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点头:“这才是正理。咱们家在杭州也有产业,不拘哪里,租个院子就是了。也就是小住几天罢了,用不着麻烦亲戚。他们待你和气,我们也当知礼。”
赵琇则是盯着哥哥,笑说:“那真是太好了。等我们去了杭州,也在租的房子里做个东道,请堂舅舅母和表姐来做客,如何?我都等不及想认识这位米表姐了。”
赵玮忍不住了:“妹妹为何总是提米家表妹?”
赵琇一脸无辜地说:“不是你说她与我性情相投么?所以我才好奇呀。从小到大,我就没几个亲近的姐妹、表姐妹。族里的女孩儿与我同辈的大多出嫁了,还在家的不是远支旁系,就是庶出,连跟我说话都不敢。其他同龄的女孩儿,则多是侄女。方家、曹家、蒋家的姑娘们又与我没有血缘之亲。这位米表姐,却是我实打实的表姐呢。我有心亲近,才多问了几句,有什么不妥么?”
“没…没有不妥。”赵玮有些心虚,也不再说了。
张氏不知道孙儿孙女们话里有话,还在高兴:“好,那是你们正经的表姐妹,日后可要好好相处。”
赵玮面色微红,却又不想人看出什么来,只能一边应声,一边端起茶碗来遮掩。
赵琇挑了挑眉,笑得越发意味深长了。L
☆、第四百七十章诡异
赵琇这个年过得着实热闹。
且不说从大年初一开始,就没断过的上门请安拜年的族人们,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友、住在附近的邻居以及县里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上赶着来给他们赵家拜年。跟先前对她和祖母张氏的讨好巴结有些不一样,这回他们讨好的对象变成了赵玮。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建南侯!还作为钦差回家乡巡视来了。讨好了他,好处是不用说的。
身份转变,赵玮此时待客,态度跟过去也不一样了。从前他是小辈,又是年轻学子,有客来时,他还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招呼着。那些到祖母张氏跟前说话的女眷们,他也需要过来拜见一下,忍受着她们对他评头论足。可如今,满奉贤县城就没有比他身份更高的人,他只管端坐家中,由得旁人来拜见,即使态度矜持些,也没人敢说他傲慢无礼。至于那些女眷们,若是亲近人家的,他可以过来打个招呼,若是交情平平的,他索性就不必出现了,她们也只有说他好话的,谁还敢再对他挑三拣四?
由于客人太多,赵家祖孙三人不得不分别出面待客,就连隔壁宗房的沈氏与赵清姐,也被请过来帮忙招呼客人。赵琇坐在西边的小花厅里,与沈氏、赵清姐母女俩一道,陪着几位关系亲近些的亲友家女性长辈及她们的女儿、侄女们说话。面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些女眷心中即使有自己的小九九,也不好意思提出来。沈氏又做不了二房的主。她们只能一门心思讨赵琇的欢心了。赵琇不必费什么力气,只需要看别人的表演,倒也轻松。
而赵玮则在前院招呼一些男客。除了人多些。个个都想要拼命表现自己,其实他也还算轻松,只需应付其中一部分别有用心的人就可以了。但张氏那里就不一样了。
大约是因为张氏先前对那些推销自家女儿的人态度冷淡,大家都猜到她不喜欢别人给她出色的孙子推荐不匹配的媳妇人选,所以今日也不敢造次了。即使有人还不死心,也会选择更委婉的形式,比如先夸奖赵玮一番。又说张氏有福气。然后以自家人的口吻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等小侯爷什么时候娶了媳妇,给老夫人生个大胖孙子,老夫人就更有福气了!”
张氏确实对这种未来十分期盼。不过她经历过此前众人的狂轰滥炸,又被孙女赵琇点醒了,心里早就警惕万分,没那么容易被哄住。面对那些别有用心的试探。她一律只是笑笑,说一声:“是啊。”就没有了下文。那些女眷见她不接话头。也有些讪讪地,只能自个儿寻些吉利讨喜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奉承着。
而有几个早对自家女儿嫁进赵家死了心的人家,开始替别人家出力了。他们自家女儿是配不上建南侯的。这上海府一地却还有人家配得上。这些人家也觉得赵玮是东床快婿的上好人选,只可惜从前与赵家并无交情,正好远亲或族人中有人与赵氏家族有亲的。就纡尊降贵地请这些人出面帮忙说项了。于是便有人开始在张氏面前夸奖某位世家望族出生的姑娘。
这些姑娘可跟先前那些不一样,她们都出自江南名门。父祖叔伯皆有官职或功名,而且官职还不低。什么尚书、侍郎、大学士…应有尽有,最差的一位,也是知府之女,上头还有个做三品高官的祖父。这些姑娘们不但出身不凡,且个个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素来是松沪一带上层圈子的名媛淑女。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位,都不会辱没了一位侯爷。
张氏这回就真的心动了。此时赵琇不在场,也没旁人替她参详,完完全全是她自己在拿主意。这些姑娘,本是从前赵玮未袭爵前高攀不上的。虽然那时他也是郡公之孙,还有个郡公夫人做祖母,可谁都知道他家失了势。那些高门大户,有几家会看得上他们祖孙?嘉定一地,也就是汾阳王府因旧日交情,还能给他们几分薄面罢了,旁人都是不屑搭理的。哪怕张氏觉得孙子配得上这些姑娘,也从没想过要上门去提亲。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姑娘会摆在她孙子面前,由得他去挑选。
世人果然都是趋炎附势的,哪怕是自诩清贵的书香名门也不例外。
张氏心里这么想着。
她心动归心动,倒还没有忘了理智。赵玮早与她约好了,过些天就到杭州去,住到元宵节后才回来。她暂时没功夫跟人议亲。再说了,如今不过是有人向她推荐,她也没见过人家姑娘,更不清楚姑娘家里人的意思,也没问过孙子的意愿,怎么可能就把亲事定下了呢?等过完年,孙子的差事正式办完了,若是广平王没那么快回京去,她再帮孙子相看也不迟。
张氏的态度有所保留,但也不象是要坚拒的模样。那些受托而来的人家见状,也就收敛了些。他们是帮人家说合来的,不是为了自家女儿挣前程,便表现得有节操多了。那些姑娘可是真真正正的名门闺秀,即使建南侯是极难得的联姻好对象,她们也是不愁嫁不出去的。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却还有别的店在等着。若是太过上赶着巴结,反而会叫人看不起。一次谈话不能代表什么,若是建南郡公夫人果真有意,自然会有后续。
大家都矜持了,和和气气地聊些家常里短,风花雪月,场面说不出的和谐。可是在这一片和谐里,却有个不大和谐的小小音符——某位太太带了外甥女过来,明里暗里的夸奖这姑娘,多么贤惠,多么优秀,明摆着是向张氏推荐呢。这姑娘长得很不坏,言行举止都令人无可挑剔,谈吐文雅,看得出来教养挺好。而她的家世也很不错,是嘉定当地的名门,父亲现在江西某地做知府,祖父曾官至大学士,叔叔在京中做侍郎,她好几个兄弟都有功名,舅家也是官宦世家——这种条件,完全不必亲自到张氏面前推销,还推销得如此明显,完全不合常理!
她那舅母仿佛没发现周围人的侧目似的,依旧在张氏面前明贬暗夸外甥女的品貌。张氏都觉得不对劲了,与那位舅母交好的另一位太太便在她耳边轻声说:“她家也是不得已,孩子都及笄了,她祖母却病着,还不知能拖多久。若是…这孩子要守孝,终身就耽误了。她家又舍不得把孩子随便许个人,如今这淞沪一地,还有比您家小侯爷更好的人么?为了孩子,只好放下身段了。”
说得似乎十分有苦衷,然而张氏虽然耳根软,有些原则性的事情,她却是不会轻信别人的:“她祖母既病得这样重了,她不在祖母病床前侍疾,跑来给我一个陌生人拜年,也太过了些。即使是着急终身大事,也该由长辈们操持。这姑娘性子急了些,只怕未必能跟我孙子合得来。”其实这话就是在嫌弃那姑娘了。
那位太太干笑着退却,姑娘的舅母脸色就变了。正常人到了这份上,又是名门世家出来的,都有自尊,这时候就该退下去了。可这位舅母十分有毅力,竟然还不肯放弃,继续当着众人的面变着法儿地说些所谓的故事,夸奖她的外甥女。后者大约脸皮还薄,也听到众人的非议了,正低着头,涨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说,但也没有制止舅母的意思。
她们这一天最终无功而返,到了第二日,又有另一位亲友家的女眷到张氏面前推销这位姑娘。张氏有些烦了,心想这家人真真没有脸色。明明是正经高门大户,即使赵玮有个侯爵在身,他们也不该把自己的身段放得这么低才对。莫非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晚饭时张氏就跟赵玮赵琇提了。赵琇立时来了精神:“那姑娘姓什么?在姐妹中行几?嫡出庶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不然没有理由呀?她们还用得着如此不要脸地谋算一门亲事吗?”
张氏叹道:“我瞧那姑娘未必是这么想的,只是长辈们做了主,她也只能遵令行事罢了。有好几回我瞧那姑娘尴尬得很,只能红着脸低头不说话,还真怪可怜的。她舅母也不为她想想。”
赵玮问明姑娘的姓氏与父祖名讳,心中就有数了,笑了笑:“祖母别理他们,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下回就别再让他们进门了。祖母与妹妹只管准备行李,过些天到杭州去,我好好陪你们玩几日。”
张氏吓了一跳:“怎么?难道这家人有什么阴谋不成?他们不是有意结亲,而是要算计你?”
赵玮笑了:“这倒不是,只不过是心虚,就想依靠裙带关系避祸罢了。那姑娘我听说过,先前他家长辈还想把她说给广平王世子呢,世子一句‘正在守孝’,就把人顶了回去。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真是不死心。”
这回轮到赵琇吓一跳了:“他们还打世子的主意?到底有什么缘故?”
赵玮瞥了妹妹一眼,故作高深模样:“这个么…如今还是机密,王爷嘱咐过不能泄露,我也没法告诉祖母和妹妹。不过你们也不必着急,过些日子,这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们细说。如今你们只别搭理他家的人便是。”
张氏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辞,只有赵琇忍不住吐嘈:“卖什么关子?定是世子教坏了哥哥!”L
☆、第四百七十一章传言
赵玮只在家待了三天,年初四一大早,便又骑快马离家,返回杭州去了。
在这三天里,他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拜会的也都拜会过,无论是族人、亲戚、师长、同窗、朋友,全都没落下。从礼数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可让人挑剔的地方。所有人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巴结讨好,对他都只有夸奖的,有心要招他做女婿的人家就更不必说了。
离开之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赵玮一家都没跟人透露过要离开。只有宗房赵璟夫妻二人,因为要安排一些仪式,事先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曾泄露出去。所以当初四那天,亲友们上门,再次提出要见他时,张氏实话实说他已经回杭州去了,着实让众人吃惊不小。对此张氏也没什么好说的,赵玮回乡本是为公务而来,因为过年,能得三天假就不错了。这还是上司广平王与他相熟,才给的优待,其余钦差队伍的成员,至今都没离开过杭州呢。
不过亲友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都没有一句抱怨,反而说些小侯爷勤于公务,真是辛苦之类的奉承话,陪着张氏聊了半日,就各自告辞回去了。大部分人只是觉得遗憾,没能跟这位朝廷新贵多亲近亲近,但并不觉得如何失望沮丧。婚姻大事,小侯爷固然可以给自己做主,但郡公夫人张氏才是他们攻略的重点。只要她老人家点了头,小侯爷作为一个孝顺的孙子,难道还会拒绝不成?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有些人此前随大流,没人看出他们的心思与旁人不一样。倒也没什么,如今赵玮忽然走了,他们就显出异样来了。不但表现得有些急躁,还有意无意地在张氏或是赵琇面前打听口风:“钦差船驾固然是停在了杭州,可这不是因为过年么?官衙里还要封笔到正月二十呢,小侯爷这时候回去做什么?莫非是广平王殿下另有吩咐?”
张氏怎会回答他们这种问题?又不好说她也不清楚,只含笑说:“他此番是来公干的。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好与同僚们分离太久了,叫人看了不象。”
至于那些人信不信,就没人知道了。
又有先前那位拼命推销外甥女的官太太。似乎越发着急起来,见张氏对她外甥女不咸不淡地,还回绝了她第二次、第三次递过来的帖子,便寻了好几位与张氏有过交情的老太太来说媒。仿佛一定要说成这门亲事一般。她越是急切,张氏心中就越是怀疑她有猫腻。无论如何也不肯接话。若是别人听了不乐意,拉长了脸,她便照着孙女赵琇教的那样,端起贵妇人的架子:“婚姻大事。哪里有这样上赶着逼人应承的?这姑娘是哪里有不妥?非得急急忙忙地嫁人?你们个个都说她好,我是看不出来。请恕我有眼无珠吧,这么出色的姑娘。我们赵家可高攀不起。”
她身份摆在这里,从前和气待人。旁人就放肆些,她板起脸,众人也不敢造次了,讪讪地闭了嘴,回头见了姑娘的舅母,都只能赔不是:“实在是有负重托。我等人单力薄,恐怕帮不上您的忙。”又劝对方:“上赶着不是买卖。姑娘才貌双全,又是世家出身,父居高位,母族也是名门,何愁寻不到好亲事?建南侯虽好,未必就没有别的好人选了。”那位官太太板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两天后,族中传来消息。那位官太太改变了目标,似乎盯上宗房的赵源了,想将外甥女说给赵源。可赵源早已定下了陶县令的侄女,双方家族都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自然是不会答应换人的。他家便退而求其次,打起了三房八老太爷的嫡长曾孙赵沐的主意。赵沐今年十七岁,今春考中了秀才,也是清俊少年,前途无量。可他的条件比起那位姑娘的家世差远了,后者本不该瞧上他的,不知为何如此纡尊降贵。三房虽然有一种被天降馅饼砸中的喜悦,却心中存疑,迟迟不肯应下亲事。
种种风声传到张氏耳中,她就犯了嘀咕,晚上私下对孙女赵琇道:“你瞧他家是不是有古怪?你哥哥又不肯给我们交底。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家到底犯了什么大事,会不惜把自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非得跟我们赵家结亲事。你哥哥倒还罢了,源哥儿和沐哥儿的家世都不足以匹配世家名门,那姑娘的舅母真是昏了头,似乎逮着个姓赵的就行。难道那姑娘没有父母家人?怎的由个舅母胡闹?再这样下去,那姑娘的名声就不用要了!”
赵琇也觉得很奇怪,她已经私下找三房的堂嫂珉大嫂子——也就是赵沐的母亲——谈过了,说那位姑娘固然是条件上佳,但有风声说她家里可能有点问题,如果现在就跟她家缔结姻亲,只怕会受她连累,最好先等一等,观望一阵再说。反正以赵家如今的威势,赵沐又是少年俊才,不愁娶不到好媳妇。珉大嫂子也是个明事理的妇人,明白事情轻重,不会轻易被姑娘的好家世迷惑了。有她顶着,赵沐的婚事迟迟未能定下。
那位姑娘的舅母见状,似乎认定亲事做不成了,迅速召回了媒人,托人改去试探赵家别的房头了。这回她找上的是外六房。赵氏家族中,与二房比较亲近的,除了宗房与三房,也就是外六房了。可是跟宗房、三房相比,六房行商,更与那姑娘不匹配,只能说她的舅母真真是昏了头!
这下珉大嫂子心里就悟了,那家人压根儿就不是真心要结亲的。就算定下了姑娘,以对方的身世品貌,嫁过来也未必能跟赵沐好好过日子。珉大嫂子感激赵琇的提醒,又怨那姑娘的家人不是真心说亲,倒象是在戏耍赵家人似的,便跟族中妯娌们念叨了几句。
三房掌着族学,子弟世代读书科举。在族中威望甚高。珉大嫂子是三房大奶奶,素来受人敬重,她的话,全族女眷就没有不当一回事的。经她这一念叨,赵氏全族都回绝了那位姑娘的舅母。更惨的是,人多嘴杂,又正值正月里走亲戚的高峰期。消息迅速传开了。不但在奉贤。就连嘉定、松江等地,也有许多人听到了风声。那位姑娘的名声是彻底坏了。
就在族人亲友们对这位姑娘亲长们的古怪行径议论纷纷之际,张氏与赵琇也收拾好了行李。预备出发去杭州了。族人们得知,也有些吃惊,不过想到赵玮就在杭州,也觉得这样很合理。但众人还是免不了要议论几句。好奇赵玮为何只有三天年假。有人说是广平王御下严苛,明明验收大坝的差使已经办完了。衙门又放了假,还不肯多放手下人几天假;也有人说是赵玮年少出仕,不想受同僚排挤,就尽可能与他们共进退;还有人说赵玮是被汹涌而至的媒人队伍给吓着了。到杭州避难去的…
种种猜测都有道理,在族人亲友中都有拥护者,但也有个别见识不凡的。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许钦差的任务压根儿就还没完成呢?王爷一行不过是巡视完各地海傍大坝罢了,建得好不好?是否有需要改善的地方?账目可清楚?这些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呢。兴许是钦差正使广平王希望早日把差事办完。所以不许手下人放假太久,就要他们重新干活了呢?这沿海大坝可以说是皇室近年最重视的一项工程,倘若出了什么漏子,那定是大案!早些查清楚了,也好上报给皇帝,请皇帝定夺。
这个猜想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了,细思恐极,又似乎极有道理。
对此资格最老的八老太爷出面说:“朝廷的事,我等不过星斗小民,怎能妄加议论?都给我闭紧了嘴巴,休要在外头乱说!玮哥儿好不容易得了差使,我们不能帮他一把就罢了,可别胡说八道扯他后腿。”
他老人家的话对族中子弟十分有威慑力,众人都不敢多说,纷纷应下,又扯起了别的话题。只有赵璟不放心,来寻赵琇,把这些话都说了,又问她:“难不成这是真的?”
赵琇道:“我也问过哥哥,哥哥说王爷有命,这都是机密,不叫瞎打听呢。璟大哥心里有数就行了,别问人去。横竖过些时候总有消息传来。”
赵璟明白了,默默点头,又有一样放心不下:“奉贤也有海坝,会不会有问题?上海一地时常有潮灾,若是海坝建得不好,那可是要命的事!”
赵琇想了想:“也罢,咱们家的田地多,有些还是靠近海边的。眼下正值正月,大家都不干活,提这个可能有些早了。但等到开春,忙完农活,璟大哥还是请个内行去海边堤坝上瞧一瞧吧。不管官府怎么做,咱们是奉贤本地的地主,无论是为了护住这一方百姓,还是为了自家产业,也要尽心尽力才是。若是堤坝一切安好,那自然无妨,咱们只管修好沟渠,到了雨季小心防范就是。倘若堤坝有什么不妥,先报给陶县令知道,由他组织人手去加固堤坝,免得海潮来了,真个为祸本地。”
赵璟郑重答应了。
大年初九一大早,赵琇便陪伴着祖母张氏,辞别了家人与族亲,坐着马车出发往杭州去了。两地间有官道,一路都走得十分平稳。赵琇准备充足,祖孙俩窝在马车中,并不受罪,只是略有些颠簸。
眼看着就要到平湖县了,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马车就停了下来。赵琇正不解,问车夫:“出什么事了?”车夫也不知。不一会儿,王双福来报:“老夫人,大姑娘,赵家太太带着她家大公子在前头呢,还有她那外甥女儿也在。”
赵家太太,正是那位拼命推销外甥女儿的“舅母”。她怎会在这里?还拦在赵家马车前?
赵琇心里顿时警惕起来。L
☆、第四百七十二章死缠
赵琇心中深深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脸皮比牛皮还要厚的人。
那位赵家太太仿佛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似的,只一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顾一切非议,也用不着关心别人的想法,只要逼着别人遂了她的心意就好。这种行事风格,也不知是如何在官家女眷圈子里生存下来的。赵琇记得她丈夫是个布政使,从二品的官职,在地方上也算是大员了。可嘉定乃龙兴之地,颇有几位贵人在,京中也非常关注,时时过问。赵家老爷在苏州做个布政使,远远还未到可以嚣张的时候。苏州布政使司下头辖着上海府,时常要与宗室贵人们打交道,难道赵太太在后者面前,也是这个做派?
赵太太带着儿子赵大公子与外甥女儿卢三姑娘,守在前头路口截住了赵琇与张氏一行,声称正好也要到杭州去看望儿子的表姑母,走走亲戚拜拜年,会遇到建南郡公夫人与赵大姑娘真是太巧了,太有缘份,肯定要同行的。张氏这边想婉拒,赵大公子便骑着马跑到她们马车边上,隔着车帘对她和赵琇说:“老夫人与赵姑娘身边无人照应,晚辈没遇到就罢了,既然遇到了,怎能置之不理?老夫人请放心,这一路上有什么事情需要打点的,您只管吩咐晚辈就是。晚辈时常到表姑母家里探望,对这条路是极熟的,对杭州也很熟,想来做个向导还是称职的。”
赵大公子挺直了腰杆坐在马背上,下巴微抬,嘴边带着微笑,自以为风度翩翩。温柔体贴,却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强制的意味,就象他那母亲似的,叫人听了就心生厌烦。明明是大冷的天气,昨儿才下过一场雪,可他却穿着修身的绒衣,脖子上围着皮裘。再披了件雀金呢的斗篷。显得人格外高挑伶俐。若不是赵琇见过更帅气更有风度的少年人,说不定还要夸他一句俊俏呢。可她见识过真珠玉,自然就会嫌弃西贝货了。
她不想搭理这人。免得他借机缠上来。张氏只得自行去回答赵大公子的话:“不用麻烦你们了,家中下人还算伶俐,这点琐事他们还做得来。令堂若打算到杭州去探望亲戚,就早些上路吧。我老太婆经不起颠簸。马车只能慢慢儿地走,若与我同行。定会耽误你们的时间,那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那赵大公子咧嘴一笑,故作斯文地说:“老夫人多虑了,家母一心想要与您多见几面。聆听您老人家的教诲呢。能与您同行,她高兴还来不及,恨不得能多相处几日。又怎会嫌弃您耽误了时间呢?再者,下人再能干。也只是下人。老夫人与赵姑娘都是女眷,不好抛头露面,这一路上与人交际的事儿,就交给晚辈吧。”说罢还不由得张氏回绝,径自纵马走开了。
张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转头对赵琇苦笑:“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他们硬要缠上来,又说得一口大道理,咱们可怎么办呢?”
赵琇掀起一点车帘去看了几眼。她发现了,虽然赵家马车是等在前头,赵家太太、大公子与那卢三姑娘都表情正常,可是他们随行的下人却几乎个个气喘吁吁,连马也不停地吐着热气。而他们坐的马车、随行下人穿的衣服鞋袜,以及马身上的装备,都不象是为了走远路而预备的。赵琇怀疑,赵家太太本来大约只是带着儿子与外甥女儿再到赵家来做客,一听说她们祖孙出发去了杭州,就立刻追了上来,连马车都来不及换,更别说让下人准备厚一点的冬衣了。他们很可能是绕道赶在了自家祖孙前头,装作偶遇的样子提议同行的。三个做主人的出门在外,兴许会准备了足够的冬衣、暖炉、炭火与干粮,可是下人们?谁会在乎?
赵琇撇了撇嘴,回头对张氏说:“我看这天色阴沉沉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下雪,不如就在平湖驿站住一晚上吧?顺便打发人回奉贤,叫几个子侄来护送。有他们在,赵大公子也没理由再厚着脸皮帮咱们‘打点’沿路事务了。我可不想让他一路送咱们到杭州,万一到时候他母子俩摆出一副跟我们很熟的样子,误导了不知情的外人,以为哥哥跟他家有什么关系怎么办?”
张氏连忙点头:“正是呢。可不能叫他们有机会缠上来。只是我们要叫谁呢?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呢。本来你璟大哥也提过,咱们去杭州时,叫几个族中子弟护送。我是不忍心叫他们连个年都过不好,才回绝了的。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变故。”
赵琇想了想:“叫赵游吧,他本来就是定了要随我们回京的。他在自个儿家里未必有多舒心,出来跟着咱们,兴许还会过得好些。”
赵游是外五房庶出的子弟,父亲赵珝是举人,生母已逝,嫡母素有贤名,对他却不是真心关怀,常常拿着大道理去压制他的发展。他曾经进了六房名下的商行做伙计,渐渐做出点名堂来,马上就要升掌柜了,就被他嫡母召回家去“侍疾”,侍完了疾,差事也没了,人也不肯再放回六房去。是赵琇看中他的才干,让他替二房打理些产业,才让他不至于游手好闲。赵琇已经决定要带他回京城去,他的嫡兄才中了秀才,虽有功名在身,但在赵氏族中并不算出挑。嫡母嫌赵游风头压住了亲生儿子,这个新年定然少不了大道理压人的,夺走赵游与家人团聚的机会,说不定他还更乐意呢。
赵琇与张氏很快就住进了平湖县的驿站,派出两路人马,一路回奉贤叫人,一路去杭州给赵玮送信,告诉他,她们祖孙在路上遇到什么人,耽搁了行程,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让他不必担心。
赵家母子见他们停下不走了,还进了驿站,连忙来问是怎么回事。张氏担心说天气不好,他们也会说天气不好,跟着住进来,就推说是自己的风湿犯了,想要歇一歇,让他们三人先赶路,不必等她们。不料赵家大公子回去跟母亲说了几句,就回转笑道:“家母知道一个治风湿的偏方,最是灵验不过的,让她来给老夫人治一治吧?”
张氏都要败给他了,有些受不住他们母子的死缠烂打,却又拉不下脸面来回绝,赵琇便先一步开了口,冷冷地道:“你这人真是没眼色,我祖母身体不适,只想休息,不想见外人,你们非要缠上来做什么?这就是府上的家教么?!”
那赵大公子隔着车帘听见赵琇的话,十分意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讪讪地道:“是赵姑娘在说话么?姑娘别误会,两家人都这么熟了,也算不得外人,家母只是担心老夫人的身体…”
赵琇冷笑:“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你当你也姓赵,就觉得天下姓赵的都是一家了吗?我知道我哥哥如今是建南侯了,上赶着巴结讨好的人不计其数,只是没想到堂堂布政使的家眷,也会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一般嘴脸。你说我误会了,那就别做会令人误会的事!”
赵大公子顶不住败退了,暂时不敢再来撸她虎须。只是跟他母亲商量过一番后,也决定要在平湖县驿站里住一晚,理由是天气不好,怕会下雪——同时派出两名家仆,快马奔回家去取换洗衣服以及取暖用品,又打发管家到附近县城,使银子置办缺少的生活用品。显然,赵琇猜对了,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过要出远门,是为了追赶她们祖孙,才临时改主意去杭州的。
赵琇与张氏虽然很烦他们三人阴魂不散,但他们不再用各种理由上门来打搅,她们也懒得理会人。平湖县驿站虽小,但地方还算干净,驿吏也很殷勤,张氏祖孙俩并没觉得受怠慢,这一晚过得倒也舒心。次日上午,赵游赶到了,同行还有六房的一名子弟,他们早已惯了跟人打交道,有他们去应付赵家母子和卢三姑娘,赵琇与张氏就轻松多了。
张氏起初还担心赵游二人身份低些,赵大公子是官宦子弟,又傲气,会冲着赵游他们发火。赵琇却很放心,赵家母子存心要把卢三姑娘推给赵家,一路上巴结讨好无所不用其极。赵游身份再低,也是正经赵家子弟,还是二房得用的人。赵大公子如果敢仗着家世来欺压他,那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赵家母子与卢三姑娘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跟了一路,等进了杭州城的大门,赵游又关心地询问他们要在哪里落脚,接着无视赵大公子再三表明自己认得去表姑母家的路,热情地送他们过去…赵家母子的拿手好戏,被他学了个七八成,原样用在他们身上。赵家母子吃了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想要当没听见,偏偏赵玮带人赶到了,明白做出“好走不送”的架势。为了不得罪了正主儿,他们只能不甘不愿地辞别了张氏祖孙。
赵琇的注意力压根儿就没放在他们身上,她看到分别多日的哥哥赵玮,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赵玮瞥了不停回头的赵大公子一眼,没有理会,笑着迎上祖母与妹妹。
高桢操纵着马匹,缓步跟在赵玮身后,远远走过来,与赵家大公子擦身而过。后者欲行礼问好却得不到理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不安地看着这位少年贵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下发慌。L
☆、第四百七十三章疑惑
赵琇早就把赵家母子抛诸脑后了,眼里心里只有眼前的兄长赵玮与广平王世子高桢,一张脸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看得赵玮也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高桢直接呆了一呆,才恢复了镇静。
赵琇掀起车帘冲赵玮笑着说:“哥哥,这几日不见,你在杭州还好吗?这些天是在工作还是干别的?累不累?”
赵玮笑吟吟地走到车前:“我很好,差事有些忙,但并不算累。今儿我是特地向王爷告了假,来迎祖母与妹妹的。”他向祖母张氏见了礼,又问:“祖母一路辛苦了,可累着了?孙儿这就带您到住的地方去。孙儿已经租好了宅子,是处十分精致的所在。虽然是冬天,但那宅子里也有几分景致可看。祖母先歇一歇,再好生赏玩。”
张氏的心情也很好:“好,你们用心了。我一路上并不辛苦,你妹妹照顾得很好,家下人等也都用心。难为游哥儿他们兄弟俩,大过年的还特地跑来护送我们,回头你可要替我好好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