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琇自然是窝在自己的舱房里了。她在小厅的书案上摆下大大的雪浪纸,一旁各色画笔颜料齐备,还有高桢昨日在扬州淘来的一只暖砚,底座处有暗格盛热水,温着墨汁使其不冻,正是冬天里写字画画的好帮手。
可赵琇却只是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发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高桢提着一只小提盒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这个模样,不由得奇怪:“赵妹妹这是怎么了?”
侍候在旁的柳绿连忙上前接过了提盒,笑道:“姑娘今儿心情不好,早起饭都没吃多少。方才在老夫人屋里,倒是有说有笑的,可一回来,就拉长了脸。练完字后,本来还说要画一会儿画,结果却盯着纸笔发起呆来了。”
高桢有些担心了:“可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好?今日外头雪不大,风却有些厉害,别是吹着风了吧?”
赵琇勉强笑着站起身:“我没事,不就是发了一会儿呆吗?你们别大惊小怪的。仔细祖母听见了又要来问。”说罢就让柳绿上茶。
高桢在罗汉床炕桌旁坐下,盯着赵琇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看得赵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转开头:“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高桢也不说话,只伸手来握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住她的额头。赵琇连忙躲开,笑道:“你又发疯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叫人看了象什么样子?”
高桢瞥了她一眼,将手收回来。袖在袖中,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发热,手上也不冷,看来确实没有生病。”
赵琇啐了他一口:“你要是只想知道我有没有生病。直接问就行了,上手做什么?”啐完了。她也怪不好意思的,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红着脸道:“我真的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高桢若有所思:“说起来。今儿玮哥的心情似乎也不佳。换了是平时,曾侍郎他们在后面船上开诗会,他怎么也会过去凑个趣的。横竖写诗作文什么的也难不倒他。可他不但不去。还冷眼看着曾侍郎他们,对冬生说了几句嘲讽的话。我父王问他可是有人给他气受了。他又说没有。你们兄妹今日都是怎么了?莫非是因为昨儿来的消息?”
可不是因为昨日来的消息吗?赵玮赵琇兄妹商量好了,若是米大舅不肯听他们的劝,非要一意孤行,甚至还要对他们摆长辈架子,那就采取点强硬行动,让许姑父出面,向山东巡抚告他一状,好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他们兄妹也是担心,米大舅不是个聪明人,得志便猖狂,与其让他继续做官,仗着建南侯府的势为祸一方,将来连累了赵玮,倒不如让他回家种地算了。
兄妹俩虽然知道大姑妈赵元娘对他们家未必是真心亲近,但好歹有先前那番铺垫,先刷过了好感,想来这点小忙,赵元娘应该是愿意帮的。
没想到最终传回来的消息,米大舅虽然受了惩罚,却是以这种轻飘飘的形式。别看他好象很有可能会因为考评太差而丢官,但也同样有可能继续留任原职,更有可能的是降一两级,换个地方继续做官,端看山东巡抚与上头吏部是如何决定的了。他招惹的那些山东世家,也没少在暗中使力呢。若不是他们,兴许米大舅受到的惩罚还会更轻些。
这跟赵玮赵琇兄妹原本计划的有些距离,而对于姑妈赵元娘在这件事中的表现,他们心里更加不满。米大舅的事是她告诉他们兄妹的,也是她提醒他们,米家的事有可能会连累到建南侯府的,结果他们兄妹做了决定,要大义灭亲,请她帮忙捎句话,她倒缩回去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赵玮自问对姑妈一向恭敬,也多番为姑父、表哥与侄儿们着想。但如果姑妈仍旧是不冷不热的,对他们祖孙没有一丝真心,那他今后对她也就仅仅是面上情儿了。他是晚辈不假,却也有自尊心,不至于长辈不待见,他还上赶着倒贴。
偏偏张氏还觉得赵元娘这样做好,若真照他们兄妹的想法,米家这门亲戚就真的要绝了。那到底是他们亲娘的娘家,不该过于无情了,传出去也要叫人说嘴。况且米大舅获罪,固然是会丢官,但米氏的名声也会受连累的。张氏对米氏这个媳妇很满意,不忍心见她身后受牵连,就劝孙儿孙女就此算了,别再跟米家计较。
这叫赵玮和赵琇如何不郁闷呢?赵玮自去看公文了,赵琇则回房间里发呆,连近日十分喜欢的练画都提不起兴致去做。
高桢听完赵琇的抱怨,心里明白了。他微笑着从柳绿手里接过点心碟子,放到炕桌上,道:“赵妹妹别生气了,瞧,这是我早上让人买的酥糖,听闻是他们扬州本地的特产,叫什么董糖,吃着倒还有些意思。你尝尝可喜欢?”
赵琇也吃过董粮,不过见高桢一片好意,便十分给面子地吃了一块:“挺甜的,而且很酥,这是今儿早上才做的吧?真新鲜。”
高桢听了高兴极了,茶水都多喝了两口。
吃完了糖。高桢打发柳绿收了点心碟子,屋里只剩下他与赵琇二人,他便安慰她:“你舅家的事,别再放在心上了。虽然结果不如你们兄妹之意,但眼下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解决之法。至少这么一来,你们兄妹的名声不至于受舅家连累,你舅舅仕途受阻。也能收敛许多。全心设法保住自己的官位,一时间是不会再闯什么祸了。”
赵琇低头吃着茶,听着忽然心中一动。抬头向他望去:“世子当初好象是打了包票的吧?”
高桢微笑不语。
赵琇连忙放下茶碗,坐直了身体:“你在这件事里头是不是也掺了一脚?山东巡抚只给我大舅定了个监察不力的罪名,莫非…”
高桢笑道:“我是提前打发了人去安排,哪里想到你们兄妹如此果决。竟然要大义灭亲呢?若我坏了你们的事,还望赵妹妹千万别见怪才是。”
赵琇瞪了他好一会儿。就泄了气,苦笑道:“算了,有什么好见怪的?你的安排也挺好。”又有些好奇:“冬生回来时报说,我大舅见到他们时。说话十分古怪,好象有人吓唬过他,在他书房里悄悄放了书信。让他收敛。这事儿跟我们却没关系,莫非是你的手笔?”
高桢点头:“我也没想到。他看了我命人放在书房里的信,不但没有心生畏惧,反而误会是玮哥在捣鬼,把你们的人给赶出去了。既然他一定要犯糊涂,我也只好让他的上司好好教训他一番。”
赵琇有些郁闷:“这么说来,我大舅保住了官职,也有你的功劳了?并不全是我姑妈姑父在出力。”
高桢小心地看着她:“我是怕事情闹大了,旁人会说你母亲和你兄妹二人的闲话。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今年就罢了,等明年开春,以你大舅的考评,吏部上头下个开革或是降职的命令,也没什么出奇的了。到时候只看你们兄妹高兴,随便就处置了他。依我说,还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好,时不时送些银米过去,虽然费钱,却可以挣些好名声。米家想要拿你们兄妹出气,坏你们名誉,也没人信他。况且他再糊涂,也是你们的亲人长辈,需得防备有人利用他来与你们为难。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歹能时时看着,免得有什么人勾上他,叫他做出坏事来,连累了你们家。”
赵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世子哥哥想得周到,这么做确实比较稳妥。只不过在哥哥与我看来,这门亲戚有不如无,若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们还要仗着长辈身份对我们指手划脚的,不知生出多少麻烦来呢。我们家从前没少吃亲戚的亏,更乐意让他们离得远远的。横竖没有这些亲戚,我们祖孙三人也顺顺利利撑到了今日。”
高桢何尝不明白赵琇的想法?他们兄妹长年独力支撑门户,除了三五族人,哪家亲友都不用依靠,早已习惯了,因此对亲戚长辈们不大放在心上。但他是过来人,有些话总要劝她一劝:“别太小看了亲戚。他们若当真生出事来,比外人还要恶心。对着长辈,又不好说重话。可跟他们讲礼了,他们又要得寸进尺,自己反而难受了。放在眼皮子底下,吃穿住行,样样都要仰仗你们,他们心中就生了敬畏,轻易不敢造次。放得远了,他们有什么动静,你都不知道,想要防范也无从防范起呢。”
赵琇见他似乎颇有感触,就觉得奇怪了:“你好象对这种事很有体会?”
高桢顿了一顿,叹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先前在济宁的时候,我遇上钟家人了。”
钟家人?赵琇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你舅舅家的人?他们不是回老家了吗?”
“确实回去了。”高桢道,“但我二舅舅家辞官辞得早,不曾受大舅牵连,如今他家虽没有官职在身,身家却是好好的。我二表兄去岁考了秀才,今秋上济南府考乡试不第,回家路上不慎染疾,就在济宁停留至今。我上岸的时候遇见他了,他还十分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呢,又说了些别后近况。”他顿了一顿,“我也没料到,钟家会出现那么多变故呢。”
ps:好象早了一点,但还不够早,我会再接再励

☆、第四百五十八章启发

钟家的变故,说来都是因为钟大老爷丢官回乡引起的。
他是因为贪腐渎职罪丢的官,涉嫌谋逆反倒在其次了,这样的罪名,说出去都要叫人瞧不起。又有传闻说他把做王妃的亲妹子给气死了,就等于是跟广平王府结了仇,本来可以做靠山的王府就成了仇人,他摆明了是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了。连家产都被人抄了大半去,剩下些许,只够一家人糊口的。回乡路上为了节省开支,他们还将家中仆人变卖了不少,能留下来跟着他们走的,都是多年的心腹。回到老家,族中还有几亩水田可以给他们带来些许收入,房舍也是齐全的,可都旧了,他们没有银子翻修,又舍不得添太多家具摆设,只能将就着住下。
钟家大房一家子早在京城享惯了荣华富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清苦?少不得要多花些钱去改善生活。可他们手头银子有限,没撑多久就撑不下去了,便厚着脸皮去找钟二老爷一家。
钟二老爷与钟大老爷是一个爷爷,血缘是极近的,在京中便比邻而居,关系也比旁人亲近些。他不曾受连累,丢官去职,而是正常辞官,身家体面都得以保全,手头自然也宽松许多。对于关系亲近的大房,起初他们是愿意去助上一助的。但有些东西,给一两次是好心,三天两头地给,谁都会觉得烦。
钟二老爷心中暗暗腹诽大房花钱大手大脚,都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了,还不收敛着些,低调度日,反而象过去一般爱排场。不知道外人都在看他笑话么?
钟大老爷心里却在暗暗埋怨,堂弟弟媳太小气,每次只给一丁点银子,够什么花的?还要害他夫妻俩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忒伤自尊了。
钟家两房人渐渐起了嫌隙,随着钟二老爷的儿子钟雅越考中了秀才,两家的关系更是越发急转直下。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钟大老爷的儿子钟雅卓是罪臣之子。失去了科举资格而已。他本是家族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子弟,如今却被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堂弟占了先,他本人如何想。旁人不得而知,他的父母祖母却先一步替他打抱不平了。
钟老太太看到钟雅越埋头苦读备考秋闱,由此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提议将钟雅卓过继给叔叔钟二老爷。那他就不再是罪臣之子了,可以参加科举。她对大孙子的才华十分有信心。认为他一定会考取功名,成就盖过钟雅越的。
这种事钟二老爷夫妻俩如何会愿意?钟雅越是妥妥的嫡长子,若是过继了钟雅卓,后者年长又是嫡出。这长幼嫡庶要如何论?况且钟二老爷家产丰厚,他还要提防堂兄侄儿谋夺他的家财呢,自然是要拒绝的。他还对钟老太太道:“伯娘糊涂了。您那法子只能让庸碌无名之人来用,雅卓自小便有才名。家乡谁人不知?他若是成了我的儿子,再去参加科举,明眼人谁猜不出缘故?到时候叫人说他是个为了功名利禄,连父母都不认的人,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即使能考中秀才,也难再进一步了,士林中更是没了他的立足之地。倒不如维持原状,他还能收几个学生,教人书画诗词,博个才子的名声呢。”
钟老太太一听有理,心中再不甘,也只能打消了念头。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孙子没了前程,既然科举路不通,便只能另寻出路了。她逼着钟二老爷每次出门访友时,将钟雅卓带在身边,让他多认识些官面上的人物。若有人能欣赏钟雅卓的才华,加以重用,那就算是没有功名,也有了前程。
钟二老爷烦得不行,他本来也挺喜欢大侄儿的,但被伯娘一逼,心里倒添了不喜。接着钟大太太又打起了钟雅越婚事的主意,想要给他做媒,把娘家侄女儿嫁给他。钟二太太脸拉得老长,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了。钟大太太还不死心,改盯上了钟二老爷的长女钟雅清,想要把她说给自己娘家亲近的晚辈。
当初朱丽嫔要给儿子挑媳妇时,挑中的侧妃人选原是钟雅清,最后却被钟雅致抢走了资格。那时钟家两房就生了嫌隙,若不是朱丽嫔母子事败,这门婚事反成了祸事,钟二太太也不会一句怨言都没有。如今钟大太太竟然又打起了她女儿的主意,无论对方子弟是否出色,她都不能忍了。她向丈夫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他向大房正式提出抗议,今后也不要再接济他们。钟二老爷觉得老婆反应有点过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大房的人烦,别理他们就是,没必要撕破脸。
钟二太太说服不了丈夫,索性就借口要送儿子参加秋闱,带着一双儿女避了出来。她原想着,若是钟雅越能考中举人,他们母子在家族中的话语权就大了,到时候无论是让儿子回京入国子监,还是直接补个官,带着母妹上任,都能避开家中那一群不知所谓的人。可惜钟雅越落第了,他们只好灰溜溜地起程回乡,半路上接到消息,说钟老太太将身边的心腹丫头送给钟二老爷做妾,后者已经把人收房了,钟二太太一口血吐出来,就病倒了,只能滞留在济宁。
钟二太太只是一时急怒攻心,等她病情有了好转,便下了决心,暂时与儿女在济宁住些日子,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沿运河北上,投奔娘家去,才不要回夫家受气!
这也是钟雅越在济宁路遇高桢时,表现得那么热情的原因。他们母子心知钟二老爷未必靠得住,横竖他们不曾得罪广平王府,对方又是亲戚,素来关系还算不错,何不重修旧好呢?若有高桢替他们撑腰,他们还怕大房什么?
高桢说完舅家这一番变故,心中也是感慨万分。他对赵琇说:“行事荒唐的人,真真是到了哪里都一样荒唐。先前他们嘴上说,要将女儿送到庙里带发修行。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等在家乡安顿下来,他们又打发人来把女儿接回去了,对外只说是老太太舍不得,只能接了女儿回去尽孝道。他们还在家乡到处宣扬我母妃的坏话,连带父王与我也没落下好。他们似乎觉得,只要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声给败坏了,外人就会觉得他们不是罪有应得。真真可笑。”
赵琇听了却十分气愤:“傻子才会相信他们的话呢!参与谋逆的人还有理了不成?革职抄家的旨意是皇上下的。他们这话可是在说皇上判了冤假错案?当地官员怎的也不出来管管?”
高桢冷笑着摇头:“他们惯会说谎。我二舅一家又不好实话实说,他们老家的官儿兴许还以为他们与我们王府仍有来往呢,碍着王府。不好得罪人吧?改明儿我就打发人去跟那些官儿说说话,无论他们要对钟家大房做什么,横竖不是我的主意。”
赵琇听得好笑,接着又忍不住叹气:“怪不得你说。最好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呢。若钟家不是离得这么远,他们说你和王爷王妃的坏话。又怎能瞒得过你们?”她还有些好奇:“不过你在济宁居然见了钟家人,先前竟没提起。”
高桢道:“我待他们只是淡淡罢了,提不提又有什么要紧?如今我却有了新的想法,打算要改主意了。”
赵琇不解:“改什么主意?”
高桢打算要提携钟雅越一把。若是他老子上道,那连钟二老爷,他也可以帮上一帮。若是钟家大房再跟人说他无情无义。不恤外家,那他就可以拿钟二老爷一家子打他们的脸了。而看着二房得王府看中。大房却被冷落,他们的心情大概会更难受吧?可他们想抗议,也抗议不过来。等钟二老爷在钟氏家族中地位上升,获得了话事权,那钟大老爷一家就必须要面对他的管束了。这就等于是高桢在外祖家族里竖起了钟二老爷这面挡箭牌,有事都由后者挡着呢,高桢也能袖手无忧了。
赵琇听得信服:“这果然是个好法子。最重要的是,钟家那位二少爷,似乎还算个明白人。”
高桢微微一笑:“他确实是个明白人,小时候只知道他不如他兄长聪慧,如今我才晓得,有时候做人是不必太聪明的。”
赵琇自觉受了不少启发,高桢这舅家,跟她的舅家相比,还真是说不上谁比谁更糟心。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她看向高桢的目光都多添了几分亲切感。不顾这种事本是各家的阴私,直接请教他的意见:“你觉得我跟我哥哥也用类似的法子对付大舅,行不行?我不知道我母亲娘家还有什么亲人,是否有另一位舅舅或别的长辈是可造之材,能给我们做挡箭牌。但我可以让哥哥到母亲家乡去打听一下。”
高桢笑着说:“你只管去打听,若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再好不过。找不到也无所谓,把人拘到你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料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赵琇想了想,顿时充满了信心。她感激地向高桢道谢:“若不是你提醒,我还在发呆呢,一定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高桢笑说:“这有什么?若能帮上你的忙,我心里也高兴。你再有任何难处,只管来问我。但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跟你说。即使我不知道,我也可以去为你打听。你也不必向我道谢,我与你之间,原不必如此客气。你谢了我,反倒显得生分了。我只求你日后一旦遇到难题,就先想到要来找我才好。我一想到自己能帮上你的忙,心里就有无限欢喜。”
赵琇听得脸红,心里却是甜丝丝的。本想要象平日那样,啐他一口,又或是骂他两句。可是想到他说话时,语气中满含的真挚,又觉得于心不忍。犹豫了半晌,她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端起了茶碗,低头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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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寻亲

赵琇能感觉到,她跟高桢之间似乎有了那么一点不同,但要她说,她又说不上这不同在哪里。
他们仍旧象先前那样相处着,每日在广平王和张氏面前见面说笑,也会在两人各自的舱房里习字练画。赵琇仍旧会向高桢请教书本或书画方面的问题,高桢每日都会给她带些精致的小点心、小玩意儿。当他们脱离了长辈,在房间里相处时,身边总会有丫头在侍候,不是柳绿,便是烟雨,总之不会是二人独处。
可赵琇心里总觉得,她看高桢时的心情已经不太一样了。她开始盼着每日的见面,若是哪一天不能见他,又或是因种种原因,少见他一会儿,她就会忍不住叹气、沮丧。若是他到了甲板上活动,她就会忍不住打开窗缝儿去偷看。高桢送来的小点心、小玩意儿,明明她觉得没什么出奇之处,可正因为是他送来的,是他一片心意,是他特地为她去寻的,她就觉得那真真是天下美味,舍不得一下吃完了,总要留下来慢慢回味。
她心里清楚,她大概是真把这个少年放在心上了。可是这科学吗?她两世为人,心理年纪比高桢大得多了,老牛吃嫩草这种事,说起来还真有些耻度爆表。难不成是因为做孩子久了,她就把自己当成了真孩子?可要她继续保持着成年人的心态,她又觉得不好,至少对她将来的人生没什么好处。她这具壳子的年纪放在这里,就算心理年纪三十多岁了,难道她还能真的嫁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不成?一想到日后要跟个陌生男人盲婚哑嫁,她就觉得浑身发毛。相比之下,高桢真的是个极好的选择了。
就算她是老牛吃嫩草。既然人家嫩草愿意,她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赵琇心里拿定了主意,就好象想通了似的,过去的纠结犹豫都可以抛开了。她如今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如何将她跟高桢的事定下来。古人可不兴自由恋爱,她既然看上了人家高桢少年,那就得想法子说定两人的亲事。否则高桢娶了别的女孩子。她岂不是要呕死了?
只是…这种事要如何开口?她不好意思说呀。心理年纪再大,她也是个女孩子,比较矜持。
赵琇偷偷看高桢。心里想要是他能主动去说,那就再好不过了。从前他就说过喜欢她的,还想跟她成亲。既然他有这个心,那就去做呀。她过年就十三岁了。差不多是该说亲的年纪。他要是不说,万一张氏给她挑好了人家。那要怎么办?她才不要嫁给别人呢!
高桢能察觉到赵琇在偷看他,而且看了他以后,还会脸红,只是她自以为他没发现罢了。他心里甜滋滋的。美得冒泡,却又怕太过露了痕迹,叫旁人看出来。会说他与赵琇的闲话,因此强自忍耐着。仍旧装作一板正经的模样,去跟赵琇说些书画的笔法。其实无论是他,还是赵琇,心思都早不在这些事情上头了。
两个小儿女彼此心神不定地在舱房中消磨了一个上午,看似做了不少事,画了两三幅画,其实只要看画的质量,就知道他俩这半日是白费了。高桢下楼去陪广平王用午膳时,赵琇才能抽出时间好好检查今日上午的成果,然后脸就红了——羞红的。那几幅画连她十岁时的一半功底都比不上呢,她在高桢这种内行人面前都画了些啥?!
她飞快地将那几幅画毁尸灭迹了,然后抽出新的画纸,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虽然谈恋爱的人一般都不会在约会时干什么正经事,可他们又不是在约会!就这样浪费光阴,那也太堕落了。要是他们将来能修成正果,那有的是时间可以在一起,现在还是先干点正经事吧。
到了下午,高桢象往常那样,差了烟雨来请她下去给广平王念书——其实就是念上两刻钟到半个时辰,接着广平王就会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话去吧。”几乎每日都是如此。赵琇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去给广平王念了一会儿书之后,却忍痛婉拒了高桢的邀请,寻了个借口回二层去练字了。
晚上赵玮来吃晚饭时,还悄悄问妹妹:“你今儿跟世子都说些什么了?我瞧他后半晌似乎无精打采的样子。”
赵琇脸微微一红,镇定地答道:“没说什么呀?我午后去给王爷念了一会儿书,就回来了,不曾跟世子说过话。”
赵玮心里明白了,这就是高桢无精打采的原因吧?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高桢成天想来勾搭他妹子,他心里还不乐意呢。
他就立刻转换了话题:“昨儿妹妹跟我说的事,我已经想过了,又向祖母打听了米家还有什么亲人。妹妹的法子还是不错的,只是米家族人离得远,这些年也不曾有往来,还要细细打听,才知道是否有可造之材。”
赵琇顿时精神一振:“祖母是怎么说的?母亲娘家是否还有别的舅舅?”
米氏娘家也是江南人士,祖籍是在广德州。她祖父曾官至四品,兄弟里头还有一位六品官,在广德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了。不过他们这个家族并不算庞大,子嗣也不是很多,听闻祖上也是自别处迁来的,早与本家分了宗,断了往来。而广德这一支,最开始是一个父亲生下的三个儿子,接着三房人又各自繁衍,百十年间,只发展成个不足百人的小家族罢了。但在这小家族里,还是有几个读书种子的,每一代都有人科举出仕,因此家族名声很不错,在广德也是以书香世家自居的。
米氏的祖父这一辈,有兄弟两个,都读书科举,哥哥做了四品,弟弟做了六品,可谓风光无限。米氏的祖父曾在松江为官,带着家眷在任上,米太夫人就这样认识了年纪尚小的张氏。对她多有照拂。张氏铭感于心,后来才会力主为独子娶米氏为妻。而米氏的祖父则生有二子,米氏之父——赵玮赵琇兄妹的外祖父是嫡长子,另一位庶子年少夭折,不必多提。米氏之父又只有一子,便是米大舅了。米氏这一支,子嗣单薄。除了米大舅。还真找不出别的舅舅来了。
但米氏叔祖父那一支,子嗣却颇为兴旺发达。张氏告诉孙子,她年少认识米太夫人时。就曾听说过,米氏那位叔祖父,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呢,而且个个是嫡出。米太夫人在松江任上。几乎每个月都要准备礼物,有贺生子的。也有贺周岁的,贺开蒙的,贺入学的,每次礼物都要不一样。还得价值相等,可费了不少心思。如果这四个儿子都活下来了,各自生儿育女。几十年过去,这一房人恐怕已经变成一个惊人的大家族了。
赵琇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来。母亲叔祖父那边,应该有不少人选可以考虑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如今境况如何?”
这一点,赵玮就不清楚了,连张氏都不清楚。因为她说定赵焯与米氏的婚事时,打交道的就只有米氏的父亲与继母。张氏也曾问过米家其他族人的情况,米氏的继母米老太含糊以对,只说是各自为官,久不联系,不清楚近况。后来还是米氏过门后说了实话——祖母去世后,因继母在丧礼上言行有些不当之处,与族人生了嫌隙,等她父亲丁忧期满后起复,便在继母挑拨下,与族人断了来往。他们本就随米氏的父亲在任上,与族人不在一处生活,这一断,就没再联系过了。就连米氏成婚,他们家中都没有通知族里,只怕族人们还不知道呢。
赵琇忙道:“如果米氏族人不知道母亲嫁到了建南侯府,那咱们家当年出事,他们自然也想不到要来看我们了?”
赵玮点点头:“正是如此。”说起来这里头还有米老太与米大舅的责任。大约是他们与族人关系不好,因此米老爷去世后,他们宁可上京城投奔关系同样不好的外嫁女米氏,也不愿意回老家依附族人生活。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到了这一步,仍旧没跟族人联系,大约是担心,米氏若有了别的娘家人可以依靠,就不会再为米大舅谋官了?反正在赵玮的记忆中,只有米大舅这一门外亲,其他米氏族人是从来没出现过在他面前的。米氏倒是隐约提过一两人,从前米太夫人尚在时,与她还算亲近。可赵玮当时年纪小,已经记不清了。
赵琇终于认识到了事情有多麻烦。就算米氏族人中,有那么一两个可造就的,几十年没联系过了,血缘又远,就算找到了,也不知对方境况如何,是否愿意与建南侯府打交道。更麻烦的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现状,若是人家正在外地为官,天南地北的,想要找都不知如何找去。
赵琇忍不住叹气了,赵玮倒是很镇定:“万事从头难,只要动手去做,总有能做到的一天。我们如今不缺人,不缺钱,也不缺打听的去处,慢慢找就是了,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赵琇道:“我倒不是心急,而是怕大舅那边老实不了多久,又要生出事来。到时候少不得想个法子镇压了他,把他一家都放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看着,省得他再闹腾。等到访得其他米氏族人下落,若当中有人是有出息的,咱们就帮一把,也省得外人说起姓米的,就大摇其头,好象我们母亲的娘家有多么不堪似的。若是当中没人有出息,那也得弄几房人到京里来,让他们去约束大舅。如今地方上宗族势力还是很大的,大舅敢闹夭蛾子,就叫宗族出面压住他,他要违抗宗族,旁人只会说是他不对。咱们不沾手,省了好多事呢。”
赵玮听得笑了:“这主意不错,那就依你。”

☆、第四百六十章暂别

广平王的船队离了扬州,没多久就到了瓜洲渡口,横穿江面到了镇江。到了镇江,早有上海的官员与嘉定的宗室在此等候,船队也要准备一分为二了。
广平王继续坐着大船,带领两位副使与一干随行人员,沿长江出海口前往上海。他们此行是为验收海傍大坝而来,还有什么比坐船从海上走一趟更能直观全面地观察到这项工程的成果呢?至于张氏与赵琇等人,则要另外换船,沿河道继续往奉贤进发了。赵玮要跟在广平王身边履行职责,是不可能陪在祖母与妹妹身边的。张氏与赵琇打算先回老家,做好祭祖和过年的准备,等赵玮办完了公务,再回来团聚。
老宅的管家王双福早早就收到了信,带了仆从驾驶家中的船前来镇江迎接主人了。张氏与赵琇提前打包好行李,在广平王与赵玮、曾侍郎接见宗室与官员的时候,从船的另一边上了岸。王双福立时就迎上去,命随行的仆从在前面领路,带着汪福来等人转移到自家的船上,他自己则上前给张氏与赵琇行礼:“请老夫人安,请姑娘安。老夫人和姑娘这一路可安好?”
张氏见了他,心情也很好:“一路上都好,跟着王爷,比起当年南下可要舒服多了。家里一切都好么?你打发几个人来接就是了,怎的还亲自过来?你来了,家里那一大摊子事儿可交给谁呢?”
王双福连忙笑道:“家里事务都已安排好了,还有宗房大奶奶帮着照看,小的离开几日也不打紧。小的已有两年没见过侯爷与姑娘了,心里实在想念得紧。知道老夫人、侯爷与姑娘不日便到,哪里还坐得住呢?自然是赶紧过来相迎的。”
赵琇笑眯眯地。挽着张氏的手也不说话。王双福两年不见,嘴巴倒是甜了许多,人也胖了两圈呢。回头到了老家,安顿下来,她可得好好查查账不可。
大概是张氏面上有倦色,王双福又道:“老夫人与姑娘舟车劳顿,想必已是乏了。六房珲老爷在码头附近有一处干净的院子。如今正空着。小的想着老夫人与姑娘上岸后必然疲倦。正需要一处房舍歇息,便向珲老爷借了院子,已是打扫干净。老夫人与姑娘不妨过去略歇一歇脚?”
张氏有些心动。就对孙女说:“这样也好,你哥哥那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事呢,等那边闲了,才能过来与我们道别。横竖已经到了镇江。坐船回家就是几天的事,也不必急于一时。坐了这么久的船。我骨头都酸了,正想要脚踏实地,好好活动一下腰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