多带几个人,一路上小心护好你赵妹妹,万万不可出差错。”倒是张氏那边心疼孙女,不想让赵琇出这个远门。赵琇一再说明这么做的重要性,张氏还是舍不得。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在做善事,是大功德,比她往佛前添几百几千两香油都有用。所以再舍不得,张氏也没有阻止赵琇去帮人,却决定自己也陪着一道去。
这回轮到赵琇和高桢头痛了。他们俩是年轻人,身体又好,快马轻车赶路,多么省事?可若张氏要跟着走,她身份在这里,年纪又大了,素来养尊处优,定抗不住旅途辛苦,赵琇也不会让祖母受罪。但如果真照着张氏平日的习惯摆出仪仗来,他们就不象是去救济灾民,倒象是游山玩水去的,叫人看了未免不象。行程也会被拖慢。
张氏是长辈,高桢不好多说什么,赵琇却心知事情轻重,就细细给张氏说了此番出行的准备。张氏一听就道:“这也太苦了些,你堂堂建南侯府的千金,怎能这般委屈?”
赵琇道:“如今是去救人,说什么身份架子呢?带上柳绿。我都觉得脸上惯臊的。不过柳绿很能干。有她在身边,我也添个帮手,因此才叫上了她。祖母放心。我不会饿着冷着自己的。再说,咱们家在灾区又不是没有产业人手,哪里就真委屈了呢?世子金枝玉叶,都跟着我去了。他都不觉得委屈,我怎好说一个苦字?”
张氏想想也对。红着眼圈道:“我也知道我这副身子不中用,强跟着去,也只会拖累了你们。我不去也行,只是你身边不许只带一个丫头。我把冬霜给你,你每到一处,但凡有咱们家的产业。又或是有六房的铺子,定要使人捎了信回来。叫我安心。”
赵琇答应了,张氏又叫了赵游进来,吩咐他跟着赵琇办事,还盯着丫头们替孙女收拾好行李,这才罢了。
赵琇与高桢次日出行,还带了赵游与广平王府的亲卫,还有一个汾阳王府的管事,一行人足有二十多个,其实排场也不小了。但身份最高的高桢要求严格,一路疾行,谁都不敢哼一声,赶路的速度飞快。不过个把时辰,就到了宝山。
宝山的粥场仍旧是汾阳王府主事,事事周全,灾民们的秩序也井然。赵琇查看过粥水的浓稠度,还有药汤的味道,问了管事的几句话,见他办事老道,人也本分,便不多耽搁,又起程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离嘉定城近的地方,不是汾阳王府开的粥场,就是其他宗室府中开的,汾阳王太妃插过手,办事的人也一个个亲自过问,没有什么差错。而且这几个地方,受灾情况不算严重,赵琇他们也就走得飞快。他们一行人除了途中停下来,在一处小镇吃过午饭,其他时候几乎都在赶路,天黑的时候,竟然已到了川沙堡。
赵家六房在川沙堡有分号,得了消息,忙过来将他们一行人接了过去,腾出几个院子来安置了。赵琇带着柳绿独居一个院子,正想问高桢那边安顿得如何,却听闻他带着人出去了,说是到卫所打听情况去。赵琇只得自己先行梳洗。柳绿问几时摆饭,她惦记着高桢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说不定没得好吃,就说要等世子回来了再说,又问厨房准备了什么菜色。她想着今日高桢骑了一日马,太阳又晒,辛苦极了,给他准备几道他爱吃的菜,也好犒劳他。
谁知高桢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篮子点心给她,却是离开卫所时,路过街上的老字号点心铺子,想起上回随广平王巡视堤坝时,他曾吃过一回,知道美味,就买了一篮子回来给赵琇品尝。两人都挂念着对方的晚饭,见面时,彼此都觉得好笑。赵琇也不顾什么繁琐规矩,邀他坐下来与自己一道用了饭。
晚上高桢自回下处歇息,赵游却带了赵沥来见赵琇。潮灾发生后,为了盘点各地铺子损失,六房家主赵珲将得用的子侄都派了出来,赵沥负责的就是川沙堡,遇上赵游,还真是惊喜。他特地来给赵琇请安,还把老家的情形细细告诉她知道:“虽然淹了些田,今秋收成最多只能保住两三成,但咱们全族上下平安,如今也都安稳下来了,请姑姑上禀曾叔祖母,让她老人家安心。”
赵琇点头,家里的情形,王双福早就写了好几封信来禀报了,她心里都有数。倒是八老太爷劳累了几日,听闻身体有些吃不消,三房那边来信说他没事,她却不太放心。赵沥才从奉贤过来,比较清楚情况,她就多问了几句。赵沥说他老人家确实是累着了,但看过大夫,吃了药,已经没有大碍。她也就能安心了。
赵琇还问起了各地救灾的情形,赵沥说:“咱们奉贤自不必说,底下有咱们家领着县中几家大户,上头还有陶县令这样的好官,再出不了什么差错的。倒是南汇那头,他家县令上任不过两个月,就遭遇这场祸事,他没能早早将堤坝修好。叫海水淹了半个县,听闻这官已经做不下去了。他自个儿逃命时还摔断了腿,如今索性赖在家里养伤,往上头告了假,只将政务交给县衙其他人,他一概不管。幸好知府大人贤明,命咱们陶县令暂时先把南汇的事情管起来。否则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赵琇听得眉头大皱。南汇遇上这么个糊涂官,还真是倒霉。本来这是天灾,他只是运气不好。上任迟了,误了修坝,谁也不想的。他有始有终,把善后工作做好。说不定知府看他顺眼,就保下了他。至不济,也不会叫他受牢狱之灾。可他如今破罐破摔,却把这一县的百姓置于何地?这样的大灾,灾后救济工作迟一天。会关系到多少条性命?他居然只顾着自己了。摔断了腿又如何?又不是一定要他亲自跑腿。广平王目不能视,还能运筹帷幄,主持救灾事宜。他能看能写能说话,居然躲起了懒。还好有陶澄救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既然有陶澄出面,那南汇这边的情况,大概也能控制住了。赵琇到了那儿,只管找他说话就是。需要什么物资,他们都可以帮忙出。赵琇又命人送信回奉贤老宅,先前那些曾在南汇当过差的仆人,如今都闲赋在家呢,个个都有一把子力气,机灵能干,还熟悉地界儿,正好去把粥场给管起来。
等到赵琇与高桢到达南汇的时候,奉贤老宅的仆人们也到了。如今他们已不再埋怨赵琇夺了他们的差事,反而全都庆幸不已。若不是这位小主人把他们都调回去了,说不定他们也遭了祸。看着曾经熟悉的街坊邻居都成了灾民,家中全被淹了,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若有机会能为熟人们出一把力,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陶澄短短几日已经控制住南汇大局,奉贤一切安好,用不着他操心,他就专心留在南汇理事了。赵琇与高桢找上门的时候,他刚刚收到救灾粮食告急的消息,对他们的到来简直欣喜若狂。他立刻答应出借县衙大部分的人手,协助维持粥场秩序,还提出了好几样缺货的物资,求高桢与赵琇帮忙采买。
因县令误事,南汇受灾又严重,近日因高温潮湿天气,灾民身处的环境又比较脏乱,已经有疫病的症状了。陶澄急需大夫与药材,还有干净的水源。南汇本地的大夫已经不够用,他可以从奉贤调人,但药材却不是说采买,就能采买得到的,水源也是一大难题。
采买东西的事,可以交给赵家六房去办。高桢也四处拜访本地大户,特别是那些嘉定宗室王府在南汇安插的管事或掌柜,让他们帮忙搜罗各种物资,嘉定方面,也源源不断地将东西运送过来。赵琇这边,则是带着人用各种方法把水井、河流中的水进行多次过滤,等水变得清澈了,再行煮沸,方才使用。
所有灾民都需要定期清洁身体,接受医者诊治,保持住处清洁,每日喝粥棚所施的药汤。若谁有感染疫病的迹象,就必须立刻隔离开来,只允许家属中出一个身强力壮的跟去照顾。不管那家子是否哭闹,都不许任何人破了规矩。有人觉得这样太不人道,害得人家一家子不能团圆,病人在病中无法享受儿孙的孝心,赵琇只当没听见。她有高桢撑腰,本身也是侯门千金,家族在乡间享有盛名,连官府都站在她这边,谁敢违她的令?
赵家大姑娘冷情心硬之名渐渐传开,赵琇也不在乎,直到染疾的人日渐痊愈,却没有更多的人感染疫症,人们才开始认识到她之前的主张有多么正确,不再说她的闲话了,反而开始说起好话来。
如此忙了将近一月,南汇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疫症,也没有灾民因无米果腹而饿死,房屋重建的工程进展得很顺利,赵琇才放下心,回了奉贤一趟,处理了几样紧急家务,又跟着高桢赶回嘉定去了。
对于这一场潮灾的事后救济,皇帝终于有了旨意下来。L

☆、第五百零八章相见

进了嘉定城,高桢先把赵琇送回了翠庐,又给张氏见过礼,请过安,方才告辞回了行宫。
张氏一看到孙女,见她黑了又瘦了,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心里疼得不行。碍着高桢在场,只能干巴巴地说几句辛苦,等高桢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拉了赵琇进房间。
赵琇笑着推说:“等孙女去梳洗了再来与祖母说话。一路风尘仆仆,孙女儿身上的灰还未拍干净呢。”
张氏眼泪就出来了:“你长了这么大,哪里吃过这个苦头?从前咱们家未得爵位时,你也是二房金尊玉贵的姐儿。你哥哥做了侯爷后,你就连出门都没叫吹过风。如今却瘦得这样,还晒得这么黑,瞧额头上都有帽子的白印了。小门小户的女孩儿都没你这样狼狈。”
赵琇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出门在外,还是在灾区,总不可能象家里一样吃好喝好吧?晒黑了养回来就是,瘦了正好减肥,我觉得自己气色挺好的,见了世面,经了大事,还得了不错的名声。祖母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张氏听着倒有几分欢喜:“是啊,我在嘉定也都听说了。起初她们还说你心肠够硬呢,要强分人家一家子骨肉,又抛头露脸的不似个大家闺秀。我忍不住驳了她们好几回!若你这样善心的孩子,都要被人说心硬,世上还有心软的人么?得了疫病自然要隔绝开,若换了是嘉定城出了这样的事,看她们怎么说?况且事情总要人去做,她们倒是不抛头露脸了,那就别成天四处炫耀自个儿做下了多大的功德。不过是出银子罢了,谁没出银子?真正做事的人还被她们嫌弃着呢!被我说得多了,她们自个儿先觉羞愧了,也不敢再提,后来知道了灾区百姓安好,倒还会夸你几句。”
赵琇笑得开心,若换了是往日。张氏肯定是忍了这口气。嘴上说懒得与人计较,其实是怯弱怕事。如今她能为自己出头,打破一惯不与人争的原则。赵琇心里自然高兴。
她问张氏:“京里来旨意了?可知道是怎么说的?哥哥有信没有?”
张氏忙道:“你哥哥来信了,如今他要协理审案,脱不开身,心里急得不行。听说我们无事。老家也安好,他还不放心。催着要我们赶紧回去呢。送信来的是冬生,跟着传旨的钦差一道来的。我问他你哥哥的日常起居,说是日忙夜忙,连饭都不能好好吃。我听得心里都急了。他不催,我们也要尽快回去的。”
本来跟着南下,就是因为舍不得孙子。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要跟赵玮分隔千里。张氏如今想孙子想得慌,先前担心孙女。还没这么心急,如今孙女无事了,她又操心起孙子在京中的起居来。
但她们祖孙来时是跟着广平王的船,如今广平王那头还不知几时动身回京,张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叫六房备船送她们回去?
赵琇却觉得,广平王在嘉定大概留不了多久了。此番传旨的钦差来了,同行的人里肯定会有宫中使者。近日因高桢在外,叶大夫去了灾区,前不久才回来,侍女婆子只能在内宅侍候,拦不住各家宗室、王府属官与行宫总管去见广平王,他双眼正蒙着药呢,肯定瞒不住众人的眼睛。说不定这时候,宫中使者已经知道了广平王在治眼睛的事。消息传回宫中,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忌惮的目的,太后与皇帝都肯定要召他回京的。
她便对张氏说:“王爷出京都快一年了,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咱们也不必另外费事,跟着王爷一道走就是。他的船稳当,又有官兵护送,比咱们自己折腾要强得多。咱们自家虽有船,但南下时从镇江过来,祖母不是说船太颠了,坐得您难受么?那点路您就这样,真要坐那样的船走上千里水路,您肯定又得病一场了。”前年上京,张氏可是足足在路上走了几个月,那还不如跟着广平王呢。
张氏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自觉如今养尊处优久了,身体也娇气起来,便依了孙女,笑说:“回到家就好了,如今住在汾阳王府的地方,不好劳师动众的。等上了王爷的船,我就叫人调了香膏来给你敷脸敷手,管把你这身皮子重新变白了,再给你多做些好汤,一定要把身体养回去。”
她倒是不把广平王府当成是外人了,赵琇听着只是笑。
而另一头的高桢进了行宫,见到迎上来的烟雨,就先问她广平王身体可好,眼睛治得如何。
烟雨回禀道:“王爷一切安康,饭都比先时多吃了半碗,精神也好。眼睛上的药仍旧敷着,昨儿换药时,叶大夫问过王爷,说是比先时又多了些光,虽还是看不清楚东西,但已经能知道面前有没有挡着人了。叶大夫换了方子,改了两味药,如今仍旧要敷眼睛。”又说:“宫里的罗公公来了,正在里头跟王爷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