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犹豫着,她忽然瞧见主船的敞厅一侧走出了一个人,遥遥望了过来。那身影十分熟悉,不是高桢又是谁?她立刻打起了精神,眼中迸发出喜色。
高桢似乎也看到她了,远远地笑了一笑,又拱手为礼,鞠了一躬。赵琇心想他莫非是在向我告别?就听到身旁张氏笑道:“世子怎么出来了?这是在向我们行礼么?真是知礼的好孩子。”赵琇咬了咬唇,偷偷看了祖母一眼,便冲着高桢的方向还了一礼。
高桢瞧见了,似乎挺高兴,又转身回了敞厅,不一会儿便拉了赵玮出来。赵玮瞧见祖母与妹妹在岸上,连忙跟高桢说了句话,便跑着下了船。
张氏一把拉住他:“你这孩子,那是在船上,怎的不好好走路?急什么呢?”
赵玮不好意思地笑笑:“王爷打算马上就出发,连饭也在船上吃。孙儿想着来不及了,只能赶来跟祖母、妹妹道一声别。等年前办完了公务,孙儿再回老家见祖母。”
张氏正色道:“你有职责在身,自然是以公务为重。这是你头一回为朝廷办事,虽然你年纪小,顶头上司又是熟悉的长辈,却不可轻忽,需得认真谨慎行事,少说多看,谦逊待人,多向别人请教。若你仗着自己是个侯爷,王爷又和气,便只顾自己快活,不肯实心任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赵玮忙道:“孙儿不敢,孙儿并不是那样的人,祖母不必担心。”
张氏自然也知道孙子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放心不下,多嘱咐一句罢了,又担心他只带着几名随从在外,没了祖母妹妹就近照顾,会吃不好睡不好,或是不慎感染风寒,就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赵琇看到赵玮脸上一片尴尬,连忙笑着为哥哥解围:“祖母,哥哥不是小孩子了,身边也有几个妥当人侍候,哪里就受苦了呢?您别再啰嗦了,我瞧船上的人似乎都在等哥哥呢,别耽误了哥哥的正事。”
张氏一听,连忙住了嘴。
这时高桢也走了过来,悄悄多看了赵琇两眼,方才对张氏道:“赵老夫人别担心,玮哥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还有我呢。我最会照顾人,绝不会叫玮哥冷着饿着了。”
高桢照顾目盲的父亲广平王已久,确实很有经验。张氏信他,心里就不好意思了:“叫世子见笑了,他虽然已经出仕,在我看来还是个孩子呢。孩子要远离,做长辈的难免放心不下,才忍不住啰嗦了。”
高桢笑道:“老夫人一片慈爱之心,怎会是啰嗦呢?父王与我出京时,皇祖母何尝不是如此?天下祖母、母亲们的心。大抵都是一样的。老夫人若是放心不下玮哥,隔上三五日捎封信来就是。玮哥与我父王在一处,每日到哪里都不是秘密,家人一打听就知道了,想要把信递上船,也不是难事。我一会儿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别拦着送信的人。”
张氏大喜:“那真是太好了。多谢世子!”
高桢笑着摆手。又悄悄看了赵琇一眼,深吸一口气,笑道:“江南虽比京城暖和。腊月里也冷得紧。赵妹妹要多保重身体,千万别累着了。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便宜,不如先歇一歇再赶路?随行带的药材或成药有什么不足。镇江也是一处繁华大城,城中货物应有尽有。采买齐全了,路上要用时也方便些。”
赵琇心下嘭嘭直跳,只不过勉强维持住镇定:“多谢世子哥哥提醒了,我会注意身体的。你…你也要多保重。王爷还要指望你照顾呢。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高桢笑着点头应下了。
赵玮看看妹妹,再看看好友,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说:“船上的人大概等急了,我们回去吧?”
高桢也不再反对。向张氏告了别,又冲赵琇笑笑:“赵妹妹,回头再见了。”赵琇抿着唇再行了一礼:“世子哥哥再见。”高桢便微笑着转身离开。
赵玮幽怨地看了妹妹一眼,再次向祖母与妹妹道了别,跟着高桢上船去了。不一会儿,主船再次启航,驶入江心,直往东面入海口驶去。许多随行船只也很快跟上。
船队离得远了,码头上的官员开始收拾善后,帷幕也要撤了,被堵在外头的百姓即将涌上码头。王双福忙请张氏与赵琇移步,赵琇只能一步三回头,望着远去的船队,登上了马车。在马车里才坐下,她又忍不住掀起窗帘去看,直到再也见不到船队的影子为止。
张氏叹了口气:“这会子都腊月初三了,你哥哥在除夕前一定能回家的,日子一晃就会过去,何必如此不舍?”
赵琇有些心虚,羞涩地朝她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她们在六房的宅子里歇了一晚上。那宅子果然干净整洁,虽比不得建南侯府,却也比船上宽敞多了。祖孙俩在船上住了这么久,虽然大船稳,却还是能感觉到水面波浪起伏的。如今脚踩实地,她们竟有一种地面仍旧在起伏不定的错觉,都有些不适应了。
第二日她们坐上了自家的大船。这是在运河上走的船只,自然要比广平王的大船小得多,舱房窄小,只够坐卧,吃饭看书还罢了,想要在船上习字练画却是不能了。赵琇只能收起笔墨,改而做起针线,一边陪着张氏说话,一边抽空向王双福问起这两年老家的变化。
赵玮赵琇兄妹将太子与广平王世子平安送回京中,破坏了颖王的计划,间接平定大局,重得爵位,事情早在家乡传开了。与京中那些清高的书香世宦人家瞧不起勋贵不同,赵玮这位新任建南侯,在江南得的都是好名声。
一来建南侯府虽出身江南,却从老郡公得势开始,便少回家乡,乡民只听说过侯府势大,却没什么直观认识,侯府子弟也没有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机会,因此本地百姓对建南侯府的印象都还不错,连隔辈的赵玮都能受惠。
二来赵玦一房人昔日在京中四处散播谣言,中伤小二房,却对老家一带影响不大。受益于张氏的善名,他们祖孙在江南的名声一向是很好的。
三来则是因为赵玮自小在奉贤长大,读书科举,同窗、同年无数,人人都知道他是少年才子,谦逊和气,不象京中诸人对他了解不深。大家知道他袭了爵,依然将他视作读书人,不会觉得他与那些以军功得爵的武人是一路,反而认为他有救驾之功,拨乱反正,是正派读书人的榜样呢。他又有师长同窗在此,个个都以他为荣,替他扬了名声。即使有人说几句酸话,也有人主动替他挡下了。
得益于此,赵玮在江南名声好,连带着赵氏一族也受惠了。听说如今赵家子弟要下场参加科举,报名时办手续都比旁人利索快捷些,官府的人个个都笑脸相迎,不等他们开口,就已替他们将事情办好了。从前那些为难赵家人、或是意图侵吞赵氏族人产业的小人,亦早早换了嘴脸。
赵氏族人们经历过低谷,如今也不会因为乍然富贵就忘了根本。三房主持着开了族学,族中每家每户都将孩子送去读书,平日行事也很注意分寸,不愿意叫人抓住任何把柄,败坏了家族名声呢。就连六房做生意,也少了奸滑,多了规矩,反而因此得了实诚的好名声。
赵琇听了高兴:“这么说来,老家一切都好了?若真是事事省心,我们这个年可就过得轻松了。”
王双福神秘地笑了一笑:“族中一切都好,只有一个人不太好。”
赵琇疑惑了:“谁不好了?”
ps:猜猜是谁?
☆、第四百六十一章盛况
会不好的人还能有谁?自然是宗房的煜大老爷了。
他原是赵氏一族之长,无奈先有老郡公这位大人物压在头上,让他族长的威望打了折扣。等老郡公去世,二房又有个小长房继续压着他,企图利用他来打压小二房的张氏母子。他贪图名利做了人家的帮凶,变着法儿地让张氏祖孙不痛快,等到小长房落败,自然也要受牵连。
本来赵玦一家尚在时,即使名义上已被逐出宗族,但赵煜仍旧对他们很有信心,觉得他们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即使他的权柄暂时被嫡长子赵璟所夺,也迟早会回到他手中。可惜好梦不长久,赵玦参与谋逆,身家性命不保,家眷勉强逃得生天,也凋零四散,难以东山再起了。二房张氏、赵玮、赵琇祖孙三人反而立下了拥立之功。赵玮重得建南侯之名,继承祖父爵位,成为赵氏一族的顶梁柱。他一个糟老头子,何德何能,敢跟堂堂建南侯较劲?从前老郡公在世时,他不能,如今赵玮少年袭爵,他同样不能。
到了这一步,就算赵煜脸皮够厚,可以把过去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仍旧凑上去讨好二房一家,寻机重拾族中大权,族人们也不可能让他如愿了。赵璟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办事稳重,人品也正直,对族务早已处理娴熟,跟族人们的关系也很好,完全可以担当起一族之长的责任。赵煜一个老头子,今年都六十五高寿了,留在家里休养就好,实在不必出来现眼。
赵璟如今经验丰富,在族里也站稳了脚跟。家庭和睦,儿女也出色,长子赵源今年刚得了秀才功名,女儿清姐也说定了理想的亲事。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又有二房祖孙以及众多族人的支持,他不必再战战兢兢,如今更连父亲都不必顾虑了。因为赵煜已经不敢在正事上再给他添什么堵。顶多就是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作几回。好在儿孙们面前表现一下身为父亲的威势罢了。赵璟夫妻都孝顺知理,非常体贴地给了老父一个表现的空间,但在族务上头。从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如今的煜大老爷,只能在自家后院里颐养天年,顺便宠一宠爱妾,逗一逗小儿子罢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自然是悠闲自在的小日子。不过对于曾经热衷名利的赵煜而言,肯定是不怎么好的。
不过他不好。赵琇听了,心情却相当好。当年若不是赵煜帮着小长房说话,祖母张氏与父亲赵焯也不会上当,被骗回家乡。以至于半路上遭了暗算。事后那赵煜还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帮着小长房为难他们祖孙,她心里早就膈应极了。若不是碍着堂兄赵璟一家。她真恨不得直接跟他撕破脸。如今他既然变得老实了,她大人有大量。只当给堂兄面子,也懒得与他计较,但若他胆敢再闹什么妖蛾子,她可不会客气。如今她也有底气、有把握说这句话了。
就连张氏也说:“你煜大伯年纪也大了,继续叫他料理族中事务,万一把他累坏了可不好。他如今儿孙都长成了,又都孝顺懂事,他在家好好享几日福,胜过旁的许多。”说完就不再提赵煜什么事了,只问起赵璟一双儿女的婚事。
赵璟长子赵源是考中秀才后才说的亲事,由奉贤县令陶澄做媒,说了他一个侄女儿。陶氏出身宝应书香名门,父亲如今是六品通判,兄长亦有秀才功名。陶氏本人才貌双全,知书达礼,是位十分出色的女子。赵源单论本身的家世,是万万高攀不上这等官家千金的,但他既是赵氏宗房宗子,又与建南侯一家关系密切,定这么一门亲事,倒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陶家那边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今年夏天赵源在外游学,还曾经到过陶氏之父的辖地去拜见过岳父岳母,对方对他很是欣赏。两家人已是约定了,明年就办婚礼。
赵源日后就是赵氏宗族之长,他的妻子乃是宗妇,绝不是寻常女孩儿能担任的。陶氏无论出身、人品、教养都令人无可挑剔,赵氏族中早就暗暗称许了,都盼着赵源早日把妻子娶过门呢。张氏听了王双福的介绍,对陶氏也十分满意。只有一样不足:赵源明年娶妻,也不知吉日定在何时,她回京前恐怕是来不及喝一杯喜酒了。
赵源的婚事已经令人欢喜,赵清姐的婚事就更让张氏高兴了。她许配的不是别家,正是张氏亲兄弟的孙儿。张大舅公在外地任推官,有一个孙儿已经考中了秀才,生得清俊过人,敏而好学。清姐儿是张氏喜欢的小辈,嫁给她喜欢的另一个小辈,实在是再称心如意不过的亲事了。清姐出嫁,日子已经定了,同样在明年,等她哥哥赵源娶了妻子,不出几个月,就要轮到她出嫁了。如今她母亲沈氏正为她准备嫁妆呢。
张氏满面笑容地与赵琇商量:“等咱们到了家,也给清姐儿添上一份嫁妆才是。她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了,又是她们这一辈里头一个出嫁的女孩儿,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她。”
赵琇抿嘴笑着点头。
张氏离开奉贤一年多了,赵琇更是离开了两年,老家虽然时不时有书信到京,但说的大都是族中要紧事务,或是家中产业的近况,对于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多半是一笔带过,甚至提都不会提。她们到如今才有机会问清详情,都听得津津有味。时间就这样很快过去了。她们不紧不慢地坐了四五日船,方才到达了奉贤县城外的渡口。
赵氏一族倾族来迎。
张氏也好,赵琇也好,她们谁都没有过如此风光的时候。别说是赵氏宗族了,奉贤县城简直是万人空巷,仿佛全县的人都跑来迎接她们了。当然,对于县城的人来说,她们身份尊贵。自然不会有人胆敢行事唐突的。只是他们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发毛。张氏有些被吓着了,好容易才上岸登车,然后就紧紧抓住孙女儿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了。
她们的马车用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向城中老宅进发,路上三步就能碰到一个熟人,五步就会遇上一个前来请安问好的陌生人。其中各种亲友问候自不必提。等到她们祖孙终于迈进老宅大门时。午饭时间都过去整整半个时辰了。祖孙俩饥肠辘辘,幸好王双福先走一步,命人准备好了饭食。她们对坐着用那顿迟来的午饭时。望着彼此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觉得好笑。
用过饭,赵琇便催张氏抓紧时间午睡片刻。她算是看明白了,以奉贤老乡们的热情程度。下午必定会有人上门拜访的。至于来的是族人、亲友还是旁的什么人,就难说了。张氏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别耽搁了休息才好。
赵琇的卦算得再准不过了。她正指挥着家人整理行李,张氏睡下不到两刻钟,族中几房的婶娘、嫂子们就迫不及待上门请安来了。幸好这来的都是自家人,赵琇也不跟她们客气。直说张氏在休息,自个儿陪她们说话。这些婶娘、嫂子们也没人说什么,反而高高兴兴地陪赵琇聊天。还跟她说了许多族里的琐事。等张氏结束午睡,清洗过后出来见人。赵琇已经连“外九房的小侄儿特地托人买了两瓶好酒孝敬祖父,结果被人骗了,买了假货,一气之下报了官,不到一日衙门就拿住了犯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了。
送走了这一拨客人,下一拨也到了。这回来的则是奉贤一地士绅人家的女眷,其中也有亲友。张氏客客气气地与人寒暄了一番,把人送走了,客人还没出大门,又有新客人到了。这回来的却是奉贤本地的父母官——陶县令的妻女。
陶县令之妻卞氏是个温和妇人,其女陶灼华与赵琇亦是交情不错的闺中朋友。分别两年,陶灼华长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比往日更显清丽,举手投足、说话行事,都比从前大方了不少,显然经过父母两年的调理,已经跟初来时的拘谨大不相同了。
赵琇这两年见过京中世家闺秀,已经习惯了她们说话那种弯弯绕绕的方式,如今乍一见回陶灼华这样的天真少女,顿时觉得轻松许多。再回想过去,还真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陶灼华的天真,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只是少女心思直率纯净,有一句说一句,不需要旁人仔细思考,她话语中是否饱含深意罢了。更妙的是,陶灼华也是熟读诗书,也精通典故,言之有物,谈吐不俗。赵琇与她交谈,并不觉得粗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心情大好。这让赵琇对久别多时的朋友又多了几分好感。
陶灼华不知道赵琇心里的想法,她还对京中闺秀十分好奇呢。听闻赵琇结交了众多公侯皇亲之女、高官名门千金,心中很是向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闺秀,只觉得她们个个高贵神秘,自己远不能及。
赵琇笑道:“你这是没见过她们,所以觉得她们很了不起。其实真的见着人了,你就会知道,其实她们也没什么稀奇。当中固然有惊才绝艳的,但也有俗不可耐的,别因为她们是京城里的闺秀,你就把人想得太好了。别的不说,你只看我如何?我如今也是京城里勋贵高门的千金呢,难道我就长了三头六臂不成?还不一样是当年与你交好的那个人吗?”
陶灼华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卞氏一边跟张氏说话,一边留意女儿这边的动静,见状便对张氏笑道:“这两年我用心教养孩子,她好不容易才大方些了,不象先前在宝应老家那样,缩手缩脚的。可惜府上大姑娘不在老家,我们灼华不曾与她多相处,没法学了她的大方,因此总差些什么。我一位姐妹嫁入广德米家,妹夫现如今在杭州为官。她有一个女儿,教养得极好,我见了就喜欢,恨不得是我自己生的。平日里我就常让灼华跟她写信,若能学到她那位表姐妹几分好处,我也能安心了。”
她这话不过是有感而发,但听在赵琇耳中,却令她心头大震:“陶太太,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你的姐妹嫁进了谁家?”461
☆、第四百六十二章省之
卞氏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是我叔叔家的女儿,我的堂妹,她嫁进了广德世族米家。赵姑娘兴许没听说过,但这米家在广德也算是有来头的…”
她还未说完,赵琇就打断了她的话:“伯母不必说这个,先母便是广德米家的女儿,我对米家的来历并不陌生。”
卞氏吃了一惊,她还真不知道赵玮赵琇的母亲姓米。自打陶县令上任以来,她在奉贤一地还算混得开,平日里也没少跟士绅富商人家的女眷打交道。人人提起赵家兄妹的母亲,不是称为郡公夫人的儿媳,就是赵家先二太太,又或是赵家哥儿的生母,哪个会以“米氏”来称呼这位命薄的妇人?因此卞氏还真不知道,原来近在咫尺的赵家,跟她还是姻亲。
事情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好办了。赵琇是最近才知道了米家的内情,却不清楚除去亡母米氏娘家这一支外,其他米氏族人的近况。卞氏提供的消息非常及时地弥补了这一缺失。
卞氏的堂妹所嫁的米氏子弟,名讳是上省下之,正好与米大舅的姓名“米度之”是一辈的。米省之比后者年长两岁,在兄弟中行二。他是戊辰年的同进士出身,才名不显,也没考中庶吉士,直接补的外官。初时是在福建做个七品小县令,因他于实务上十分有天赋,政绩蜚然,也很注意团结上司、同事和下属,没跟什么要紧人物闹不和,所以一路官运亨通。三年县令任满,就升了六品通判;三年通判任满,又直接升了五品的同知。都是两级两级地往上跳。竟没遇上半点阻力。象他这样地方小世家子弟,又只是同进士出身,本身性格方正,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能这般顺顺利利一路往上升官,也算是难得的幸运了。他最大的幸运,兴许就是他一直在福建为官。而福建巡抚恰恰是个爱惜人才的老好人。对米省之非常欣赏,便一路保驾护航。
颖王谋逆,在江南设圈套暗害当时还是储君的今上。江南一地不少官员都被卷了进去,事后丢官的丢官,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时任杭州知府非常倒霉地受了池鱼之灾。被开革了,不过能保得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米省之当时在福州任同知,因为连续七年的考评都是优异,引来邻省侧目,就被吏部调到杭州去暂代知府之职。原本等新知府上任后。他就可以回福州继续做同知了,可他上任后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已经显出与前任大不相同的能力来。杭州官民舍不得换人,上报吏部。吏部便索性把他头上的“代”字取消掉,让他做了正牌的杭州知府。
瞧这运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张氏听了,歪着头回忆:“省之…省之…对了,他是我那儿媳妇叔祖家的后人,大约是二房又或是三房的儿子,应该是嫡出。我记得小时候在松江,曾亲眼瞧见米太夫人吩咐人备礼,贺小叔子家的二孙子周岁。周岁宴上,那孩子的祖父亲自给他取了名字,就叫省之。米太夫人还夸说这名字取得好,命人送了好些上品细棉布过去,给孩子裁衣裳穿呢。”
照这么算来,米省之与米氏是隔房的堂兄妹,是一个曾祖父的后人,还没出五服呢,血缘也不算远了。
从时间上来看,米省之中同进士是在戊辰年,那时赵琇有三四岁大了,早已回到了奉贤老家。米省之这时候去京城参加会试,正好是小二房远离京城,而赵玦在辽东为官,小长房家眷在京中低调度日的时候。他本不知道米氏嫁进了赵家,自然也不会上门寻亲去,更不会有什么人看他不顺眼,就拦了他的功名路。只是可惜他们祖孙三人待在老家,没有发现这么一位亲戚的存在。至于当时留京的卢妈一家,他们又怎会想到要打探参加会试的举子中,是否有米氏的娘家人呢?
米省之娶妻卞氏,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十四岁了,听闻也是才貌双全之辈。因他没有儿子,便将女儿充作男儿教养,故而米省之之女与别家闺秀相比,又多了许多见识。陶太太卞氏与陶灼华对这位米姑娘,就十分推崇,说得赵琇都心生好奇了,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见。
意外地得知了亲戚的消息,张氏与赵琇都很惊喜,陶太太卞氏的心情也很不错,两家重新叙了亲戚关系,比往日更亲热了几分。眼看着天时不早了,卞氏带着女儿告辞,相约改日再来拜访。她也会马上给堂妹那边写信,告诉米省之夫妻赵家这门亲戚的存在。
送走了客人,赵琇与祖母张氏对坐,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张氏笑完又红了眼圈:“这回可好了,你们母亲在天之灵,若知道你们又找回了她失散多时的娘家族人,定会十分欢喜。”
赵琇笑道:“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失散,若是真有心去找,还怕找不到吗?母亲当年大约是因为在咱们家做小媳妇,上头长辈多,才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其实这门亲戚说来关系有些远了,但咱们如今正需要一门好亲戚。若这位米知府如陶太太说的那样,性格端正,人也能干,就是哥哥和我的福气了。”
可不是福气吗?压制米大舅的人选找到了,多好呀,同辈的堂兄弟,米省之年纪比他长,官位比他高,元配嫡出的儿子的元配嫡出,比填房生的强些,简直是样样都能压倒米大舅。他还是个正派人,定会看不惯米大舅那些无耻行迹。若有他出面,他们兄弟只需要坐看米大舅吃鳖就行了。
赵琇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这米省之堂舅既然性格方正,又不擅长交际,他是如何处理各方面的关系的?又怎能一个要紧人物都没得罪过,一路官运亨通?
张氏也想不明白。推测道:“想来是他妻子能干?咱们别想那么多了,你若有心要认这门亲戚,就打发人到杭州去打听。回头咱们也给你哥哥捎个信,他现如今在嘉定,跟一堆官儿在一起,说不定里头就有人认得你堂舅。”
赵琇答应了,下去给赵玮写了信。回头又另派了家人立刻出发往杭州去。还有广德那边。年后也该打发人去探一探的好。如今也不清楚米省之这门亲戚是否能走得起来,事先看看广德米氏族中是否有旁人可用,他们心里也能有数一些。
等忙完了这些事。天也黑了。赵琇陪张氏用了晚饭,正打算回房间去休息。前院门房却有婆子来报:“宗房璟大爷、璟大奶奶来了。”赵琇只得重新挽好打散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出来见客。
张氏也过来了。见了赵璟与沈氏夫妻,有些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这么晚了。外头又冷,你们特地跑过来,仔细吹了风。”
沈氏赔笑道:“我本来也说明儿再来,偏他心急。说是族务要紧,一刻都等不得了,我也只得依了他。”赵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琇就明白了。赵璟这是想私下报告这两年族中的事务。本来白天说也没什么不行,但看今日赵家老宅的热闹程度。就知道白天难有清闲的时候。万一说到一半,来了外客,岂不麻烦?倒不如晚上过来,一口气把事情都报了。赵璟能松一口气,张氏与赵琇第二天再见族人亲友,心里也有数。
张氏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便笑着点头让赵璟报来。
这两年赵家族里也没什么要紧大事,有几个孩子出生,男孩几个,女孩几个;又有谁家娶媳妇、嫁女儿了,亲家各自是谁;哪家有人去世了,是寿终正寝,还是意外身亡,又或是因病逝世;再来就是内三房主持的族学,开课已经将近一年了,一直运作良好。
族学是在族人聚居的街道斜对面租了一处宅院,三房父子出面做山长与先生,又请了两位博学的老举人坐镇。族中子弟,凡是满七周岁以上,十五周岁以下,全都要入学读书。学习的科目就是传统的四书五经,诗书礼仪。因六房在族中势大,族中子弟也不是个个都擅长读书的,为了日后学习庶务方便,族学里加开了一门经济课,教导学生基本的算术知识、经济民生。学生们从七岁开始入学,先学五年基础,等十二岁那年再决定是继续深造,走科举路,亦或是改行去六房的商号做学徒。若是决定留下来,那在满十五岁之前,就一定要下场考试了。不一定要考中秀才,但必须至少要通过县试。若是满了十五岁,还不能通过县试,那还是早日改行的好。
这是三房八老太爷定的规矩,他老人家认为,县试最简单最好过的了。若是学生在他的教导下,学了八年还不能通过县试,那再学下去也不会有出息。早些另寻营生,才不会耽误了自己,也拖累了家人。
张氏对八老太爷的规矩非常认可,她也觉得县试是最容易过的,若真的用心读书了,不可能考不过,考不过的都是朽木。
赵琇对此不置可否,她另外提了个意见:“族学的课程能不能再添几门?我建议至少再添一门律法,让族中子弟都知道国法条文,日后不至于因为犯蠢就触犯了国法,害了自己。另外还可以让族学的学生们在课余多活动活动身体,学点拳脚骑射,哪怕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也是好的。科举考试可不好熬呢,没个好身体,如何撑得住春闱?”
赵璟连忙道:“这话说得在理。今年秋闱,族中多位子弟下场,在里头待了九日,出来都有些撑不住呢。秋天天气尚暖,大家就已经这样了。明年春闱时天气更冷,若没个好身体,还真的未必能撑下来呢。我明儿就去跟八老太爷说,他老人家定会答应的。”
接下来的族务都是些琐碎小事,张氏与赵琇听完便罢,全都交给赵璟夫妻处置了,她们没打算多加过问。毕竟二房不是宗房,他们祖孙只需要支持赵璟就好了。
对于张氏与赵琇的信任,赵璟的心情忽然有些沉重,他吞吞吐吐地说:“有件事…侄孙实在没脸说…无奈家父有命,侄孙只能向叔祖母开口了。“
张氏和气地问:“你父亲又怎么了?”
赵璟苦笑:“也没怎么,他…他老人家想带着弟弟过来给您请个安,问您是否方便。”
赵琇挑了挑眉。弟弟?他说的莫非是赵煜的小儿子,那位小长房派来的柳姨娘所生的赵珀?L
☆、第四百六十三章初提婚姻
赵煜从前跟小长房的人勾结,没少给小二房张氏祖孙添堵。他是认定了小二房不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也认定小长房依附颖王,早晚会功成名就。不过小长房失去爵位后,赵煜远在奉贤,不清楚京中情形,其实也不是没有动摇过的,甚至一度对张氏祖孙表现出改善关系的意思。
他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就再次坚定了反派的立场,固然有赵玦一家利诱收买的原因,但这里头也少不了牛氏赠送的那位美妾柳姨娘的功劳。
柳姨娘也不知本姓是什么,名叫柳莺,是家生丫头,跟在牛氏身边侍候,十分得重用。因她有几分美貌,就被牛氏送给了赵煜,仗着他的宠爱,没少在他面前做挑拨离间的勾当,专门跟张氏祖孙过不去。自打她为赵煜生下了小儿子赵珀,又从通房升做了妾室,便越发嚣张了,还经常踩宗房宗子赵璟父子俩,想要给自己的儿子争一争。不过也因为她有了儿子,就有了私心,所以对旧主没有过去那么忠诚了,遇事总是先为儿子想一想,才轮到旧主的吩咐。不过她只是稍微有所收敛罢了,对张氏祖孙始终是抱有恶意的。
赵煜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个爱妾的想法,也知道张氏祖孙素来不待见他与她。如今赵玮袭爵,二房祖孙三人风光回乡,他由始自终都没有露过面,一心躲在自家宅子里“休养”,显然是在躲羞。张氏与赵琇只当看在赵璟夫妻面上,也是给宗族曾经的族长一个脸面。只要他不出来碍眼,她们也就难得跟他为难。
可现在他是怎么了?犯傻了吗?人家不耐烦见他,他偏要求见。如果是为了给过去的所作所为赔礼道歉。好争取张氏与赵琇的原谅,重新树立他在族中的权威,那还带着小儿子过来做什么?那个孩子虽然无辜,但他的生母却是二房祖孙厌恶之人。赵煜把这孩子带到张氏与赵琇面前,到底是想要改善双方关系,还是来气人的?
赵琇不敢相信赵煜会有这么蠢。她直接问赵璟:“煜大伯这是怎么了?他糊涂了吗?”
赵璟和沈氏脸上都满是尴尬之色,他们也觉得老父是糊涂了。可他老人家坚持要这么做。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前来替他打前站。
张氏暗暗给孙女使了个眼色,让她说话别这么直。让赵璟夫妻下不来台:“我看你煜大伯大概是觉得我们从未见过珀哥儿,因此特地带孩子来探望我的。”
赵琇冷哼了一声,假笑道:“全族的子弟里,也不是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能见到我祖母的。嫡出的也就罢了。随便什么丫头小妾生的都来给我祖母请安,我祖母见得过来吗?况且赵珀年纪尚幼。大冬天的还是别出门的好,万一吹了风着了凉可怎么办?还是让他在家里好好待着吧,叫他生母把他照顾好了。小孩子最娇弱了,很容易就会生病的。大人们还是少折腾他的好。至于煜大伯。都是熟人了,从前见得多,如今见不见也没什么打紧。况且大伯子和弟媳妇还是避避嫌的好。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出门踩着积雪。万一摔了跤怎么办?璟大哥你替我多劝劝他吧,一把年纪就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