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牛氏看病吃药需要花钱,这事儿也好办。建南侯府出面,在那附近找一个医术水平中等偏上、人品正直、脾气不算太好的大夫,长期雇他为牛氏出诊,诊金药钱都是侯府出。牛氏的病需要吃什么药,如何进补,大夫自会跟侯府提。牛氏与赵湘若想打着这个幌子来骗钱,那是休想!而这位大夫也不需要看牛氏和赵湘的脸色,不会为了她们跟侯府撒谎。如果她们装病,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要是牛氏的病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可以自己努力,也可以向别人求教,但最好别指望侯府会特地请来什么名医、神医、太医,罪人之妻,罪人之母,她没那个资格!
当然,牛氏吃的药也就是一般患有同等疾病的人会吃的药。若想要哪种特别珍贵的药材,那就不好意思了。侯府的珍药库存当年都被牛氏的丈夫和赵湘的生母弄到京杭大运河河底了,所以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
赵琇最后还有一个主意,那就是牛氏与赵湘如今住的院子,是从前赵泽为了一大家子租下来的,租期年后就到了。他家主仆原有十几口人,因此租的院子也大些,有七八间屋子,如今她们只剩下三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所以,赵琇提议在原来的胡同里另租一处小院给她们住。三四间房的小院子,租金也就是几百钱,再多也不会超过一两。侯府就大方些,把这笔钱也替她们出了,也省得她们拿房钱为借口,要求侯府加钱。
赵琇对赵玮说:“生活费二两,租房钱顶多一两,再有二两银子请大夫吃药,每月不会超过五两银子。从前我们雇赵泽在文房铺子里做事,也要花这么多钱。如今同样花五两,就把牛氏祖孙主仆给解决了。相比起其他的谋逆罪人家眷,她们这个待遇,一点都不委屈。我们还帮她们想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房钱、药钱,都不用她们操心,大不了再从胡同里雇一个婆子帮她们做些粗活,如果这样她们还不满意,就太过贪心了。我们正好宣扬宣扬,不是我们不肯帮,而是她们人心不足蛇吞象!”
赵玮想了想,若依照妹妹提出的标准,确实足够牛氏祖孙主仆三人生活了,祖母张氏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周到的,就是他们二房操心的事情多了些。但他每月指示账房拨银子,有事底下人自会料理,日常琐事也不需要他一家过问,倒也烦心不到哪里去,似乎是个可行的法子。只不过,依照牛氏一惯的心性,她恐怕是不会接受这个安排的。她想要的,定是侯府每月拨给她们一二十两银子,然后由得她们自己安排去。
赵琇对此嗤之以鼻:“我又不傻,还能不知道她们心里盘算的是什么?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她们肯定还想到处说我们家的坏话呢。我才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
说到此事,赵琇也就摆正了神色:“哥哥,我觉得,不管牛氏那边是否接受我们的安排,都不能再让她到外头乱说话了。我知道祖母自小教导我们,人生于世,需得行得正,坐得正,要与人为善,不能做有违道德礼教之事,否则名声就会坏了。可是,所谓的名声到底是好是坏,又是如何判定的呢?是看会不会有人说我们的坏话吗?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怎么说,我们却控制不了。虽说世上也有君子,可世人却并非都是君子。万一这里头有个别看不得人好的,对我们怀恨在心的,又或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无论我们做得多好,都非要挑出点错来的人,在人前随便乱说我们的坏话,那我们的名声坏了,到底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还是因为别人的扭曲事实?祖母只会觉得,那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够好。但我却觉得这样太委屈了,不想再坐视下去!”
赵玮沉吟:“你想要制止牛氏祖孙向外传播我们的坏话?要如何制止?若是要把人关起来,最好别在城里,可以将她们送到庄子上去。从前牛氏管家时,听闻对底下的佃户有些刻薄,想来庄上的人断不会对她们有好感,正好可以帮忙看管。”
赵琇暗暗地抹了把汗,没想到哥哥的想法比自己走得更远,不过她还真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她毕竟是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跟古代权贵的脑回路不太一致。
她说:“阻止得了牛氏祖孙,阻止不了别人。我们总不能把每一个说我们坏话的人都关起来。所以我的提议是,主动出击,引导舆论,塑造建南侯府的新形象!”
赵玮眨了眨眼,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我们主动向外宣扬我们做过的好事,比如接济牛氏祖孙,若牛氏再向人说我们的坏话,就是恩将仇报,不知好歹了,别人自然也就不会再相信她们。”
“没错!”赵琇笑了,“牛氏一家子从前还未倒台时,没少在京城说我们这一房的坏话。就算他们现在成了谋逆罪人,可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实话。京城官宦人家里不明内情的人,依然还受他们的谎言影响,对我们家有偏见。既然如此,我们就索性大肆宣扬一番,把从前发生过的事告诉众人,也别怕丢脸,让京城的人知道牛氏一家都做过些什么。但是!”她重重地顿了一顿,“即使他们这么坏,我们家还是非常仁义地接济牛氏跟赵湘了。老弱妇孺嘛,跟她们计较太多,就显得我们气度不大了。不过我们也是有脾气的,不会无原则地纵容她们。如果她们做得太过分,那也是她们有错在先,大逆罪人的亲眷也好意思对受害者的家人要求多多?我们要收回援助,不但不是不仁,反而是对先帝和皇上的忠义,是对祖父和父亲母亲的孝道!”
赵玮听得笑了:“我明白了。总之,跟人讲大道理就是了。若是让祖母听见,定会说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是世人自夸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又不曾夸大自己,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为何就夸不得?”
赵琇笑着说:“其实这只是第一步而已。用来对付牛氏跟赵湘就够了。等世人认识到她们的真面目,不再关注她们了,她们若是老实呢,咱们就继续每月花二三两银子养着她们,牛氏死了,就给她买口普通棺材送葬,赵湘要出嫁,就给她十二匹布二十两银子做嫁妆——比照咱们家的大丫头出嫁的例,还要多两匹布呢,之后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但若是她们不老实,那就真要把她们送到庄子上去了,最好是挑个京城以外的庄子,还得有庄户跟她们有仇的…”当年与赵焯、米氏一同死于翻船的仆人们,他们的家眷亲友都被安排在哪个庄子上来着?
赵玮笑着点头:“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果然是个好主意,事情就交给我吧。”
赵琇有些不放心地问:“哥哥打算怎么做?”
赵玮却卖起了关子:“你且等着瞧就是了。莫非你信不过哥哥的手段?”
赵琇想了想,跟祖母张氏相比,哥哥还是有点脾气的,便放下心来:“好吧。这事儿就交给哥哥了。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第二步。”
赵玮怔了怔:“第二步?这是要做什么?等把人送去了庄子上,是死是活全看她们的运气了,还需要费别的心思?你是指赵演他们么?”
赵琇摇头:“他们跑了就跑了,是死是活,原也不与我相干。我指的是我们家的对外形象,不是说制止了牛氏祖孙在外头乱说话就够了的,还得让其他人也不能再乱说我们的闲话。我觉得,那些人之所以会乱嚼舌头,一是因为我们家初回京城,平日又不热衷于人际来往,有交情的人家总共就那几户,所以那些不了解的人就随便捕风捉影乱说了。二是因为,我们家既是武将出身的勋贵,又无人在朝,哥哥少年袭爵,在某些人眼里也是幸进,那些自命清高的文臣御史,就爱揪我们家的小辫子。可是,明明我们的祖父于国有大功,父亲是正经举人,祖母和母亲都是书香世家之女,为什么他们还要说我们是粗人?哥哥与我救驾,也是冒了性命之险的,哪里就是幸进了?当初要是换了他们,有没有胆子顶着洪文成和赵玦的压力,把皇上和世子护送进京,还不知道呢,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我们?”
赵琇想起这一年里在京城受过的气,就觉得牙痒痒:“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服气的!就算是自卖自夸也好,我要把我们家的好名声打出去!只要世人都说我们好,几个酸腐文官唧唧歪歪,有谁会听呀?!”
赵玮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第三百零七章筹备
赵琇与赵玮在书房里足足商量了半日才出来。张氏不知孙子孙女都说了些什么话,竟要耽搁这么久的功夫,吃过午饭后便有些好奇地问了赵琇。
赵琇轻描淡写地答道:“也没什么,就是要如何接济牛氏与赵湘,又不能让她们得寸进尺,具体的安排我跟哥哥仔细考虑过了。也许将来真要一直养活她们,就是不知道她们是否会知道好歹。”
张氏闻言十分吃惊:“什么?莫非你们打算把人接回家里来?!”孙子孙女从前不是一直反对这么做的么?
赵琇笑道:“怎么可能?在外头租个小院子给她们住就行了,每月给二两银子生活费,再请个大夫定时过去给牛氏看诊。只要她们温饱不愁,赵泽那边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外人如果再怪我们冷酷无情,就是无理取闹了。”
张氏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倒罢了,只是每月只给二两银子,会不会太少了些?牛氏断不肯接受的。”
“她主仆三个,不用付房租,不用花药钱,二两银子只买柴米油盐和日常所需,绰绰有余了。京城里*品的小官吏,一个月的官俸也差不多只有这个数,还得养活一家大小呢。她们两个罪人家眷,能有这个待遇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赵琇的语气十分不以为然,“我们就只给这么多,爱要不要。她们若不要,我们正好省了银子。”
张氏哑然失笑。其实她并不愿意理会牛氏与赵湘的吃穿用度,更情愿甩一二十两银子给她们,由得她们折腾去,但赵琇所言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她并不是迂腐之人。二两银子虽少,但对寻常人家而言,温饱是足够了。既然能让牛氏与赵湘不用为吃穿犯愁,她又何必非要多掏点钱给仇人享用呢?
赵琇见她接受了自己的安排,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她还真担心祖母一时圣母心发作。觉得二两银子太少,非得多给些呢。还好,事实证明祖母还没糊涂。她便趁机向张氏提出了另一个要求:“祖母,您瞧,我们家回到京城也有差不多一年了,皇上顺利登基。新朝改元,局势也平定下来。我们是不是该给祖父做一做法事了?五月就是祖父的周年祭日,不如我们提前百日开始为祖父祈福吧?”
一句话提醒了张氏。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是不是赵玦心虚,竟从未郑重祭拜过老郡公。只是每逢年节上香上供而已,法事是从未有过的。如今诸事稳当,她祖孙三人重回京城,孙子也顺利袭爵了,于情于理,都该祭一祭老郡公的。只是她对赵琇提出的规模有些犹疑:“法事是该做,但做上百日…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以孝为名,张扬些又如何?”赵琇有着不同的看法。“况且我们做法事,也不是讲究用的东西有多贵重奢侈,而是求个声势浩大。广结善缘。我们可以只叫几个和尚念经祈福,但同时每日在寺外搭粥棚,施粥施米;又或是找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向穷人赠医施药;又或是向历年从边疆退役归来的老弱残兵施以援手;也可以建个图书馆,在里面放上各种经史典籍,欢迎各地学子前来免费阅读抄录…等等等等。只要是以纪念祖父为名做的善事。同样能给祖父积福,却不怕会被人说张扬、劳民伤财什么的。我觉得是件挺好的事。”
张氏被孙女说动了。这样的善事。她自然是愿意做的。尤其是赵琇说的,帮助老兵以及免费为学子提供书籍一事。更是符合她的心意。不过她还有些担忧:“若是朝上有御史说我们收买人心…”
赵琇笑了笑:“为先人祈福做做好事,也成了收买人心的举动了。那我们就承认好了。没错,我们就是在收买人心!”
张氏白了孙女一眼:“又胡说了。你在家说笑倒无妨,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就要真给你哥哥惹祸了。明明是好事,你又怎能扭曲了自己的本意?”她想了想:“也罢,以孝为名,确实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若还有人说我们闲话,大不了我亲自进宫向太后说明就好。只要太后与皇上明白我们的本意,御史也就是说说罢了。”
赵琇笑而不语。她可没撒谎,她真是想要收买人心来着,只不过目的不是为了造反或怎样,而是要给建南侯府打造一个好名声。民间,军队,士林,全方位撒网。她就不信了,这样还不能让那些御史闭嘴!只要建南侯府的好名声真正建立起来,他们再嚼舌头,只会惹来一身腥!
至于君王的忌惮什么的…建南侯府一家子老弱妇孺,赵玮又尚未入朝,就算入朝,也是跟皇帝一党的,手中权势极其有限。这样的背景,就算名声好些,威望高些,又能管什么用?皇帝才没那么闲,觉得他们家会有心造反呢。
赵琇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放下茶碗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祖母的意思。若要给祖父做法事,要不要连着父亲、母亲的法事也一并做了?我觉得图书馆那事儿,以父亲的名义做也是可以的,毕竟父亲生前就是举人,年少有才名,在京中也是人所共知。我才跟哥哥商量呢,要不要寻家大寺庙,给父亲和母亲各点一盏长明灯?趁着赵泽还在京城,让他去给父亲与母亲磕个头吧。当年的事,虽然并非出自他所愿,他毕竟是事发的根源,他去磕个头,也算是赔罪了。”
张氏愣了一愣,眼圈渐渐地红了。想起那么年青就逝去的儿子和儿媳,她就忍不住鼻头发酸。即使她心中对赵泽再怜惜,记起儿子媳妇的死因,她也无法摇头说不。她低下头,默默掉了一会儿眼泪,便点头道:“这样也好。其实先前还在奉贤老家时。他就到过我们家里,向你父母的牌位磕头,只是你哥哥与你未曾亲见罢了。就让他伤好之后,再磕一次吧。在你父母灵前念三日经,也是为他自己赎罪。”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张氏心情不是很好,交代了孙女几句琐事,便想回卧室里歇息。
这时候卢妈赶了过来,她不知因为何事,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兴冲冲对张氏说:“老夫人。小侯爷既要寻老资历的家人,何不让我去呢?”
张氏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什么呢?”
卢妈惊讶极了,赵琇便笑说:“事情是哥哥揽下的,他说了,办好之前不会来烦祖母。因此祖母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卢妈这才明白了,忙对张氏道:“小侯爷要寻从前老郡公在时,就在府中侍候的老家人,要年龄大些,资历深些,最好是在辈份上能压得住那边大太太的,说是要打发去永济寺胡同办事。资历深些,跟那边大太太说起话来。底气也足些。他们在底下吵的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推举谁。我想,我是老夫人的陪嫁。按辈份与那边大太太倒是一辈的,资历也够深了,正好能接下这个差事。却不知为何,小侯爷非要往底下寻去,不来找我呢?”
卢妈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赵琇却不太同意。赵玮找老家人。是为了去向牛氏施下马威,卢妈论辈份论资历都够格了。无奈她丈夫儿子都曾经被牛氏母子收买,底气未免不足。万一骂人时被牛氏揭开来。岂不是尴尬?还是另找人的好。
可这话她却不好直说,那就会伤到卢妈的自尊了,只得好言相劝:“妈妈别急,哥哥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其实你已经脱籍为良了,再顶着咱们家老仆的名头出去,好象不太合适。你就当是为了碧莲与明章着想吧,这事儿还是交给别人办好了。”
张氏听了,也劝卢妈:“孩子们想得也有道理,秀菊,你就别去了。”
卢妈想了想,无奈地答应了:“若不是为了那两个孽障,我定要去把那恶毒的妇人好好骂一顿的!”
待把卢妈劝走了,张氏又问赵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要打发家人跟牛氏说什么?是为了银子的事么?”
赵琇笑着摇头。银子?才没有这么简单呢!
赵玮最终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从前老郡公还在时,有一个长随,是他在山东做小武官时就带在身边的,年纪比他还要长几岁,他平时都会称呼对方一声乌大哥。这位乌大哥年纪大了,如今成了老乌头。昔日他跟着老郡公上战场,受过暗伤,因此夫妻两个无儿无女,一直在建南侯府里养老。后来是张氏见了不忍,就从家生仆从中挑选了一个孤儿,给他们夫妻做了养子。那养子品性不错,也懂得感恩,将二老视作亲生父母,因此老乌头夫妻俩养老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郡公爷去世后,张氏与赵焯一家被赶回老家,这老乌头看不过眼了,数落了新任的主人几回。那时赵炯还在南边,家里是牛氏当家,她将老乌头当成是不合时宜的恶奴,直接就把人一家赶出府了,差不多是最早被撵的仆人之一。那个时候,赵焯夫妻的死讯都还未传回京城呢。老乌头带着老妻和养子、孙子们离开建南侯府,凭着从前老郡公给的赏赐,日子倒还过得,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赵玮携妹回归京城,又袭了爵位。闻讯的旧仆人赶回来投奔,其中也包括老乌头的养子一家,但老乌头本身却没有回来。他认为自己夫妻都是一把年纪了,就算回来,也没法替主人做事,就是死赖着吃白饭而已,反正生活还能继续,又何必再给主人添负担呢?如今赵玮要寻积年的老家人,他养子跟老乌头说了,他觉得自己还能派上用场,就义不容辞地带着老妻一块儿来了。
张氏见到久别多年的老乌头夫妻俩,眼圈就忍不住红了,还拉着乌婆子的手哽咽道:“我只见到你们家儿孙回来,只当你们已经不在了,又怕问了你家孩子,知道的是坏消息,大家心里都不好过。早知道你们还过得好好的,我就去瞧你们了。怎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乌婆子笑道:“夫人别笑话,我们老头子就是这个古怪脾气,他说自己这把年纪了,回来也只能养老,什么事都干不成,反而要主人家白白养活,他拉不下这个脸。其实我说这有什么?夫人和小侯爷难道就缺他一碗饭了?他这般作态,不过是因为从前在府里也算有些体面,却叫前头的大太太给赶出府去,他觉得没脸,不想见故人罢了。”
张氏就当了真:“这有什么?我也一样被他们夫妻赶出去了,如今还不是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原是他们的错,很不必为此觉得丢脸。”又叹道:“这些年,你们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老乌头闷声道:“不委屈,夫人给我挑的好儿子,十分孝顺。”
张氏笑了:“我知道,他如今正在侯府宅子那边做监工呢,办事最是公道能干的,人人都夸他好。你们夫妻教养出来的孩子,还能不好么?知道是他,我就放心了,什么都不必过问。”
乌婆子忙笑着行礼:“谢过夫人对那孩子如此信任。那日饭后得了闲,我听说侯府老宅子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就叫孙子扶我去了瞧了一眼,果真跟当年新搬进去时一模一样!一样的气派!”
张氏听得有些向往:“我都是交给孙子去处置,还没过去瞧过呢。已经快完工了么?那真是太好了。”她拍了拍乌婆子的手:“如今也就只有你们这些老家人,还记得从前的事了,比我都要知道得多。我也不知道玮哥儿想让你们做什么事,但你们也是一把年纪了,若是有为难之处,只管说出来,不必勉强。那孩子素来明事理,不会责怪你们的。”
老乌头又闷声道:“不勉强,好得很。”乌婆子也笑道:“夫人也太小心了,我们若是不愿意,又怎会回来?那本是大好事,我老婆子还要谢过小侯爷,给我们夫妻一个出气的机会呢!不是老婆子说,夫人的为人再好不过,就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些。对付那等恶毒卑下的妇人,很快拿出婆婆的架子来教训她一顿,哪怕是给她几耳光呢,外人也会觉得是应该的。夫人却一再饶过她,倒叫她嚣张到现在了。”
张氏叹了口气,默然不语。其实她又何尝没有后悔过当年太过轻易地退让?但她本性如此,就算时光重来,叫她再一次面对那种境况,她兴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不会再听从赵煜的提议,携子带孙送灵返乡罢了。
往事不可追,她只能将愁绪抛开,问出心中的疑问:“说起来,玮哥儿找你们,到底想让你们做什么去呢?”
第三百零八章一路招摇
赵家二房小宅宅门大开,出来了两辆马拉的大板车,几个有力气的男女仆妇推着,前头一辆车的车辕上盘腿坐着老乌头,后头一辆车上侧坐着乌婆子。
这两辆车后头,堆着一袋米,一袋面,一大筐瓜果蔬菜,半扇猪,一只羊腿,一对晒干的黄鱼,一罐油,几小罐的盐糖酱醋,都是青一色的青瓷坛子,上头用红纸黑字大大地标明了“油”、“盐”、“糖”、“酱”、“醋”的字样,让人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此外还有四床细布面的厚被褥和两大担干柴,小两筐黑炭,都是一般人冬天生活的必须品。东西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头,没有车厢遮掩,也没有盖上油布,食物和作料的香气随着板车的行进迅速飘散开去,路人皆能闻得清清楚楚。今日天气正好,暖阳高照,两辆板车,一大队人马,不紧不慢地,在人潮最密集的时候招摇过市,从鼓楼斜街出发,斜穿大半个北京城,到达宣武门外的永济寺胡同,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就有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路人私下议论纷纷。有赵玮事先安排的“好事者”上前笑着向押车的人打听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建南侯府的仆人早已被赵玮和赵琇教导过,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大大方方地说:“我们是建南侯府的人,从前因为忤逆不孝被逐出家族的一支亲眷,后来犯了谋逆,儿子死了,孙子跑了,就剩下个老婆子带着孙女儿过活,听闻最近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那姐儿到处宣扬我们小侯爷冷酷无情不顾亲族呢。我们老夫人十分生气,但跟个孩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便吩咐我们送些东西过去,叫她别再出来跟人打秋风了,又不是精穷了,她祖母还病着,身边离不得人。”
“路人”恍然大悟,然后迅速向围观的群众科普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也有听说过传言的真路人迅速把这事儿跟赵湘打秋风不成,在人家家门前大哭的事联系了起来,问那仆人:“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不是说你们府上不肯管她们的事么?”
那仆人身边的另一个婆子便哂道:“哪里是老夫人和小侯爷不肯管哟,早先就管过的。那老婆子的儿子犯了事,祖孙几个被关在牢里时,还是我们小侯爷打发人赎买出来的。只是那老婆子素来不尊婆母,忤逆惯了,她又有两个年纪大了的孙子,想要自立门户,我们老夫人便由得她去。因怕他们找不到营生,还让她两个孙子到侯府名下的铺子里去做事,活儿清闲,工钱又高,真是再厚道不过了。可她两个孙子,一个嫌每月三两银子太少,不肯干了,另一个倒是老实,却因为不肯听那老婆子的话,把铺子里的钱偷回去,被她打成重伤,差事也做不成了,听说前些日子还叫她赶了出去。你说,这难道是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的错?她大孙子治伤的药钱还是我们侯府出的呢,那老婆子照样在外头胡乱说嘴,说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不管她们,无情无义,叫那些御史老爷上本参我们小侯爷。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也是怕了,才说不管他们的。但听说他们如今生活无着,还是打发我们送东西去了。没办法,我们老夫人哪,敲经念佛几十年,最是善心不过的了,每逢年节都要施米施药。对不相干的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从前一个家门里住着的晚辈呢?”
那真路人听了,想起建南侯府的老夫人确实有过几次施米施粥的事迹,也就信了。还有人自称曾经去过文房铺子光顾的,对周围的人说自己确实见过赵演曾经在那里做过一阵子,后来又不干了,赵泽倒是干得久些,后来又听说受了伤,换了掌柜,他那几个老仆私下也抱怨过,一联系起婆子的说法,都能对景。真假路人们听了,便都议论纷纷起来,特别对那婆子口里嫌每月三两银子工钱太少的少年口诛笔伐,对牛氏苛待大孙子的行为也十分气愤,更同情建南侯府做了好人还要被骂。
队伍行进到另一个区域,又有八卦的“路人”来问了:“建南侯府要给早年逐出家门的不孝子孙送东西,也无须这般大张旗鼓吧?莫非是想要趁机宣扬好名声?”
这回轮到乌婆子去啐那人了:“就宣扬了又如何?!这是我老婆子的主意。老夫人和小侯爷都说,送了东西过去就行了,没叫我闹得这么大,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最是善心不过的,也不爱跟那些混账东西计较。可这回送了东西过去,日后肯定也要继续接济。以牛氏那婆娘的性子,吃了我们侯府的东西,缓过气来,又要到处去说老夫人和小侯爷的坏话了!她那次打发孙子去向我们老夫人讨银子,张口就要百两、千两,这点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不是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小气,可做了好人还要挨骂,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老婆子就要大张旗鼓的,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可没有无情无义,再敢空口白牙胡说八道的,当心天打雷劈!”
“路人”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赔笑道:“您老人家别生气,我就是随口问问。瞧您这身气派,想必在侯府也是极有体面的吧?”
乌婆子冷哼一声,大声道:“前头车上坐的就是我家老头子,不瞒你说,我们老头子早在郡公爷跟着太祖皇帝起事前,就在他跟前侍候了。郡公爷上战场,我们老头子还跟着杀过十来个敌兵呢,满侯府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资历更老的。侯府的事,没一件能瞒得过我们。当年老郡公在世,还要叫我老头子一声乌大哥,叫我一声嫂子呢!”
路人顿时哗然,跟她搭话的那人也肃然起敬,特地跑到老乌头跟前竖起大拇指:“实在是失礼了,小的眼拙,没认出来,原来您老也是位开国英雄哪!”
老乌头非常有气度地微微一颌首:“您客气。小老儿不过是跟在我家郡公爷身后做个跟班罢了,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提的。”声音苍老,带着嘶哑,却给人以历尽沧桑的感觉,轻描淡写地证实了老妻的说法,但又足够谦虚,反而更让人信服。
老乌头夫妻这一路招摇过去,沿路都有真假路人插科打诨,对话间就把事情给路人科普了十来遍,重复又重复地,赵玮事先安排的“路人”又再给周围围观群众们科普些赵家昔年的八卦传闻,九分是真,一分是假,真假掺杂,但全都是说小长房不好的,小二房厚道。有知道真相的对其中有错漏的地方反驳回去,或做些补充说明,也有人听信了原先赵玦与牛氏散布出来的谎言,跟其他人争辩起来的。事情越辩就闹得越大,越争就会让越多的人知道。眼下还不觉,但正月里人们亲友往来频繁,有什么话题好聊的?过上一两个月,事情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了。到时候就算牛氏与赵湘祖孙俩察觉有异,到处熄火,也来不及了。她们只有两人,如何能敌得过满京城的八卦大军?
后事且不提,先看回老乌头夫妻。他们带着人,驾着车,终于来到了永济寺胡同,身后还跟了不少来看热闹的闲人,当中也有几个是赵玮事先安排好的。到了牛氏祖孙暂住的院子门口,便有仆人前去敲门,里头传出个女声,问是谁,敲门的仆人一听,就知道是赵湘的丫头佩儿,回头对老乌头和乌婆子使了个眼色,老乌头端坐车上不动,乌婆子跳下地来,端端正正地走上前去,虽然不见有多恭敬,却也不卑不亢,自报了家门:“我们是建南侯府老夫人与小侯爷打发来,给炯大太太和湘姐儿送东西来的。”
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开门声,接着隐隐约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乌婆子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指挥着仆人们卸车,将车上拉的东西取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湘穿着一身宝蓝素绸棉袄,外罩冰蓝缎面的交领羊毛背心,下身是浅紫缎地马面裙,头上插着金花簪,手上戴着碧玉镯,一脸高贵冷艳的矜持小姐范儿,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高抬着下巴正要跟乌婆子说话,却被门外围观的人群给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来,抬起袖子遮了脸,瞪着佩儿质问:“外头怎会有这么多的人?!”
佩儿哪里知道?她也是开了门才见到围观群众的,也不知如何回答。乌婆子不紧不慢地说:“得了吧,湘姐儿,你也是惯了在外抛头露面的人,在大街上哭闹,跟人家门房里的男仆叫骂,你都没腼腆过,这会子害什么臊?!”
围观的群众有好些人在偷笑,也有人仿若无意般跟身边的陌生人吐嘈:“我说这个姐儿…好象还在守重孝吧?不是说她老子刚因谋反被砍了头么?这一身光鲜的,不象穷得要讨饭的样子呀?”旁人自然地接上了话:“她要是不说得这么惨,侯府今儿也不会送东西上门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够精明的。至于守孝,脸皮都不要了,还讲究什么孝不孝呢?”
赵湘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恨地甩开袖子,就要关门,却被侯府的男仆一步抢上前去挡住。她吓得花容失色地躲到边上:“你要干什么?!”